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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意外:“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盛夏的阳光仍在无休止地炙烤着大地。


    蒂博二世脸色阴沉地收起密信,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伯纳德写信告诉我,教皇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他用手帕擦拭着指尖,再开口时声线里难掩厌恶,“正如我们见到的那样,整个巴黎都被那对小孩控制了,人们对他们感恩戴德,还有许多教士声称——那个小王后是圣母派来的使女。”


    “那又怎么样?”洛朗懒洋洋道,“想想你的香槟伯国领地有多大吧。”


    “法国王室被困在那座可怜的小岛上,既不靠海,也没什么像样的产业——国王都成天穿着粗布长袍,还没您的仆人来得得体。”


    这句话的确取悦了香槟伯爵。


    蒂博沉吟片刻,虽然眉头全然舒展开了,但仍然在来回踱步。


    “不,那只是那个孩子的表演。”蒂博说,“重要的是,巴黎和阿基坦不能拧成一股绳,你明白吗。”


    “那个南方女孩上任王后没几天就开始不安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拆分她的阿基坦,我们能拿走多少好处?”


    洛朗吊起单侧眉毛:“你打算打阿基坦?”


    “那当然不可能。”蒂博果断地说,“但只有南方佬才会容忍这种愚蠢的女继承人。”


    “她收留那个谎话连篇的炼金术士,还四处笼络教廷和大臣——再放任下去,几年以后就该对咱们指手画脚了!”


    香槟伯爵深呼吸了一刻,说:“至少先找个漂亮女人,国王多几个情妇也是常事,不是吗?”


    “多几个明媚漂亮的年轻姑娘在路易的身边,他也可以多听听正确的意见,更重要的是,来自香槟的意见。”


    洛朗笑着没说话。


    “你觉得这主意蠢透了?”蒂博看向同为贵族的好友,“还是说你已经这么做了?”


    “你的确很了解我,殿下。”洛朗说,“不过,我安排过去的……是漂亮男人。”


    “那女孩只有十六岁。”他笑起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可抵挡不了那些甜言蜜语的诱惑。”


    蒂博伯爵先是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


    “好!你做得好!”


    “就路易那个呆板沉闷的僧侣样子,哪个女人能喜欢他?!我等不及看他发现妻子偷情以后的崩溃样子了!!”


    “这法子就算行不通,也能让这对小鸟儿开始猜忌折腾,洛朗,再多塞点眼线,最好想办法弄几个女骑士混进去——”蒂博骤然压低声音,沉慢地说,“如果她足够聪明……那很可惜,只有一条死路了。”


    洛朗俯身行礼道:“遵命。”


    风车缓慢有力地转动着,草野如碧色的皮毛般,随风浮动着银白的光影。


    桑普斯仍然在远处一边蹦一边大叫,像只过于活泼的山羊。


    “我就说!!我没有骗人,我没有!!”


    “现在相信我了吗?!厉害不厉害!!”


    人们哈哈大笑,争先恐后地讨论该怎么节省建造的费用,又或者怎样能改善这些大扇叶,让风车转得更加有力迅捷。


    他们已经看到极其光明的未来——


    一旦每家每户都能用上风车,从碾谷磨粉到灌溉榨油,他们能节省好些力气,不至于累死在领主的工坊里。


    ……如果领主允许它存在的话。


    埃莉诺坐在车厢里,没有立刻回应丈夫的蛊惑。


    她必须权衡利弊。


    领主可以肆意榨取佃户的全部价值,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无论是农奴还是自由民,他们必须使用领主的公畜为自家的动物配种,无论是磨面粉还是烤面包,佃户们都必须向领主缴纳费用。


    ——许多爪牙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旦有错漏或者侥幸,都有可能被推进庄园法庭,即刻面临更为严酷的审判。


    “这样做的好处是……更多人能靠自己的力气吃饱穿暖,也不被领主们压榨。”埃莉诺说,“但我们可能会面临四面八方的怒火。”


    路易完全了解他妻子的性格。


    他们当然会站在佃户这边。


    领主们的力量还可以削弱更多,最好把背着王室吞吃的那些利益都尽数吐出来。


    他眼中含着笑意,不紧不慢道。


    “所以,我们已经默认要这么做,唯一的麻烦是……该怎么做。”


    “埃莉诺,王室的注意力应在更有价值的政务上,至于底下那些人的撕扯,不必传入宫廷。”


    “他们自有对措。”


    埃莉诺颔首道:“巴黎应当如此。”


    但这是流传入阿基坦的奇物,作为公爵,她必须为本地的佃户们表明态度。


    她摇动铃铛,示意马车回宫,决定即刻召开会议。


    妮拉原本在确认前往意大利游学的人员清单,临时听到公爵召开会议时有些惊讶。


    “我现在就去,还有谁来?”


    “主教也在!还有好几个司铎!”


    “……这么多人?!波尔多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仅是她,附近的贵族、高级教职、财政大臣,还有尊贵的法国国王,全都出席了这场临时会议。


    众人在听见公爵讲出有关风车的奇闻时,心中都是惊讶大过猜疑。


    ——如果那个风车真是这样实用,哪怕埃莉诺要装聋作哑,默许佃户们在法条的模糊边界使用,贵族们即使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


    她是波尔多的最高领主,一切规则由她来定。


    “但这并不是我今天召开会议的原因。”埃莉诺说,“农户们在得到风车以后,会极大程度地改善生活,而你们也将得到更好的补偿,这是所有贵族、教士们应得的。”


    人们原本还在嘀咕算计着,闻声齐齐抬头。


    “正如你们所见,这次我从巴黎回来,不仅带回了更好的榨汁器——从此苹果酒和葡萄酒的产量都可以大幅度提升,而且,我也学到了国王的仁慈与智慧。”


    她面色温柔地凝视了一眼丈夫,后者遥相举杯。


    “我在此宣布,如果风车能在阿基坦顺畅推行,我将永久豁免波尔多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埃莉诺停顿片刻,再次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的是,永久,豁免波尔多的,所有酒类的市场税。”


    会议厅里倏然一静,还没等部分人彻底消化这句话,尖叫声欢呼声已经快要掀翻房顶了。


    妮拉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她亲眼看到——连那些教士们都在强忍喜色!


    要交的税实在太多了,譬如进出口关税、车轮税、通行税等等都在层层抽成剥利。


    现在虽然仅仅是减免了一项,也等于卸去了全城人的枷锁!


    他们可以多赚一点了!


    每一桶酒都多赚一点点,累积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妮拉心惊胆战地想,这样当然值得庆祝,因为所有人都得到了甜头,农户们可以到处建设风车,商人们能畅快买卖酒品,附近驻地的领主们更是能原地坐收源源不断的金币。


    除了她们的宫廷。


    赋税降低,往后再想要过奢华安逸的生活,恐怕……


    不……等等。


    姐姐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妮拉凝视着埃莉诺的沉静神情,强迫自己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宫廷会因此亏损吗。


    也许恰恰相反。


    现在仅仅只是酒类的市场税被完全免除了,但这一定会充分刺激贸易的繁荣。


    一旦如此,造船、运输、木材、码头……每个环节都会更加壮大。


    而且这些项目都没有免税。


    更为年轻的副领主一瞬间悟到了举措的本质。


    原来症结在这里!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在这一刻,妮拉几乎看见成千上万艘货船从各国驶向阿基坦的恢弘景象。


    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会听到这个好消息,源源不断地奔涌而来,毕竟谁都喜欢免税的好地方。


    她已经完全知道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以后,自己要做什么了。


    去年临别前,姐姐早就反复教过她。


    ——她要扩大港口,增设更多码头,还要像姐姐讲的故事那样,像巴黎一样建造出井然有序的中央市场。


    商人们当然需要吃饭休息的住处,还需要数量充足的浴池,以及花钱享乐的好去处。


    从剧院到酒馆,恐怕人手都会不太够用,外乡人也会过来忙碌奔波,最终留在此地,共同经营起阿基坦的繁荣。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事的具体做法,但大臣们,还有波尔多大主教都会帮她,宫廷里聘请的那些学者也会一起寻找最合适的选址与税率,这已经足够了!


    欢笑声中,绝大多数贵族都是一口同意,对风车那档子无关紧要的事不再关心。


    更大的甜头在前面,那些穷人上供的黑面包和面粉能值几个钱?!


    他们回头就要扩大葡萄园的领地,趁着好年头说不定能赚个银窖出来!


    也有少许不和谐的声音。


    “不收税?!从古至今都……”


    “闭嘴!少数服从多数!”


    “人家大主教都说这是仁慈之举,你少在那掺和了!”


    埃莉诺在喧闹声中啜饮着葡萄酒,看着妹妹的目光从迷茫转变成野心勃勃。


    姐妹无声对视,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笑容。


    此刻值得举杯。


    第32章 狼犬:“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许多麻烦事儿终于能告一段落了。


    现在是大臣们忙个不停,贵族教士们正抓着新的《波尔多商贸法》吵架争执,谁都想要再修改一两条细则,好让自己多占点便宜。


    自归国后便忙碌不停的公爵大人终于缓了口气。


    她来到自己的狩猎领地里,在目睹肚皮圆滚滚的小火苗时,仍旧陷入漫长的沉默。


    作为古埃及皇室钟爱的萨路基猎犬,小火苗拥有近似狐狸的长嘴巴,浑身细长如月牙,香槟色皮毛在风中泛着微光。


    埃莉诺出嫁前,它因为刚诞生不到两个月,被养在狩猎小屋里由专人照顾。


    时隔一年,如浅金色月亮一般的小火苗飞跑过来,用长长鼻子蹭着她的手心。


    公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头狼呢?”


    左右侍从登时跪下,连声告罪,承认是自己看守不当。


    她示意他们去找来那匹公狼,侍从才躬身退下,去取了滴着鲜血的鸡肉,连声呼唤。


    在银灰色影子浮现的下一秒,两侧骑士同时警戒,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这头足以杀人的野兽。


    而埃莉诺仅是抬起眼眸,无声地打量着这匹来自山林深处的独狼。


    察觉到异样,这头野狼停顿片刻,仍是缓步走来。


    猎犬嗅到爱侣的气味,很是兴奋地仰头高嗥几声,无比畅快地活动着周身,跃跃欲试地想要过去。


    公狼停留在草野边缘,在小火苗飞快跑去以后也迈步向前,一犬一狼绕着转圈亲吻。


    它们脖颈交缠,嗅闻个不停,公狼似乎也轻轻地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看了许久,说:“就这样吧。”


    她已经无法带走小火苗,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


    “再给它补些羊奶和鸡蛋,也快到生产的日子了。”


    侍女立刻称好,心中有些惊讶。


    公爵虽然新婚不久,谈到生育之类的事却像那些老祖母一样熟稔准确。


    四日后,三匹小狼犬顺利诞生。


    它们的个头天生要比寻常的狗崽子大一圈,皮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蓝灰色,每一只都圆滚滚的。


    埃莉诺早已思索过这件事,探望小狗时特意叫上了妹妹。


    “从勃艮第返回时,我会带走两只小狗,让它们随我一起去巴黎。”


    “妮拉,你也来选一只。”


    彼得罗妮拉有些意外。


    她用指尖逗弄着拱来拱去的小家伙,虽然很是喜欢,但还是抬头客气了一句。


    “我不怎么喜欢打猎……姐姐如果要不都带回去?”


    埃莉诺沉默片刻,说:“纯血的狼犬,未必是用于玩乐的。”


    “如果你能利用好它作为狼的嗜血和锐利,以及犬天生的忠诚与机警,它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守卫。”


    “那……我选这只脑袋上有小斑点的!”彼得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任由小火苗温柔地舔着自己的手背,“就算不能做威风凛凛的骑士,做可爱的朋友也很不错!”


    埃莉诺笑着点头,起身邀请道:“既然来了,出去走走吧。”


    她们走向草野,呼吸之间可以闻到野草莓与薰衣草的浅淡香气。


    远处的山毛榉林掩映着山顶的小教堂,小溪流蜿蜒而过,两旁碎石边自由生长着矢车菊与鸢尾花。


    此刻顿足远眺,可以看到旧城堡的罗马式钟楼,以及浅绿色块般的无数葡萄园。


    金鹫展翼掠过高空时,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我很担心你。”她说,“妮拉,可能有领主要叛乱了。”


    妮拉皱眉道:“是您梦到的吗?”


    “这次我南巡归国,有好几个贵族没有来朝见,而且我看过账本——他们已经推迟好几个月没有缴纳税收了,不是吗。”


    “我们常驻的兵力太少,就算要过去镇压,也未必能指挥得当。”


    埃莉诺凝视着高空盘旋的金鹫,说:“我反复思考过了。”


    “如果真的有领主拒绝对你履行义务,你只需要写信给我,不要轻举妄动。”


    妮拉诧异道:“你不希望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吗?”


    “你当然会有机会面对这些。”埃莉诺说,“但是阿基坦宫廷还需要蓄力更久。”


    “我们要积累足够的财富,去打造一支隐秘而且常驻的军队,它最好不被任何人注意,在更必要的时候再骤然致胜。”


    妮拉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拧着雏菊的叶子,说:“我其实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姐姐,在你给我副领主的位置之前,我以为自己学不会看账本,更懒得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可是学的越多,我想做的就越多。”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还未开口,妮拉以更快的速度问:“你对于惩治那些领主都没有兴趣,是打算做更大的事吗?”


    “姐姐,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想法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金鹫的清啸声。


    埃莉诺说:“我还没有确定这些想法的后果。”


    “我不在乎。”妮拉抓紧她的手腕,语气加重道,“姐姐,我的确不懂很多事,可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去——”


    “如果以后我会和教廷对抗呢?”埃莉诺低声问,“这种事你也要跟着学吗。”


    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埃莉诺,她一直虔诚恭顺的姐姐,从前还教导过晨祷时睡着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和教廷对抗?!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茫然又混乱地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


    哪怕要和那个沉闷的国王对抗,以后得想办法结束婚姻,离开巴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姐姐这边,竭力争取本应属于她的自由。


    可是教廷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姐姐她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妮拉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是巴黎的主教不够尊敬您吗。”


    “很多事,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埃莉诺说,“当你能明白缘由的那一刻,就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了。”


    “在此之前,我会尽力保护好你和阿基坦,绝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话音未落,她们同时噤声。


    国王正骑马前来。


    他的随行队伍一直繁杂,以至于林边啜饮溪水的鹿群也立刻离开。


    她们面对着路易,埃莉诺在背后伸出手,妮拉一时怔住,把手中的雏菊递给她。


    路易已经即刻来到她们的身边。


    他的影子如斗篷般垂落铺展,温声询问道:“一直在散步吗?”


    埃莉诺无声瞧着他的神情。


    看着真像一个深情柔和的丈夫,等待妻子太久才过来寻找。


    ……控制欲作祟罢了。


    妮拉刚要开口解释,说些小狼犬之类的话,尾指被姐姐轻轻拽了一下。


    她侧眸看去,却发现埃莉诺递出了一枚雏菊指环。


    年轻的王后什么都没有解释。


    小雏菊被弯折了长茎,编织的大小刚好能套上国王的指节。


    她注视着他,目光仍旧亲昵又臣服,像是早已被这个男人彻底征服,不会对他有爱情以外的半点心思。


    妮拉目睹了全程,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路易国王对这个小礼物很满意,此刻笑意更浓。


    他转身下马,在谈论自己新给王后打造的珠宝项链,提醒这里风凉露重,该早点回去。


    自从婚事临近,姐姐就像变了一个人。


    妮拉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早亡,姐姐十五岁时接受各路效忠,成为公爵的时候,还是和她一样无忧无虑的性格,活泼又随和。


    可是自从结婚起,她变得更加复杂,冷沉的一面被不断修饰,活泼的本性反而成了面具。


    ……如同此刻。


    眼看着埃莉诺又要被路易带走,妮拉露出小姑娘的天真神色,大声道:“姐姐,我们还没有去看小狼犬呢!现在就要回去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开口,路易已把她抱到马上,翻身上马,笑着哄道:“坐马车回去吧,妮拉。”


    “那些小狗都可以归你。”


    妮拉呼吸微顿,此刻才真正目睹了姐姐看似幸福的婚姻。


    他默认她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她的一切选择权也都应是他的。


    她留在原地,脸上也挂着和姐姐一样的明亮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


    姐妹长久凝视着对方,直到马头调转,视线断开。


    妮拉心想,如果是要选择结束这段婚姻,不用姐姐开口,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替她找一百个理由。


    但……为什么是教廷?


    答案既近又远,如同雾白色的幽灵。


    直到走远许久,埃莉诺才松开了与丈夫交握的手。


    身后人抱紧了她,低声询问:“在生气?”


    “嗯。”埃莉诺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仆从也转达过了,我可能在城郊小住几天,和妮拉一起狩猎骑马。”


    “但这里离波尔多太远了。”路易说,“我不放心。”


    他这几天公务不断,大臣们在轮番争夺修路的规划权,巴黎来信如同雪花。


    但他更在意埃莉诺的去向,每天都必须要看到她。


    “所以,今天都在聊些什么?”国王笑起来,“牵着我,一起回宫吧,埃莉。”


    他怀中的妻子一言不发,竟然不再如从前那样任由摆布。


    “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留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第33章 拒绝:鱼肚子里藏着一本书。


    路易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握紧缰绳,骏马加快步伐,沿途风声猎猎。


    埃莉诺并没有结束这股无声的对峙。


    她前一世就性格执拗,想达成的事一定会去做,更不可能真正恐惧哪一任丈夫的威势。


    沿途偶有民众碰到王室的车队,都面露敬畏地退开行礼。


    直到他们终于要抵达安布里埃宫,她身后的少年才放慢马速,压着情绪说:“埃莉,你在怀疑我吗。”


    “你觉得我在监视你,还是控制你的行为,让你受到束缚?”


    他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么做。


    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即便分离几日都会心神不宁。


    任何时刻,他都希望能握紧她的手,听见她在和任何人聊的话题。


    她最好只凝视他,也永远只臣服于他。


    少年不动声色地操纵着话题,便如同一旦问出这样的假设性问题,对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反驳观点,甚至为自己辩解几句。


    埃莉诺却说:“不然呢?”


    “你一直很享受这么做。”


    路易深呼吸着,如同在棋盘前对弈那样,重新思索着新的对策。


    是的。他恶劣极了。


    他甚至打算抬出更高的威严,半是恐吓半是诱哄地让她就范。


    埃莉诺,你难道想拒绝你的国王吗。


    但车队已经抵达安布里埃宫了。


    没等少年再开口,埃莉诺已经利落下马,吩咐侍女为自己准备新的寝房。


    “我要住在弩手宫的最高层,一个人。”


    侍女怔了下,即刻照办。


    “埃莉诺。”路易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不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


    埃莉诺心里大悦,乐得看丈夫臭着脸的这副样子。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被侍从们簇拥着走远。


    去郊区几天,宫里又堆积了许多信件公务,财政大臣刚满脸喜色地讲完新税法的落地情况,侍女让娜匆匆推门而来,左右手各举着一个丝绒托盘。


    她很少有这副奇怪模样,埃莉诺瞥了一眼,示意议事的教士先退下,询问让娜拿着什么。


    “礼物,殿下。”让娜转身确认外人走远了,才把两个托盘同时放到她的书桌上,依次掀开胡桃木罩盖。


    “陛下在您分宫独居以后,整个下午都在寝宫里批阅公文,还训斥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大臣。”


    “他托我送给您……这条嵌祖母绿的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用鸢尾花编成的戒指。”


    埃莉诺仅是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到一边。


    “还有呢?”


    让娜诧异于她的毫不动容。


    任何女人都很难抵抗这样的漂亮首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每颗珍珠都是最上乘的质地,祖母绿更是硕大到价值连城,殿下竟然连象征性戴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呃,从后厨送来的奇怪东西。”让娜很想掩住鼻子,不自然道,“闻起来很腥臭,我一开始都不太敢呈给您,怕显得冒犯无礼。”


    埃莉诺抬手揭开盖子,看见一本蜷缩的书,腐烂的鱼腥味铺面而来。


    她意识到这种事的罕见。


    “你是说……这是从鱼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让娜有点急切地询问:“需要烧掉它吗,会不会是不详的诅咒之物?”


    “不,从头说,如果你不清楚情况的话,叫那个厨子过来亲自说清楚。”


    让娜挺直背脊,正色回答道:“殿下,我当然清楚,这东西是我亲眼看见的!”


    “您一向青睐鲟鱼籽酱,这次又有贵族献来十几条大鱼。”


    “我特意吩咐宫廷的厨子们提前准备,把它们调味腌制,多洒些玫瑰香露祛除腥味,等您狩猎归来以后享用最好的那一批。”


    “今天剖到第三条鲟鱼时,一刀下去满是金灿灿的鱼籽,厨师把整条鱼籽都取出来,发现肚子里还鼓涨着,像是藏了什么。”


    让娜说到这,用力咽了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也在场,就示意其他人去忙点正经事,拿剪刀过来取出那小东西。”她小声说,“我原本以为……是哪个落难的贵族把首饰扔进海里,被大鱼给一口吞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牛膀胱,封口被扎得极其严实,用丝线反复缝紧过。


    让娜亲手把牛膀胱剪开,发觉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本怪书。


    由于被保护的很好,这本书外层还沾了点油脂,完全没有浸水脱线的情况。


    它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蜷缩在鱼肚子里漂洋过海,从异国来到阿基坦。


    侍女汇报情况的时候,埃莉诺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拂开书页。


    巴掌大的羊皮纸小册子,采取的是最省事简单的旧式装订。


    每一页都记录着复杂的元素符号、天文星象、地脉与河流标注,以及如同长条蝌蚪一般的阿拉伯文字。


    让娜讲完故事,也悄悄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小声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写满恶毒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任何冒犯的话,请您恕罪。”


    埃莉诺继续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的确,每一页都玄妙深奥,写满了需要被破译解读的术式。


    她不动声色地问:“让娜,你的性格一直很谨慎,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把这本书带给我?”


    “我很怕给您带来麻烦,”侍女说,“但您一直很看重那位炼金术士,先前还让我给她送过冻疮膏。”


    “老实说,我在她房间的手稿上也看到过这种横线条的奇怪符号,所以才大着胆子送过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埃莉诺露出微笑:“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首饰了。”


    女官惊讶到快要按捺不住笑容,急促又受宠若惊地说:“殿下,这是我份内的事——”


    “我记得你一直对我那对蓝宝石耳环赞不绝口。”埃莉诺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侍女捂住嘴,几乎有点无法站定。


    “如果你担心这样华贵的首饰会招来祸患,也可以把它换成更好的小庄园,无论是巴黎还是阿基坦。”


    “我选小庄园!”让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得体的住处,让我把父母姐妹都接过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殿下,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埃莉诺笑道:“你看,所以聪明女人都未必会选这些亮闪闪的石头。”


    让娜会心一笑,大概是想到那座小庄园的缘故,此刻眼尾都有些泛红。


    “这本书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当然!连那个厨子都还没看清楚,我就把那臭烘烘的尿泡给拿走了——回头我会说,里头除了些烂掉的小鱼虾,什么都没有。”


    公爵道:“好了,去领走你应得的赏赐吧。”


    让娜郑重行礼,再出门时脚步轻快到快要飞起来。


    与此同时,埃莉诺安排三名骑士,以最快速度把这本书护送到巴黎。


    它将被抄写数份,并且被尽快解读。


    一切都被安排地有条不紊。


    波尔多大主教早已给勃艮第的修道院写信,他们即将在数日后动身东巡,去和克吕尼修会的人好好谈谈。


    新的商税条款显然让人们都很受鼓舞,听说好些领主都在加盖葡萄园,农民们则是由衷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组织着一起盖风车。


    埃莉诺处理公务到子夜,略为疲倦地吩咐了沐浴。


    她的浴室阔绰豪华,一向有专人管理安排。


    很快,石砌的罗马式古典浴池被蓄满热水,鼠尾草、薰衣草、蜂蜜,以及时令的大捧花瓣被洒入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池底早已铺好防滑的细砂,还有草药植物与羊油混制的香皂放在一边。


    布幔在夜风中如花瓣般缓慢摆动着,埃莉诺任由侍女们按摩涂油,片刻后低声喟叹,周身酸痛一扫而空。


    在擦干周身、更换寝衣以后,她轻嗅指尖,杏仁油的气味舒缓微甜,很助眠。


    “殿下,”有人为她呈上新制的葡萄酒,“沐浴之后,需要来一杯吗。”


    埃莉诺目光微垂,瞥见黑玫瑰一般的少年面容。


    她很少允许男仆贴身伺候。


    美少年声音温润,五官深邃,全然是典雅的罗马人长相。


    他鼻梁高挺,看起来亲和内敛,眼尾一颗小痣很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


    “奥古斯。”埃莉诺说,“浴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以后去负责庭院各处的花卉吧。”


    男仆听得一顿,轻声道:“您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埃莉诺玩味地看着他。


    她接过酒,却迟迟没有饮下,意味不明地说:“退下吧。”


    直到奥古斯离开,埃莉诺才目光转冷,问:“他是谁安排过来的?”


    让娜立刻道:“我去查一下,按理说,男仆都在负责餐厅以及那些力气活儿,他也许是有心讨好您,特意给安排轮值的人塞了贿赂……”


    “让娜,你觉得他好看吗。”


    侍女一时不知道公爵的用意,犹豫地点了头。


    “问题就在这里。”埃莉诺说,“往常,我身边也有不少男骑士和男仆从,但他们绝不会在今晚这种时候,来到我的面前晃悠。”


    “如果他是被人刻意派来的,那会是谁?”


    路易不可能做这种蠢笨的试探。


    埃莉诺缓慢地举起金杯,让暗红色的酒液尽数倾洒于地。


    她已经被盯上了。


    第34章 条件:“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深夜来到路易的寝宫前。


    她如同夏夜里的百合仙子,穿着轻薄的纯白纱衣,在叩门时暗香游动,声音清冷。


    “路易。”


    她的丈夫即刻过来开门,明显也毫无睡意,在看清她的样子时有一瞬惊艳到失神,下意识道:“埃莉……”


    埃莉诺径直吻上他的唇,把人推进房中,反手关门。


    少年被亲得眼睛微眯。


    但下一秒,他的妻子一改平和柔软的神色,面带怒意地问:“你派人来试探我?”


    她当然知道答案,但不介意再试探一次。


    路易倒不是第一次看见埃莉诺变脸。他从一开始反而就喜欢她身上的烈性,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被吸引。


    但此刻的话题陌生又危险,少年也立刻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埃莉诺即刻把沐浴后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让娜查过了,是北方来的人,说话口音也和这边不同。”


    “他在安布里埃宫呆了至少五个月,之前一直闷头干活,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路易已神色转冷。


    他明显感受到其中安排的恶意。


    “埃莉诺,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有人希望我们感情不和。”埃莉诺说,“受益最大的人会是谁?”


    年轻的国王抿唇思索。


    “太多了。”他说,“你希望怎么做?”


    埃莉诺低声说出了她的计划。


    路易听了几句,挑起眉毛。


    “你不怕我生气?”


    埃莉诺不为所动。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


    路易不紧不慢地问:“公爵大人刚才顾忌着王室的脸面,敲门时还亲了我一下。现在又打算半夜离开寝宫,独自回去睡觉了?”


    “不可以吗?”埃莉诺作势起身,“安布里埃宫不会容忍多事的舌头。”


    她的丈夫一改下午的执拗,罕见地放低了姿态。


    “……如果我恳求你留下来呢。”


    “埃莉,我的确多疑,又喜欢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哪怕你只是随意地和让娜说几句笑话。”


    “你今天遇到这件事,第一时间来找我,我的内心都变得欢欣雀跃。”


    路易停顿几秒,又道:“你明天想怎么做,我都可以允许,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埃莉诺抬眼看他。


    少年眼中暗火涌动。


    “在事情结束以后,杀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嗯。”


    “……你同意了?”


    路易反而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答案。


    埃莉诺凝视着他。


    “我们是同一条阵线的人。”她说,“不管这个对手,是教廷,还是那些贵族,他们无非是想设法吞吃来自王室与阿基坦的利益。”


    “路易,关于下午的事,你也该听一听我的条件。”


    “……你该学会尊重一些边界。”


    她走向他,如新婚之夜那样,搂着少年的脖颈,跪坐在他的怀中。


    她的浅金色长发披落而下,与丈夫的深金色头发无声交缠。


    纤长白净的指尖触碰着他的鼻梁,唇角,然后如驯化教育一般,轻抚头发。


    少年任由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仰头时追逐般亲吻她。


    “也许很难。”他似乎在挑衅,指节卷着她的发尾,“我未必能做到。”


    他从前太容易被她引诱控制,如今仅是婚后一年,便意图全然反制。


    埃莉诺平静地说:“你想试试?”


    她的脸上不再有半点笑容,声音如同浸过冬日的寒水。


    路易仅仅是抑制了几次呼吸。


    他烦乱地倾身去吻她的脸,渴求任何层面的接触,不管是手指还是脸颊。


    他永远想不清那种随时会失去她的隐痛感是从何而来,却又竭力地要扼杀掉有关那种感觉的一切隐患,因此只想变本加厉地索取控制更多。


    “是我不好,”少年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握紧她的手腕,断续地亲着她的手背,脸颊,本能般如同宣誓效忠一样,压抑着混乱的情意说,“埃莉,我不想骗你,我真的未必能做到。”


    “你不喜欢我这样的惩罚。”埃莉诺说,“如果我不理你,或者离你很远……”


    “不要这样。”他几乎要颤抖起来,此刻用尽全力把她抱在怀里,翻身把人压在床褥之间。


    埃莉诺的目光一片清明,半分与爱人纠缠亲昵的痕迹都没有。


    就是这样。


    她一直都是这样。


    路易的心口一寸寸收紧。


    他迟早有一天会让她为自己失控。


    “换一种惩罚吧。”埃莉诺抚上他的脸颊,“你自己选。”


    “以后如果再惹你生气……或者干扰你正常社交,过度探听你的动向……”路易把脸颊压进她的掌心里,声音模糊地说,“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任何我可以做到的事。”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取悦他的妻子。


    她轻轻叹气,说:“算了。”


    少年目睹这一切,心中焦躁更重,用鼻尖去蹭她的脖颈,两人任何时候,只要一偏头就可以接吻。


    “埃莉……”


    “教教我。”


    “惩罚是,为我做更亵渎的事。”


    埃莉诺用双指握住他的下巴,此刻俨然是年长的情人在教导懵懂的丈夫,她的声音清冷绵长,如同在他脑海中的禁令里信笔写下截然相反的文字。


    “路易……新婚那天,我们也是在这里,对吗。”


    少年露出渴望又畅快的笑容。


    “亵渎。”他咀嚼着这个字眼。


    不被教会允许的,才是亵渎。


    所有规则……凭什么是由教廷制定,而不是由他,这个国度唯一的王?


    “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她温和地说,“我们本应如教廷的告诫一样,保持距离,分床而居,虔心于神……”


    她被摁着接吻。


    那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意味,连呼吸也被一并掠夺。


    他的指节划过她的长发,如同要掬起月光般微微收拢。


    “我喜欢这个条件。”


    如果亵渎的痕迹太多,他不介意重新定义什么才是虔诚。


    翌日下午,公爵在花园里看书。


    奥古斯原本在闷闷不乐地修剪灌木,在看见埃莉诺时眼睛一亮,有些慌乱又笨拙地打理着头发,过去找她行礼问安。


    埃莉诺再一次打量着他的面容,问:“你的家乡是?”


    奥古斯有些拘谨地讲起自己的来历。


    西西里战乱不休,他背井离乡,一路西行。


    他在她面前有些害羞,虽然心有仰慕,但也不敢看领主浅蓝色的剔透眼睛。


    只是在讲述时,她拾起他的右手,指腹缓慢又暧昧地碰了过去。


    从腕骨到手背,暗示意味清晰。


    “殿下……”奥古斯没想到计划会这样顺利,仅是不自然地说,“我还以为……昨天惹您不快。”


    他大胆地抬眼注视她,眼中的希冀一览无余。


    “想要和我欢度一夜吗。”埃莉诺问。


    奥古斯一怔,不假思索地点头。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很好。”埃莉诺笑道,“是谁这么吩咐你的?”


    奥古斯骤然跪地,惊慌道:“殿下!我绝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不,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察觉到?!


    他这一路都隐藏的很好,何况香槟伯爵说,这女人巴不得能有个伴成日快活,在巴黎时就没少饮酒作乐!


    埃莉诺遗憾地想,再好看的脸,在恐惧的表情下都会变得扭曲。


    骑士已经无声地站到他的身后。


    奥古斯惊慌更甚,却听见了令他绝望的话语。


    “陛下,您刚好也过来了?”公爵笑吟吟道,“猜猜我的人在他的房间里搜到了什么?”


    路易缓步而来,眼中晦暗一片。


    奥古斯已经开始说话打结,不住地求饶道歉,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领主询问才顺势答应。


    “你说你来自东方。”埃莉诺说,“但是他们在你的另一套衣服兜里,翻到了几枚梳形银币。”


    话音未落,让娜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指,数枚银币叮当坠地,字母的背面有清晰的密集竖纹。


    “这的确有趣,”她微笑着说,“一个从西西里逃亡而来的可怜人,身上的物件却都来自香槟。”


    “的确,那边的银币流通更广,成色也比巴黎的更好,怎么你的口音也带着香槟的土音,而不是意大利的腔调?”


    一瞬间,那个男仆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住地忏悔认错,恳求他们的原谅。


    “你还有机会。”路易说,“讲清楚。”


    奥古斯猛然看向国王,此刻已经知道自己穷途末路,索性交底。


    “是香槟伯爵——他重金收买我,要我过来引诱王后,最好让她能带我回巴黎!”


    “他还说,他还说,如果以后我能长期陪伴在王后身边,每年他都会给我不菲的酬金,还有香槟的葡萄园!”


    路易冷漠地问:“还有呢?”


    奥古斯唯恐自己讲得不够清楚,哪怕他知道的事情就那么多,也从头又开始掰碎了细细地讲。


    但他到底只是一枚棋子,连代伯爵传话的人是谁都一无所知。


    一个年轻漂亮的混混,在酒馆里成日赖账,靠与贵妇人调情勉强能换些开支,碰到这样发大财的差事当然是一口应下。


    直到来的路上,他还幻想着被王后青睐看中,从此在宫廷里成为被重用的宠臣。


    路易已是听得厌烦,见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仅是简短吩咐道:“带走。”


    他的食指横空一扫,骑士们便立刻领会意思。


    奥古斯还没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地说:“我什么都说了,陛下,求您饶恕我,陛下——!”


    他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不见。


    埃莉诺抿了口酒,看向她的丈夫。


    她回想起很多旧事。


    前一世,人们把她的风流韵事当作各类谈资。


    无论是出入王宫的吟游诗人,还是战争时期遇到的血亲,都能成为王后不检点的罪证。


    ……甚至是她第二任丈夫的父亲。


    “他们显然觉得我更加轻佻放浪,容易被引诱着越轨。”


    她倾身靠近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路,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


    “你永远不会。”


    她勉强能露出微笑,垂首牵住丈夫的手。


    “我们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后者指节收拢,十指紧扣时,肩头也不自觉地放松。


    “……也许是件好事。”


    那些人应当用所有的领土与财富来偿还。


    所有。


    第35章 船队:“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


    奥古斯死的很惨。


    直到被推上绞刑架时,他都双腿发抖,不住的乞求。


    但埃莉诺已经答应国王的条件了。


    她依旧平静温和,并不会因为这样的风波而患得患失。


    反而是妮拉在得知消息后,先是从狩猎领地疾驰回宫,从宫廷厨房到城堡内外的人员名单全部清查了一遍,态度极其雷厉风行。


    凡是没有身份和家庭的、来路不明的,全都被悉数盘问登记,两天内宫廷内外就换了好几批人。


    妮拉心有歉意。


    她没有守好宫廷,碰到这样鲁莽的引诱者反而值得庆幸。


    如果是下毒者——或者直接预谋着刺杀她们,后果不堪设想。


    埃莉诺的平静让她不安,为了表示歉意,妮拉把姐姐约到月亮港前,在海鸥的交错鸣叫声中一起漫步。


    “我把内廷的所有危险因素都排查了一遍,”小姑娘加重语气道,“内政总管也被我痛骂一顿,连夜换掉了。”


    埃莉诺轻嗯一声。


    在妮拉试图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以前,埃莉诺站定,声音低沉:“妮拉,这次遇到危险的人是我。”


    “以后一定还会有这种事。”


    “一定?”妮拉不喜欢这种说法,她坚定地说:“我要把安布里埃宫保护地密不透风,谁都别想再搞这种小动作!”


    “真的吗?”埃莉诺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妮拉。”


    “但如果有一天,你在路边看到可怜无辜的乞儿,他跌倒在泥水里,还被路边的醉汉狠踹一脚,你会过去保护他吗?”


    彼得罗妮拉一时愣住。


    “如果是你亲信的大臣,对外人出卖了你的行踪,在你出巡的时候设下埋伏和毒网,你又该怎么办?”


    “姐姐,你的意思是……谁都不能信任了吗。”


    “不,善良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事物。”埃莉诺说,“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


    “妮拉,你站得越高,就越要警惕无处不在的算计和危险,就像你目睹我所经历的这一切。”


    “漂亮的男人,可怜的孩子,病弱的老人,恶永远有无数种面貌。”


    小姑娘一时语塞,忧心忡忡地看向翡翠色的海岸。


    “好。我答应你!”她下定决心,用力牵紧埃莉诺的手,“你也一定要保重,不管在任何地方!”


    埃莉诺笑着点头,侧身时无意间看到什么,一瞬间睁大眼睛。


    “妮拉——这是——”


    副领主露出得意笑容。


    “想不到吧。”


    在更远处,有成列的狮纹木船停在港口前。


    工匠商人都拥挤在那一带,还有传令官在确认进出人员的清单。


    哪怕隔得很远,连船帆上的狮纹都不算清晰,埃莉诺也如同目睹数十只沉默的海上巨兽,内心生出本能般的敬畏。


    它们几乎都是柯克船,长度接近三十米,吨位接近四百,足够容纳近百位水手、商人、旅客。


    不仅如此,先前那个绿眼睛诗人送来的阿拉伯三角帆船,也被赶制出四艘仿品。


    其中两艘还未被装饰外形,水手们正吆喝着竖起模样奇特的尖角长帆。


    埃莉诺的目光久久凝视在帆布上飘扬的阿基坦狮纹上,她一时间鼻头发酸,看向妹妹时眼里都是赞叹和感慨。


    “妮拉,这是你打造的吗?”


    “不止是我,我问过很多大臣的意见。”妮拉笑起来,“其实还有几艘船还在修缮中,我担心那个罗马人让你心情不好,提前带你过来看——怎么样,喜欢吗?”


    “你那封信都快寄过来一年了,我原本想等你来了再一起商量,但今年木材实在很便宜,还有好些德意志的工匠逃亡过来,这不就巧了嘛!”


    埃莉诺看得心生憧憬,她简直想和这些船队一起远洋航行,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


    “这简直是个奇迹……一年时间,我们竟然就已经有这样庞大的船队了!”


    “其实……其实也不算大。”妮拉有点不好意思,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目前只有二十三艘,如果有姐姐的支持和规划,也许能有四五十艘。”


    “现在还不用贪多,可以先航行贸易几次,看看怎样能改良更好。”埃莉诺把她一把抱起来,“赞美你——我最可爱的妹妹!”


    “姐姐!”妮拉小声说,“我都要十四了!”


    她们一起前往甲板,在人们的行礼问安声中巡视最大的那艘商船。


    最核心的几位船长紧随其后,对这两位慷慨的赞助者满怀敬意。


    如今都流行用橡木叠加造船,中缝用沥青等物填塞,还结合了维京人的船只风格,让桨和帆得以并存,可以灵活地交替使用。


    埃莉诺仰头看着巨型鸟翼般的方形船帆,再度低声赞叹。


    她转过身,问自己的近身骑士:“伊内斯,你喜欢这艘船吗?”


    女骑士同样看得目不转睛,说:“简直是个艺术品。”


    “殿下,我绝无冒犯的意思,”她又问道,“这样的船只,在跨海航行时,一般是怎样交战或防御呢?”


    同行的船长愣了下,对答地很快:“我们会配备弓箭手、骑士、雇佣步兵。往后出海时,船队都会结伴同行,互相照应。”


    伊内斯露出复杂的神情。


    妮拉刚要说话,由于海浪的起伏,一时踉跄了一下:“哎哟!”


    她被另一位骑士快速扶稳,在道谢后握紧身后的扶手。


    “你的意思是,在海上骑马?”埃莉诺已经听见其中的荒谬了。


    人都未必能站稳,何况是那些习惯了陆地的战马。


    船长被这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说:“回禀殿下,我们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现在无论是遇到维京人,还是其他劫掠的海盗,都是设法让船只互相撞击——如果撞散架倒是没有再交战的麻烦了。”


    “如果能两船靠近,士兵们便会抢着跳上对方的甲板,像在陆地上那样干架到头破血流。”


    船长解释到这里,迟疑着说:“不过……配备少量的护航军船就可以了吧,维京人已经很少了,现在也没有战争,不是吗。”


    “据我所知,现在有很多船都可以建造艏楼或者艉楼,”伊内斯严肃地说,“弓箭手站在船尾高楼上可以拥有更清晰的视野,就算那些野蛮人想要靠梯子爬过来,也能被很快解决掉。”


    船长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位骑士,像咱们这么庞大的船队,其实很难被那些小海盗惦记上……”


    “听我说。”埃莉诺说,“我们没有在担心野蛮人来抢我们。”


    “如果是我们去抢那些野蛮人呢。”


    在场的几个船长倒抽一口冷气,像是听见什么异想天开的梦话。


    伊内斯很快地看了一眼领主大人,但神色平静如常。她早已习惯效忠这样的主人。


    “呃,这,呃……不是。”船长陷入极大的困惑里,“我没有听错吧,您在说什么?”


    “是的,不要说那些老生常谈了。”埃莉诺懒洋洋地说,“我们现在都知道,那些维京人逐渐消停下来,打算抱着他们的黄金白银过安生日子了。”


    “不管是从诺曼底,还是更遥远的北海,消息都是一样的——那些嗜血好战的维京人,在抢得盆满钵满以后摇身变成大小领主,拥有数不清的田产,甚至好些人还有自己的银窖。”


    “所以,现在是我在问,我们有法子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在场的所有人从来没有胆子想过这种事情。


    有谁敢去拔掉鲨鱼的牙齿,去割断鲸鱼的舌头?!


    埃莉诺在这件事上毫不避讳,她环视过来陪同的船长,温和地说:“你们知道消息走漏风声的代价。”


    几个船长慌乱点头,也有人小声说:“殿下,这种事就算说出去,没有人会信的……”


    “我们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干一笔,哪怕你们很有经验,这支船队也要像商队那样在各个海港间往返贸易,王室会给予你们足够多的优待,甚至是特权。”


    她眸子一眯,声音冷下来。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些蝇头小利,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我问你们,你们被维京人抢过吗?”


    有个老船长不再开口,他骤然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发白外翻的狰狞伤口。


    他几乎是被横着砍了好几刀,没有人能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众船长刚才还满脸畏惧和慌乱,此刻脾气立刻像烈火一样蹿起来。


    “有谁没被抢过?!我指挥航海几十年了,船都被撞烂了四五艘,当年差点被冻死在海里!”


    “……我姑妈在修道院被维京人绑走了,如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最信任的几个水手被他们砍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没完没了地做噩梦!!”


    埃莉诺沉声道:“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这几年,你们应当扮作商人,在各个海岸打听任何情报——听清楚,我说的是任何情报。”


    “每艘船都该被改造地足够精良,我也会为你们寻找更有利的弓弩,或者海战时足够好用的新鲜玩意。”


    “几十年前,维京人是怎么对你们的,几年后,你们就该怎么对他们。”


    “盲目的杀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报复掠夺这些野蛮人,本来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权力。”


    有人听得脸色大变,立刻行礼告退。


    “对不起,我做不到这些。”


    “我也……这太吓人了,但我一定会保密的。”


    妮拉不为所动,任由那两个窝囊废退出。


    她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目光紧盯着所有人,重声说道:“现在,宣誓效忠吧。”


    “宣誓你们将效忠埃莉诺公爵,未来一定会为阿基坦的人民抢回应有的一切!”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怒声道:“来就来!怕那些蛮子干什么!!”


    “老子当年被抢了十几箱丝绸,还从来没想过要以牙还牙,我听你们的!”


    “对!不怕了!我们会有最好的弓箭!还有那些艉楼,统统安排上!”


    “——效忠领主!效忠阿基坦!!”


    第36章 拜会:国王和王后被扔在教堂中央,如同无关紧要的孩子。


    出发勃艮第之前,埃莉诺额外购买了三艘商船,把它们交给自己信任的女骑士掌管。


    她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水性极好。


    女人很难成为船长——凡是与航行、天文、交战一类的事,都由男人们独占着教导权。


    于是港口成为男人们的港口,商队也成了男人们的商队。


    至于另一种性别,自然变成了供船长水手们发泄欲望的美丽小玩意儿,似乎本不该有,也绝不会有脑子和胆识。


    她清楚,从骑士到船长,其中要适应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她有意赏识每一个骑士,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出色地完成使命,适应这些陌生又充满挑战的角色。


    “可是我们该试试。”埃莉诺对着骑士们说,“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守卫,已经完整地证明了你们的忠诚和智慧。”


    “商贸需要头脑,和这些男水手男大副们往来更需要树立威信,即便是公爵派来的船长,他们也未必会敬畏服从。”


    “我唯一需要告诫的是,我们绝不是孤独一人。”


    “无论是妓女、卖酒女、宫廷侍女,还是卖面包的老妇人。”


    “当你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多去问问她们。”


    骑士们面面相觑,接连行礼告别。


    “我们一定会铭记于心。”


    埃莉诺目送着她们的告退,许久后才看向伊内斯。


    她的首席骑士依旧沉默寡言,如坚守的利剑。


    “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是个危险的主意。”伊内斯说,“在安布里埃宫,侍从们对我们还算恭敬,但您也看见了,巴黎的男人们看到女骑士时,有些人会吹口哨戏弄,也有人会说些下流的玩笑,似乎觉得我们绝不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伊内斯很少有表情,此刻也仅是垂眸看着自己掌中的宝剑,说:“哪怕我们能在武斗大会上把他们揍得满头是血。”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力大无穷,又或者精于算计。”


    “可是一旦她们得到机会,都会展露惊人的韧性,。”


    埃莉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


    她决定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


    “伊内斯,再过几年,你甚至可能会率领成千上万的骑士团,主导战争的动向。”


    女骑士惊讶到皱眉失色,重复道:“……战争?”


    埃莉诺笑道:“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十字军东征之际,男人们会如干柴般跃入死亡的火堆里。


    他们消失的时候,她们就该出现了。


    这个话题明显引起了伊内斯的兴趣。


    在阿基坦和法国王室的车队终于集结完毕,前往勃艮第的旅途之后,埃莉诺数次瞥见她在深夜练剑,额外认真地磨砺着一招一式的准确和力度。


    公爵抿了口蜂蜜酒,思考着该怎样给自己最看重的骑士找个练手的好机会。


    今年本该有几个效忠于阿基坦的小领主发动叛乱,不同于她的记忆,现在九月都快到了,还迟迟没有动静。


    ……嗯?


    不是要造反吗?


    扎勒伊勋爵上辈子可是带头拒绝履行义务,还带着人跑去她的狩猎领地里偷走了一只矛隼,后来直接被路易砍断双手,倒地时痛哭到抽搐起来。


    这一世,虽然这些末流的小贵族迟迟没有缴纳赋税,但财政官只是写信一催,就立刻有数辆马车满载着粮草货物来波尔多交差,唯恐被问责更多。


    埃莉诺的心态变得活跃又轻快。


    迟早会有的,到时候就是试剑的好机会。


    他们很快抵达了这座国家的首都,第戎。


    勃艮第伯爵意外的温和礼貌,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室车队,还为阿基坦和巴黎分别献上了新鲜美味的牛肉、火腿、奶酪,以及颇具当地特色的黄芥末酱。


    很明显,这片领地富庶肥沃,但他并没有得到太多。


    能拿来待客的这些佳肴,已经是老伯爵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国王与他寒暄着近年的收成,赞美着这里的歌谣与黑加仑甜酒,在推杯换盏许久以后,才不经意地提到了克吕尼修会。


    埃莉诺坐在旁侧,目睹着路易扮演着一个虔诚的僧侣国王。


    他看起来甚至冷沉内敛,不苟言笑,真如苦修士般散发着禁欲气质。


    她抽离地想,前一世,和这辈子,她的丈夫几乎是两个人。


    后者开窍太早,私下里权欲熏心,竟然仍旧能表演出这副不染世俗的圣洁。


    她和他可世俗过太多次了。


    “克吕尼修会……您也向往那种地方?”勃艮第伯爵已经半醉了,此刻流露出无可奈何地苦笑,“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酒后胡言乱语几句。,我在他们面前,就像个——就像个蠢笨的半大孩子。”


    “人人都在赞美克吕尼的神圣伟大,可我宁可离那些地方远远的,谁也别招惹谁。”


    路易注视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领主,平缓地说:“你才是这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是吗?”勃艮第伯爵睁大眼睛,眼白里都是红血丝,“陛下——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对那些教士来说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接受任何人的制裁——不仅是我这个伯爵,哪怕是第戎大主教又能撼动什么?!”


    “两百多年了,他们高高在上,接受着所有人的供奉,还可以庇护任何人,他们才是这里响当当的人物!”


    老伯爵尖锐地抽泣了一声,拿手帕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请您原谅我的失态……我实在喝得太多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波尔多大主教和第戎大主教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埃莉诺。


    她几乎是这场混乱唯一的出路。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请教,”路易今晚反而变成了谦逊好学的年轻人,罕见地对老伯爵十分客气,“这个克吕尼修会,它既不受教廷控制,也不能被您管理?”


    老伯爵猛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埃莉诺,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压抑和不甘,直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是她家族的老祖父。”老伯爵竭力压制着怒意说,“那个聪明人,他把修道院献给了远在意大利的教廷,所以我,我的父亲,我的祖辈,谁也管不了克吕尼!”


    “别说赋税了,连法令都未必管用,他们什么都规矩都不用遵守,他们自己就是规矩!”


    埃莉诺垂着长睫,似乎在为这场对话忏悔。


    她一直没有开口,潜心聆听着这片土地的痛苦。


    彼得罗妮拉如坐针毡,好几次都看向姐姐,为老人的流泪而不安。


    她永远都想不到,一个伯爵会落魄到这种境地。


    这太荒谬了——


    仅仅是因为来自老教皇的一句话,这些人就可以躲开所有的义务,还有享受不完的特权,和教廷王权都能分庭抗礼!


    “上帝啊,现在的教皇自己都在东奔西逃,抱头鼠窜,”老伯爵已经哽咽起来了,“他们拥有两百年前的教皇特赦,我们但凡敢对他们说个不字,就是对教廷不敬,对教皇不敬!”


    “我每次见到那个彼得,都战战兢兢到生怕说错一个字,如果被绝罚——”他抽了口冷气,“不,我宁可亲吻他的靴子!”


    一旦被绝罚,他即刻会被剥夺教籍,可以被任何邻国征讨攻打,夺取领土乃至一切。


    到时候……别说这些少到可怜的家产,他的家人们都未必能留个全尸!


    原本热闹繁华的宴会变得异常安静。


    波尔多大主教轻拍着第戎大主教的肩膀,而参与宴饮的老伯爵妻儿们则是垂头流泪,同样对此感到屈辱和不甘。


    “我们该去拜会一下。”路易从容地说,“作为国王,也作为忠实的信徒,我一直对这个提倡苦修、禁欲、勤俭的好地方感到崇敬。”


    老伯爵胡乱地擦了擦脸,听得都快要笑出声了。


    苦修、禁欲、勤俭。


    这个修会如今已经划走了一百多块地盘,从耕地林地到采矿捕鱼,事事都主张最好的特权。


    那些人的金银财宝早就满溢到怎么都花不完——比他这个老伯爵都尊贵数十倍!


    苦修?!还有谁在苦修!!


    崇尚苦修的教士们每天都在安逸地祈祷礼拜,所有的事都是那些倒霉的平信徒和农民们在折腾!


    “请您再次回答我一次。”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他们是否仍旧遵循着我先祖父的遗训,苦修、禁欲、勤俭?”


    老伯爵用这辈子最大的力度狠狠摇头。


    “那事情很清晰了。”年轻的公爵微笑道,“所有信徒都应回归正轨,不是吗?”


    宴会结束以后,勃艮第伯爵用他这辈子最好的礼数照料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甚至不指望有谁能改变这场痛苦,何况来访者还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谁还能对抗已经死去的教皇呢。


    这样离奇的境况还能被动摇扭转吗?怎么可能!


    仅仅只是有人能聆听他的苦闷,老伯爵都如同见到了解脱。


    三天后,国王集结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与王后一起来到克吕尼修道院的总部门前。


    虽然骑士们都建议规模该再大些,至少能封锁包围那个混账地方,起任何冲突时也能以铁腕控制,但国王夫妇仅是浅聊几句,便以虔诚信徒的状态前去拜访。


    这队伍的阵仗甚至不及一场狩猎。


    修道院的门大开着,有位神父前来接待,一切仅限于此。


    没有更高教职的司铎,院长更是公务繁忙,人们各自忙碌,没有半点要对国王和公爵行礼的意思。


    路易和埃莉诺站在教堂的中央,如同被漠视的两个孩子。


    十几岁的,不值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孩子。


    第37章 退下: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埃莉诺很少想过,自己会和路易陷入同难的境地。


    她预设过自己和丈夫的许多种关系。


    被欲望纠缠的爱侣,貌合神离的夫妻,野心相似的密友,以及最终必然的哀悼者与死者。


    但情况已经十足明显,他们同时陷进可怖的境地里。


    从香槟伯爵暗中设局开始,危险的气息便已经悄然来临。


    她与路易并不会对此感到恐惧焦急,反而是以默契地、笃定地等待着。来日势必会有更狠厉的反击。


    可是现在——


    教堂之内,万籁俱寂。


    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两位领主被当成空气,仅有一个低微的神父在一旁接待。


    即便阅历近百岁,埃莉诺也一瞬间怒意上扬。


    她是高贵家族出身的公爵,也是法国唯一的王后,去任何地方都是前呼后拥,少不了各种大主教和贵族们的礼遇讨好。


    太放肆了——这些人竟然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


    神父还算客气,他清楚自己只是夹缝之中的尴尬角色,尽量表示着对两位贵客的尊敬态度。


    可是他甚至是一众神父之中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国王和王后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没有任何一位教士主动过来行礼问候。


    妮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几乎没法呼吸了。


    波尔多大主教和勃艮第大主教都一动不动,沉默地见证着这场荒谬的违逆。


    妮拉不住地看着那个神父,看教堂远处来来往往的那些教士,还有她最信任的波尔多大主教。


    她几乎想大叫出声,对这些疯子们怒吼。


    难怪姐姐会那样说,难怪她最终的目的是——


    怎么会有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而且还是以虔敬出名的神圣修道院!!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任何领主,又或者是任何主教胆敢抗议这样的奇观,都会被冠以违逆教皇的罪名。


    他们随时可能被告到罗马教廷,得到的只会有绝罚和死亡。


    神父不住地舔着嘴唇,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多次求助般看着周围路过的人。


    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平时奚落那些小领主和主教们也就算了,这可是国王和王后啊!!


    他困窘到几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感受着空气之中刀割般的寂静。


    以这样小人物的头脑,很难理解当前的情况。


    可埃莉诺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远处来往的灰暗人影,清醒地感受着唯一的现实。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着权力。


    那些中高级教职习惯了把领主和主教的脸面都践踏进尘埃里。


    毕竟,他们唯一效忠的只有遥不可及的教皇。


    如今能让年少的国王夫妇在这吃瘪,今后更是一大乐得说道的谈资。


    至于那些匆匆忙碌的平信徒们,自然如骡子牛羊般被肆意驱使,也绝不敢违逆这里真正的主人半点心意。


    国王和王后仅仅是偶然到来的访客,可他们会在这里停伫一辈子,直到灵魂升入天国。


    路易面色冷沉,杀意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自加冕以后,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待遇——


    被明晃晃的蔑视,像毫无地位的孩童。


    他是君王,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在少年厉声呵斥的前一秒,他的右手被轻柔牵住。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月亮湾里起伏的碧水。


    路易骤然回神,在怒意中想起来时商量的对策,竭力平息着呼吸的频率。


    埃莉诺轻轻松开了他,依旧表现得像个虔诚又腼腆的少女。


    路易盯着眼前已经有些发抖的神父,第二次问:“你是说,克吕尼的修道院院长非常忙碌,无暇接待我们?”


    神父被他的威严压制到快要呼吸不过来,匆匆行礼道:“请两位贵客稍等,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再去问问!”


    他逃跑般离开大厅,片刻以后有些绝望地独自回来。


    队伍中端传来勃艮第主教的叹息声。


    路易面无表情地看着神父。


    后者显然被厉声训斥过,恐怕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能见到。


    神父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已经预感到自己等会儿的结局。


    他会被盛怒的国王砍掉脑袋。


    “对不起,我很抱歉,求两位恕罪……”神父结结巴巴地说,“院长的确很忙碌,不便会见外客。”


    国王冷笑一声,身侧的侍卫嘲讽地问:“到底都是在忙着什么,连国王和王后都没空来拜见?”


    “行了。”埃莉诺柔声道,“不要为难他。”


    “这位先生,我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也是先祖——敬虔者威廉的后裔。”


    “我与国王都久闻此地的圣洁光辉,特意从巴黎巡视至此,想与彼得院长交流教义,得到他的教诲和指点。”


    听到威廉的名号时,神父露出更加崩溃的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王室的车队踏入勃艮第伯国的边境时,远在克吕尼的人们就听见了这个消息,还好奇地议论着国王是否也会过来巡视。


    还有王后,她可是来自阿基坦的公爵,她的先祖父亲手创立了修道院,如今这里的人反而这样对待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面对王后如此低姿态的请求,神父拼命地咬着嘴唇,他已经尝到铁锈般的血味,决心最后去请求一次。


    他只是个不得志的外乡人,即便每天也在竭力讨好着那些主事者,在这里也是个不入流的无名者。


    神父用尽全力再次行了个礼,临走前被王后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


    神父愣了下,他猜自己快被处决了,露出悲哀的笑容。


    “回禀两位贵客,我叫哈维。”


    哈维神父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还要更快。


    他的眼睛很红,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的缘故,声音干哑。


    “很抱歉,最近有好几场盛大的弥撒和祝圣,所有人都在做着繁杂的准备……”


    国王并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几位侍卫都以手按剑,克制着捍卫君主的杀意。


    这里是教堂,开战便意味着无尽的诋毁和麻烦。


    “回去吧。”路易平静地说,“埃莉诺,看来我们等不到了。”


    埃莉诺察觉到丈夫连身体都舒展了许多,忍着心中笑意轻声答应,明面上依旧隐忍委屈,仿佛随时都要坠下眼泪来。


    “好的……”她看起来在竭力忍耐着哭泣,说,“我们走吧。”


    事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好。


    现在胜利在望,可以撤退了。


    修道院的大门再度打开,侍从们沉默地簇拥着君主夫妇走了出去。


    来自阿基坦和巴黎的男女修士们都等候在门外,期待着聆听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又或者了解领主们与彼得院长之间神圣的交流。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尊贵的国王夫妇走了出来。


    陪同进去的每个人都安静的可怕,脸上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进修道院以后难道和彼得院长有些不愉快的口角,或者是对教条的理解有了冲突?


    车队原本准备在此安营扎寨,随领主们的行程在此停驻十几天。


    ——按照公开的消息,虔诚的国王和王后都打算在此苦修,为整个国家和人民潜心祈祷上天的祝福。


    但返还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


    人群登时骚动议论,每个人都不可置信。


    “什么?!”


    “现在就回去?!是我听错了吗?!”


    “不可能吧,难道这个小修道院还会不欢迎他们的国王!”


    大部分贵族和修士们都并未参与先前的那场夜宴,更不可能看见勃艮第老伯爵的狼狈样子。


    他们长期远住在巴黎和阿基坦,只知道这里的修道院声名远扬,还和阿基坦的女公爵有久远的渊源。


    一切都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认知,但车队已经缓慢掉头,再度前往勃艮第的首都第戎。


    老伯爵的城堡就在那里。


    事态开始发酵了。


    听说王后当晚便高烧不退,车队的许多人都听到她竭力压抑的悲泣声。


    两位随行的大主教都面色铁青,他们用最大程度的修养忍耐着愤怒。


    有侍从悄悄议论着说:“如果是我,当场就得狠狠咒骂那些疯子!不,那些人都目中无人,完全都是些败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悄悄跟你说……”


    “还是军队派少了,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这种鬼地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圣贤了!”


    “彼得院长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他怎么会允许那些人这么放肆无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国王提前数日就安排了礼官过去呈递亲笔信和礼物——你听见那边给过回信吗?笑话!”


    马车里,路易为埃莉诺轻捋长发,低声说:“面色这么红润,等会怎么出去?”


    “我会戴着面纱。”埃莉诺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再多安排几个侍女,把我里外围住,旁人都远远隔开,看不清样子。”


    国王很少被这样考验着耐心,他佯作沉稳了很久,但面对妻子时,还是说出了真心感言。


    “这些人就该全杀了。”


    “然后您就变成了人人愤恨的暴君。”埃莉诺慢悠悠地说,“国王恼羞成怒,屠戮了整个修道院,引起各国的惊惧愤怒,教廷也立刻施以最严厉的绝罚——”


    “听得让人头痛。”少年把脑袋埋进她的怀抱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听见那个词了。”


    埃莉诺假装没听懂:“绝罚?”


    她被用力地亲了一口。


    国王眨了眨眼睛,用气声在她的耳侧询问。


    “所以,你的吟游诗人都准备好了吗。”


    “我等不及看见那些人痛苦忏悔的样子了。”


    王后笑起来。


    “……仅仅只是吟游诗人吗?”


    第38章 操纵:“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他们退回了勃艮第伯爵的城堡。


    故事已经不胫而走,在无数人的口中争相渲染,以至于老伯爵都提前好几天听见了这个消息。


    国王和王后被晾在克吕尼的教堂里,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见到。


    哪怕他们早已遣人送去礼物,提前数日写信问候。


    三次,整整三次。


    随从们亲眼目睹了克吕尼修道院的傲慢无礼。


    人们原本是以找乐子的心态去听这些故事,但哪怕不用任何添油加醋,也会在得知全貌以后开始愤怒。


    那可是国王和王后——这些教士在高贵什么?!


    谁不知道克吕尼修道院里挤满了商人,每个都装得高尚华贵,满口都是圣主和慈悲!


    老伯爵久违地感受到喜悦,早早在城外迎接王室的车队。


    他绝非是幸灾乐祸的恶劣性子,恰恰相反,他已经苦闷了太久,此刻见到地位最崇高的两位客人都落难至此,内心涌起同病相怜的情绪,抑郁的情绪勉强纾解。


    他们再度见面时,都默契地没有谈及克吕尼所发生的一切。


    王后病得很重,医生说悲伤让她肺部受损,这几日都高烧不退,脸颊一直红得惊人。


    老伯爵立刻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并请来了擅长放血的医生,但王宫的侍女们已经做过处理,王后仅需要卧床休息。


    王室的浩荡车队不得不在老地方驻扎休息。


    他们前往第戎的酒馆集市采购补给,而本地的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个故事,带着惊讶或好奇探听消息。


    大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还能保持冷静,尽量回答地体面克制。


    “王后偶感风寒,所以回来休息。”


    “我们并不清楚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不要胡乱揣测。”


    但有个老修女实在无法压制心里的愤懑,在第三次被问及情况时,当众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可是埃莉诺王后,她可是虔敬者威廉的后代,她本来就该拥有这座修道院,如今却像个外人一样被挡在外面!!”


    有人试图安慰她,却让后者的情绪彻底崩溃,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是她,其他从克吕尼匆匆回程的人们也有感而发,有好几位老神父都被她的哭泣影响,先后抹起眼泪,不住地摇头。


    哭泣的人们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巴黎,阿基坦,也有沿途加入车队的虔诚信徒。


    每个人都知道克吕尼修会的故事,它由阿基坦的老公爵一手创立,主张苦修、禁欲、勤俭。


    可是修道院的那些人,却践踏着整个王室的尊严——


    这完全是在欺凌整个法国,勃艮第人不能答应,巴黎人和阿基坦人更加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王室始终保持着隐忍,直到第戎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没有公开警告的意思。


    这样的沉默完全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们的领主,他们敬爱的国王和王后,这些年仁爱待人,布撒过无数的救济和关怀,如今被这样漠视对待!!


    人们聚集在广场和城堡前,情绪激动地要求传令官给出公开的说明。


    王室寂静的可怕,变相承认了这样的丑闻。


    一开始只有阿基坦和巴黎的信徒们嚎啕哭泣,承受着信仰崩塌般的痛苦,很快连带着第戎的教士们也群情激奋,不肯忍受这样的指责和耻辱。


    “我们第戎人一直热情待客,怎么会做出这样有悖圣训的丑事!”


    “克吕尼人还不出来澄清情况吗?!快点编些像样的谎言,别叫我们唾弃每一个从克吕尼出来的人!”


    “太荒谬了……连我在郊外种地的叔叔都在写信问我这件事。”


    这件事不断渲染放大,直到克吕尼修道院的人实在坐不住了,只能派使者过来说明情况。


    ——怎么会闹成这样,连修道院的教徒们也开始成日议论,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误会,全是误会!


    这次来了好几个陌生面孔的神父,他们穿着比哈维神父精致许多的好袍子,头发乌黑油亮,牙齿也十分洁白。


    王后病重在床,国王日夜陪伴照顾,都没有接见这些来客。


    神父们只见到了神色冷淡的勃艮第老伯爵。


    他们费劲力气,解释先前彼得院长只是事务缠身,分身乏术,绝非对王室不敬。


    “……这是彼得院长的亲笔信,我们诚挚地欢迎贵客们重返修道院,这次一定会有隆重的接待,我们保证!”


    老伯爵勉强听完了这些话,说:“请回吧。”


    “王后的情况很差,她每天几乎吃不下什么,现在也不可能有精力接受你们的道歉。”


    神父们嗫喏着还想说点什么,但老伯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请走吧。”


    这场闹剧并未平息,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吟游诗人们的新作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小酒馆。


    「哦哟!敲三百次,他们也不会开门!


    圣坛上金盘银碟都是吃剩的骨头,


    彼得还在呼呼大睡,哪管什么阿基坦人的眼泪!」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是传承威廉血脉的尊贵领主,还是法兰西王冠上的光辉?」


    「让我们看看,金库里,情妇的臂弯里,肥鹅美酒边,彼得又在哪呼呼大睡!


    他可太忙啦,谁都得体谅这个圣人有多累!」


    这歌实在琅琅上口,以至于听过两三遍就很难忘掉,临睡前还会不自觉地哼哼几句。


    不仅是在勃艮第伯国的境内,乃至奥弗涅、香槟、奥尔良——这首歌谣不胫而走,人们全都听见了这样的旷世奇谈。


    流言四起,事情已经变了好几种说法。


    “听说罗马教皇已经听见了这件事,在意大利大发雷霆!”


    “嘿,这不是顶着教皇的名头胡来嘛,真是恶心人!”


    “你们可别忘了……教皇还是由王室支持才活到现在的。”


    “克吕尼修会有这么嚣张?他们不是一向宣传自己在贫困里苦修嘛。”


    “苦修?你看看那些克吕尼修士袍子上的刺绣!”


    “听说国王穿得甚至没他们神父来得光鲜……”


    歌声是无法禁绝的。


    吟游诗人如满世界乱飞的野鸽子,也不可能被绝罚威胁到一星半点。


    克吕尼修道院的人第一次去请罪时已经想息事宁人,听见新消息时如同被当头棒喝,听说那些高阶教士们发疯似地不停开会,互相谴责个没完,急着找几个替罪羊出去认罪了事。


    “这些误会是谁造成的?!彼得院长根本不是这个用意!”


    “名声都要臭了!要臭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来供奉忏悔——还有好几个大教堂急着用钱!”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怎么跟那些人解释?”


    “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该死的,阿基坦人怎么有那么多吟游诗人,要了命了!”


    距离王室车队的离开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他们迟迟没有讨论出最好的安抚方案,紧接着就听到了令人绝望的第三个消息。


    现在,已经不是吟游诗人们在唱歌了。


    是第戎、克吕尼、勃艮第全境以内,乃至周边邻国的孩子们在跟着唱歌了。


    那些野孩子们听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跟着学,像聒噪恼人的几千只知更鸟。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人们现在都在暗中议论,说他们这些教士一个个都脑满肠肥,早就不是两百年前的虔诚苦修徒了!


    商人们从前都吹嘘自己是克吕尼的信徒,现在上街时还会被陌生人啐唾沫,像是被无数个仇人恶狠狠地瞪着——这谁还受得了!


    修道院的内斗陷入白热化的高潮,在一众谩骂撕扯之中,彼得院长终于出面。


    他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在世人的目睹里,亲自前往第戎去迎接那两位要人命的贵客。


    彼得院长仍旧是尊贵圣洁的。


    只是他的信徒沿途都在拼命解释,解释到口干舌燥,舌头都快讲得冒烟。


    “你们快看,这是彼得院长,他亲自去拜见国王王后了!”


    “什么金库啊,根本没有金库,我们克吕尼人崇尚苦修,小孩子都是不懂事乱唱歌!”


    “哎,你拿臭鸡蛋砸我做什么!!”


    老彼得看似沉稳不乱,在踏入城堡的前一秒,心里仍旧在破口大骂。


    分钱的时候都抢着出头,这时候想起来把他抬到风口浪尖了,这些狗东西!


    勃艮第老伯爵站在高处,第一次从上而下地俯视这个不可撼动的修道院院长。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两个极其年轻的贵族,竟然能动摇死局般的困境,逼得这个幕后人物出面澄清认错。


    不……彼得未必是来认错的。


    老伯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浮现出来,他发觉自己在摇晃,于是紧紧抓着窗口的粗粝边缘,竭力告诉自己,那两个年轻人能控制局势。


    那个国王一定是天生的君主,他知道怎么操纵人心。


    彼得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仆从过去叩门。


    但是,来自巴黎的传令官早已等候在不远处。


    “国王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迎接尊贵的客人们重回克吕尼。”彼得的仆从恭敬道,“我们的修道院长特意亲自前来,想要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


    巴黎的传令官又问:“那你们的诚意是?”


    仆从愣了下:“你们需要什么诚意?”


    礼物?忏悔?亲笔信?


    传令官露出傲慢的神色。


    “这是你们自己早该想清楚的问题。”


    第39章 明白:彼得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天色渐暗。


    风中弥漫着暴雨前的湿热水汽,还夹杂着槭树的微苦涩味。


    彼得院长抬头望着城堡,他看不清高处窗口上的人影是谁,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凝视着自己。


    仆从等了许久,见院长还没有答复的意思,渐渐开始额头冒汗。


    他们早已被王室的那两个年轻孩子架在火上烤,像无法逃脱的肥山鸡。


    传令官冷漠道:“如果你们没有想好,便草率前来,那我便如实答复上去。”


    他抬脚要走,彼得立刻喊住:“等下!”


    “有时候,自作聪明的道歉,未必能达成效果。”院长缓慢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给尊敬的国王、公爵,一个合理的补偿。”


    传令官并没有笑意。


    “一个补偿。”他重复地说,“一个小修道院,冒犯王室接连三次,还致使王后重病不起,垂泪心痛。”


    “像是给孩童打发蜜饯那样,你说,一个补偿?”


    彼得深呼吸一口气,脊柱都要因僵直而钝痛起来。


    他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些人有多不该招惹。


    早知道……早知道那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难对付,当时修道院就该和气招待,赔点笑脸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现在也不会被动成这副样子!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彼得努力摆出诚恳的笑容,“请您务必传达克吕尼修道院对王室、对阿基坦的热情崇敬,在面见两位贵客之后,我将以最高的诚意道歉,并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


    他还打算再说点废话,毕竟听说国王王后都虔诚的很,特别是那个国王,不管去哪,还是参加任何公开的庆典,都穿着朴素,言行肃穆。


    只要抬出神的旨意,再多讲些教条之类的……


    传令官打断了他。


    “我去通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小队人马得以进入。


    会议厅内,勃艮第伯爵一改从前的谦卑谄媚,脸上竟然没有笑容。


    彼得反复打量着他的脸,陌生到没法把这个贵族和从前那个萎靡的老头联系起来。


    实际上,伯爵找来了他这辈子最好的衣服,下楼时还灌了两口酒。


    就算出什么岔子了,国王和王后也一定有办法。他在心里想。


    彼得,你最好今晚就下地狱。


    彼得勉强找了两个话题,作为客气的寒暄。


    伯爵一言不发。


    修道院长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王室被羞辱?!


    他才是被羞辱的那一个!


    曾几何时,像这样的伯爵敢给他脸色,连话题都懒得搭理!!


    漫长的寂静里,伯爵一动不动,享受着让某人极为难捱的氛围。


    直到侍从通报说国王王后正在过来,老伯爵才眉头微动,发了个意味不明的鼻音。


    彼得不是没担心过自己今晚就死在这里。


    这是第戎人的地盘,克吕尼修道院这几十年先是对抗本地的教廷,得势以后把贵族领主们更不放在眼里,早就得罪光了这些人。


    可是他必须得来。就算他不来,那些中高层的管理者也会把他给绑过来,搞不好直接联同王室安个罪名,吊上绞刑架一了百了,所有人皆大欢喜。


    到时候,那些人分钱的分钱,王室更是扬眉吐气,只有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倒霉蛋。


    呸,想想都晦气!


    彼得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摆出威严崇高的姿态,再度搭话。


    “这场误会,倘若能顺利解开,未来第戎与克吕尼的贸易往来,恐怕也能更轻松愉快,不是吗?”


    那些商人的威胁历历在目。


    如果克吕尼本部的修道院都声名狼藉,其余一百多处地盘也保不住,到时候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祸事,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们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老伯爵终于开口了。


    “我只在乎陛下和殿下的想法。”


    “你可以在他们来之前闭嘴。”


    彼得简直要暴跳如雷。


    放肆!你只不过是仗着他们能给你撑腰——


    等王室的车队走了,你以为你还能斗得过我们?!


    老东西真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没有当场发作,议事厅的大门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打开。


    被众人簇拥而出的,是两位极年轻的夫妇。


    少年高挑消瘦,肤色苍白,眼睛如同深海的漩涡。


    他仅仅是出现在此,所有人都同时放轻了呼吸,内心涌起本能的敬畏与退避。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看起来好对付的多。


    阿基坦的埃莉诺,大病未愈,还戴着珍珠面纱。


    她才十六岁,看起来和那些漂亮少女没什么区别,柔软而毫无心机。


    彼得看清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容时,行礼的动作都松弛了很多。


    他口头表达着歉意,并许诺会有车队满载着礼物前来表达敬意。


    “丝绸、狐狸皮、海象牙,还有意大利产的天鹅绒……一定能让两位贵客满意。”


    王后落座时,发出短促的咳嗽声,侍女立刻搀扶照顾。


    她依旧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偌大的议事厅依旧寂静无声。


    彼得狐疑地看着他们,以为是自己给的赔偿还不够到位。


    他是真的打算出点血本了——虽然商人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好的东西。


    “狐狸皮?”国王问。


    “是的,最好的皮料,如果您喜欢其他皮草,我们也会一定为您献上。”彼得赔着笑脸说。


    路易缓慢地巡视着在场的二十多个贵族和教士。


    “今天来了许多人,有第戎与波尔多的大主教,还有勃艮第多处的修道院长。”


    彼得的牙齿缓慢地磨着发干的嘴唇。


    国王的意思是,见者有份?


    这么多教士,这么多领主……一群平时仰他鼻息的玩意儿。


    彼得不耐烦起来。


    一群穷鬼,都惦记着克吕尼的好东西,行了,多给点就是了。


    他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对其他人再次行礼,承诺也会给出同样的补偿。


    香料,布料,鱼虾,哪怕是昂贵罕有的金器或者玻璃瓶,也一切好说。


    国王说:“你的意思是,以苦修、禁欲、勤俭而闻名的克吕尼修道院,坐拥这么多的奢侈品?”


    彼得眉头一挑,把这罪名挡了回去,口吻不算友好:“都是商人们敬奉的心意,克吕尼修道院一向推崇苦修清净,平日收到这些,也只会把它们用于布施慈济,修缮教堂。”


    国王并没有看向他,目光扫向那些教士。


    “那倘若克吕尼修道院,并没有院长所说的那样虔诚简朴,会意味着什么?”


    彼得脑中‘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逆着上涌。


    这念头疯狂到他根本没法相信。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着。


    根本就——根本不是冲着讹诈一笔财富,他们居然妄想着要把克吕尼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两百多年的历史,一百多个大小修道院,法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都广泛分布的克吕尼修会,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被这些人给撼动!!


    他还在消化着这个疯狂荒谬的认知,教士和贵族们已经陆续开口了。


    “如果有欺瞒,那就是对神圣的教廷都有所欺瞒。”


    “恐怕早就是这样——克吕尼人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波尔多主教站起身,缓慢地复述着《箴言》原文。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祂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彼得厉声道,“克吕尼修道院一向与世无争,清净苦修,你们可以污蔑我,但不能诋毁我们教会的兄弟姐妹,每一个教徒都在勤苦生活,从未犯过这些禁忌!”


    他还要辩驳更多,却亲眼看见骑士们涌动而出,环列在大厅旁侧。


    “谁要对我下手?”彼得气势更足,吼叫道,“哪怕罪名属实,也是教皇的特使前来责罚,绝不是由你们出手——克吕尼修会两百年前便不受领主管辖,更不受你这个第戎主教指手画脚!”


    但人们纹丝未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吼叫,连逮捕的枷锁都没有掏出来。


    直到此刻,披着珍珠面纱的年轻王后才缓慢开口。


    “彼得院长。”


    “这座修道院,是我的先祖父,虔敬者威廉献给教皇的圣洁礼物。它的确不是阿基坦宫廷的资产。”


    院长露出傲慢的神情:“对,的确是这样。”


    “但这座修道院,被倾注了我先祖父对道德、品行、虔敬的所有祝愿,他也留下遗训,教导克吕尼修会后世的所有人都该如此行为。”


    埃莉诺的声音缓慢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我有资格去巡查清点,这座修道院如今是神圣的祝祷之处,还是藏污纳垢的丑恶银窟,对吗。”


    彼得沉声道:“我们的管理者自然会维护清——”


    “我问你,我有资格主持这场审查吗。”少女再次重声问道。


    她是创始者的后代,是阿基坦的公爵,更是法国的王后。


    彼得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是。”他勉强地说。


    “出发吧。”埃莉诺说,“马车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现在前往克吕尼。”


    “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身边的任何人回去报信。”


    第40章 厨房:“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彼得彻底慌了。


    骑士们都斯文礼貌,和他的侍从们寸步不离。


    显然,他的手下也没那个胆子,用自己的脖子去试一试宝剑是否锋利。


    他想过今天自己会死,想过和这些人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一旦他死了,克吕尼修会胜券在握,彻底站在制高点上。


    ——院长亲身请罪,却被你们给杀了,这是亵渎修道院,亵渎教皇!


    可是这些巴黎人和阿基坦人居然不要任何贿赂,也不要他死。


    他们要赢。


    彼得不得不跟着他们上了马车,城堡外早已阴云密布,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阴沉的如同深夜。


    这种鬼天气也要出门,疯子,全是疯子!


    马车队伍出乎意料的简洁。


    没有任何冗长的陪同人员,连厨子都没有带。


    主教和教士们挤在一起,贵族们挤在一起,前后一共五辆车,用最好的马,陪同最精锐的数十位骑士。


    彼得坐在这些教职人员的身边,已经满头是汗,像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阉鸡。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暴力或者恐吓,他反而奄奄一息,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注意您的仪态。”第戎大主教坐得端正从容,“您毕竟代表着克吕尼的形象。”


    当事人表情扭曲地重新坐好。


    埃莉诺看着窗外,用手掌接到微凉的雨丝。


    明后天也许就要下雨了。


    从第戎到克吕尼,也许要五天。


    即便彼得的侍从设法逃离,也难以在这种天气里更快抵达,设法报信。


    她有些抽离地想,前一世,那个彼得死后还被封圣了。


    那时候的她虔诚又简单,相信自己能有孩子是因为圣伯纳德的祈祷,野心也隐匿在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后,晚年徒留寂静与疲惫。


    仅仅是视角不同,封圣的彼得,变成了卑劣的彼得,此刻正在另一座马车里瑟瑟发抖。


    正出神想着,路易低声开口。


    “事情不一定会顺利。”


    埃莉诺看向他,后者凝视着云色暗沉的天幕,说:“聪明人都不会把财宝摆在显眼处。”


    “如果审判他们的纯金祭器,会显得太过生硬,毕竟……任何修道院都可能有金烛台,金圣杯。”


    路易已经思索了很久,他们没有理由搜查所有柜子和地窖,也无法指责克吕尼修道院拥有富饶广博的葡萄园。


    一旦在审查中失利,那些老混蛋随时能反咬一口,指责他们不敬。


    埃莉诺垂眸而笑。


    “陛下,这时候的确需要一点女人的智慧。”


    路易抬眼道:“女人?”


    “如您猜测的一样,恐怕那些人看到我们和彼得出现在院门口,就立刻会有人秘密撤离,快速收拾各个寝房,把奢靡的痕迹都快速藏好。”埃莉诺说,“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想起来,也根本藏不住。”


    “的确,类似浴室之类的地方,也能看出很多细节。”


    “还有厨房。”


    埃莉诺声音沉定,她清楚自己在展露惊人的洞察,但借着女人总是在厨房打转的偏见,一切都显得无比合理。


    “厨房里有他们即将享用的菜肴,没来得及扔掉的骨头……也许还有更逾越的,用来做汤的宝石,贴在孔雀身上的金箔。”


    路易呼吸微顿,眼睛里都闪烁起满是野心的火焰。


    “你几乎向我讲述了一场美梦。”


    “埃莉,我等不及看那些蠢货自以为藏得严实干净,一转头被打肿脸的狼狈样子。”


    他们愉快举杯。


    暴雨如期而至。


    雷鸣声几乎要击碎夜空,狂暴的烈雨冲刷着沿途的路,有时候马儿嘶鸣扬蹄,拒绝再多往前行走半步。


    平时这段路只需要四天,但王室花了接近六天时间才最终抵达。


    彼得出现在修道院前时,看起来几乎像是被严厉审讯的犯人,憔悴到背脊都直不起来。


    他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前来接待的教士们立刻会意,边缘的几个人快速消失。


    埃莉诺和路易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


    他们的骑士已经无声绕后,前往浴场、厨房、缝纫处等多个地方控制现场。


    彼得拖延着时间,再次警告这些前来挑事的不速之客。


    “我早已说过,克吕尼的虔诚简朴与世共睹。”


    “信徒们的诚意供奉,都被账目清晰地登记在册,并且及时地转化为教堂的修缮资金,以及对穷苦人们的扶助。”


    “遇到荒年,我们还会尽可能地救济所有人,哪怕自己饿得都快要站不起来。”


    回到主场以后,他显然有底气了很多。


    没等彼得院长再狡辩几句,其他克吕尼的修士也围了过来,快速了解事情经过以后面露怒色。


    “您作为阿基坦公爵的后人前来拜访,我们当然欢迎——但这样无端的指责和羞辱是什么意思?!”


    “所以几位贵客先前过来探访,就是为了扰乱克吕尼的清静,放出这些荒唐的谣言吗?!”


    “真是无法忍受——”有人甚至哭了起来,“我们苦修了一辈子,怎么会被这样谩骂,还需要自证清白!”


    国王和王后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第戎主教面色焦急,有意催促,但看见他们这样沉得住气,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后面等待事态的变化。


    ……也许国王早就有办法了。


    直到拖了足够长的时间,消失的某个教士重新出现,彼得和他交换眼神以后,才缓慢地说:“虽然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欢迎朋友和客人,但这场审查充满不敬的……令人痛惜的质疑。”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些污蔑的言论,在审查以后,我们将报告教廷,请求神圣的裁决。”


    埃莉诺仅是微笑着看他。


    “请吧。”


    教堂依旧是他们第一次来时的庄重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些瞎子修士们终于能看见,是王后和国王远道而来,也都记得该如何行礼问安了。


    它本身就庞大到足以媲美罗马教廷,更是碾压巴黎的任何修道院。


    先前马车从侧面绕到正门时,国王就眉头紧锁,因这样恢弘瑰丽的建筑而变得神色阴鸷。


    教堂里有数不清的中殿和庭院,好几个耳堂本身还囊括了四个礼拜堂。


    在任何角落,只要抬头仰望,都能看到工匠们在试图搭建更高的塔楼,以及更加阔绰的隧道拱顶。


    还要更加庞大,还要更加辉煌,哪怕这地方早已超过西岱宫数倍。


    但这些都不能是罪名本身,反而是对神的虔诚美德。


    公开场合的富丽堂皇都是合乎规矩的。


    哪怕是路易从未见过的纯金雕像,令人咂舌的玻璃花窗,又或者是圣具上大到匪夷所思的宝石。


    路易的住处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领主都知道这个事实,甚至半公开的嘲笑过,狭小的,贫瘠的,不值一提的王室领地。


    埃莉诺察觉到他的戾气,仅是伸手交握,不置一词。


    国王步伐停顿半刻,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他们是唯一阵线的执剑人。


    彼得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又变回那个悲悯超然的修道院院长。


    他带着这支队伍参观人们朝拜祈祷的多个地方,以及看起来简陋到只有稻草破布的住处,还特意带人们看了更远处的光景——教士们耕地织布,劳作不休,每一个人都在推崇着最原始的生活。


    “受到主的指示,我当然能够原谅这些愚昧而荒诞的指责。”他缓慢地说,“但为了克吕尼的清誉,有些事不得不做。”


    “您已经带我们看完了?”


    “的确。”彼得露出被进一步冒犯的表情,他厌恶地看着年轻的贵族们,表情都没有一丝遮掩,“如果您执意要审查我的书房或者寝室,请随我上楼。”


    “我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兴趣。”埃莉诺说,“请带我们去厨房吧。”


    彼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能立刻明白这个王后的用意,本能地对抗道:“那种地方和教义有什么关系?”


    路易平静开口。


    “《哥多林前书》有言——‘所以,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


    “您不打算展示克吕尼修道院对此的生活智慧吗。”


    主教们紧随在队伍中间,此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为国王辩经。


    他们早就等着狠狠吵一架了,以圣经的名义!


    在看到这样弘大到夸张的教堂,这样奢靡又辉煌的祈祷堂以后,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克吕尼这种小地方,竟然凌驾在第戎和巴黎之上——凭什么?!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地方有多失控吗?!


    彼得没想到国王也敢引用经文证道,他皱起发白的眉毛,立刻道:“在以赛亚书之中,这句话有更加清晰的解释。”


    路易开启了他简短又狠辣的辩论。


    埃莉诺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比起那些繁杂的经书字句,她更关注另一件事。


    路易在替她吵架。


    他能旁征博引地说出任何一条经文,语气沉着思路清晰,还随口指出彼得引述的教义背错了哪一句。


    主教们听到后面开始擦汗。


    ……国王的虔诚的确有目共睹。


    他难道睡觉的时候都在倒着背圣经吗。


    彼得被怼得都有点糊涂了。


    不是——这半大孩子不是个国王吗?!


    “那请吧。”他烦躁地说,“参观过厨房以后,请不要再冒犯更多了——一旦激起信众的愤怒,哪怕我有意帮王室说话,恐怕也无法轻易挽回局面。”


    众人转而下楼,前往偏僻处。


    看到几个骑士守在厨房门口时,彼得表情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在做什么?”


    埃莉诺已经踱步进去,不紧不慢道:“也许是帮你看守财宝吧。”


    人们撞开彼得紧随其后,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此刻只有灶火的噼啪声,窗外淋漓地下着雨。


    没有塞进鸡肚子里的馅料,里面一半干果,一半金箔。


    胡椒光是桌面上就放了满满四箱,黑白圆长,每款世面时兴的都有。


    还有最昂贵的番红花,不仅有两大筐摆在角落里,溢满后散落在地上也无人捡拾。


    一小袋的价值便等同于一匹战马。


    人们抬眼看去,一只烤天鹅被敷了半边金箔,眼睛上镶着蓝宝石,背脊上点缀着珍珠。


    至于刚被宰杀的羊羔,还未处理干净的鳗鱼,自异国进口的獐鹿,被剖成两半的鲨鱼——


    死寂之中,勃艮第伯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癫狂。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用手指着表情涣散的彼得,恶狠狠地说:“你也有今天?”


    “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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