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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清算: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彼得有很长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


    他想过这些人会强行搜查各个高级教职的书房、寝房,又或者要看看那些本来就记录含糊的账簿,克吕尼修道院对此有各种灵活的说辞,总能把这些烦人精给挡回去。


    可是——厨房??


    厨房?!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些被控制住的厨子和仆人,以及根本没来得及藏住的各色香料,大脑一片空白。


    该赶紧想点说辞。彼得恨不得拿马鞭狠狠抽自己的脑袋几下。


    快想啊!!说点什么!!


    在勃艮第伯爵疯癫的笑声里,克吕尼修道院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也陆续赶来,被骑士们挡在厨房的入口处——


    这个距离卡得刚刚好,既能让他们看见这些金碧辉煌的罪证,又无法干涉其中的任何清点。


    “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要来厨房?!”


    第戎主教冷冷地回瞥一眼,说:“这就是你们的清苦修行?配上腌渍的鲨鱼肉和用不完的藏红花?”


    彼得院长爆发出破音的嘶吼:“这是污蔑!!”


    “你们蓄谋已久,这些都是污蔑!!上帝啊,你们竟然仇恨我们至此,还要用这些下作的手段!!!”


    路易略一皱眉,骑士立刻数步向前,把那几个教士几乎要逼到墙角。


    埃莉诺温和地说:“您的意思是,在车队连厨师都没有带的情况下,我们精心准备了这些昂贵的香料,在暴雨里疾行五日,然后派人把它们这样干燥完整地塞到了你们的厨房里?”


    彼得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几乎要张口咒骂这些杂种,但是更快地,有人按照王后的指示,把泔水桶里的垃圾全都倒了出来。


    那些肉糜和几乎没被啃完的鸡腿其实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但更多的是骨头。


    埃莉诺的骑士们在各种角落里,找到了成堆的骨头。


    猪肋骨,牛排骨,还有鸟的,大型海鱼的背鳍,以及鹿、羊、马鹿、鹤、苍鹭的皮毛或头颅。


    在无数双眼睛的公证下,她的女官让娜在快速唱报罪证数量,传令官奋笔疾书个不停,几乎顾不上沾墨水。


    “烤好的鹤还有两盘。”


    “刚被宰杀的野猪一头。”


    “这扇乳山羊旁边的纸条写着……雅克教士独享,需要两磅蜂蜜,四勺肉豆蔻,以及足够的高良姜。”


    埃莉诺浅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看来诸位教士的生活,远比任何王室都要奢华上流,真是令人羡慕。”


    此话一出,国王脸色变得更臭。


    波尔多主教立刻道:“这是对圣经的亵渎,更是无可质疑的腐败堕落!”


    “事已至此,克吕尼修道院应当控制所有出入口,重新严查!!”


    彼得气得发抖,咬牙说:“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又有多个斥候快步赶来。


    “陛下,我们在浴室里找到大量的宝石肥皂,还有用于擦身的几百条丝绸!”


    “多个葡萄园都已经控制住了,勃艮第各地的骑兵已经陆续抵达克吕尼,随时听候各位领主的差遣!”


    “根据指认,在地窖某处埋葬了大量人骨,听说都是不受管教或意图揭发他们的平信徒!”


    “你们还犯了杀戮之罪?”第戎主教的声音很轻,“这样圣洁高尚的地方,如今成了恶魔们狂欢的洞窟?”


    他身后的教士们怒声大骂。


    “不知羞耻!!”


    “刚才还演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现在还能狡辩出来吗?!”


    “我早就知道——不,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克吕尼从上到下烂透了,烂得令人恶心!!”


    随着几个大主教的下令吩咐,修道院的高级教职们都陆续被关押受枷。


    庞大如帝国城堡般的克吕尼修道院被大小领主的骑兵们悉数围住,没有人能够从任何一扇门里逃出去——哪怕是狗洞。


    新一轮的审判才正式开始。


    遵循着父亲的影响,国王亲自下令,召开具有更大影响力和贵族听证的公开审理。


    不仅是克吕尼,勃艮第各处的贵族们都应召而来,见证这场亵渎巢穴的崩塌。


    所有通信文件、账簿债单、珠宝首饰,以及所有彰显罪恶的凭证都被登记造册,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们也被逐一比对审问,确认生父生母的样貌和名字。


    克吕尼即将迎来最为彻底的颠覆。


    为了保全修道院庞大的利益网络,彼得在议事厅上声嘶力竭地吼叫,一个人竭力揽下全部罪名,嚷嚷着其他人都是无辜的,绝大部分教士都是勤勉耕织,不该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的废话已经够多了。


    虽然主教们有意用脏抹布直接堵上这人的嘴巴,但国王却开口吩咐道:“骑士们,把那些纺织的妇人、锤铁的匠人、犁地的农人,都带上来五名。”


    十五个被随机挑选的平信徒被推到台前,看起来惶恐不安。


    彼得已经想不出这个国王又有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竭力祈祷着上帝再垂怜自己一次。


    传令官问。


    “听说,你们都是来自克吕尼的中高级教士,不仅每日虔诚祈祷、专注诵经,还亲身劳作,践行着创始者的先训?”


    农民们面面相觑,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请依次背诵你们最喜欢的一段经书吧。”传令官说,“这里有好几本圣书,在背诵以后,请你们找到对应的书册,翻到那一页。”


    “我……我不会啊。”


    “我都不认字,怎么可能背出来?!”


    “大人老爷,我就是个种地的,要不你们找那些神父来背?!”


    国王缓慢地看向彼得,以及他身后几十位等待受审的高级教士。


    “需要让这些人示范一下,怎么耕种放牧,铡草缝纫吗?”


    彼得沉默了几秒,怒吼道:“闭嘴!闭嘴!闭嘴!!”


    “你们满意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的好结果?!你们都该下地狱,你们这些杂种!败类!畜生!!!”


    路易看向几位大主教,慢条斯理地确认。


    “他刚才公然羞辱国王?”


    主教们深深地抽了口冷气,对答如流。


    “看来魔鬼已经完全浸入了他的大脑,真是罪孽。”


    “实在是太放肆了……有辱教廷的颜面!”


    “来人,立刻把彼得押入地牢,在教皇给出最终审诀以前,不得解开枷锁!!”


    接下来的审理变得无比顺畅。


    主要原因在于,一旦确认了克吕尼修道院对教义的亵渎,便等于坐实了这些人对教皇的不忠和欺骗。


    而这已是无可辩驳的死罪。


    认罪的忏悔书堆积如山,混乱不堪的账簿更像是一库房的丝线尽数打翻,一时半刻都理不出头绪来。


    埃莉诺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


    主导者是国王路易,监督者是各大主教,问罪者是勃艮第的贵族与骑士。


    她只是渴望为祖父证道的阿基坦公爵,在这场风暴里几乎没有戏份。


    往后的任何政治和宗教事件,她的身影会更加单薄,甚至抽离到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她的手笔。


    圣希尔德加德的告诫犹在耳畔。


    『埃莉诺,隐藏你的姓名,缝纫你的影子。』


    听证会持续了接近一个月。


    如果不是国王有意返还巴黎,也许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证据和罪名都还没有整理清晰,移交教廷。


    有了波尔多主教和第戎主教的帮助,绝大部分核心环节已经全部完成,只不过勃艮第的贵族们还要慢慢清算,等一切账簿都核对清楚了,再向罗马教廷呈递证据,等待最后的判决。


    不过在此之前,那些个锒铛入狱的教士能否适应阶下囚的生活,也不太好说。


    也许来只老鼠就能吓死那个彼得。


    大量的黄金珠宝、异国货币、奢侈品都被登记封存,也许会上缴教皇,等待神圣的净化,也可能由新的修道院长拿来赎罪,洗刷克吕尼的肮脏名声。


    人们很快推举了新的修道院长——第戎主教。


    他曾带着第戎的信徒们熬过多个漫长的寒冬,为了布施还摔瘸了一只脚。


    副院长则是哈维神父,那个独自接待国王夫妇,因为束手无策而痛苦不堪的可怜人。


    更重要的是,核心席位塞满了来自巴黎和阿基坦的教士。


    他们远道而来,乐意为这片陌生的沃土铸造新生,更乐意聆听来自西方和北方领主的命令,做出公允的建议与选择。


    勃艮第的教士们略有微词,但如果不是国王和王后的到来,这片土地恐怕永远都笼罩在彼得这种人的阴影里。


    他们先前没得选,现在一样没得选。


    这场大清洗基本没怎么动摇修道院里的普通人。


    那些贫苦的,劳作的,虔诚的教士,手上都是冻疮和老茧,鞋子衣服也简陋朴素。


    中高层完全被清扫一空,极少数无辜者得以保留,更多人地位调转,一夜之间沦为地下囚。


    ——只有教皇才能决定这些人的结局,那么在传令以前,他们似乎也只能受苦等着。


    罪证清算的过程仍旧漫长。


    但新的修道院会议已经快速召开了。


    经过长达五天的讨论,他们得出了三个结果。


    第一,任何地区的领主,都有资格参与对领地内克吕尼修道院的虔诚审查。


    苦修、禁欲、勤俭。


    一旦发现教徒们违逆初心,脏污门庭,领主们有权召集贵族,登记罪证,在告知国王情况后向教廷提交报告,为教皇扫除这些欺上瞒下的叛徒。


    仅仅是这一条,便如同利剑般破开教权对王权的压制,起了个危险的口子。


    ——今日仅仅是清算克吕尼,明日领主们的审视会不会伸向各个教堂,甚至是罗马教廷?!


    听到哈维副院长公开朗读到这里时,王后事不关己地笑起来。


    她全然清楚,教皇会恨毒了他们。


    那又怎样。


    第42章 归来: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那仅仅是开胃菜。


    克吕尼修道院颁布的新举措还有两项,每一项都掷地有声。


    第二,经过新任院长、副院长的建议,以及修道院上下民众的肯定——所有涉案的罪孽物证将在登记造册后公开拍卖,并用于法国各地的道路修建。


    这些道路将从勃艮第辐射至法国的每个角落,同样的,今后被领主们查出贪欲腐蚀的克吕尼分部,也应将沾满贪婪欲望的黄金白银用于道路建设,为法国的荣光、人民的福祉做出应有的忏悔。


    第三,克吕尼修道院代表总部及所有分部,自愿放弃从前的种种特权,从采矿、渔猎、贸易,到任何领域的权力侵染,都应被悉数撤回。


    毕竟,特权是金钱的来源。


    而金钱只会招惹恶欲的腐蚀。


    告令颁布时,彼得并不在场。


    如果他在的话,恐怕要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给所有人都来上一拳。


    这无疑是告诉所有领主——


    快看啊,那头肥羊可以宰了,而且连扎人都犄角都一并给砍了!


    只要你们证明这些羊身上肥肉滚滚,就可以划拉大半下来,一部分悄么声吞了,另一部分还能拿来公开修路,多美的好事!


    原本有许多贵族还簇拥在修道院总部看热闹,一听说有这样的事,登时连夜回了各自的领地。


    可想而知,法国全境的克吕尼修道院都会被大肆搜捕一番,至于教皇是否支持这种事,那也没人在乎。


    一旦出事,锅当然都要扔到国王脑袋上,还能绝罚整个法国不成?


    十一月中旬,国王的车队终于要班师回朝。


    他们在外省逗留太久,几乎快忘记了西岱宫里的美酒。


    埃莉诺和妹妹告别时,后者通宵达旦地钻研着阿基坦周边的地图,等不及要榨出那些修道院的油水,给各城之间修筑大道了。


    “这真的是个好事吗。”小姑娘变得比之前更加成熟,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如果教皇袒护那个彼得……或者怪你们没有把赃款全部送给他,你们该怎么办?”


    埃莉诺温柔地看着她。


    “你觉得,赃款是送给教皇的礼物?”


    妮拉沉默半天,闷闷地说:“这么讲太冒犯了,我还没有这个胆子。”


    但她已经完全看清这些伪君子的嘴脸,没法尊敬更多。


    “我们要隔一两年再见了,亲爱的。”埃莉诺说,“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也会仔细看你写给我的每一行字。”


    “妮拉,也许这一两年里,你会遇到有好感的人,也会遇到冲突的观点。”


    “谨慎是珍贵的美德,你一定会做得很好。”


    “是啦……你讲话永远是这么委婉。”妮拉小声说,“两年后你再看到我的时候,身边如果站着个帅气的草包,怀里还揣着个孩子,当场能昏倒在那。”


    埃莉诺愣了下,笑得前仰后合。


    “我知道你期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姐姐。”妮拉说,“我看得见,你在往更高的地方走。”


    “下次再见,也许我们都会有新的翅膀了。”


    她们紧紧拥抱,挥手告别。


    从勃艮第到巴黎,车程再快也要有两个月。


    初夏出发,冬日归来,意外地让埃莉诺想起了童年。


    她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上,回想起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和父亲巡游阿基坦各郡。


    这是公爵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不断地更换着住处,从海边的城堡住到悬崖上的城堡,偶尔也睡在古罗马人的旧式宫殿里,巡视着广阔领地的运转往来。


    大小领主看父亲的目光,有的敬畏,有的冷漠,也有的难掩嫉妒。


    大概是旅途太久,她在回忆中昏沉睡去。


    梦境深处,亨利站在她的面前,双目炯炯有神。


    男人仍旧年近四十岁的盛年模样。


    在她的漫长囚禁开始之前,两人最后见过一面。


    他的蓝灰色眼睛永远都燃着火焰,一头红发浓密散乱,高大俊朗,犹如雄狮般烈性凶猛。


    “埃莉诺。”第二任丈夫执拗地念着她的名字。


    “……你该忠诚于我。”


    她在梦里一瞬冷笑,不假思索地反问道:“忠诚?”


    “对你的那几个婚前的私生子,婚后的情妇们,你考虑过对我的忠诚?”


    烈狮向她倾近更多。


    长剑般的锐气扑杀而来,她竭力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警告般又喊了一声。


    “亨利。”


    “你知道激怒我的下场。”


    那双雾色的眼睛仅是一怔,便垂眸吻了过来,满载不甘的恨意与执念。


    她骤然醒来。


    路易翻了一页书,瞥见妻子皱眉苏醒的样子,抬眸笑道:“这次梦到了什么?”


    埃莉诺平复着呼吸,半真半假道:“……一头混蛋狮子。”


    他起身来到她的床侧,用手背轻碰少女的额头。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我真讨厌这种天气。”路易说,“等回到西岱宫,到处都会铺上你喜欢的波斯软毯、玫瑰熏香,你会睡得更放松一些。”


    埃莉诺无声地望着十八岁的路易。


    他很快要迎来十九岁生日了。


    少年国王的脸庞,已经浸润了青年人的沉稳成熟。


    他内心锋芒隐于温和神情之下,周身气场也变得矜贵又深刻。


    从前还没有成婚的那几年,贵族女人们谈论起年轻太子,也会对他的容貌赞不绝口。


    近距离端详时,她望着路易的脸,再次看见了亨利的眼睛。


    路易捕捉到王后的一瞬错愕,询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教皇。”


    “没有别的秘密在瞒着我?”他半开玩笑道,“看来那头狮子很不简单。从醒来到现在,你都有点心不在焉。”


    埃莉诺揉了揉脸。


    嗯,我和那头狮子后来生了八个孩子。


    你一旦知道,恐怕得当场气成火山。


    “我们这次做的两件事……恐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路易说。


    “风车已经在向全国各地蔓延,但领主们暂时管不着这些,他们都会急着对克吕尼修会下手,清算这些假教徒的吃喝嫖赌,再假模假样地交出一份账簿给王室,拨些钱财用来修路。”


    他声音停顿,语气里有微妙的愉悦。


    “一旦克吕尼的信徒们涌向罗马哭求证道,我这个国王也许就得面临教皇的问责。”


    “他们不应该嘉奖你?”埃莉诺说,“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在惩处那些欺瞒教皇的罪人,为教廷挽回声誉,不是吗。”


    路易会意一笑。


    巴黎还是那个巴黎。


    冬雪漫天飞扬,还未行至城郊,就能听见圣但尼修道院的渺远钟声。


    在国王巡查各处的时候,叙热代管着大小宫廷事务,把财政税收都梳理的井井有条。


    他又画了好几稿巴黎圣母院的草稿图,听说前段时间一直在和威尼斯来的商人讨价还价,委托那些外乡人代为喊几个玻璃工匠过来。


    时隔大半年,再归来时,不仅有宫中诸多贵族抢着问候觐见,连书房也积压着小山般的公务信件。


    国王不得不睡在自己的寝宫里,快速了解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务请求。


    与此同时,炼金术士爱绒等候在王后的书房里,为她献上了一份接近一肘长的翻译清单。


    “这是那本鱼肚子书的法文内容?”埃莉诺意外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整理完了,我还在想怎么给你派两个助手帮忙。”


    爱绒愣了下,露出尴尬的笑容。


    “回禀陛下,这是这本书的目录。”


    她示意旁侧的侍女献上托盘。


    “原件我已经设法把褶皱都恢复到平滑的样子,又额外抄录了几本。”


    “这本书是后人写了大量附注的炼金术书,不仅囊括了天文地理,炼药冶炼,还有各种玄妙非凡的奇术……”爱绒敬畏地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就是东方国家的传奇之作,《翠玉录》。”


    这个名字陌生但很有趣。


    埃莉诺翻看着她译注的新篇,又道:“那这么说来,你已经收获满满,我们又能迎来许多好东西了?”


    爱绒哑巴了片刻,决定如实交代。


    “在您归来以前,我只来得及译注这篇目录——叙热院长一直抓着我研究那些彩色玻璃片,有时候真是脱不开身,他老问我到底在忙什么,没有比圣母院更伟大的事业了。”


    她行了个礼,又快速解释道。


    “这本小册子看着薄薄一份,其实每一页的内容都有隐语暗码,需要精心拆解与试验,不如您先看看有没有最感兴趣的内容,我们优先研究?”


    埃莉诺完全能想象,叙热伸长胳膊比划彩色花窗的那副场景。


    她看向那份清单。


    由于翻译的顺序有些混乱,很多字词并不是按原有顺序排列的。


    龙息粉……星辰交感……希腊火……活银萃取……


    哲人的羊毛……避孕药剂……万物如一法则……金属嬗变要诀……


    她浏览片刻,挑出自己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希腊火,还有避孕药剂,我需要你先破译这两件东西的配方。”王后说,“从现在开始,这些事要进入绝对保密的状态。”


    “我将聘请你为波尔多的海运酒桶做出繁杂的改良测试,爱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炼金术士弓身行礼。


    “我将用全部心力,为您的葡萄园缔造珍品。”


    第43章 秘密: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老实说,这清单里的每个名字都听起来让人怦然心动。”埃莉诺诚实地说。


    她未必能理解每个名词的意思,但如同看见一枚又一枚开启神秘大门的新钥匙。


    这本书既抄录了《翠玉录》里珍藏的秘籍要闻,也附加了异国学者的详细注释,甚至还画了制备的手稿。


    从发现它的让娜,到埃莉诺,爱绒,任何人看到这本书的第一眼,都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举世无双的好宝贝。


    埃莉诺深深抿了口红酒,因为喝得太急,轻呛了一下。


    她眼底闪烁着热烈的情绪,比往日要开朗更多。


    某个名字,几乎所有法国人都没有听过。


    可是埃莉诺一眼就看到了它,内心涌起崭新泉水般的惊喜——


    是希腊火,战无不胜的希腊火!


    前世伴随路易十字军东征时,直到远行至希腊,她才从翻译官的口中听到这种古怪的玩意。


    寻常火焰都是遇水则灭,可这种希腊火遇水更燃,还会随着水浪扩散蔓延,在海上筑成火海。


    几百年前,阿拉伯人多次攻打东罗马帝国,每次都被这场魔鬼般的烈火烧得全军覆没。


    他们不死心地攻打了几十年,一度出动近三千艘船只封锁峡湾,最终只有五艘勉强回港。


    东罗马人深知这种利器无往不胜的恐怖之处,下令让所有研制和生产的过程都安排在皇宫深处,不允许用文字记载,更不允许任何外人探问情报。


    前一世的埃莉诺听得称奇,询问道:“难道士兵们不会设法接触到它,然后大概模拟出它的构造和配方吗?”


    希腊皇后乐道:“这就是笑话最有意思的地方。”


    “遵循罗马皇帝的最高指示,他们对配方严防死守,甚至在开战时都严密把守,牺牲再多人都难以把这门利器抬出来。”


    “时间一长,过个两三百年以后——罗马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造这玩意了。”


    路易皱眉道:“这样精巧的武器……居然失传了。”


    “东罗马的敌人,那些阿拉伯人,他们对此耿耿于怀,反而拆解出了所有的奥秘。”希腊皇帝道,“这次你们十字军东征时,也一定要警惕那些骇人的东西,希腊火不仅可以灼烧海域上的战船,在攻城防守时都是相当的狠辣摧残。”


    虽然有希腊皇帝的提醒,那场远征还是大败而归。


    但埃莉诺完全记住了这个故事。


    重生以后,她看到这个字眼的时候,如同看见海面上起伏的燃烧木船,还有维京人惊恐嘶吼的逃亡情状。


    太好了。她不自觉地深呼吸起来。


    这个秘密,放眼整个英法两国,只有她一人知道。


    这无异于了解金矿的位置。


    爱绒领命告退时怔了下,有些忐忑地看向王后。


    “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我之前虽然跟随师傅学过一些淬炼的本事,但书里这些都还不太了解。”


    埃莉诺想了想,说:“这不一定是最终的目的。”


    “不管是制造希腊火,还是药水,也许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结果,记得把那些也记录在册,我会翻看你的日志。”


    爱绒的目光亮起来:“那如果意外做出什么胶水,或者助孕的药水,也可以吗?”


    埃莉诺失笑道:“别越跑越远就行。”


    她其实一直在考虑生育的事。


    至少要控制频率。


    随着诞育十个孩子的经历,埃莉诺再回望前世的第一段婚姻,大致能猜到她和路易难以有孕的原因。


    路易清心寡欲,与她常年分床睡觉,的确是问题元凶。


    但前一世的他禁食少餐,瘦弱到皮肤都没有光泽,虽然身高尚可,人却枯瘦又寡淡,很难诞育强而有力的后代。


    至于性格热烈,不知疲倦的亨利……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王后冷漠地把两个前夫放到天平两段。


    天平摇晃片刻,垮成碎片。


    她实在没法评价更多。


    很快,庆贺新年的宴会就要到来了。


    按照惯例,与国王亲近的诸多贵族都会带着礼物前来朝贺欢庆,其中就包括他们的老熟人——香槟伯爵,蒂博。


    盛大宴会上,国王夫妇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孔时,意味不明地交换着眼神。


    他们清楚这个人干了些什么混蛋事。


    挑拨王室婚姻仅仅是第一步。


    “久日未见,能够再看到陛下实在是太好了——”香槟伯爵大笑道,“我早已听闻来自勃艮第的精彩故事,如果不是您和王后仁慈的裁决,那些蛀虫还要嚣张到什么时候!”


    “陛下是在为教皇锄去逆臣。”洛朗举起酒杯,巧妙地解释道,“如果不是陛下和王后的睿智之举,这些罪恶的教士会继续败坏克吕尼修道院的名声,更会玷污来自教廷的信任。”


    “敬法国——”


    贵族们接连举杯。


    “敬法国!!”


    香槟伯爵敷衍地抿了一口,半开玩笑道:“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好消息,也许圣母也将很快赐福,为荣耀的王室新添一位继承人。”


    埃莉诺看向了他。


    气氛一时间变得怪异起来。


    国王面色微凝,刚要开口为妻子解围,后者却面怀笑意地反问了回去。


    “怎么,聪慧过人的伯爵准备安排圣意在几月几日降临了?”


    “哎,可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好意,”香槟伯爵摆手道,“我与家中亲眷都在为您和国王的福祉日夜祈祷,真希望未来的小王子也强壮勇敢,像他的父亲一样受人尊敬!”


    大伙儿顺着话风又要举杯,王后只是微笑着问:“女儿就不好了?”


    “呃,这个,”旁边的大臣开始接话了,“美丽体贴的女儿当然很好,我家也有两个女儿,但有继承人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没儿子的那几年,我看着封地都发愁!”


    “原来是这样。”王后温和地说,“那为什么,我却能有封地和公爵的地位呢。”


    伯爵子爵们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话……什么时候也可以公开讨论了?


    所以,真正的异类,难道不是这个来自南方的女公爵吗。


    女人居然可以承袭爵位,拥有面积最广大富庶的公国,和男人们平起平坐,甚至地位财富凌驾于他们之上?


    ——当初但凡有个村夫强行对她做点什么,阿基坦和王后的位置都未必还能保得住!


    这就是女人的败处!


    “这……毕竟是因为南方和北方的法则不太一样吧。”洛朗出声玩笑道,“往前推个大几百年,这儿还得守罗马人的规矩呢!”


    贵族们的僵硬表情勉强缓解了些,埃莉诺仅是在他们的凝视中抬起眼眸,不紧不慢道:“如果阿基坦也是法国的一部分,那自然可以参与这些习俗的讨论。”


    她的言辞太过锋利,以至于有些人本能地打起哈哈,试图把话题往别处引:“那是当然了,我要大声赞美阿基坦,它也永远会是法兰西王冠上的明珠!”


    也未必。埃莉诺抿了口苹果酒。


    微酸的酒液刺激着她的神经。


    阿基坦可以是法国的,也可以是英国的,但最终只会是她自己的。


    她会亲手碾碎那些碍事的习俗条款,直到女儿也可以承袭王位。


    路易看在眼里,在人们继续畅饮狂欢之后,才低声对妻子说:“不必为这种人生气。”


    香槟伯爵的下场不会太好。


    至少国王已经反复端详过这个伯爵的领地——广袤富饶,很适合做王室的独属猎场。


    埃莉诺又灌了一口酒,眼睛里扬起没有温度的笑。


    “你会讨厌女儿吗。”


    “怎么会。”路易皱眉道,“我会珍视我们的孩子,无论是什么性别。”


    她不再往后问了。


    后面的答案,问了也未必是真。


    宴会渐入佳境。


    埃莉诺不再参与任何话题,仅是潦草地享用美食,听那些男人聊着荒诞无聊的乐子。


    路易反而逐渐失去了对臣子们的关注,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你在发脾气。”他轻声说。


    “嗯,是。”王后冷漠地承认。


    “所以……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路易挑眉道,“如果你想要找个机会责罚香槟伯爵,我也乐于和你商量些鬼主意。”


    埃莉诺并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人群之中逡巡,直到意外地看见内厅右侧守候的某位骑士。


    叙热特意介绍过,这是洛朗举荐的一个新近侍,来巴黎不到三个月。


    那人的面孔,比她记忆中要年轻更多,此时还仅是圣殿骑士,没有成为财政大臣。


    埃莉诺的目光缓慢地在这个圣骑士的脸上往返。


    国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意味不明地说:“他是个太监。”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人前世跻身财政大臣以后,与他们一起随行十字军东征。


    无论在宫廷里,还是战事之中,都无数次地,不厌其烦地,建议路易直接用耳光和拳头来驯服女人。


    “像个北方人那样,这没有什么!”


    “女人得折服在男人的力量之下才能乖乖听话——这是不变的道理,陛下。”


    路易最后听了。


    他怀疑她与外人有染,深夜里直接动用军队,把王后从寝宫直接绑走。


    埃莉诺不愿再回想那段记忆。


    她酒意微醺,有意测试自己的权力。


    “路。”她罕见地使用了床笫之间的昵称。


    “你想哄我开心?”


    国王轻嗯一声,兴致被挑了起来。


    “新年将至,可以许愿了。”


    埃莉诺回过头,俯身贴近她的国王,在耳侧说话时,声音像诱人的吻。


    “我讨厌那个圣殿太监。”


    “把他赶出法国,怎么样?”


    于此同时,香槟伯爵的目光也停留在国王夫妇的身上,玩味地咬下一大块鹿肉排。


    他的计划要成功了。


    新安插进来的圣殿骑士,似乎很受王后喜欢。


    第44章 好事:“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迪耶里·加勒朗,年少时因为斗殴意外失去睾丸,后来因为饱受村邻嘲笑,不得已去修道院成为圣殿骑士。


    他志向远大,又得蒙香槟的多位贵族赏识,准备在宫廷里施展自己的远大理想。


    一定是圣主庇佑,第一次正式侍宴,他就被国王唤到近前,被询问名字。


    “回禀陛下,”圣殿骑士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竭力使自己显得谈吐高贵,“属下名叫迪耶里·加勒朗,愿为您竭诚效劳。”


    “迪耶里。”国王道,“听说你是圣殿骑士。”


    “是的,是的,”迪耶里急切道,“伯纳德先生为我们写了《新骑士颂》,我们崇尚圣洁与骑士的荣耀,直接对教皇负责——”


    路易淡漠地问:“只对教皇负责?”


    “是的。”迪耶里露出骄傲的神色,“任何领主都无法调度或派遣圣殿骑士,只有代表神意的罗马教廷才能对圣殿骑士发号施令。”


    人们还在推杯换盏,但一部分敏锐的贵族已经失去了笑意。


    上一个这么自称的团体还是克吕尼隐修会。


    不受任何领主调遣控制,只对教皇和罗马教廷称臣。


    这个蠢笨的骑士——他还以为这是莫大的荣耀!


    “原来如此。”国王说,“正好,我这里有一封密信,你把它呈至教皇面前,领取应有的奖赏。”


    迪耶里先是一愣,眼里涌现出狂喜。


    他果然被不凡的天命眷顾,还能得到这样崇高的任务!


    “好——好的陛下!”圣殿骑士迅疾行礼,“我一定拼尽全力,为教皇阐述您的忠诚!”


    听到忠诚这个词时,即便国王面无表情,其他贵族也一瞬收声,再也笑不出来。


    蠢货!


    你还看不出来当今的国王连演都懒得演了!


    香槟伯爵不便自己干预,着急地使了个眼色,旁侧的亲信立刻开口。


    “陛下,从法国到罗马实在是沿途危险……如果只派他一人前去,恐怕容易被强盗或战乱夺去性命……”


    “那才是考验圣殿骑士的光芒时刻。”王后虔敬的说,“勇武、热忱、慧洁,难道神的庇佑还不够支撑他走到罗马?”


    迪耶里全然听不出话中的捧杀,被夸奖到云里雾里的地步。


    他飘飘然地谢恩接信,转头看向香槟伯爵意在邀功,却看见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


    什么情况。


    迪耶里决定瞪回去。


    直到宴会结束,他被侍从塞了纸条,匆匆来到无人看守的甬道里,冷不丁被扇了一巴掌。


    “蠢货!!”香槟伯爵蒂博压抑着怒吼,厉声道,“你知道我废了多少功夫才把你塞到西岱宫里!!”


    “国王哪里是要重用你,他是要你滚出去,你还没听懂吗?!”


    迪耶里不耐烦道:“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国王是看重我身上的虔诚勇武,派我去罗马亲见教皇!”


    香槟伯爵几乎快要尖啸出声。


    “教皇根本就不在罗马!你这个猪猡!!!”


    “国王就是要你滚得远远的,别在法国晃悠,你被开除宫廷了,还不明白吗?!”


    圣殿骑士露出空白的表情。


    他一头雾水,难以置信道:“教皇怎么会不在罗马呢?”


    伯爵抽了口冷气。


    “你去吧,你现在就去。”伯爵不打算再跟这头猪讲任何道理,“就冲着东走,你笔直地朝着东,绝对能走到罗马教廷里——路上有任何人要抢劫你,你都亮出圣殿骑士的招牌,保管他们全都吓得屁滚尿流!”


    这话才听着顺耳。


    迪耶里勉强满意,仁慈地予以提醒:“再说了,国王为什么会猜忌我?”


    “我来西岱宫三个多月,第一次侍宴,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我,难道还有人通风报信,偷偷举报说我和你有私交不成?”


    香槟伯爵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个骑士。


    有道理。


    国王和王后不可能看得出来,绝对不可能——这件事天衣无缝。


    也许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但那个漂亮男仆没再传回消息……国王难道有这么聪明……


    圣殿骑士乐呵呵地踏上了前往罗马的朝圣之路。


    他在四个月后传来死讯,原本只是被强盗抢了盔甲,他当场破口大骂,很快被送去了天国。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已经是圣历1139年的初春了。


    冬日迟迟未去,天上不时飘雪,巴黎城浸在漫长的寒意里,炉粥处时常人员拥挤。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规模已经比去年还要更加庞大——很多被救济的女人孩子都留了下来,自愿为修道院耕织劳作,她们感激这里的庇护与教导,而两位修道院长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予更多的机会。


    在请示过巴黎主教,以及王后以后,炉粥处开始定期有神父修女传道。


    他们讲述着圣经和圣母的故事,教人们认字读书,偶尔讲累了,也会说些有关阿基坦的趣事。


    很多教士都是南方人,他们活泼乐观,生性开朗,喜欢歌舞,与沉闷的北方人截然不同。


    炉粥处里每天都有几百号人等着领热粥和酒,再粗笨的农民,也会忍不住过来听点故事。


    时间一长,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向往起了阿基坦。


    传说那是一片温暖又富饶的沃土,女人们还有机会被送去意大利学习医学,男人们凭自己的手艺能赚出大笔的钱,买下物美价廉的葡萄庄园。


    那里的冬天很短,日照很长,海港里拥挤着各国商人,连香料都比巴黎便宜许多。


    王后的声名也由此传播广泛,逐渐得到人们的敬爱与憧憬。


    在等待春日的过程里,各地来信终于如候鸟般陆续归来。


    首先抵达的,竟然是尤金三世的信物。


    他如今还只是个中低层的神职人员,得知王后有意扶持自己日后登临主位,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


    “这个银制的鸽子项链,据说是他们家族的传家宝,临走前再三嘱托要交给您。”信使说,“尤金三世还说,有位名叫希尔德加德的修道院长也在为他资助祈祷,还给了他一对从前教皇触碰过的圣烛。”


    王后接过那条鸽子项链,若有所思。


    “没有回信?”


    “没有,”信使说,“尤金先生对您的眷顾感恩涕零,说了许多好话。”


    没有回信,便是半信半疑,不敢贸然留下证据。


    也是。她是背着国王和教廷秘密联络了下一任教皇,后者一旦暴露这件事,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得知恩师也派人去找尤金三世,埃莉诺心中宽慰许多,扬起笑意。


    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地位都需要被教皇正式认可,她也会全力相助。


    “你做得很好,”她看向让娜,“我会给你应有的赏赐。”


    信使欢天喜地地道谢,想了想又道:“意大利现在乱糟糟的,好像又要打起来了。”


    “谁打谁?”


    “好像是……教皇在招兵买马,要去打西西里人。”


    王后莞尔。


    “那的确值得祝祷。”


    第二封和第三封信在十几天后抵达。


    彼得罗妮拉再次托人寄来成箱的蜂蜜酒。


    她们广泛传播了爱绒改良后的榨汁器,又设法调整了苹果汁的酸度,现在还有很多外国商人也开始购入这些便宜好酒,等春天以后,满城的苹果都会变成叮当作响的银币,真是个好消息。


    王后把一半的酒分给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听说不出三天便被炉粥处的人们喝了个精光,还有些人直接打包行李,决定南下阿基坦找条活路。


    在妹妹的信里,还提到了那支前往意大利的队伍。


    早在几个月以前,车队就抵达了西西里王国的萨勒诺,果真如那个吟游诗人所说,医生老师们迎接了这批学生,虽然惊讶于这其中怎么还有个小孩子,但察觉到她的聪慧本事以后,也愉快地一并收下。


    萨勒诺并不是享福的度假之处,想要做医生,从草药到剖解都有无穷的知识。


    那个管妮拉喊姐姐的小孩后来写信告诉她,那里有很多女人变成了医生和老师,死去的孕妇很少,活下来的老人很多。


    妮拉在潜心经营着海运的商路,虽然那些船早就开走了,但她打算修整港口,以及联合大臣们制定出更开放的规则。


    也正因如此,阿基坦的另一封信,来自那几个自愿去海港历练的女骑士。


    她们做了简单的航海尝试,收益不高,但大致摸清了海上生活的窍门。


    水手里有许多老油子,也有人愿意听从她们的指挥,以谋求晋升机会。


    『但愿您能饶恕我们的鲁莽……我们遇到了一个妓女,她简直是做生意的天才。』


    『任何顽固的商人,难搞的掌事官,在她的三言两语下都会扭转心意,变得出奇地好说话。』


    『我们再三讨论之后,决定雇佣她作为贸易顾问,希望您不会因此觉得亵渎逾越。』


    埃莉诺目不转睛地读完了这封信,立刻回以鼓励的说辞,祝愿她们在航行之路上再胜风浪。


    她行笔轻快,还在构思着更多的计划,女官轻轻敲响了门扉。


    “王后殿下……”


    埃莉诺仍握着羽毛笔,转身看去,发觉路易亲自过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埃莉诺,我们有了一点小麻烦。”路易沉着地说,“你的领地里,有些贵族意图谋反,制造了一些骚乱。”


    “不用担心,埃莉,这些事我会亲自处理。”


    王后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反对我和我妹妹的统治,不愿再履行义务?”


    国王缓慢点头。


    王后露出了悲伤又担忧的神色。


    ……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那帮蠢蛋终于反了!


    第45章 大胜:问题在于,路易他居然赢了。不止一次。


    埃莉诺一度为此祈祷过。


    造反不是件容易事。


    实际上,大部分领土阔绰的伯爵都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深知维持富有阔绰的生活已是万幸,一旦贸然宣战,被瓜分围猎的搞不好是他们自己。


    也正因如此,前世挑衅埃莉诺的也只有几个小勋爵。


    他们的领地原本就少得可怜,又因为她远嫁巴黎,索性大着胆子当出头刺猬。


    如今能看到这些人又蠢蠢欲动,王后的心情变得更加晴朗愉快。


    她很希望看到小规模的战争。


    距离她亲自发动大规模战争还有很久很久。


    在此以前,无论是不同形式的城防、巴黎还有各郡的常驻军力,以及路易本人的战争手段,埃莉诺都很想亲眼看看。


    “普瓦捷还有几个周边城市都乱了套,”路易已经开了一下午的军事会议,显得有些疲惫,“那里商人成立了公社,要求全面自治。”


    “还有几个勋爵试图掳掠你的庄园,已经被你妹妹派的守夜人抓住了。”


    埃莉诺眸子一眨,语气微妙。


    “已经解决了?”


    “还没有。”路易说,“我已安排亲自出兵,十天后出发。先平定布卢瓦,再去征伐普瓦捷。”


    王后愣了下:“布卢瓦也有骚乱?”


    “一部分贵族带头闹事。”国王沉缓地说,“我会亲自用剑砍断他们的脑袋。”


    两人正在商量着具体事宜,有斥候匆忙求见,说是从意大利带回了教皇的亲笔信。


    路易示意他取来信函,自己用鹿皮软毡擦拭着长剑。


    埃莉诺即刻接过羊皮纸,为国王读出其中的内容。


    英诺森二世正在招兵买马。


    “王后的圣母预兆之梦恐怕不实……我已收到法国王室的慰问之意,但并不需要前来接受庇护。”


    “……与其说是蒙难,罗马的伪皇业已命丧龃龉,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文绉绉的几页信读完,路易听得皱眉。


    “他的意思是,既不需要我们的骑士护驾,也不打算来法国躲避战乱?”


    “是的,陛下。”埃莉诺说,“两位教皇本是剑拔弩张的局面,罗马的那位一命呜呼以后,英诺森教皇拒绝了西西里国王的媾和,如今在亲自布置军马,打算联手洛泰尔皇帝一起荡平整个西西里。”


    国王凝视着他的剑锋。


    他无意再去管远在东方的教皇。


    “看来,这个春天注定将以战歌开刃。”


    “——祝福我吧,埃莉诺。”


    大局已定。


    王后思虑再三,没有贸然请求亲自随军远行。


    她挑选了多位骑士去记录战事的开支和厮杀,还安排了几位教士前后接应,以防不测。


    实际上,她对丈夫的精力充沛感到惊讶。


    他们刚刚结束长达半年的南巡,从阿基坦到勃艮第,一路都是风雨兼程,在不同的城堡里勉强适应着各地的饮食起居,还有见不完的贵族和让人头痛的繁文缛节。


    前一世,路易沉迷于禁食禁欲,在某些事上都未必尽兴。


    如今他竟然决定在寒风料峭的冬日里出征远方,满眼都是勃发的野心。


    战事就此骤然开始。


    北方今年受了好几场雪灾,也是导致领主叛乱的原因之一。


    不仅是阿基坦的勋爵们闹事作乱,王室领地附近的小领主也在公开造反。


    粮草实在太少,税负令人苦不堪言,如果再如从前般向王室纳贡,领主自己都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


    新年早已过去,但气温冷得吓人,湖面河水尽是坚冰,没有人能在室外呆太久。


    巴黎的浴场不得不把入场门票提升了好几个档位,有人宁可成夜地呆在那里面吃喝玩乐,把积蓄都挥霍一空也不肯出去。


    路易一走,西岱宫安静空荡,埃莉诺没有贸然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有任何事还是以祈祷为名,隔三差五去圣阿格尼丝的礼拜堂里与亲信议事。


    王室的军队在二月初启程,还未到三月底,第一封捷报就倏然传来。


    ——打赢了!


    “回禀殿下!国王亲身杀敌,当即振奋全军士气,布卢瓦的守兵全都丢盔卸甲,溃逃的不成样子!”


    “那几个带头反叛的贵族被砍了脑袋,人们全都在高呼庆贺!”


    埃莉诺立刻道:“你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布卢瓦的领地也归法国王室所有?!”


    “是的,是的!真是天主庇佑啊!”传令官欢天喜地道,“安茹伯爵管不好手底下的领主,国王就用血流成河亲自教他规矩,现在王室的领地扩大了这么多,今年秋天您还可以过去狩猎了!”


    王后陷入罕有的惊愕之中。


    路易赢了。


    但她的意外还仅仅只是来了个前奏。


    四月初,又一封快信前来报捷。


    “普瓦捷大胜!恭贺王后!国王为您扫除了阿基坦的叛臣,把他们的手全都砍了下来!”


    这倒是和前世有一定的重合。


    婚后一年,普瓦捷公社作乱,路易亲身征伐,赢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小仗。


    后来他公开选立布尔日大主教,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让战火一路焚至香槟,最后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赢过了。


    收到消息时,埃莉诺还在看阿基坦寄来的海港地图,用了些时间确认当下的事实。


    她的丈夫,似乎已经赢了两场战役。


    一场为王室,一场为她。


    命运的轨道在无声无息地偏离方向。


    王后重定心神,问道:“那军队应该即将凯旋了吧。”


    “恐怕要到六月份了,或者六月底。”传令官不确定地说。


    “难道还有别的地方有叛乱?”埃莉诺否定道,“我并未从其他斥候那里听到消息。”


    “哦哦,当然不是,实际上,各国都在称颂着国王的威名,说他是冬风般凛冽的国王。”


    传令官轻咳两声,重新汇报道:“根据最新的汇报,军队即将整备数日,前往都兰。”


    “都兰伯爵听闻陛下的赫赫战绩,亲自写信求援,说本国的克吕尼修会公然抵抗领主审查,还威胁要降下绝罚。”


    “恐怕……陛下打算直接用雷霆手段对付那些伪教徒了。”传令官说到这,脸上还有些憧憬,“吟游诗人们都在传唱着您和陛下在勃艮第的英明之举,这当真是值得流传百年的佳话!”


    王后已然失声。


    她脑海里的地图全然展开,清晰看到那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都兰。布卢瓦。普瓦捷。


    从巴黎到波尔多,中间要经过的几个主要城市便是它们。


    一旦取得核心控制权,等于把苦寒贫瘠的巴黎与最为繁华的波尔多直接联通。


    巴黎的流浪者们会涌向波尔多,输送源源不断的工匠学徒。


    同样的,波尔多也会如热红酒般,给予颇具活力的商贸供给,让冻僵的北国城市在困苦中苏醒。


    埃莉诺在重新面对当前的变局。


    ……法国王室的领地居然真的扩大了。


    她的女儿们可以多领到一笔好遗产。


    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路易就吞掉了安茹伯爵的布卢瓦,那里有纵深的峡谷,更有广袤的农田,足以养活更多人。


    “好,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王后回过神,得体平静地说,“我一直在为国王日夜祈祷,请你代为传递我的亲笔信,以及我对全军的祝福。”


    英诺森二世的战事再未有过更多来信了。


    国王的眼线大概被困在意大利的混乱局面里,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埃莉诺安排又一批骑士前去秘密保护尤金三世,她很舍得砸钱,决意帮这个年轻的教士疏通上下,尽快博取在教廷里的声名。


    那只鸽子项链被放在她房间的暗室抽屉里,即使是让娜也不知道位置。


    五月末来临时,春日灿烂到百花盛放。


    巴黎街头飘荡着烤面包的香味,女商人们叫卖着物美价廉的货物,感受着被秩序保护的崭新氛围。


    从二月到五月,行会学校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落成。


    得益于当初游学意大利的队伍里也有不少来自巴黎的名门淑女,再创办学校时,女人比从前要好进很多。


    大部分人都知道这是王后的手笔。


    她就是这德行,男人们能做的任何事,她都会张罗着让女人们也分一杯羹。


    搞不好还不是分口汤,是要连碗带盆的把肉端走!


    男人们的牢骚暂时没什么用。


    因为所有行会学校都是王后亲手创立的。


    无论是教授人们该如何烘烤面包、酿造美酒,还是打造首饰珠宝,冶炼金属利器——


    国王远在前线,每座学校的资格令都由王后亲笔签署生效。


    巴黎东西两岸的知名匠人都被邀请到不同的行会学校里,为学徒们开展长达两年至十年的职业教学。


    一旦通过考试,得到师傅及行会颁发的证书,这批学生就将正式成为发展巴黎的全新力量,挥舞着锤子擀面杖可劲儿赚钱。


    埃莉诺正巡视着新学校的讲课环境,有传令官疾驰而来,差点要一个跟头栽在铜门上。


    “殿下!殿下!胜了!”


    “陛下惩治了都兰的那些放肆教徒,还得到了伯爵亲献的一大片领土,很快就要回到巴黎了!!”


    埃莉诺看向传令官,呼吸微紧。


    她重生时,笃定了这次十字军东征又会大败而归,早早便确定心意,这辈子绝不会再劝路易东征。


    可是——


    可是如果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还未等王后说出任何字句,另一个传令官从截然不同的方向拼命冲来。


    他的战马几乎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跑起来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砰砰打架。


    “殿下!!”


    埃莉诺看清他身上的血迹,立刻屏退左右,单独召见。


    “你从哪里来?”


    “西西里,殿下。”传令官已经三四天没喝水了,干哑到喉咙冒血,“教皇大败,如今在勉强逃命,他亲笔写信过来,求您和国王出手营救!”


    第46章 发明: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王后很敬业地没有笑出声。


    你说什么?


    那个雄心勃勃的,拒绝言和的教皇,自己招兵买马,以罗马皇帝都劝不住的势头要单杀西西里国王,然后被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又求着法国王室救他一命?


    她没有听错吧。


    几个月前,这位尊贵的教皇可是亲口拒绝过法国派来的卫兵,说她的圣母预兆之梦是虚假幻想,嚷嚷着‘天命所归,正在于此’。


    看来天命也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埃莉诺心中冷笑,面上仍是做出惊讶的情态,即刻露出惶然关切的表情。


    她做王后的功夫也不输那些宫廷戏剧表演家。


    “圣下的安危如何了?”


    “我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斥候抹了把脸上的灰,焦急道,“他们的军队在深夜被合围突击,那时候到处都是尖叫械斗的声响,所有人都吼着先救教皇,但没有人知道教皇到底在哪!”


    王后问:“所以……你立刻跑回了法国?”


    斥候呆滞几秒,意识到自己的罪责,嗫喏道:“我想尽快把这件事报告给您和陛下,这样王室可以尽快增援人马,前去搭救圣下——万一圣下还没有被俘虏呢?”


    王后看起来哀伤又懦弱。


    无关人员早已被驱散干净,这里只有她的几个亲卫,和斥候本人。


    “我不能贸然做出选择。”埃莉诺说,“这样重要的事,必须要禀告国王——你也不用到处乱跑了,刚才有传令官来信,说国王战事大胜,很快就会凯旋。”


    斥候愣了下,急得喉咙冒火。


    那这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几天?十几天?一个月?


    再等下去,熬到队伍集结出发,去意大利又要好些时日。


    搞不好到了那个时候,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捉走,或者命丧黄泉了!


    他很想劝劝眼前这个胆小的王后,别管派多少兵马,赶紧先派几支骑士队伍过去救驾才是正经事。


    但保住脑袋的本能控制住了他。


    斥候完全清楚,自己是只顾着逃命一路跑回巴黎,教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能被算好几笔账。


    眼看着王后焦急又无能的样子,斥候违心地说:“……您的顾虑确实合理。”


    “队伍规模太小,没等见到教皇,路上的小意外都未必能挡得住,队伍太庞大又容易调度不便,在战事中吃亏。”


    “那么……按您的意思,我们等国王归来以后再定夺?”


    王后欣喜道:“好,你也快去休息养伤吧,我会让人为你准备最好的房间。”


    她示意侍女给予斥候奖赏,又嘱咐道:“无数子民都会为教皇的安危祈祷流泪,在国王归来前,这件事还是不要传出去,免得整个巴黎都陷入惊慌哀伤之中。”


    斥候有些纳闷,人人都知道,教皇东躲西逃多少年了,巴黎人民不是一直吃得香睡得更香嘛。


    他宁可少惹些霉头,迅即答应。


    “一切听从王后吩咐!”


    回到西岱宫之后,埃莉诺派出两队密使,一拨人去搜集中南部沿线的战事,以及人们对国王亲征的议论,另一队则以最快速度赶往西西里,去确认落难教皇的实际情况。


    如果想要简单直接的政治局面,教皇死了会是最轻松的解法。


    英诺森二世一旦死于战乱,教廷立刻重新洗牌,尤金三世会在她和希尔德加德的扶助下尽快上位。


    但……如果英诺森二世被接到法国,便等于要直面巨大的风险博弈。


    坏处是,这位自命不凡的教皇哪怕被打得一路逃命,来到巴黎也仍然可能颐指气使,甚至可能想骑在国王的脑袋上。


    但好处正在于此。


    ——她可以借此让路易对抗教廷更多。


    埃莉诺缓慢抚触着她代为保管的国王权杖。


    路易征战在外,他最心爱的王冠和权杖都留在宫廷内,在外面则选择了更轻便的一款。


    她把权杖抱在怀里,如同感受着未来这个位置的重量与温度。


    倘若要走到她最渴望的那个高度,一路会有数不清的敌人。


    英法领主,教条法律,还有沉重又饱含威胁的教廷。


    想做国王,要和臣子们争夺权力,和教廷互为制衡。


    想做皇帝,还要兼顾四海,在教皇面前也拥有不容置喙的权力。


    她的指腹压在权杖顶端冰冷的宝石上,闭目深思。


    在正式追逐王位之前,亨利和路易都会成为替她对抗教皇的棋子。


    王权必须凌驾于教权之上。


    翌日清晨,爱绒前来谒见,请求王后去圣阿格尼丝大教堂里看看新雕的圣母像。


    王后欣然前往。


    这几个月里,各国的克吕尼修道院都在被快速审查,有些直接宣告破产,变成被掳掠一空的残骸。


    人人都能猜到它会有这样的下场。


    说是修道院,其实不过是商人们逃税敛财的好地方。


    ——既不用接受领主的索取,也不用受教廷的支配,还能伪装出一副虔诚向善的好面孔,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事?


    国王的诏令一出,即刻从勃艮第长出翅膀,从法国各郡甚至飞向了德意志王国、英国、匈牙利。


    领主们虽然管不着克吕尼的修士,但是可以替教皇审查这座修道院是否如规则般虔诚苦修,登时都玩了命地搜刮惩戒,让商人们纷纷逃窜,飞快地舍弃了这样的负资产。


    在公爵姐妹的秘密授意里,阿基坦的信徒开始快速接受这些破败的残骸。


    按理说,它们应该没有什么价值了。


    金像、银烛台、宝石法器,好些东西都被领主们设法搜刮走,随着各项特权消失,葡萄园的工人们也逃散了大半。


    阿基坦人再接手时,只用花一丁点钱,甚至只用和领主们打个招呼,就可以获得这些空空荡荡的修道院。


    阿基坦人善于酿酒,又对领主的税收毫无意见,他们把这里重新改名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重新开始收容孤苦无依的女人孩子,创造诗歌与美酒,到处践行着来自圣母的光辉美德。


    而远在巴黎的工匠阿墨里斯,则为这些信徒们打造了多种款式的圣母像。


    木雕的小项链,挂在门口的银风铃,做芳香蜡烛的模具,甚至还有可以装饰墙砖的印章。


    “根据您的吩咐,我和布朗什院长已经修订好了圣阿格尼丝的第五版制度细则,即将把它们和这些小圣物一起派发至各地。”佩勒汇报道,“这些模具实在是精巧可爱,很受人们的欢迎——我甚至看到城外也有小孩脖子上戴着圣母项链,似乎是用红酒塞刻成的。”


    埃莉诺逐个看过,温和道:“每逢节日,炉粥处也可以多分发一些这样的祝祷之物,哪怕来领粥的人并非是受洗的信徒。”


    佩勒立刻应下,吩咐匠人们再度扩大生产这些小圣物的数量规模。


    王后在修道院长的陪伴下祈祷忏悔,然后才缓步走向修道院的侧庭,去接见等候多时的爱绒。


    许久不见,炼金术士有几缕头发被炸成了金色,人倒是比从前还要更精神。


    “殿下,”爱绒轻快地行礼道,“上次炼制的那几瓶避孕药水,因为给兔子们使用的效果还不错,我又分发给了一些有需要的妇女——呃,也有妓女,目前只有少部分人会因此呕吐厌食,但没有更大的危害。”


    “似乎喝下这种药水以后,至少一个月内都不会怀孕,我还在给意大利的女医生们写信,希望一起能改良这个配方。”


    埃莉诺颔首道:“你做得很好。希腊火怎么样?”


    炼金术士搓了搓手。


    她研发希腊火已经有三个半月了。


    “您先前叮嘱我说……这批希腊火的名头,是为阿基坦的红酒桶做改良测试。”


    “对。”埃莉诺淡声道,“任何外人问起来,这些仪器材料,都只是为了方便阿基坦的海运商贸而已。”


    炼金术士小声说:“……然后我们真的研发出了更好的火//药桶,哦不是,红酒桶。”


    王后:“……?”


    爱绒搬不动那些酒桶,吩咐自己的助手拎了几个木桶过来。


    她很谨慎地先观察了一下王后有没有生气。


    还好还好,殿下脾气一直都很好!


    埃莉诺温柔地问:“爱绒,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酒桶吗?”


    “当然没有!!”爱绒登时站直了很多,“我们在折腾硫磺、沥青、黄铜、还有各种能制造火焰的粉末——但没想到希腊火的材料配比没研究明白,酒桶反而搞清楚了!”


    王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好吧,你发现了什么?”


    “非常有趣,陛下,”爱绒说,“如您所见,绝大多数的啤酒都无法运输外贸,就是因为它们发酸变质的速度非常快——很多葡萄酒也是这样。”


    她示意助手们把木桶抬过来,随着顶端的敞口靠近,埃莉诺闻到了一种类似于炭火烧灼的气味,用扇子轻挡口鼻。


    “我们在试验火种的时候,用硫磺熏过好几个桶,当时为了做个表面功夫,也确实往里面倒了不少新酿的葡萄酒,但是没有做严格的防腐处理。”


    爱绒高兴到放大了声音:“可是这批用硫磺熏过的酒,是所有酒里保鲜最棒的,其他的酒都开始变得难喝了,那几桶的酒还像是刚酿出来的口感,而且味道还要更好!”


    “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以后修道院的啤酒苹果酒葡萄酒都可以远销海外,这当真是个大好事!”


    “的确值得奖励。”王后说,“不过,你也得确认……硫磺接触过的东西,人们喝了是否安全。”


    “明白!我会给兔子还有狗都喂一点看看!”


    王后欲言又止。


    爱绒立刻保证:“我发誓我在做希腊火,酒桶完全是副业!”


    “我完全相信你。”埃莉诺说,“实在不行,以后海战的时候,我们的骑士会用这些酒桶砸昏那些维京人。”


    第47章 中心:尊贵的教皇大概有一年没洗过澡了。


    路易归来的那一天,满城都是欢庆呼喊,如同盛大的节日因他而到来。


    “陛下胜了!巴黎的领土也扩张了!”


    “是陛下赶跑了那些叛乱的勋爵——”


    “什么勋爵!连封地都没有,和骑士也没区别!”


    “听说好几个人当场就被砍掉了脑袋,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伪教徒,他们也被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吗真的吗?!”


    赞美声议论声全都变作沸水般的喧哗声,埃莉诺听不清人们具体在聊些什么,仅是站在仪仗队列的前面,目睹她的国王骑着战马归来。


    已经四个月未见了,六月的风拂起青年的深金色长发,他的眼神沉定从容,周身萦绕着肃穆的气场,如上好的利剑终得见血。


    他连赢三场战事,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在无数人的目光里走向她。


    然后俯身环臂一抱,将爱人抱在马前,巡城接受子民的朝拜欢呼。


    埃莉诺极少感受过这种性格的路易。


    他依旧内敛深沉,只是在杀气开刃以后多了几分笑容。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天佑法兰西——”


    “上帝保佑法国!!”


    埃莉诺一时没太拿准自己的口吻,片刻以后才说:“陛下,听说您连胜三场,我一直在巴黎为您祈福祝祷。”


    她被抱在青年国王的怀抱里,耳后传来低语。


    “说错了,重新问候我。”


    埃莉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四五十岁的路易——虽然她的这位前夫上辈子只活到四十九岁,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战利品一样抱在马上,她会翻个白眼,对男人们在妻子面前炫耀功绩这样的事懒得配合,以后可能还会嘲笑几句。


    可现在是十九岁的路易。


    深蓝眼睛明亮如晨星,英朗俊逸到举国难寻。


    就连修道院的那些清教徒们,也为国王的样貌身材由衷感慨过。


    还好没有继承老国王的臃肿肥胖,真是上帝保佑!


    “请您吩咐我。”埃莉诺任由他牵紧自己的手,侧着身向行礼的民众们微笑致意,“国王想听我说些什么?”


    路易俯身浅吻她的发梢,指节警告般一寸寸握紧。


    埃莉诺低声道:“是的,我一直很想念您。”


    国王满意地又亲了一下。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


    她不得不为往后几年的十字军东征重新思索立场,在令人头昏的奏乐和呼喊声中熬过了漫长的庆典。


    直到晚宴结束,夫妇终于能回到寝宫小憩,埃莉诺才终于有空说出教皇可能被俘的消息。


    意大利战乱不休,她前段时间派去的斥候迟迟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英诺森二世现在是死是活。


    去年谈起这个话题,路易还抱着谨慎的抵触观点。


    他从前不会贸然允许威胁权力的人物出现在法国宫廷,宁可就此错过圣母的预兆提醒。


    可三场胜仗显然改变了国王的处事风格。


    “那今晚就安排兵马,让他们尽快接教皇过来避难。”


    王后原以为他们会刻意拖延一阵子。


    “您考虑好了?”


    “嗯。”路易简要说,“这是好事。”


    埃莉诺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野心勃勃,对权力的欲望炽烈到毫不掩饰。


    “不必担心我从前说的那些。”路易低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控制了教皇,等同于控制了罗马教廷——而那会意味着什么,埃莉诺?”


    埃莉诺远比他这个年纪的人要更加谨慎小心。


    她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是笑着鼓励道:“您的远见无人能比。”


    好在这支队伍真是碰到了一路西逃的教皇。


    六月底,英诺森二世的车队抵达巴黎。


    这位教皇已经吃尽了苦头。


    在王后的骑兵找到他之前,他的行囊里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无损的天鹅绒袍子。


    至于那根可怜的权杖,刀剑在上面留下了不少划痕,镶嵌的那几圈宝石也早已脱落的不剩几颗。


    他原本亲自砸钱搞了个军队,打算大败西西里国王,让自己在意大利的影响力放大数倍。


    但教职人员也许精通文书与哲学,但不懂半夜偷袭的那些门道。


    ——罗杰二世的猎狗差点咬穿了他的屁股!


    至于那个远在法国的伯纳德,天天蹲在修道院里除了写信就是写信,关键时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不是国王预先安排兵马接应保护,英诺森感觉自己真是要提前去见上帝了。


    好在年轻的小国王有考虑到他的体面,在巴黎城外安排礼仪官奉上崭新的袍子,以及保持教皇高贵形象的一应物事,其中还包括一根纯金的嵌绿宝石权杖。


    英诺森在侍从们的服侍中快速擦净了脸,换好了得体的衣袍。


    受教律影响,他决不会像那些巴黎人一样没事去泡个澡——奢侈享乐会损伤灵魂的纯洁。


    哪怕胳肢窝都一股狐狸味儿,教皇本人仍是纡尊降贵地梳好了头发胡子,等待召见他虔诚的子民,接受来自法国王室的供奉。


    那两个小孩就等候在巴黎城内。


    一个十七,一个十九,真是乳臭未干的年纪。


    英诺森二世轻咳一声,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他受到了来自诸多教士和贵族们的迎接问候,国王和王后站在远处,没有亲自迎上来。


    教皇有种被怠慢的不悦感。


    他既然来到了巴黎,这里就理应是宗教的中心。


    更明白一点地说,是他的到来,为这座愚昧灰暗的城市开启了圣光的照拂。


    国王竟然连过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鄙陋的法国人。


    路易立在高处,看见教皇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站得很稳,绝不会为这个世界上暂时最尊贵的人避让半分。


    埃莉诺依旧是常日的淑女姿态,只是在教皇走近时,微不可见地开始闭气。


    这位尊者大概半年到一年没有洗过澡了。


    血味,土腥味,还有浓重的体味和雨水阴干后的馊味,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努力克制着干呕。


    “圣下的到来当真令巴黎蓬荜生辉,”大臣忙不迭道,“国王考虑到您需要养病休憩,特意吩咐叙热院长收拾好了城郊的圣但尼修道院——就在附近,您可以在那里长住,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们。”


    教皇本都打算提条件了,冷不丁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情绪不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住在巴黎城郊?”


    “西岱宫狭小简陋,两岸又都是些市侩的叫卖声——最近中央大市场正在建造中,少不了有各国的商队车马停伫,我们也是怕吵扰到您的清梦。”大臣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圣但尼修道院去年就修缮一新,今年还扩建了好几处祈祷堂,一定能满足您!”


    教皇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十九岁的国王。


    “那倘若今后我要召见你们,岂不是还不能及时传达?”


    巴黎大主教始终没有说过话,此刻才温声道:“除了修道士,您还需要见谁?”


    教皇的到来几乎会剥夺他的全部权力,最好滚远点,离巴黎市中心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英诺森二世冷笑道,“是巴黎不欢迎它的教皇,还是这里的王室贵族们不肯听命于我的号令?”


    在场的知情人都快要绷不住笑容了。


    怎么,你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如果不是伯纳德奔走拉拢,你会被英法德国先后承认吗。


    之前是罗马人把你赶出教廷,几乎等同于除名!


    路易示意周围的臣子们噤声,此刻才开口道:“圣下,巴黎永远是您虔诚的属地。”


    “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能够做到,所有人都会尽力满足。”


    英诺森看见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冷冰冰道:“巴黎就没有别的修道院了吗,城郊太远,不适合教民们向我朝觐。”


    埃莉诺目光一凛,即刻听见路易说:“西岱岛上只有拆除大半的旧址,左右两岸的教堂多是陈旧破漏之处,无法匹配您的身份——但我向您承诺,市中心会尽快为您修建专属的修道院,规制陈列都将媲美您从前的住处。”


    英诺森勉强满意。


    此刻车马具备,他仍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是盯着眼前的人。


    “我听说……彼得被你们囚禁在克吕尼修道院的地牢里?”


    “是的。”路易平静地说,“他倒行逆施,违逆了前几任教皇的厚望。”


    “他能有什么罪?”英诺森的怒意油然而生,“吃点鸡鸭鱼肉,处死过几个异教徒,都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就算他有什么错处,也轮不到任何领主凌驾在他的头上发号施令,更不该把他投入大牢!”


    “我命令你们,现在就释放彼得,还有各国克吕尼修会的所有信徒!”


    “到底是不是伪信徒,轮不着那些领主们来审查,要查也是罗马教廷的人亲自审问!”


    国王缓慢地扬起笑容。


    “很遗憾。瘟疫泛滥,两个月前……地牢里的彼得早已重病缠身。”


    “他不便挪动,就在那养病吧。”


    “至于圣下说的其他事情,大臣们会详细商议,对此制订出具体的方案。”


    “等文件拟好以后,自然会慢慢执行。”


    第48章 地砖:“……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教皇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场面一时间过分寂静,只有不合时宜的风声。


    “……慢慢执行?”英诺森二世重复了一遍,玩味地看着路易,“怎么,国王打算用这样的小孩伎俩,来糊弄罗马教廷?”


    埃莉诺心间一凛,预感不好,即刻要靠近路易。


    但教皇即刻用更严厉的语气,在众人面前公然叱责。


    “这就是你对教皇的态度!路易!”


    “玩弄权力,篡改教义,把彼得这样忠诚勤劳的高阶教职囚于地牢深处,眼睁睁看着他染上重病!”


    “国王,哪怕是你的父亲,也不敢公然做出这样对抗教廷的行为,到现在了你还毫无忏悔之心!”


    年轻的国王脸色一瞬间白了。


    即便是加冕以前,他也从未被这样公开羞辱。


    更何况他方才得胜三场,被子民们爱戴崇敬,在教皇面前反而如孩童般这样被训斥。


    巨大的耻辱感灼烧到他神经焦痛,此刻杀意已骤然翻涌。


    与此同时,有人再度牵紧他的手,略加重力度地领他一起行礼致歉。


    “圣下,您误会了陛下对您的崇拜之心。”王后平稳流畅地说,“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彼得在背后诋毁您的功绩,还设法搜刮了大量本应属于教廷的财富,实在是对您不敬。”


    “这些事情和账目,都在众人的监督下被公开记录,至于那些财富是直接由您检阅,还是运往罗马,当然由圣下来定夺。”


    路易的指尖在发颤。


    他喉头滚动,说不出半句好话,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教皇当众诛杀。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是你兵败溃逃,被西西里国王一路追杀,如果不是法国的骑兵过去接应,你现在早就是意大利的阶下囚!混账!


    他的骄傲和自尊都在胸口怒吼着,此刻凭深呼吸竭力压制着怒气,看起来仍旧冷静稳重。


    埃莉诺用最大力度牵紧他的手。


    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怒。


    教皇就是要你气急败坏,要你在众人面前违逆规矩,这样你才会沦落到最大的话柄里。


    英诺森二世原本还要再劈头盖脸地数落下去,此刻听到王后提及勃艮第的财宝,才勉强扬了下眉毛,止住话头。


    “真是这样?”


    “类似银狐皮、鹿皮、番红花、砗磲、鲸油,这类最上乘的奢侈品,自然该进献给您,但如您所见,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欺上瞒下,不仅压榨平信徒仅有的餐食,还把所有的珍品都私自扣下。”


    埃莉诺笑得春风化雨,声音婉转动听。


    “这些事……主教们本打算在晚宴之后,等您充分休息,再逐一汇报。”


    “等会儿就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先移步去圣但尼修道院,一切以您为主,好吗?”


    教皇饱含深意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国王。


    “跟你的妻子好好学学。”他慢悠悠道,“至少她知道,什么才叫恭敬。”


    路易没有出席当天的晚宴。


    他以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回了西岱宫,埃莉诺则主持了整晚的宴会,接近子夜才疲惫回城。


    教皇对圣但尼修道院的规模不屑一顾。


    他早已听闻巴黎圣母院正在设计中,不过那样的建筑可能一两百年都难以竣工,倘若有个现成的,肯定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但巴黎必须给他配置更好的住处,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要地段中心,装潢华丽,至少有五个礼拜堂,四个侧庭。


    整场晚宴里,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对他讨好吹捧,没有人敢让这位不速之客再皱一下眉头。


    人们都知道他是逃难于此,身边没几个靠谱的卫兵,可能下个毒就能撂倒。


    但所有人都恐惧教廷的责难,以及英诺森本人的绝罚。


    触怒教皇,被公开绝罚,就等于被剥去教籍,成为任何人都可以公然攻击抢掠的对象。


    ……连国王都难以幸免。


    也正因如此,巴黎主教、叙热院长、参与宴会的贵族们,全都看见了王后沉静温和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的丈夫被迫低头,代他出来进行晚宴交际,即便被教皇为难训话,也恭顺地聆听着教导,全程没有任何反驳。


    宴会被安排地有条不紊,教皇总算露了个笑容,赞扬镀金烤孔雀的调味。


    而王后只是在一旁为他斟酒,如同谦卑的侍女。


    就连一向迂腐的叙热都看得心里暗惊,和其他大臣交换着目光。


    能为丈夫做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埃莉诺再回寝宫时,周身都浸着深夜的寒气。


    她疲惫困倦,在看到路易时几乎说不出话。


    国王只是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洒满花瓣的浴池边,陪她缓解一整日的劳累。


    “你今天的确应该拦住我。”路易的胸膛在池水里缓慢起伏着,“应该选个更好的日子杀了他。”


    “刺杀,不,毒杀,”男人说,“他不能轻易就没了性命,总该被折磨些时日,最好生不如死。”


    埃莉诺掬起一捧热水,看着掌心里打着旋的鸢尾花瓣。


    “然后整个巴黎都会成为罪都。”


    “客人竟然死在主人的家中,还是……至高无上的圣客。”她侧头看向路易,“你猜到那个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会怎么议论您。”


    “是暴君,还是亵渎的罪人,被恶魔蛊惑的异教徒?”


    路易完全不想回忆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被万千民众信仰追随的生活,今天几乎是地位骤然逆转,怒意直到现在都喷涌着火焰。


    ……英诺森。


    “那就换个地方。”路易说,“安排教皇去安茹巡查,又或者给他安排一场疫病。”


    “埃莉诺,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他的口吻冰冷直接,“这个人的下场,我要亲自决定。”


    埃莉诺怜悯地看了一眼年轻的丈夫。


    十九岁是这样。


    心高气盛,目中无人,被权力冲昏头脑,受不了一点折辱。


    她的确是个肯为了政治弯腰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一把年纪,在前夫的儿子面前下跪求情。


    她比谁都知道这并不好受。


    但一时的荣辱根本不算什么,长久的利益才是最核心的选择。


    她在池水里陷得更深,任由丈夫摩挲着自己的发尾。


    ……这样的对话已经荒谬如做梦了。


    她竟然在和虔诚的丈夫讨论该不该干掉教皇。


    “按您的心意,杀掉这个人很简单,可能今晚和厨师吩咐一句,也就能看到他吐出一大口黑血,死不瞑目的可怜样子了。”


    “……可是,下一任教皇,就一定听话了吗。”


    路易从晦暗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念头微动。


    “你的意思是?”


    埃莉诺面临着短暂的抉择。


    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表露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显然,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应对。


    路易独自思索了很久,说:“埃莉诺,我明白你的意思。”


    “英诺森敢这样撒野,就是因为有绝罚的权力。”


    “他本人并不剩多少兵马,可一旦宣布我作为国王的教籍被剥夺,任何贵族都可以公然宣战,掠夺我的领地,甚至夺走我的王冠。”


    法国的多少个公爵伯爵都虎视眈眈着,渴望割走王室的权力领土。


    他们和教皇互为棋子,是心知肚明的同谋。


    埃莉诺说:“您现在最渴望什么?”


    “兵马。”路易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更加庞大的兵马,帮我兼并所有的领土——图卢兹、安茹、勃艮第、香槟,然后发展出更加强势的军队,直到任何国家都不敢贸然来犯。”


    “等到了那个时候,教皇也得胆战心惊地向我下跪——他能摆布的那些可怜虫已毫无用处。”


    埃莉诺沉思片刻,说:“我不敢欺瞒您,陛下。”


    “也许有一个办法,能为您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以及更多人的追随奉献。”


    路易目光炽热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男人的掌心按在池边的墙砖上。


    浮雕石砖华丽优美,掌面压在上面的时候,有轻微痛感。


    路易眉头微皱,但没有抽回手掌,任由她摆布自己。


    “陛下,您还记得巴黎圣母院吗。”王后轻声问道。


    “我当然记得。”


    “圣母院也一直在挑选着合适的地砖,以及墙砖。”


    “先前叙热找我参考过好几次,也给您过目过样品。”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雾,“这样庞大的殿堂,恐怕会有成千上万块砖石,铺织出天国一般梦幻的神境。”


    “……你想借助它们?”青年低声道,“埃莉诺,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想,任何教士或者贵族,都难以抵抗这样的诱惑。”


    “——把自己的性命永远地镌刻在地砖背面,和这座圣堂一起百世流芳。”


    路易愣在原地,即刻大笑出声。


    “好,好,好。”


    他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摁在粗粝的石砖表面,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与放肆。


    “谁有钱,谁就可以把自己名字刻在天国的背面。”


    “而我将用这笔钱,踏平整个法兰西。”


    “……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第49章 攻心: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这件事必须由足够可靠且忠诚的人来执行。


    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规模宏大,涉及的地砖可以有数十万块。


    不用任何讨论,国王夫妇就已经默契地想到了,从边缘到中心位置,不同花纹色彩的地砖还可以有对应的估价。


    再叛逆的贵族也会被这样的幻想打动——


    把名字生日都刻入地砖的背面,用教众的践踏来赎清原罪,死后自然会登入天国。


    埃莉诺察觉到对方的漫长思索,低声把同一个答案说出口。


    “……叙热真的会答应这种事吗。”


    前后两世,她目睹的真正能臣只有叙热。


    的确,这个人在教义层面古板守旧,是不折不扣的清教徒。


    无论是盛大奢侈的新年宴会,还是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独处时刻,叙热都过得简朴守规,几十年从来都表里如一。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很有理财天赋。


    南巡半年,巴黎王室的财政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叙热的监国才能可见一斑。


    “很难。”路易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埃莉诺忽然说:“试几次看看。”


    “你确定?”路易皱眉说,“你一旦向他暴露这种计划,很有可能会被训斥半天,还有更麻烦的情况——他一口答应,然后把所有募捐到的钱都送给教堂。”


    “然后王室的金库空空荡荡,教皇吃得脑满肠肥。”


    “可是教皇住在圣但尼修道院。”埃莉诺说,“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人都很难和这位圣人共处超过一个月。”


    路易不禁笑出声。


    他们在次日召见了叙热。


    虽然仅隔了半天,这位老臣看起来比平日憔悴了许多。


    自从接手巴黎圣母院的宏伟计划以后,叙热整个人都如同枯木逢春,连满是褶皱的皮肤都开始焕发光泽,在五十七岁这样的年龄仍旧活力四射,声音高亢。


    埃莉诺打量着他发黑的眼圈,没有贸然开口聊起地砖的事,而是充满同情地说:“看来您并没有休息好。”


    “不……不。”叙热竭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感谢您的问候,一切都好。”


    “叙热,”路易直接道,“教皇使唤了你一整夜?”


    老头愣了下,对圣主的敬爱让他无法说出真实的回答,只是嗫喏着说:“这是圣下的赐福与考验,我甘愿承受这些。”


    路易给了埃莉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埃莉诺思考片刻,说:“那的确是件好事。”


    “原本我和陛下商议着让您移居西岱宫,这样更方便处理巴黎圣母院的筹建事宜。”


    “既然您甘之如饴,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和教皇的潜心祈福了。”


    老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


    王后温和道:“教皇会在圣但尼修道院停留至少四五年,想来您也能更近距离地聆听教诲,真是难得的好事。”


    老头结巴起来。


    他的确向往教皇的神光恩泽,但本能地还想多活几年。


    昨天自从英诺森教皇驾临修道院以后,先是换了好几款床榻,又临时命人修缮窗户,还嫌弃餐酒蜡烛都鄙陋不堪。


    可怜的老人把仓库里最好的蜡烛全都找了出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取悦这位圣人。


    “您……您和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叙热难堪地说,“圣母院……嗯……圣母院还需要漫长细致的规划,我任何时候都可以长住西岱宫,为了圣母院,为了巴黎未来数万民众的福祉……”


    路易轻笑。


    他对这位近似养父的老人情感复杂,此刻没有立刻同意,径直问道:“叙热,如果我要筹集军费,一统法国,你会帮我吗。”


    叙热愣了下,奇怪道:“法国当前有任何叛乱吗?”


    “别装糊涂了。”年轻的国王冷声道:“你知道我的父亲这几十年都在做什么。”


    “他不断鼓励周边城市成立人民公社,让那些人和领主们斗来斗去,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一步步收紧着王权的缰绳。”


    “多亏父王的治理,王室虽然困居在狭小的巴黎,但不至于被哪个伯爵举兵攻破。”


    青年的深蓝眼睛里闪烁着野心,此刻已不打算遮掩半分。


    “叙热,你想要赐福整个法兰西,就需要整个法兰西都为我所治。”


    “无论是安茹、香槟、诺曼底,当然还有阿基坦。”他握紧埃莉诺的手,“每片领土都要真正属于卡佩王室。”


    埃莉诺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需要用婚姻保住爵位的女人。


    一个需要依附丈夫,永远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漂亮女人。


    即便她心里已有谩骂声如怒火般燃烧起来。


    对,阿基坦属于法国,属于英国,就是永远都不属于她自己!


    广袤的领土,无尽的资源,还有人民与税收,都理应属于你们这样的男人!


    她仅是回握了丈夫的手,轻声对叙热说:“您会祝福国王的宏愿吗?”


    叙热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如果所有的领地能最终一统,把那些伯爵公爵都变成空有头衔的贵族,王室会强盛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他魂牵梦萦的巴黎圣母院也会拥有更加充足的资金,也许在某一扇玫瑰花窗的角落,还会有他自己的画像……


    可是……


    “……您只需要祝福吗。”老人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并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也不擅长周旋于各个公国伯国之间,如果仅仅只说发自灵魂的祈祷,我无比希望您,还有整个法兰西,都强健平安。”


    埃莉诺此刻才把整个计划缓缓道来。


    几乎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叙热就双目瞪大,仿佛在听什么逾越又诱惑至极的邀约。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的不是这样做是否合法,该不该请示教皇,所有收入是否该分归教廷。


    而是他的名字该留在巴黎圣母院的哪里。


    如果可以的话 ,他多么希望是在圣母像的脚下,又或者是进门的第一块台阶下。


    不——如果再大胆一点,也许他的名字可以被刻在祈祷堂的中央位置,人们会跪在他的名字上,吟诵着圣洁的经文,阐述着自己对天国的向往憧憬。


    叙热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劈作了两个。


    在埃莉诺说出这个巨大的计划时,一个他已经在急不可耐地畅游着幻象里的圣母院,在瑰丽恢弘的殿宇里寻找自己名字可以落在哪里。


    如果——如果他来主持整个计划,是不是可以放下两块刻着『Sugerius』的地砖,在教堂的一首一尾?


    所有人都只能放一块,他偷偷放下两块,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老人的另一半神识还在专注地听着王后的计划。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及时叫停了内心的狂热幻想,连带着把所有贪欲狂喜都强行摁了回去。


    “这样……与礼不符。”叙热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艰难过,他几乎没法把完整的单词说出来。


    他太想这样做了。


    他才不在乎那笔惊人的费用会掉进谁的口袋里——人都会死,死后的灵魂什么都带不走,天国只会承认苦修与虔诚!


    路易罕见地没有反驳他。


    国王又回到僧侣般的虔敬状态,温和地批评了王后的想法。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埃莉诺低声道:“为了您统一法兰西的愿景……”


    “陛下,巴黎圣母院如果能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无论是纯金烛台,还是玫瑰花窗,也一定能更加……”


    “安静。”国王说,“叙热,你怎么看?”


    老人几乎没法理顺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也许活不了几年就会在睡梦里告别人间。


    他用最后所剩不多的理智和道德说:“陛下,这件事的确不应随便谈及。”


    “如果任何人的名字都能刻入圣母院的地砖下,恐怕会对教堂的圣洁有所损伤。”


    王后又追问道:“如果只镌刻那些心地善良、为王室和圣母院出力出资的贤人姓名呢?”


    国王不赞成地凝视她了一眼,她很快安静下来。


    叙热反而盼着她能再多说一点。


    对,这个借口完全合理。


    他知道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哪怕刚开始能管得住,后来不就会谁出的钱多谁就能抢更好的位置吗?


    叙热心里一阵苦笑,可眼睛还看着埃莉诺,期盼她再多争辩几句。


    可王后顺从地不再说任何话语了。


    “这样愚蠢的念头,以后不要再提了。”国王说,“我一向遵从您的教诲,今后也会保持洁净的圣心。”


    “请回吧,叙热。”


    老人露出混乱又彷徨的眼神。


    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行了个仓促的礼,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


    没等叙热退到议事厅的门外,佩勒脚步仓皇地冲了过来。


    “殿下!”她的眼睛第一时间寻找到了埃莉诺,满脸的慌张不安,“陛下……抱歉,我失礼了。”


    埃莉诺起身道:“什么事?”


    佩勒匆匆地向国王王后行礼,焦急道:“教皇已经去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不知道是谁跟他汇报了您的资产——他带了好些人过去了!”


    第50章 掠夺: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她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埃莉诺一瞬间呼吸发紧,她起身向路易匆匆行礼,后者已同时起身。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路易说,“我陪你一起去。”


    埃莉诺立刻快步走向佩勒,因为路易的陪伴心中勉强能放松一点。


    现在能对抗教皇的,只有国王。


    ……可是如果教皇要对她的资产动手,她该退避还是割让?对抗会有什么下场?


    马车一路疾驰,从西岱岛奔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


    再快点,再快一点!


    埃莉诺的手指紧扣着窗沿,她逼着自己理顺思路,不能陷进无意义的恐慌情绪里。


    谁向教皇透露了线索?


    是香槟伯爵塞进来的那几个侍从,意图讨好教皇的宫廷大臣,还是本地的小教职?


    ——知道圣阿格尼丝是必然的事,她瞒不住多久。


    如今不仅仅是巴黎,连带着法国各地破产的克吕尼修会都在被阿基坦人收购认领,悉数改建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她刚和妹妹联手制定了圣阿格尼丝修会的规则,还打算把这遍布全国的资产都串联成商会网络,就像那些克吕尼人做的一样。


    可是教皇现在想要什么。


    他想要侵吞这里的资产,直接鸠占鹊巢,住进她的庄园里?


    还是说,他要侵占她的权力网络,把巴黎控制得更深?


    埃莉诺定了定神,快速询问爱绒的情况。


    佩勒同样心神不宁,及时道:“巴黎主教一早就把爱绒召走了,说要她重新确认下墨水的库存和完好性。”


    “她的那些设施呢?”


    “请您放心,”佩勒说,“都只是些改良红酒桶的小玩意,以及几瓶熏杀老鼠苍蝇的药水,所有账目都在修道院有清楚记录。”


    埃莉诺勉强地点点头。


    她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教皇的准备。


    前世今生,很多事早已截然不同。


    前一世,她已经是整个欧洲王室的祖母,儿女遍布各国握有实权,轻易不会被撼动打倒。


    可是现在,她还仅仅只是个年轻王后,就连她的丈夫,哪怕尊贵如国王,也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训斥嘲讽,几乎要当场杀了那个教皇。


    马车即刻停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前。


    院长布朗什正在陪同教皇巡视各处,其他人见到王后时如同看见救星,如释重负地过来汇报情况。


    “圣下刚才已经检视了炉粥处和大礼堂,现在正在礼拜堂那边!”


    “今天来了好多人,而且表情都不太友好,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不会要被拆了吧?”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刚才教皇问这里的院长是谁,布朗什出声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她!”


    埃莉诺深呼吸着往前走,任由无数个求援、询问、请求如潮水般涌向她。


    她忽然被用力地按住肩头。


    少女即刻抬头,看见丈夫深沉晦暗的眼睛。


    “我在这里。”他说,“我一直会站在你这边,埃莉。”


    “……我明白。”她由衷地感激道,“我们走。”


    国王王后抵达礼拜堂时,布朗什正跪在角落里擦拭着地砖,姿态比修道院里等级最低的平信徒还要卑微。


    教皇坐在主位,任由仆从环绕身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


    埃莉诺看见布朗什背对自己的佝偻样子,心口震颤到即刻红了眼睛。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地砖,哪怕后者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强忍着情绪,和国王一起向教皇行礼。


    “……不曾听闻您的出行到访,请圣下原谅我来迟了。”


    英诺森二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还算漂亮的小王后。


    十七岁的年纪,还在努力学大人物怎么讲话,倒也有趣。


    “我记得你。”他缓慢地说,“昨晚夜宴,你亲手给我斟酒了一整晚,还算恭敬。”


    路易原本收敛了许多怒意,听到这句话时呼吸猛地一沉,几乎全身逆鳞都要炸开。


    他深深地看着埃莉诺,后者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发怒。


    路易几乎感觉自己呼吸如刀割。


    他作为国王的颜面几乎已经如烂泥般被肆意践踏——被这个逃亡到巴黎的教皇嘲讽到极点。


    一切仅仅是因为,教皇可以绝罚他们。


    一旦绝罚,所有领主都可以讨伐开战,把整个卡佩王室都撕碎如齑粉。


    他强迫自己再次深呼吸,把妻子受辱的恨意咽了回去,神色仍旧恭敬平静。


    他们为什么当初决定把教皇迎至巴黎?


    国王面无表情地聆听着那个混账滔滔不绝的废话。


    因为圣母的那个梦?


    不。不是。


    是因为他在战事上接连告捷,自以为能战胜一切,所以目中无人地引狼入室。


    因为他野心膨胀,不仅妄图拿捏教皇本人,还打算借由操纵英诺森二世,去控制整个罗马教廷。


    可笑!荒唐!不可理喻!


    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地点评着这个修道院。


    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全是些异想天开的设计。


    炉粥处?让巴黎人从此不劳而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有碗热粥喝?


    从早到晚都开着这种地方,教堂成了什么,收容妓女赌徒的大老鼠窝?笑话!


    “还有……这就是你选定的,女修道院长?”他盯着埃莉诺的脸,目光留连在她的眉目唇齿上。


    “如您所见,布朗什女士是一位拥有高贵品德的贵族。”埃莉诺平静地说,“她自幼受洗,不仅每年为多个教堂募捐,还接引了许多信徒皈依正教。”


    “你的话太多了。”教皇打断道,“这样资历学识的人,还不配做一个修道院的院长。”


    那个趴伏在角落的妇人身形一颤,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地砖,沉默到不敢有任何反抗。


    英诺森开始发表他关于修道院长人选的长篇大论了。


    埃莉诺没有听那些废话的任何一个字,她被熟悉的怒意席卷心底,咬得牙关发痛。


    对,就是这样。


    从她出嫁前,到现在,要面临的困境一直是这样。


    女人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权力地位。


    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没有男人会考虑,他们的面包会不会杀了他们的狗。


    更不会考虑,几块面包能不能继承其他面包的遗产。


    她吞咽着咆哮的恨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所以——”教皇的仆从适时道,“考虑到对你的虔诚要有所嘉奖,圣下会亲自安排两个人,顶替这两个蠢笨的女人,重新经营起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圣心。”


    路易已经准备好开口了。


    他会为了她出言顶撞,把这个教皇的粗暴干涉全数顶回去。


    哪怕这就意味着战争本身。


    在他组织语言的前一秒,埃莉诺用尽全力看他一眼,再次微微摇头。


    她再度行礼,用令人难以理解的温顺姿态道:“能够得到您的教导指引,实在是我的荣幸。”


    教皇愉悦颔首:“是个识趣的孩子。”


    “无论是左岸还是右岸的现任修道院长,虽然都出身贵族,但的确资历有限,不及您的手下对圣训教义的理解。”埃莉诺说,“在您派遣新的修道院长时,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的口吻不算温和。


    “小女孩,”他说,“你最好不要提什么逾越的要求。”


    埃莉诺垂着长睫,如无害的羔羊。


    她明明是被掠夺资产的那个人,此刻反而还被质疑逾越。


    是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圣下,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声音轻柔温和,让任何男人都难以保持敌意,“您能安排两位学识渊博的贤人前来掌管修道院,是深谋远虑的赐福。”


    “我的两位原院长也会退居副职,事无巨细地向您的手下汇报情况,听从对方的一切吩咐。”


    教皇被哄得还算受用,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如您所见,这两座修道院都名为圣阿格尼丝,供奉着几百年前殉教的童贞圣女。”埃莉诺说,“修道院里一直收容着许多孤儿、妇人、老妪,也有许多躬耕在田间的男人。”


    “如果您能安排两位修女来执掌修道院,一定既能聆听女人们的苦难,也能兼顾引导男人们的祈祷忏悔。”埃莉诺低声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打量着她的神色。


    少女惶恐到肩头发颤,已经看不出还有半点私心。


    他内心并不赞同这种愚蠢的请求。


    ——现在还有几个女修道院长?


    男院长也许会搞出几个私生子,那也是情有可原,但让女人来统管这种地方?


    他又看了眼那个窝囊的现任院长。


    连个地砖都擦不干净,还容忍炉粥处这种空耗钱财的鬼地方,足够看出没什么脑子。


    英诺森刚要开口,所有人都听见轻微的声响。


    是王后的眼泪。


    她不出声地流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砖上,如同被击碎的花瓣。


    众人一时都有所动容,变得忧心忡忡。


    在场的人里,只有少数是教皇的手下,大部分人都见证了最近两年的变化。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从无到有,巴黎从苦寒交集到现在的温饱繁荣,是国王王后合力打造了这个好时代。


    王后仍旧无声地哭泣着。


    英诺森表情难看地撇了下嘴,不耐道:“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这样的小修道院,也翻不出什么火花出来,女的管就管了,反正都是他的手下。


    “行了,我会安排最有资历的两个修女过来,即刻掌管两座修道院。”


    王后行礼谢恩,如同被摧毁脊梁般,再退出修道院时都显得惶然脆弱。


    她当然留有后手。


    但前提是,女人们最终会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毕竟……这个时代,被吃掉的一直都是女人。


    如同面包,如同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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