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谈:“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从修道院回西岱宫的路上,路易罕见地一直沉默着。
即便是前世十字军东征失败,埃莉诺也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看起来陷在痛苦里。
埃莉诺没有再解释任何事,她任由丈夫牵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都有微薄的汗意,都仍旧没有松开。
他们同时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路易先前骄傲到不可一世,如今亲眼看着妻子受辱。
教皇竟敢公然掳掠她的资产——那即便两个小修道院对贵族们来说微薄到不值一提,也要一并拿走。
英诺森缺的是那两个无足轻重的修道院吗?
他是要立威,要震慑王公贵族,要让更多人拥立他为巴黎乃至法国的实权者!
青年闭眼许久,等待心绪勉强沉定以后,以从未有过的恳切语气对妻子说:“我要向你忏悔。”
“埃莉,今天的这些事……我会加倍补偿给你,在除掉英诺森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真诚一些,你今天流泪的时候,我只想提剑杀了那个混账。”
埃莉诺垂着头,片刻后说:“你也很难过,我知道。”
“那两座修道院,你现在打算先让给他?”路易皱眉说,“我当时想开口,但你示意我……”
埃莉诺此刻已下定了决心。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她要说些过于冒犯的话。
这些话决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所以她俯身贴近,在路易的耳边低声讲出。
国王的脸色缓缓变化,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被这个计划完全俘获。
“……如果您能赦免我的逾越,”埃莉诺说,“我打算今晚便召见那两个侍女。”
路易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比起某些人的疯狂贪婪,你的小心愿根本不足为道。”
“埃莉诺,我今晚也会在场。”
两位新的修道院院长很快就确定了。
教皇逃离意大利时没有带走太多人,勉强从手下的六七个修女里挑了两个或年长或忠心的人,即刻吩咐她们接管巴黎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当天晚上,王后亲自召见她们入宫,而国王也坐在主位,如同检视这两个女人是否足够能担当这项重任。
两个修女都表情肃穆,只是走路时有些摇晃的身形,还有行礼后有些不安的神色,还是被王座上的两位领主尽收眼底。
玛琳娜,四十五岁,侍奉教皇十二年。
弗洛拉,四十岁,侍奉教皇十年。
王后依旧看起来亲和温柔,先问候她们是否满意晚宴的餐食,又询问教皇的嘱托。
两个修女对视了一眼,玛琳娜开口道:“教皇要求我们关闭炉粥处,并且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今后把两院的酿酒、纺织收入都上缴教廷。”
她们清楚自己是侵占了王后辛苦经营的资产,但违逆教皇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不如直接说清情况,没有什么好掩饰隐瞒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明抢。
埃莉诺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今后的收入也会被英诺森剖走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蓝宝石戒指上,再开口时,声音从容缓慢。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效忠教皇,替他监视我和国王的动向,操纵两个修道院,并且为他执行一切命令,哪怕他要求一把火把我的修道院全部烧掉。”
两位修女脸色骤变,匆匆行礼。
年纪较轻的那位几乎说不出话,窘迫到想要极力辩驳,又唯恐激怒王后更多。
另一位则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这样的揣测是在伤害您和教皇的关系,还请您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思虑。”
“我不喜欢演戏,所以直说吧。”埃莉诺说,“你们两个相比也清楚,自己只是教皇侵占权力的棋子。”
“棋子往往只会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王室抹杀,要么被教廷榨干价值以后,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渣滓,随手扔掉。”
她身体前倾,眼眸里依旧是温暖的笑意。
“即便今晚我要毒死你们,你们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两位修女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骑士骤然拔剑,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几乎要让其中一人尖叫起来。
“不……您误会了……王后殿下……”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来意!”
埃莉诺看向路易,又看向满脸惊恐的两个修女。
“你们的确有两条路可以走。”
“忠于教皇,然后在任何时间——听我说,是任何时间,被毒死,或者在睡梦里被枕头捂死。”
她的口吻很轻,仿佛只是吩咐侍女去后厨杀一条鱼。
“陛下会转告教皇,说你们言行失态,又或者是对我不敬,已经被当庭问罪。”
“教皇虽然会非常恼火,但很快会派新的修女过来,毕竟,他身边永远不会缺你们这样的人。”
两个修女快速对视一眼,羞恼和愤怒溢于言表。
她们明明是承载着罗马教廷的神圣光荣,怎么会入宫第一天就被威胁性命,这么年轻的国王王后果真是放肆狂妄,从来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过今晚?
她们的眼里涌现出绝望。
是的,教皇身边永远不缺侍从。
即便侍奉十年,他都未必记得她们的名字。
“还有另一条路。”路易说。
“英诺森二世最终给了你们什么?”他问。
“你们忠诚、勤恳、甘于奉献一切,十几年的付出,最后就换来了两座修道院?”
玛琳娜咬着嘴唇,有些不服气地说:“陛下,这已经是极好的优待了。”
“我们的确别无选择,可能够被任命着去管理修道院,也已经是许多女教徒不敢幻想的好差事了。”
弗洛拉生怕她犯起牛脾气被当场砍掉脑袋,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一定会尽量满足您和王后的要求,绝不会做监视之类的事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发誓!”
“这毫无意义。”埃莉诺说,“你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
“忠诚于法国王室,或者忠诚于教皇。”
“教皇的回馈,最高也就到这里了。”她说,“几句敷衍的夸赞,奖励你们为他穿上鞋袜,就像女佣那样,然后被扔到教廷和王室的斗争中心,成为不被记住名字的牺牲品。”
这几句话实在是太过直白的羞辱,玛琳娜强忍着羞耻,隐忍着不做任何反驳。
弗洛拉只想活过今晚,她无助地叹了口气,已经在默默祈祷着上天保佑。
“可如果忠于王室,你们会得到什么?”埃莉诺说,“庄园?金钱?”
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未必能收买谁。”
“可是陛下看重你们,王室也从来不会惩罚无辜的魂灵。”
“如果你们以最珍贵之物发誓,忠于陛下和我,将来女主教的人选……便会提前落定。”
这句话一出,整个内厅都陷入死寂之中。
弗洛拉几乎感觉自己要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真的吗??
主教——女人也可以做主教?!
玛琳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理解王后在说什么,她有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安排我和弗洛拉,去做主教?”
国王平静道:“王室彻底掌控一切以后,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弗洛拉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召见了。
狂喜和恐惧同时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看向玛琳娜,后者也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在点头又在摇头,已经语无伦次。
女教士……能成为修道院长都要面临众人的质疑和不信任,何况是主教?!
她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那样华美的长袍,领导一众教士去礼拜弥撒,还会为贵族们讲经谈道。
那样高贵的位置,那样惊人的权力——
不,不,这也许是两个年轻人的阴谋。
弗洛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的目光一直震颤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此刻也不敢问任何问题。
埃莉诺说:“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
“如果你们起誓……”她说,“我也会以我的第一个孩子起誓。”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她,露出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的惶然表情。
路易目光晦暗地盯着她们两人,但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女修道院长,以及女主教。”埃莉诺说,“圣母在上,女人的奉献、忠诚、智慧,也一直能够照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
“你们两位会先后兼任波尔多和巴黎的执事,接着不断晋升,从主任司铎到副主教,一步步地登上高位。”她低声说,“前提是,你们的眼睛,舌头,内心,都绝对服从于王室。”
“以我的母亲和妹妹起誓。”弗洛拉以惊人的果决说,“我清楚您随时能除掉我,在踏入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以前,我已经做了十年的脏活,深夜里也要洗刷碗碟衣物。”
“教皇从没把女人当人,那些私生子的母亲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愿意宣誓效忠,哪怕没有主教的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发自真心。
进了巴黎的地界,能否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完全取决于王后的一念之间。
她完全不敢想象被许诺的那些辉煌未来,她只想在这场混乱的斗争里活下来。
王后看向玛琳娜。
“你呢?”
有些年迈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易凝视着她,已经做好吩咐骑士动手的准备。
“我想做主教。”玛琳娜说。
“任何地方的主教都可以。”
在此以前,历史的记述里只有一片空白。
今晚,国王在此,王后在此,她已直面唯一的机会。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埃莉诺,眼里燃烧着火焰。
“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您让我亲手杀了教皇。”
第52章 鞋子:“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这场会谈变得意外顺利。
他们控制着时间,使两位修女停留的时间不至于长到令外人起疑。
三人宣誓的过程很短,她们依次把手按在圣经的封面上,对着圣灵见证由衷起誓。
国王作为唯一的见证人,几乎一言不发。
宣誓结束以后,两位修女的状态完全变了。
仿佛某种枷锁就此解开,又像是在遥远处多了一处永不磨灭的指引,催着她们尽快前去。
直到那两人离开,埃莉诺才完全瘫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整件事比她预想的要简单。
——两位修女并不算问题的核心,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在担忧,路易会拒绝这个提议。
女修道院长都罕见少有,再扶植两个女主教,像是大逆不道的举动。
经过今晚,她已快速明白了一件事。
路易根本不在乎谁来当主教。
男人,女人,鸽子,哪怕是把椅子。
他只想亲手把整个教廷都毁掉。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男人对圣经和三位一体的神灵也许永远虔诚。
但他是国王,他天然能看见教廷在如何试探他的底线,蚕食他的权力。
埃莉诺灌了大半杯红酒,冰冷到有些僵化的身体总算活泛起来。
她想,也许女人对路易意味着服从听话,所以他才会答应这个大胆的计划。
……哪怕是停留在口头的承诺,她也一定会设法兑现。
体制就是这样一丁点一小片慢慢撬动的。
等搞定了罗马教皇,王权愈发收束集中之后,她会亲手扶植更多的女子爵,女公爵。
直到她们的声音在世界各地响起,逐渐响亮到不可忽视,数百年的腐朽律法才能被彻底颠覆。
正如英诺森二世亲手安排的那样,两位新院长即刻入驻了东西两岸的修道院,而原任院长则退居副手,不仅要谦卑地提供一切可用信息,还要听从任何调度差遣。
佩勒目色黯淡地移交印章和账册时,玛琳娜低声开口。
“王后已给予了我足够的教诲。”新院长说,“爱绒只需要像平日一样研究实验,我清楚自己的舌头该听谁的。”
佩勒蓦地睁大眼睛,有种绝处逢生般的庆幸,她没有贸然接过对方的话,谨慎地问:“您打算怎么做?”
“我和弗洛拉昨晚商量到快要天亮,”玛琳娜把声音压到接近气声,“两所修道院都需要两本账簿,而且定期统一口径,不要让教皇察觉到任何异样。”
“我会尽量争取更多修女的效忠臣服,在此之前,我会提醒你和爱绒,该注意那些人的眼睛。”
佩勒即刻意识到自己进入更加危险的挑战里。
她没有退缩,鼓起勇气道:“赞美王后。”
玛琳娜深深看她一眼:“赞美埃莉诺。”
她们还未交谈更多,有面生的修女过来敲门。
“玛琳娜院长,教皇传召您过去。”
玛琳娜匆匆应下,示意佩勒和自己一起过去。
圣阿格尼丝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大厅里。
弗洛拉刚刚接受过教皇的教诲,沉默地候在一边。
“玛琳娜。”教皇温和地呼唤道,“你拿到印章和钥匙了吗?”
“是的,圣下。”
“很好,我一直对你的成熟勤勉赞美有加。”英诺森漫不经心地往侧方瞥了一眼,“哦,我的鞋子脏了。”
玛琳娜安静地从旁人手中接过抹布,跪伏在了英诺森的脚边,为他擦净两只红皮鞋上的酒渍。
教皇今日只是过来例行巡查,此刻已经在和主教们谈笑风生,不再多看玛琳娜一眼。
弗洛拉紧皱着眉,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同僚。
如果不是王后的提醒,她好像许多年忘记了该睁开眼睛。
她们早已习惯了为教皇跪着擦鞋,吃他用来盛放鱼肉的面包片,并将这些资格视为资历和荣耀的一部分。
玛琳娜跪得很深,背脊都弓了起来。
在她擦拭鹿皮鞋面的时候,巴黎主教的袍角就在垂在她的手肘旁边。
绣纹华丽繁复,缎面是高贵的紫色。
她缄默地注视着主教的袍角几秒,又擦净了英诺森二世鞋面上的纯金十字架,恭顺地行礼退下。
教皇满意于她的自觉。他继续聊着巴黎和罗马的奶酪区别,哪一款的口感更为细腻,片刻以后,才好像终于注意到这些修女依旧候在旁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察觉到难以说清楚的异样。
玛琳娜,还有另一个他忘记名字的修女,似乎在升任修道院院长以后,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这符合常理。女人有几个坐过这么高的位置?
惶恐也是件好事,她们会因此更加依赖自己的教导。
英诺森挑起天蛾般的粗厚眉毛,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两个,知道接管这两座修道院以后该做什么吗。”
两位修女再次上前行礼,由玛琳娜开口阐述。
“我们今天起就将全面关闭炉粥处,把它改为紧锁的库房。”
“葡萄酒和啤酒都会大幅度涨价,尽力挽回以前的损失。”
英诺森满意道:“很好,这将为神圣的教廷筹集军费——虽然少了点,但勉强能算几笔进账。”
玛琳娜深呼吸片刻,按王后的叮嘱道:“这么做……恐怕会激怒那些好吃懒做的巴黎人。”
“圣下,是否要播撒少量的恩泽,比如向教堂进献足够的金币,便可以得到一份圣餐和圣酒?”
“你很聪明。”英诺森大笑道:“就这么办。”
圣令是上午颁布的,巴黎是中午炸开锅的。
就像是野火烧进山林里,让成千上万只愤怒的噪鹃嘶吼谩骂一样,巴黎市民几乎要冲进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里,撕碎来自罗马的那些疯子。
两位新任修道院长没有露面,轰人走这样的脏活儿交给了佩勒和布朗什。
后两位一边流泪一边劝人离开,哽咽时都有些语无伦次。
“是的……教皇接管了这两座修道院。”
“请不要误会,不……是的,圣下要求永久关闭炉粥处,请你们尽快离开。”
“很抱歉,抱歉,我们必须遵从圣下的教诲。”
她们默许人们端走那两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锅,以及开封的那几瓶残酒。
老妇人抱着仅有的被褥,站在炉粥处的门口不知道该去哪,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背后是更加刺耳的谩骂声。
“这是王后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巴黎人的修道院,什么时候轮到罗马人来说三道四?!”
“你不要命了?!那是教皇!小声点!”
“罗马人——哈哈哈哈,那个杂种,他是被罗马人赶出了教廷,还被西西里人打得屁滚尿流,谁知道是哪个婊子养的贱货!”
“别拼命使眼色了,今年冬天咱说不定就饿死了,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如同大扫除一般,接近两百多个孤儿、老人、流浪汉,连铺盖带行囊,全都从两岸的修道院被赶了出来。
他们原本只是陷入短暂的困窘里,熬过这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加入工坊,如今都像过街老鼠一般彻底轰了出来。
炉粥处没了!逢年过节的炖肉大餐没了!
王后吩咐布施的那些餐酒和豌豆粥,还有王宫侍女们分发的小点心,全都没了!
马上就要是秋天了,等到了冬天,谁能熬过那些大雪和北风!
直到拖了足够久,新院长才派手下姗姗来迟,在愤怒的公众面前准备宣布教皇的敕令。
那个传令官站得很远,以至于骑士们都亮出宝剑挡在人群前,让那些穷人接受居高临下的告诫。
“圣下说,凡是对修道院、教廷贡献足够金币的人,都可以领到一份圣餐和圣酒,作为纯洁而荣耀的嘉奖。”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传令官,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消息。
没了。
再也没有后续了。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于人群周围,以至于现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多么好笑的圣令,听见了吗,只要捐足够多的金币,就可以领一口吃的——还就这一口!
他们有金币吗?他们有吃的吗?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呐喊声,但回应他们的是圣阿格尼丝缓缓关闭的大门。
这样的羞辱让恨意快速蔓延至巴黎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狗屁倒灶的圣下干了件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西岱宫里一片宁静。
“您听见了吗?”让娜轻声说,“巴黎两岸的怒吼声快要掀翻房顶了。”
“再过几天,当他们发现那些酒都开始数倍涨价的时候,搞不好会有一群人闯进圣但尼修道院,要轰走那个教皇。”
埃莉诺在拆妹妹的来信,她把每一枚火漆都郑重保管,如同留下和亲人共同的时间印记。
“未必会有那种效果。”王后说,“但按这位圣下喜欢搜刮平民的性格,一旦赚不到什么钱,就该朝贵族们伸手了。”
让娜笑道:“那的确是个好事。”
埃莉诺展开妹妹的信,眼中泛起舒展的笑意。
少见的是,妮拉没有附上任何礼物,信件似乎来的有些仓促。
『我最亲爱的姐姐:
好久不见,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有男人在深夜里凭着挖洞闯入了安布里埃宫。
他试图通过强//暴成为我的丈夫。』
『好消息是,守夜的小斑点直接把他的喉咙咬穿了好几个窟窿,骑士们又把他砍成了五六截,我们不得不换了一条希腊商人进贡的地毯,它的橄榄绿色很漂亮。』
『姐姐,倘若我就此决定终身不婚,也许还得配置一个更加坚不可摧的圣女骑士团。
——你会祝福我吗?』
第53章 暴乱:“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埃莉诺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动笔回复。
『最亲爱的妹妹:
得知你安然无恙,我再次感激上天对你的庇佑,以及所有保护你渡过难关的人。
遗憾的是,这样阴森的事……往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不仅是在你的寝宫,甚至是沐浴或出巡的时候,一旦某个男人抢婚得手,你和我都会面对一场痛苦至极的噩梦。
妮拉,也许会有人劝你,也可能早就试探过你,是否要找个名义上的丈夫,用以对抗这样的风险。
实际上我也考虑过这种问题,但我和你都很清楚,任何一个男性,哪怕只是个花瓶傀儡,都不会安分太久。
特别是在目睹了你的权力、资产、受众人敬仰爱戴的生活以后。
再蠢笨的傀儡,也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且还离你更近。
妮拉,请你务必确保骑士们的多重保护覆盖每一个时刻。
三年内,我会尽力改变这个棘手的困境。女人不该是被随意抢掠的猎物。
也请你也尽可能地与各大公国、伯国的贵族淑女们通信往来,了解她们的骄傲与困境。
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
在同样的苦难面前,我们这样的人,一定会成为盟友。
爱你的,埃莉诺。』
狮纹火漆被印盖定型,埃莉诺沉默良久,说:“再加派一队女骑士过去轮值。”
让娜即刻答应。
她们的骑士团一直在扩充规模,人员分散在圣阿格尼丝的庄园后方,表面是做放牧或风车的修建,实际上由伊内斯统一训练管理。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划分出多个板块,借由大量难民的涌来不断吞吐人员,让工匠们招满了好几批学徒,男女骑士的队伍也飞速壮大。
从前王后需要在自己的储蓄里支取许多钱财,如今因为各项产业的蓬勃发展,不仅能支付这些开支,每个月盈余的银币还越来越多。
一切都因教皇的驾临变得麻烦起来。
埃莉诺沉思片刻,召来了布朗什。
“我有个计划。”她说,“你之前救了很多乞丐,对吗?”
五日后,人们发现自己再也买不到酒了。
那些老酒馆还在正常运营着,卖着万年不变的葡萄酒,又贵又风味堪忧。
而许多渠道来自修道院的酒馆,以及修道院本身,都不得不把酒价提升到了原来的三倍。
『这些圣酒都加注了教皇的荣光,不能和往常相提并论。』
教皇的荣光?!
原先是那些食不果腹的穷人们怒火冲天,现在连市民们都要大声咒骂了。
没有酒,他们每天能喝什么?井里的臭水吗?!
只有战败的士兵才会被摁头喝好几口河水,那是羞辱是责罚!!
明白人都知道,城里城外的水又臭又脏,只有穷到极点的庄稼汉才能捏着鼻子灌几口,搞不好喝上几天就会生病。
现在穷人喝的苹果酒,一般人喝的啤酒葡萄酒,谁不知道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酿的最好!
人们早已习惯了物美价廉的必需品补给,如今冷不丁面对高昂到离谱的价格,直接在街头巷尾破口大骂。
“骂人有用吗?!今天能忍着不喝酒,明天后天要渴死了!!”
有人抄起木棍,也有人抄起长刀,带头要求其他人跟上:“今天必须要教皇给个说法!”
“现在可是七月份,太阳晒得人能烫掉一层皮,我恨不得一天喝四五瓶酒!!”
“教皇到底要干什么?!谁把这狗东西请到巴黎来的,叫他滚啊——”
从小乞丐到老工匠,数十人涌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谩骂着咆哮着冲了过去。
“让教皇滚出去!!!”
“叫那个吸血虫离巴黎越远越好!!”
“牛虻!臭虫!大粪!!”
他们的阵仗太过庞大,以至于沿街的混混还有更多不肯掏钱买贵酒的市民都闻风加入。
“凭什么涨价三四倍,这样的酒谁喝得起啊?!”
“不光是酒!我们要炉粥处!凭什么这老东西一来就要关炉粥处!!”
“就是就是!!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时间竟有两三百人随着号召加入,人群堵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长街上,沸腾到几乎能把守卫们掀翻在地。
英诺森二世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国王和王后正在尽快赶来,”玛琳娜院长匆匆道,“外面很危险,接近四五百个市民都手持器械,我们的守卫快要拦不住了,我很担心会有冲突。”
英诺森二世怒道:“这些贱民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我可是教皇!整个欧洲最尊贵的人!”
玛琳娜抽了口冷气,恐惧道:“一旦他们冲破关卡,真的涌进来……圣下,我们可能被他们活活打死。”
教皇一时间怒意更甚,直接道:“传令下去,再有试图闹事的人,直接一剑砍死,这是对教廷的不敬!”
玛琳娜飞快领命,亲自去门口报信。
王室的常驻护卫队都驻扎在西岱岛上,军队则是养在巴黎城郊,右岸修道院拢共只有十几名骑士在此看管,听说因为前一阵子下大雨,长桥有些损毁,还被抽调了好些人手。
玛琳娜冲到纷乱的人群前,竭力安抚道:“大家不要再闹了!”
“教皇刚才下令,再咒骂推搡的话——直接砍掉脑袋!!”
这句话不仅对现状没有任何安抚,还进一步激怒了人群。
“她说什么?!”
“砍头!来砍啊!没有粥没有酒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人群方才只是拥挤着往前涌,作势要打开修道院的大门,此刻听到言语上的刺激,登时如同受惊的野马般奔着守卫的方向冲了过去。
年轻的守卫一时惊恐,慌不择路地拔剑要护住自己,剑尖直抵某个老乞丐的胸膛,蓦地一声闷响,全部没入。
老头是被其他混混无赖推到前面的,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第一个领到面包和粥,此刻胸口一凉,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捂着胸口直接倒了下去。
“杀人了!!”
“教皇杀了我们的爷爷!!”
“什么狗屁教皇,被罗马教廷赶走的流浪狗也配叫教皇??”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与此同时,国王和王后从侧后方的小门里快速进入修道院,片刻以后抵达英诺森二世的面前。
“圣下,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危险,”国王忧心忡忡地扯谎道,“外面近千人挤在正门的街道上,附近三四条街都是举着旗帜刀剑闹事的民众。”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召回了王室护卫队,请您在我们的护送下尽快离开吧。”
英诺森二世没想到自己到了巴黎还能被追着撵,脸色铁青道:“真有这么多人?!”
埃莉诺焦急道:“您的卫兵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因为砍伤了好几个人,还杀了几个乞丐,现在更多人都冲过来要您……”
英诺森刚要匆忙离开,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这对夫妇。
“这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埃莉诺,是不是你干的。”他的声音极其深暗,透着明显的猜忌,“就因为这两个修道院,你安排了这么多贱民过来闹事,好把我彻底赶走?!”
“圣下。”王后即刻行礼道,“上帝知道我对您的忠诚崇敬。”
“如果您有所疑虑,现在就可以前往正门,亲眼看看那些暴民在叫骂着什么。”
她隐忍着被怀疑的委屈,声音变得很低。
“但是那边的关卡快要被冲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有闲心问罪我们?”国王冷笑道,“前几个月,我才刚刚平定普瓦捷那群造反的暴民,去年大旱,今年又阴雨不断,您砍了炉粥处的吃食,他们还怎么活?”
英诺森重重地瞪视了国王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虽然是从城中心往城郊逃跑,气势倒是很凌厉强烈,像是出去找暴民们问罪的圣人。
反正两个修道院实际上也归他了。
他的留下的眼线会在任何时候监管这里的一切,没有人敢玩弄那些小伎俩。
一看见教皇要撤,他的那些主教司铎们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路,就碰见侍从们抬着好几桶刚煮好的热粥,还有四五桶酒。
英诺森眼珠子都快要烧起来,厉声道:“这是送哪里去的?!”
玛琳娜刚刚赶回来,她看起来头发凌乱,长袍也被暴民们撕扯过。
“圣下……”她惶恐地说,“大门刚才已经被撞开了一次,是我慌不择路,跟他们保证一定会有粥喝。”
教皇咬牙切齿地吼了过去。
“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这些钱本来可以作为军费——等教廷的军队重新组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些乞丐,这些吃白食的暴徒!!”
玛琳娜已经慌乱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胡乱地行了个礼,指挥着侍从们赶紧过去布施粥酒。
事情一乱,给这个老头的账单就更好编故事了。她冷漠地想。
亏空可以上报的再多一些。
国王夫妇是和这些粥酒同时抵达正门的。
教皇还未翻身上马,就已经听到了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胜利属于法兰西!!!”
英诺森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声。
去他妈的法兰西。
第54章 有孕: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在人群高亢的欢呼声里,埃莉诺与路易一起向他们遥遥致意。
相比于教皇的鹰犬,王室的传令官措辞更加的温和礼貌,还感谢了人民对现状的理解。
“作为对大家的回应,从今往后,炉粥处的大门也会日夜打开。”
“陛下和王后都特意吩咐后厨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移步正厅的用餐处,有序取用!”
埃莉诺朝着人群挥手,直到被院长们迎回祈祷堂,才低声询问侍女:“教皇走了吗?”
“他们在后门停留了好一会儿,”侍女道,“教皇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这段时间,修道院里各个区域要设置出入条件,新来的信徒只允许去耕种祈祷的地方。”
“还有……”她喉头一噎,步伐踉跄了一下。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稳了王后。
“您还好吗?是否需要请医生过来?”
埃莉诺心下一惊。
她的月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了。
这种熟悉的干呕,还有胃里的翻江倒海……
“叫让娜立刻过来。”
“是。”
再往前走时,她的脚步沉重缓慢。
……又是这样。
前一世,她其实在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但是,一个年幼丧母,又远嫁异国的十五岁女孩,很难处理好这样陌生又棘手的事情。
在那个孩子陨落以后,伴随着丈夫对宗教的痴迷,她独自承受着早产后的一切,无数次地祷告忏悔,恐惧自己再也无法有孕,如此整整七年。
以至于在面见伯纳德的时候,她都竭力求助,希望那位圣人祝福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孩子。
伯纳德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女人,他早已听说过,她生性放荡又喜好奢侈,和吟游诗人们关系暧昧。
他因国王与英诺森教皇的冲突而来,话中直指香槟的战事。
“……只要在王国里为和平而努力,那么我告诉你,仁慈的主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埃莉。”
少女蓦然抬首,从回忆里抽离思绪,眼前是神色关切的路易。
“你走在队伍的最后,看起来非常疲惫,”路易皱眉说,“等会儿的弥撒别参加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真的怀孕了吗。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孩子能顺利地活下去吗。
“埃莉?”路易用手背触碰她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一时间流露出惶然又无助的神色,决定直接告诉实情。
“陛下,”她深呼吸着说,“我可能有孕了。”
路易的目光倏然变得惊异又狂喜,没等这位国王表现得更加明显,她寻求搀扶般握紧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还不够确定。”
国王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情绪转了又转,用极其笃定的声音说:“你需要离教皇越远越好。”
他即刻吩咐仆从准备马车,示意玛琳娜去处理修道院的后续事宜,把妻子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从这一刻起,他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比往常更加隆重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埃莉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父亲以前拥立了英诺森的政敌——去年刚死掉的那个教皇。”
“伯纳德之前为了操控你的父亲,还宣称要对阿基坦发动圣战。”
“英诺森现在仅仅是要夺走你的两处资产,”路易每次提到这个人时,眼底都泛着怒意,“往后随便找个借口,都可能会冠冕堂皇地折磨你,就像那天让你像个侍女一样斟酒。”
埃莉诺不自觉地轻抚小腹,问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回到阿基坦,不,那边离我太远,更容易出问题。”路易同样也在消化这个意外,他看起来不比妻子平静多少,“你需要在我身边……你愿意先留在西岱宫,称病几个月吗。”
“从今往后,任何节庆宴会,你都不必公开露面,即使是私下里去城外散步,也要配置足够多的人手。”他加重语气道,“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面对任何危险。”
埃莉诺愣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说话,以至于路易以为妻子心有不满,即刻解释道:“我绝没有要幽禁你的意思,埃莉……”
“路易,”埃莉诺忽然问道,“如果圣灵真的赐福于我……我们该让那些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国王的表情倏然陷入空白。
他们都太年轻了。
十九岁的丈夫,十七岁的妻子,仅仅在面对新生命的到来时都已经手足无措。
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的动作像是要挡在埃莉诺的身前,“你会有危险。”
“不,如果在危险发生以前,就把罪名扣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路易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处理的手法,“这完全是对香槟开战的好借口。”
他们早就清楚,蒂博二世不安分得像只发疯的夜枭。
他不断安插眼线和人手,不仅刺探着王室的起居生活,还干预政事,离间他和王后。
埃莉诺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
她仅仅问道:“您考虑好要对香槟出战了吗。”
路易的脑海里在快速清点着自己的兵力,以及从前留意过许多次的,香槟的城防布守。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变得更加沉定和郑重。
“但我不该用你和孩子来冒险。”
“埃莉诺,发动战争的机会有很多,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埃莉诺清楚知道他没有撒谎。
她看着近处的西岱宫,片刻以后道:“再过几个月,很多事都可能由不得我们。”
“我一直觉得,是蒂博伯爵的人在和教皇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他蓄意安排,教皇不可能这么快就对我下手。”
在她说这几句话时,路易几乎看见了一幕幕的画面。
蒂博这段时间安分到令人起疑,他返回了自己的伯国,成日召开宴会取乐。
但教皇来势汹汹,对巴黎的情况了解得太快,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借刀杀人的一环。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对妻子讲出实情。
“埃莉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在半年前,我便在培养足够精良的刺客,一共有四个人。”
“一旦发动战争,蒂博会比他的伯国更快灭亡。”
埃莉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脊背一寸寸地发凉。
她不受控制地想着,未来一旦自己的野心暴露,或者有任何忤逆他的情况,是否也会迎来杀身之祸。
……是因为他们如今感情甚笃,恩爱不疑,路易才会透露这些布置。
他已经隐瞒了她超过半年。
她庆幸这个男人还沉浸在爱意里。
“我听从您的安排。”王后许久才开口道,“路易,也许我会害怕,会手足无措,但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国王郑重地亲吻了她的额头,目光爱怜。
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圣但尼修道院仍旧破败古老,有些窗棱有了裂缝,能听见外面依稀的叫卖声。
英诺森二世坐在主位,他打量着叙热,并没有允许这位院长落座。
“听说,是你抚养路易国王长大,对巴黎也足够了解?”
叙热低着头,声音含混。
“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把我这个老头放在眼里。”
“我和国王虽然看起来关系匪浅,其实这些年,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英诺森抿了口葡萄酒,说:“我并不清楚你在避嫌还是说真话,但这并不重要。”
“叙热,你是修道院长,将来更是有机会在罗马教廷担任重要的职位。”
“不管你从前是否效忠于他,现在选择就摆在你的面前。”
叙热依旧是老实又保守的模样。
他一直垂着头,以至于教皇都无法看清楚这位老人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年,首席大臣的位置成了一个摆设,国王更青睐于他提拔的那些新臣子。”
“贵族们也并不会把我当回事,毕竟我出身于农民家庭,也不配与他们一样用银质的酒杯。”
英诺森饱含深意地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对政务一无所知,最近两年仅仅是在翻修这座修道院,以及筹备巴黎圣母院的修建。”
“这便已经足够了。”教皇打断道,“叙热,巴黎圣母院仅仅只是一个宏大到不切实际的幻想,至于你和巴黎主教聊的那些十字花窗,还有穹顶上的镀金雕像——那些都要花费无数金币,昂贵到足以再建一个巴黎城。”
老头察觉到什么,流露出被冒犯又隐忍的复杂表情。
他依旧大半个身子都掩埋在昏暗里,如同寻求着自我庇护。
“你应该现在就把巴黎圣母院的预算砍半,为教廷的军队做出足够贡献。”
“这么多钱,你知道可以拿来做什么吗。”教皇倾身向前,眼中尽是对战争的狂热,“可以雇佣数千个骑兵,造十几台攻城车,踏平整个西西里。”
“叙热,巴黎圣母院可以建造数百年,可是重建教廷的荣光,也许只需要十年!”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头对权力毫无兴趣,还在用蛊惑的腔调继续讲着宏图大业。
“一旦我宣布绝罚罗杰二世——那个野蛮的国王,所有国家都会立刻响应,包括你那个桀骜不驯的国王!”
“只有这样,将来在教廷的记录里,你的名字才会有一席之地,成为不朽的功臣!”
老人有点迟钝地行了个礼。
实际上,后面几句话他都没太听进去。
从预算砍半那句话开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是时候给圣母院的地砖印名字了。
第55章 狂热: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
叙热心意一定,立刻就想去找国王王后重新谈谈。
但教皇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老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他说完,期间一度耳朵嗡嗡的,像是牛虻飞个没完。
教皇仅仅畅想了一会儿宏图伟业,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谩骂西西里国王,痛斥罗马教廷那些看不起他的旧党,以及抱怨先前那支军队太过酒囊饭袋,毁了他无往不利的好名声。
叙热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其实并不关心教皇的那些辩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内心尽是对王后本人的忏悔。
当初为什么要清高那一阵子?!
王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该帮腔几句,说不定现在连募集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
这些钱的确会用于法国王室的军费,可按照路易的本事,日后王室会拥有更多领地,巴黎圣母院也会更加资金充足,整个法国都会沐浴在国王的荣光里!
在教皇的絮叨声里,叙热幻想着万国来朝的光景。
直到这位贵客终于疲乏,示意他退下了,老院长才躬身行礼,以十足的虔诚姿态退了出去。
然后马不停蹄赶向西岱宫。
国王并不在那里。
他最近似乎政务繁忙,还要和各个贵族往来,行踪变得很神秘。
叙热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不得不问道:“那……王后是否有空接见?”
侍女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说王后近期身体不适,还在养病。
叙热悬着的心一下子垮了。
他得赶紧办这件事,然后借着这些事离圣但尼修道院远一点,省得被那个教皇当成男仆一样……
侍从过来报信:“叙热院长,教皇问你去哪了,他需要有人侍宴。”
正直的院长立刻道:“请其他人先去吧,我需要在宫里汇报重要的政务,暂时回不去。”
“是。”
叙热再次求助侍女:“能否再通传一声?这件事至关重要。”
王后终于允准了他的求见。
这段时间,埃莉诺一直深居宫中,很少露面。
夏季炎热难耐,的确容易得疟疾、霍乱之类的恶病,这些天一直有医生频繁进出西岱宫,事后守口如瓶。
叙热被带到另一座侧殿,看见王后坐在重叠的帏帐之后,有许多女官在旁随侍。
他把视线压在地毯上,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遥遥对王后行礼,表达敬意。
“……陛下这两日不在宫里。”埃莉诺说,“叙热,什么事让你一再求见?”
叙热深呼吸一口气,把教皇的情况悉数讲了出来。
这个外客不仅要把圣但尼修道院据为己有,还唆使他砍掉大半预算,把所有的钱都充当军费,方便那人杀回西西里。
“在长期的思虑下,我迟迟才明白,您当初的提议是多么正确。”
埃莉诺的神情隐没在帷幕远处,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明亮,带着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考虑好了?”
“是的,殿下。”
“我允准你如此行为,至于陛下那边……”她放慢了声音,“他恐怕会恼火一阵子。”
叙热不安道:“我绝非要让您为难。”
“我理解您对陛下的赤诚忠心,以及让法兰西再铸辉煌的期盼。”埃莉诺说,“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安抚陛下,并且解释其中的好处。”
“至少,这在教义上,也是能得到神灵理解和祝福的,对吗?”
叙热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埃莉诺满意颔首。
“那么……我这就即刻拟出名单,尽快开始办这件事?”叙热立刻打起精神,已经准备为此冲锋陷阵了。
“等一下。”
王后端详着他,予以温和的提醒。
“叙热,这样神圣又充满奉献的善事,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参与的。”
“如果人人都可以拿着银币找你录入名册,那圣母院的地砖,和海边的牡蛎一样,都是廉价而毫无意义的琐碎玩意了。”
叙热一愣,立刻道:“我会更加严谨地审查每一个人。”
王后笑起来:“为什么不让每个人竭力证明自己的资格呢?”
叙热陷入被当头棒喝的恍惚里。
“您说得对,”他喃喃道,“无论是贵族,还是那些富有的教士……他们应该从行为和善款上争取这个资格。”
“巴黎圣母院的修建也许要数百年。”王后说,“慢慢来,你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叙热深深行礼,就此告退。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远离圣但尼修道院。
然后给罗马教廷的那些老教士们写信,考察全国各地贵族的诚意……以及制定足够让王室满意的审查规则。
这已是无上崇高的任务。
埃莉诺目送着老人离去。
前世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古板的老院长如今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那时候的叙热总是说教她与异性往来过密,行事太过肆意张扬,还引得国王也跟着学坏。
年轻的王后一度抱怨过,这老头怎么总是横插一脚,什么事都要管个没完。
重生以后,她和叙热却有了共同的事业和敌人。
名利金钱都很难博取信任,但理想和风险总是可以另辟蹊径。
让娜取来软枕,方便王后看书时侧卧地更舒适一些。
“您有孕不久,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吗?”
埃莉诺笑着摇头。
经过四五轮医生的会诊,他们一致得出结论,确认王后有孕在身,大概刚到两个月。
一算时间,是国王凯旋之后几天便有了孩子。
她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仍旧小腹平坦,身材比前世更加挺拔健壮。
充足的肉食摄取,以及频繁的打猎出游,让她如战士般力量饱满,未来生育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一经确认,国王即刻细致审核了西岱宫的安防巡守,以及宫廷内外的饮食供应,确保孩子能平安无忧地长大。
他近日在郊外秘密地集结训练军队,等待着下一次的厮杀侵吞。
虽然这些天都见不到人,但慷慨又狂热的礼物浪潮已经涌了过来。
让娜一开始打算亲自清点登记,当她看到庭院里长龙般的献礼队伍时,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甚至看到了成队的骆驼。
王后首次有孕,国王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这些天都在日夜准备礼物。
他对她的占有欲浓烈广远,以至于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瑰丽珍奇的一切都献给她。
祖母绿百合花冠,主体由纯金打造,两侧嵌着蓝宝石和细密匀称的珍珠。
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单是珠宝就有十几样。
不仅如此,还有纯银打造的十二圣徒盐罐,王室工匠彻夜赶制的香料糖果柜,自罗马而来的红宝石圣物匣——听说那里面珍藏着上古圣女的指骨,能够庇护产妇的安宁。
“……陛下还亲自选了一处河谷。”让娜说话时都有些结巴了,“这算是您在巴黎附近的第三处封地了。”
“那一整片地方,现在都被命名为圣母溪谷,还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先前,陛下便在节日时赏赐过王后一处庄园,两处修道院,许多贵妇听到这消息都惊讶于国王的慷慨大方,私下抱怨着自家丈夫的抠搜。
埃莉诺看了一遍礼单,目光在双狮胸针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去浏览其他的详细说明。
如同处理寻常的宫务一般,她吩咐女官们将这几十样礼物都清点收纳,妥善保管。
侍女暗自惊讶着王后的镇定。
——虽然她先前早就震惊过不止一次。
任何女人——哪怕是四五十岁的妇人,谁能在这样光辉灿烂的礼物面前这样沉得住气。
多半数会尖叫一声然后喜悦到昏厥过去,大部分女人都会被这样堪称追求般的爱意弄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都沐浴在幸福满足里。
让娜清楚自己有些虚荣心,当初王后送给她一处庄园,她都趁着回阿基坦的功夫去看了又看,好几天笑容满面,没法对任何人生气。
埃莉诺想了许久,给国王写了一封情意缱倦的回信,又摘下自己常戴的一只戒指作为回礼。
“用最快的马送去。”
“是。”
她在女官们的搀扶下,亲自去检视那些足够被史官们长篇记录的礼库。
实际上,无论是她当前居住的西岱宫,还是她后来长住的威斯特敏斯特王宫,两任丈夫都毫无怨言地将宫舍装潢一新,用最好的丝绸、玻璃、瓷砖修缮各处,竭力让妻子过得愉快轻松。
——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后来苛责她,诋毁她,囚禁她,试图将她彻底毁掉。
穿过灯影摇曳的长廊,埃莉诺亲眼看到了还在陆续陈列搬运的诸多赏赐。
女官们正取出许多副耳环、项链、十字架,确认宝石的成色以及是否有磕碰的痕迹。
至于那些圣物和圣书,也有宫廷教士进行足够恭敬地迎接、确认和祝祷。
她站在那里,落影幽长。
这的确是多到惊人的礼物。
任何人,哪怕是男人,看到这样奢侈又浪漫的赏赐也会目光涣散。
可惜的是,她只想做赏赐者本身。
第56章 蒸馏: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侍从们试图将等身高的大理石圣母雕像搬进内庭时,爱绒前来觐见王后。
埃莉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她清楚自己不能苛责爱绒这样的聪明人物,毕竟希腊火的研制耗费了阿拉伯帝国数百人乃至数百年的心血,仅凭爱绒一人,能复刻出类似的好东西都算不错。
红发炼金术士显然已经适应了折返于宫廷和修道院的生活。
比起刚从河岸边被捞起来的枯槁模样,她现在神采焕发,目光奕奕,凭着精湛的墨水制造工艺,以及亲手为主教们抄写经书的虔诚,现在可以频繁地出入各大教堂的图书馆,查询各类古籍。
听说在去年的圣诞节,她还设法做出了两个可以定时唱歌的圣子小雕像,叙热和巴黎主教都爱不释手。
人们仍旧怀疑她的红头发。
那是骗子、坏种的一种提醒,正如许多人一看到凯尔特人就面色不善一样。
但巴黎主教已经公开宣称,爱绒拥有向善的好心,她理应将自己的毕生投入给教会与王室,洗刷比常人更多的原罪——而各大教堂理应接纳她,给她充足的机会。
埃莉诺又吩咐了几句才离开,她很喜欢丈夫送来的雕像,以至于她的两头狼犬都凑在旁边又嗅又蹭,大尾巴摇来摇去。
爱绒被侍女接引着享用了一些奶油甜饼和葡萄酒,等她终于能见到王后时,也被那两条大狼犬吓了一跳。
后两者英武沉静地坐卧在台阶两侧,让这位隐于白纱后的公爵有种女法老般的神圣感。
“殿下,”爱绒行礼时还在悄悄看大狼狗的尾巴,“我为您带来了……一个半礼物。”
她还是没忍住:“您的爱犬长得真快,我记得几个月前,它两还像两个小毛球。”
埃莉诺笑着点头。
侍女打开了白檀木礼盒,里面放着一瓶透明的液体,以及一个味道有些刺鼻的球。
玻璃瓶的工艺有些粗糙,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似乎就是一瓶水。
“您先前安排我们研究的希腊火,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找来了几个阿拉伯人,以及十几个工匠,一起在您的庄园里进行实验研究。”爱绒说,“虽然还没弄清楚,为什么那些火遇到水反而能越烧越烈,但我们目前终于做出来一个半成品。”
“你是说……这个球?”
“一旦把它扔到火里,可以炸坏大半个土丘。”爱绒说,“我还在跟那些家伙争论,到底该把这种武器做得更庞大,还是更小巧。”
“如果能设法把它抛掷出去,炸毁船只、城墙、壁垒,肯定很方便,但这得找几个铁匠再想想办法。”
“考虑到船上容易进水,行军过程中总是有火星或者烈日,我们还在研究怎么能批量地保管好它们,避免一遇到阴雨天就全部损毁。”
埃莉诺听得玩味。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是的。”爱绒低着头,声音无奈地说,“这个大药球只能算个半成品,迟迟没能向您复命,我实在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让娜捧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张契约和一枚戒指。
“殿下,这是……”
“你该有自己的庄园了。”埃莉诺说,“位置在我私邸的附近,就算有任何事,也会有人及时接应。”
“爱绒,自从你来到巴黎,为王室和教廷做出这样多的贡献研究,我理应再次嘉奖你。”
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孤女面露诧异。
“我?!”
让娜温柔地点头。
“收下吧,这是王后赏赐给你的礼物。”
爱绒下意识地接了托盘,表情还是一片空白。
“殿下,我能有自己的宅子了?”
“里面还有一片很大的葡萄园,”让娜说,“有王后的特许令,你可以不依附任何领主,自己为牲畜配种,独自磨面烘烤,当然——你可以修个现在很流行的风车,听说那东西很厉害。”
爱绒深深抽了一口气,对王后再次行礼。
“呃,”她有点慌乱了,“抱歉,殿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以为自己能在修道院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生活,总比被架上火刑架好得多。
可是现在——她甚至有自己的庄园了!
王后笑道:“不用客套那些,你刚才说,另一件礼物是什么?”
爱绒原本还算沉着,此刻露出困窘的表情,如实说:“您给我这样的厚待,我都不好意思把这样的小物件再拿出手……”
“殿下,这是一瓶蒸馏过的水。”
埃莉诺拧开盖子,轻嗅了一下。
无色无味,是很澄净的水。
有胆大的侍卫接过去喝了一口,当众咂了下舌。
“回禀殿下,是很干净的水,喝起来没有任何异味,倒是也不甜。”
爱绒定了定神,手指尖还有些发抖。
毕竟……脑子里的那座庄园还在闪闪发光。
她有庄园了!大房子!自己的新家!
以后做什么研究都不用借用场地了!
“殿下,现在的人都很难喝到干净的水。”
“虽然在山野深处,总有几口泉眼清冽甘甜,城里也有几口井的水质很不错,但到底还是不够人们日常取用。”
“而河水、湖水,又混杂着水藻、鱼粪、砂砾之类的脏东西,哪怕是最贫穷的农户,也尽量去喝廉价酸苦的苹果酒,只有犯人和战败的士兵才会被强迫饮水。”
埃莉诺端详着瓶中净水,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爱绒说:“以前我在蒸煮草药的时候,习惯性收集锅盖上的那种露珠。”
“后来我拜托工匠们做了套工具,又改良了好几次,发现可以这样弄出非常干净的水。”
埃莉诺凝视了许久,没有立刻接话。
爱绒的声音变小了很多:“的确……它需要很多火,而且产量现在也比较少,没有那么划算。”
“你考虑过蒸馏酒吗?”
爱绒愣了下:“哎?”
埃莉诺说:“我并不了解这些技艺,但去年回阿基坦的时候,我有个吟游诗人从意大利的萨勒诺游览归来。”
“他告诉我,那边不仅有令人惊叹的医学院,还有一种……有趣的烈酒。”
“寻常的葡萄酒、啤酒,哪怕喝个两三瓶也未必能让人醉倒,但那种酒——也被称为生命之水,也许只需要几勺就能让人浑身都轻飘飘的,辣到可以灼烧喉咙。又可以治愈许多病症。”
爱绒原本还有些茫然,听到这里立刻急切起来:“是不是那些意大利人设法把酒液里的水去掉了,所以酒比先前还要更浓?”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爱绒不假思索地说,“我这就去安排器具的改良,再让我的几个学生动手试试!”
王后早已听说她招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男有女,也都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信徒。
今天听爱绒提起来,埃莉诺想到什么,问道:“那些学生都尊敬你吗?”
“当然。”爱绒骄傲地说,“有人求着做我的学徒,我看他心术不正,就绝对不收。”
“上个月,我听说有好几个行会学校都加入了女老师,她们是优秀的织布匠、银匠、纽扣匠。”埃莉诺鼓励道,“爱绒,你该时常整理自己的理论和成功,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你自己举办的学校。”
炼金术士听得都有些眩晕了。
“……我感觉,我都在卖弄一些小玩意,”她不太自信地说,“不管是墨水还是药水,许多东西都是借助教会的资料,以及您送给我的那本翠玉录。”
“殿下,您这样的看重我,我害怕无法回馈您。”
埃莉诺仅是对她遥遥举杯。
“也许我也能尝到那样有趣的酒,不是吗?”
炼金术士立刻道:“那是当然!”
“下午我就去找意大利商人问问,说不定还能买到样品!”
这场对话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王后召来了阿墨里斯工匠,以及王宫的好几个顾问,令这些人再次传看、试着品尝这瓶水。
人们虽然略有不解,但都给出了诚实的评价。
“能……喝,比……比井水,感觉还……干净一些。”
“可不是嘛,井水里还游着青蛙呢。”
“如果每天能喝到这样的水,似乎比喝酒更好一些——那玩意喝多了我有点打飘!”
爱绒以为王后决定量产这些蒸馏器,造出更多这样的好水。
鎏银墨水已经是巴黎的特产之一,去年订单爆满到供不应求,德国英国都一直有商人求着进货。
她忐忑地听着人们的评价,有些头痛地想,还是不够划算。
煮沸水需要大量的木柴,可是巴黎人在冬天连供暖都成问题。
直到工匠们讨论了许久,王后才问:“爱绒,你说这样的水,最初是在锅盖上的露水收集出来的?”
“是的,殿下。”爱绒说,“无论是煮汤还是炖菜,总会有汤汁被煮开,飘到盖子上面。”
“我记得,巴黎有三十多家浴场,一年四季都有热水供应。”王后从容地询问道,“这些热水,也会凝结出露珠吗。”
炼金术士本人彻底呆住。
她的老友,阿墨里斯竭力不在王后面前失态。
“那……那能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造出这样的好水!”
人们如梦初醒。
“还等什么,去浴场看看能不能在那上面铺收集器啊!”
“我去画图纸,今晚就做一个看看!”
“哎哎我去干什么?!我来测试这水里有没有汗味吧!”
爱绒摇晃了一下,感觉天使在耳边唱歌。
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不出的预感不断地涌动着。
她只是觉得,埃莉诺该坐在更高更高的位置。
高到足以照拂这个世界,也足够俯视所有人。
第57章 中计: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叙热谨记着王后的教诲。
笼络贵族,筛选资质,以及,离香槟伯爵远点。
埃莉诺的原话是,这位贵族屡次安排内应入宫,居心叵测。
叙热平日并不赞成这些伯爵奢侈放纵的生活作风,对王后的请求一口答应。
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被孤立的本人才倏然惊觉。
蒂博二世原本在特鲁瓦过着好日子。
香槟位于三国商路的交汇之处,无论是意大利、德意志还是西班牙,哪国商人路过这里都难免被狠敲几笔税费,还会心甘情愿地买走昂贵又美味的葡萄酒。
当下国王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听说这些日子为了避开教廷的风波,成日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王后也病退幕后,不再成天耀武扬威地出那些馊主意。
这很好。蒂博心想。
巴黎很快就会像一根被蛀空的烂木头,等腐朽得再烂一点,他就能煽动叛乱,入主西岱宫。
他成日与手下饮酒作乐,不时举办宴会,四处狩猎。
直到他看见洛朗皱着眉头,连身旁的性感女郎都不再关注。
“高兴点,”蒂博二世哂道,“还是说,你散出去的那些高利贷都发不回来了,成日里都愁眉苦脸?”
“您不觉得哪里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洛朗微微直起身,左右张望宴会的宾客。
他没再解释其中的意思。
蒂博二世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感,但同样跟着左右张望,终于意识到某些隐秘的问题。
这两个月的宾客,和过去几年相比,人数少了一些。
那些平庸的勋爵骑士依旧热情满怀地过来套近乎,而他们的存在确实可有可无。
但是其他公国、伯国的客人,有时候少到几乎没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蒂博压低声音,找了个还算能解释的理由。
“夏天车马劳顿,有谁非要过来赴宴,路途上也容易生些热病。”
洛朗思忖着说:“我只听到一些风声。”
“我那位伯爵叔父,他又是采买物资,又是熏香祷告,马不停蹄地在忙着什么。”
“虽然他什么都不肯同我讲,但两眼泛光,一看就是奔着好事去的,整个人都显得风风火火。”
蒂博不以为意。
“真有什么好事,那些贵族不会跟我说?”
他把话尾咽了回去。
真有好事,他作为香槟伯爵居然能什么都不知道?
有这种可能吗。
蒂博眼前登时浮现出那对国王夫妇阴险狡诈的表情。
……消失了这么多天,难道说?!
他登时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哪怕东方来的漂亮舞女还在骑士们的欢呼声里打着旋,即刻叫来车马,拜访近处的领主。
他没费太大功夫。
有几个子爵以前总是带着礼物过来找乐子,这几天连人影都不见了。
蒂博挑了个性格最软的,直奔那人的城堡,见着人了先是嬉笑怒骂几句,然后就找了个由头灌酒。
“好兄弟,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让光辉的特鲁瓦都快要忘记了你的名字?”
那位子爵被灌得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只是一个劲的摆着手,嘴巴意外的严。
蒂博二世此刻才内心涌起异样,感觉到真有事背着他发生。
还能是什么事?!
怎么连这个软骨头都开始缝上嘴巴了!
他开始威逼利诱,虽然那家伙被灌了太多,未必能听清楚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什么话,但蒂博推搡了几下,那人还是勉强说了几句。
“这是……巴黎教廷的考验。”
“保密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蒂博二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原本就有些廉价粗糙的口感更加索然无味。
“哎,不是,”他特意换了个油滑的强调,“教会的那些事,你平时都懒得应付,咱们谁还不了解谁。”
“谁真会捧着圣经天天读个没完,还是说……有主教之类的人在威胁你?”蒂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跟我说,我去帮你摆平。”
那个子爵竟然露出敬畏又厌恶的表情,用力地摇摇头,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不祥的预感还在上升。
蒂博立刻安排亲信去各处探听,几天之后,消息陆陆续续地都传了回来。
那些贵族都很忙。很忙。
他们都在频繁地沐浴、熏香、祷告,并且准备着不同的物事,甚至亲笔写了好多封文件呈递给了巴黎。
人们只目睹着他们抱着白榉木做的匣子,至于那匣子里盛放着礼物还是匕首,无人能知。
太神秘了。
所有人都在忙,偏偏蒂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在关心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这和巴黎有关系。
是为病重的王后祝祷?为巴黎圣母院募捐?还是和国王产生什么不可告人的契约!?
伯爵的怒骂声最后还是爆发在了特鲁瓦的城堡里。
伴随着银器摔得叮咣乱响,以及手下们惶恐的告罪声。
“废物!!全是废物!!”
“这种小事都查不出来,什么意思,要老子亲自去教堂里求着叙热问个明白?!”
“平时养着你们好吃好喝,现在全成了聋子!瞎子!臭虫!”
蒂博再也顾不上其他,即刻发动车队去了巴黎。
他被排挤了,所有人都在忙个不停,他连那件事是什么都毫不知情,像个傻子!!
国王根本不在西岱宫,有人说他在某一个教堂里祈祷,也有人说他出去狩猎了。
叙热也很忙。圣但尼修道院外冷冷清清,西岱宫外排着长队,几乎每个贵族的车队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些人还捧着个该死的木匣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蒂博都想拎起马鞭狂抽那几个子爵,夺过那个白榉木盒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香槟伯爵在西岱宫外徘徊许久,索性扭头去了城郊。
——他要找教皇。
教皇这些天忙得够呛。
他忠实的仆从们陆续从意大利奔赴巴黎,即将为他展开权力的羽翼,让自己在法国渗透得更深。
至于对西西里国王的钳制,他已经想到了绝妙的主意。
禁止弓箭。
他的骑兵是那样的骁勇善战,身披重甲无往不前。
可是那些该死的农夫,他们只用数周,甚至十几天,就能灵活地使用十字弓,一箭射穿骑士的胸口。
……西西里的那个疯子,不仅雇佣了大量的热那亚雇佣兵,还昼伏夜出,杀得他措手不及。
亵渎!!这样的战争是对神意的亵渎!!
在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仆从再来报信时,教皇都有些不耐烦。
“蒂博找我到底什么事?他没有跟你禀报清楚?”
仆从畏惧道:“伯爵坚持要见您。”
教皇想起他进贡的许多美酒,还有那些个宫廷的秘密,勉强展颜。
“让他进来。”
会面的两人似乎都情绪不佳。
蒂博行了个礼,即刻道:“教廷最近忙碌的事您知道吗?”
英诺森皱眉道:“什么时候,香槟的伯爵开始用这副口吻说话了。”
蒂博直接道:“叙热在联手王宫操纵那些贵族,还打着教廷的旗号,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吧。”
英诺森愣了一下。
“……什么事?”
蒂博立刻抓住重点:“这是对您的违逆!圣下!一介修道院长,成日里对着那些贵族散布流言,还不及时向您禀告情况,这样的人怎么能身居高位,和王室沆瀣一气!”
英诺森眯眼看他:“你发誓这是真的?”
“我用全家性命向您发誓。”蒂博生怕他不相信,又补充道,“还以我死后能否去天国发誓!”
“圣下!他们欺瞒着您,这些天一直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英诺森怒气翻涌,即刻把叙热从西岱宫召了回来。
“说说吧。”教皇冷声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叙热刚吃了半碗豌豆粥,突然被枢机主教紧急召回修道院,此刻状态看起来有种松弛的茫然。
“圣下,您是说什么事?”
教皇一时语塞,眼神阴鸷地看向一旁的蒂博。
“你说,什么事?”
蒂博突然发觉自己中计了,此刻脸色铁青。
什么事?!!他怎么知道什么事!!
“你最好立刻招供自己的罪行!”他厉声呵斥道,“叙热,你欺瞒教皇这么长时间,犯了什么罪自己还不清楚吗!!”
叙热立刻道:“无论是各位主教还是圣下,都能看到我对教廷坦诚到一览无余。”
“圣下询问我任何事,我都会如实禀告,绝不隐瞒。”
教皇剜了香槟伯爵一眼,沉声道:“你最近在和那些贵族往来密切,都是在忙些什么?”
“回禀圣下,”叙热说,“如您吩咐的那样,我在号召各郡,为您筹集军费。”
英诺森先是一愣,阴沉的脸色陡然好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蒂博。
后者头皮发麻,背脊全是冷汗,此刻急中生智,再度厉喝。
“又在欺上瞒下!如果真是在筹集军费,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难道香槟被排除在法国以外吗?!”
叙热慢悠悠道:“圣下,法国广阔富饶,许多贵族甚至没有听到我的请求,仅仅是因为得知您在此地,便一路疾驰着前来献礼,相关清单可随时调阅。”
老者的目光看向香槟伯爵,声音从容又危险。
“虔诚的人们都在自发地奉献钱财,祈祷着教廷能够尽快再铸荣光。”
“伯爵,你分文不出,现在还来质问我,是吗?”
第58章 纯白:王后,你已经干政太多。
香槟伯爵完全知道叙热在撒谎。
他恼怒到脸色涨红,又回想起那个子爵醉醺醺时说的话——
“那是很重要的大事,我不能透露更多。”
“当然了,有些家境不怎么样的人没被邀请,听说有些勋爵听说了这个消息,特意赶去巴黎求见叙热,最后呢?连西岱宫都没进去!”
一句又一句,完全是在扇蒂博的耳光!
他恨不得直接把这叙热五花大绑施以火刑,此刻反而被质问到自己像是个罪人。
教皇把眼珠子转向他。
“解释吧。”
蒂博感觉像有好几只天蛾在自己的喉管子上爬。
他竭力咽了下口水,说:“圣下,早在您进入法国以后,我便竭尽全力为您接风洗尘,这种事,香槟怎么可能不会为您赴汤蹈火呢!”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当场许诺一笔足够令您满意的军费,哪怕暂时凑不出这么多钱,也一定加大赋税征讨,从那些商人、农民、渔夫的手中为您募集出足够的数额!”
教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以后才说:“叙热,你可以退下了。”
叙热立刻行礼告退。
蒂博仍旧怒意未消,恶狠狠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英诺森缓慢道:“看见了吗。”
“他的辞令行云流水,你找得到破绽吗?”
蒂博已经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这个老头到底在干嘛。
英诺森又道:“巴黎这座城市,看起来循规蹈矩,其实没几个真正虔诚忠心的人。”
“世风日下,哪怕是王室都浊臭不堪。”
“伯爵,你立刻帮我做一件事。”
蒂博恼道:“您明知道叙热谎话连篇,还放他走了?”
“你希望怎么样?”教皇冷笑,“把他抓起来拷打,然后和整个王室为敌?”
蒂博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此刻才回过神,向教皇道歉。
“请您吩咐。”
教皇示意侍从取来纸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肃的信。
“亲自去趟克莱尔沃,把这个交给伯纳德。”
蒂博精神一振:“是那位圣洁的伯纳德!”
那人不仅是教皇顾问,更是熙笃会的建立者,亲自制定了圣殿骑士团的章程,在国内外都饱受尊敬爱戴。
更重要的是——伯纳德是他们这边的人。
能请到这样的人来,哪怕是王室恐怕都要避让三分!
伯爵立刻应了差事,遣人寻来最快的马,径自前往克莱尔沃。
几乎是同一时间,消息传到了西岱宫。
彼时叙热捧着剩下的半碗豌豆粥,正在陪同王后审阅新献上来的地砖样品。
“回禀殿下。伯爵已经立刻离开了,他走得很急,看来不会再来西岱宫找您的麻烦。”
王后原本还在抚摸着地砖的粗糙表面,此刻闻声皱眉。
“很急?”
“是往东南方向去了。”骑士说,“那不就是回香槟了?”
“不一定。”埃莉诺沉声道,“退下吧,我知道了。”
叙热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询问道:“您担心教皇把伯纳德请过来?”
王后的声音变得干涩疲惫。
“恐怕没有多久了。”
从克莱尔沃到巴黎,往返只需要十几天。
她必须面对那个前世就厌恶至极的人。
而伯纳德恐怕对她也一样。
这两个月里,路易一直在秘密地训练军队,有时候隔着一二十天才能见一面。
她并不清楚他的位置,也许是在某处隐秘的河谷,也可能在无人的山林深处。
宫里有多个信使随时整装待发,确保能在一天内传达王宫的任何消息。
伴随着医生们的悉心照顾,埃莉诺的晨吐、背痛都已经缓解了许多,但在这种时候,是否该把丈夫请回来,替她代为应付那个人……?
王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十五日后,盛大的车队载着伯纳德来到巴黎城外。
教士们都不太敢直视这位圣人。
虽然他还未被教廷正式封圣,但整个世界都已经默认了他的地位。
二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位年轻俊美的骑士,带着三十多人创立了熙笃会。
在清贫如洗的苦修生活里,熙笃会开始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成千上万人受到他的感召,更有过百家修道院由此诞生。
只要是和伯纳德接触过的人,都能感知到他的健谈、犀利、以及势如破竹的号召力。
到了如今,他已经变作头发纯白的修士,再无从前佩剑骑马的英姿。
即便是率领群臣迎接他的埃莉诺,在第二世重新见到这个人,也内心一紧,无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只有他的头发是纯白的。
伯纳德其实仍是青年时期的样貌,在炽烈的阳光照耀下,旁人很难看清他颧骨和脸侧的几条细纹。
他的皮肤白如山顶的细雪,因此脸颊漫着红晕,睫毛也白到像是蒙着一层霜。
当这个人走出马车时,前来迎接的贵族们也深吸了一口气。
伯纳德的气质、谈吐、仪表,都远胜过那位自选举后便抱头鼠窜的教皇。
他看起来沉定自若,带着一种难以觉察的,可以随时操控任何人的笃定感。
埃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白到发光的身影。
就是这种感觉。
她厌恶这种真正的聪明人。
他完全看得清一切局面,且决然站在她的对立面。
香槟伯爵只是个喜欢玩弄野心,却又过于情绪化的鲁莽蠢蛋。
教皇虽然手握重权,但到底是个被欲望吞噬太过的男人,未必能真得动摇影响她。
可是伯纳德……这个前世她敬畏又崇敬的伯纳德,一度逼得她父亲都发疯倒地,靠口吐白沫才躲过一劫。
伯纳德已经走过来了。
群众们向他抛出缤纷的花瓣,欢呼呐喊声响彻上空。
“是那位圣人!我的上帝!”
“他看起来像是雕像一样纯洁无瑕!”
“说不定以后天堂的守门人就是他——”
那个高挑修长的,像苍白雕像一样的修士,一步一步走向以王后为首的人群。
传令官及时地高声欢迎,并向熙笃会的车队说明了今天有哪些贵宾大臣特意前来。
在伯纳德的不远处,香槟伯爵缓步而来,玩味地挑了下眉毛。
传令官还要替王后高声念出欢迎辞,被这个男人轻声打断。
“停一下。”
被仪仗队伍隔开的民众们仍然在兴奋呐喊,他们并听不见这里的交谈声。
而登上长阶的伯纳德,站在一众贵族的面前,注视着这位年轻到几乎可以成为他孙女的埃莉诺,法国如今的新王后。
“孩子,”他低声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埃莉诺的冰冷神情隐没在银纱下。
她就知道会这样。
“作为王后,你理应侍奉丈夫,诞育子嗣,而不是沉迷于干涉政务,玩弄权术。”
“你已经忘记了上帝曾赐予你的纯洁初心。”
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能立刻帮王后驳回这些赤//裸而过于锋利的指责。
……她在干政。
她的确一直在干政。
国王最近沉迷狩猎,偶尔还会去附近几个郡小住,宫里的大小事务默认由王后来过问。
大臣们都已经习惯于听从这位年轻王后的指示,她聪慧明亮,任何人能和她说一会儿话都会欣喜万分。
但伯纳德骤然点破了这个现状。
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洛朗立刻道:“王后这两个月都在养病不出,今天是得知您的贵驾光临,才特意出来迎接。”
埃莉诺绝不回避伯纳德的凝视,此刻一言不发。
更多人陆续反应过来,开始为她辩解找补。
“国王只是最近比较忙,政事当然是由他来做主——”
“您误会王后了,她一直关爱着那些孤儿和老人,对王宫政事参与的并不多。”
“正如圣母那样慈爱纯净,王后……”
“圣母绝不会试图影响国王的意志。”伯纳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丝绒般的质感,近似呢喃,“更不会触碰这个国家的古老规矩。”
这几句话如同刀刃划破了遮掩表象的纱幕,更多人变得表情微妙,还有些许议论声在人群里响了起来。
埃莉诺仅是重重地看了一眼叙热,疲倦地闭上双眼,说:“多谢您的牵挂关怀,我这些天寝食难安,本应在宫里休憩养病。”
“……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说罢,她踉跄了一下,立刻被侍女们扶住。
让娜惊惶道:“殿下!我这就为您叫医生——”
“还愣着干什么,送王后回宫休息!”
“出宫时备着的草药汤在哪?快拿过来!”
贵族们临时反应过来,王后是真的撑着病体过来举行迎接典礼的,此刻也慌乱起来。
什么干政不干政的,今天不是就过来接一下这个伯纳德吗?!
现在要怎么办,万一王后出事了,国王发起疯来还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这伯纳德还要怎么样,别人特意过来迎接她,突然说这么重的话,哪有这样当客人的!!
这场迎接典礼的流程原本非常详细且复杂。
现在还没走完三分之一,连后面的晚宴都没有举行,王后就因病退场,直接把所有人都撂在了城外!!
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坐不住了。
最重要的主人都离场了,那他们现在算怎么回事,走也不是留着也尴尬!
偏偏在这个时候,教皇终于姗姗来迟,亲自迎接他最重要的顾问莅临巴黎。
“圣下——”有人过去匆匆汇报,“王后病得撑不住,提前回宫了!”
“那又怎样。”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道,“继续奏乐,一切按计划进行。”
侍从立刻为他和伯纳德送来酒杯,人们目睹着教廷的修士们占据主要位置,愈发明显地成为这场典礼的主体。
贵族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此刻才察觉到王室被一寸寸压制的危险。
在伯纳德接过酒杯的同一时刻,温良的叙热终于开口了。
“我们恐怕要军费砍半了,圣下。”
英诺森狐疑地看着他:“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
叙热缓慢道:“您知道,阿基坦人一直富有又热忱,对吗?”
王后被当场逼走,那些赞助要是长着翅膀远远飞走,他也没办法咯。
英诺森脸色大变,恨不得当场给伯纳德一巴掌。
瞧瞧你干得好事!!
谁把你叫过来是折腾王后的,蠢货!!
第59章 暴怒: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国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从巡视的外郡快马归来。
王后的病情加重了,人们眼看着有好几个医生垂头丧气地被赶出西岱宫,舆论在迎接仪式后也随之发酵。
窃窃私语声犹如黄昏时纷飞的蝙蝠。
“……那个伯纳德是什么来头,当众对王后那样不敬,还没被砍掉脑袋?”
“谁敢砍他的脑袋?当年教皇被赶出罗马教廷,是他到处找国王说情,又是捧又是砸钱,好不容易才让现在这位登上了圣位!”
“可王后是带病迎接,还被这种人一顿数落,王室的体面和尊严都不要了?!”
王室当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对抗。
只是由于洪涝灾害,以及财政大臣的联合进劝,王室不得不削减了大量的预算,不再对圣但尼修道院供给丰厚上乘的海鱼、丝绸、葡萄酒,其他财政开支也一并削减。
这一招确实相当漂亮。
没钱就是没钱,这两年收成不好,各郡都是民怨载道,王室本就变不出钱。
——哪怕绝罚所有贵族,金币也不会凭空落满修道院。
叙热院长已经常驻西岱宫,而圣但尼的那两位得自己喊手下想法子谋生路了。
教皇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国王会冷不丁来这么一手,他们习惯了被供奉厚养的生活,仅有的钱财都砸进雇佣兵的口袋里,现在表面看着还算光鲜神圣,其实连一众教士仆从都毫无积蓄,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切断鱼虾供应简直要了英诺森二世的命。
他们作为核心教职,每逢圣日和节庆,还有小斋节和大斋节,一年几乎有三分之一都不能吃牲畜飞禽的肉,连牛奶和奶酪也要一并禁食,为数不多的素食只有蔬菜和鱼。
来自王宫的大臣前脚说明完情况,当天就不再有海鱼河鱼送进教堂,气得好几个教士想要拍桌子骂人。
“鱼都没有了?!”
“那明天也没有了,后天也没有??”
“诸位息怒,”小个头大臣看着像个土豆,“塞纳河浑浊不堪,捕捞的鱼虾一直有限,外来的海鱼现在不断涨价,即便是王宫也供应的很少。”
“不过为了表现诚意,各类新鲜蔬菜瓜果还是会按时送来,巴黎的葡萄又大又甜!”
教皇铁青着脸凝视着伯纳德。
后者表情平静,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等教皇发话,一旁的司铎出声道:“即便如此,王室也应出资采买物资,这是远迎教皇来法的礼数。”
“出资?”大臣觉得好笑,“国王现在重金求医,还额外派遣了又一支游学车队前往意大利,王后已经病重多日,教会有派人过去祈祷赐福吗?”
“倘若王后真有什么闪失,那天迎接仪式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谁的倨傲不恭彻底把她打入痛苦的深渊!”
说罢,那大臣竟然自行告退,甩给众人一个背影。
司铎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要你的瓜果蔬菜了!鱼肉都没有,你们王室穷得要饭,谁信啊!
即便连年战乱,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圣下!”立刻有人出声道,“要不要现在就给香槟伯爵写信,叫他尽快支援?!”
还有教士直接抱怨起来。
“巴黎这种鬼地方,又不靠海,哪有什么鱼……塞纳河里都是人们倾倒的臭水。”
“要不我们去诺曼底吧,或者去安茹?!”
“圣下,要不换个地方呆着吧,这里的教众根本就不虔诚,都是些愚昧至极的蠢货!”
“伯纳德。”教皇说,“你怎么解释这些?”
白发圣徒从容起身,开口道:“圣下,我该解释什么?”
英诺森愣是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臭。
“我们现在连基本的衣食都成问题,你没听见吗?!”
伯纳德抬眸道:“简朴清净的生活,不是来自上帝的圣训吗?”
“我们尚且有瓜果蔬菜,以及吃不完的黑麦面包。”
“这几年,单是在寒冬里饿死的农民都不计其数,据我所知,您的马一直在吃着燕麦,养得很好。”
英诺森长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如此。”他不得不对这位盛名显赫的圣徒予以替点,“伯纳德,为了罗马教廷的未来,你应向王后道歉。”
“眼下情况特殊——不仅仅是鱼虾丝绸的问题,圣战在即,哪怕禁止了弓箭,我们对战那些西西里人也毫无优势。”教皇极力加重自己的口吻,“你明白现在我们必须处理好和王室的关系吗,伯纳德?!”
圣徒温和地说:“这足以证明,上帝并不赞成您攻打西西里王国。”
“你——你!!”
“圣下,您应虔诚修行,恩泽惠下,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伯纳德说,“至于那位王后,她频繁干政,渴望权力,倘若真的因病离世,应当是神灵对法国的庇护。”
教皇已经没法在他寒酸的宝座上坐稳了。
英诺森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喊圣伯纳德一路加急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死板、不知变通、满脑子都是那些对圣经的过时解读!
一来就触怒了王后,还惹得王室贵族都颇有微词,当真是没有脑子!
“你根本不在乎教廷对王室的影响力了吗。”他脸色阴沉地说,“伯纳德,你我都清楚,灾荒只是可笑的借口,再这样下去,那位国王恐怕会把我们都当成讨食的乞丐。”
“到了那时候,不是他们谦卑恭敬地把我们捧在神殿上,是他们高高在上地赏赐我们!”
伯纳德仅是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开口。
“我有更可靠的计划。”
英诺森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
“好,你讲,你是不是早就前后都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换掉这个一身反骨的国王,还是用什么手段彻底控制他?!!”
伯纳德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有教士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比起教皇,人们对这位圣徒的敬畏还要更加明显。
他以一己之力铸造了正教今日的辉煌,大半法国的教徒都听命于他的差遣。
熙笃会早已是如今教界最大的势力!
“圣下。”伯纳德缓慢地说,“您应重整旗鼓,振奋民心。”
“然后号召各国,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教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说,“耶路撒冷现在平安无虞,你要率领几万人大军去东征什么?和幽灵打一架?”
“您应该有所耳闻。”伯纳德说,“现在异教徒肆意作祟,突厥人再三进犯,如果不出手干预,恐怕耶路撒冷几年后就会失守亡国。”
“到了那个时候再出兵,只会更加困难。”
教皇已经听笑了。
“近在眼前的战败你毫不关心,虚无缥缈的祸患倒是急着出手了?”
“西西里的那个野蛮人,他无视我还试图俘获我,自顾自地加冕为王,这难道不是值得神罚的亵渎?!”
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教士们已经完全不敢往后听了。
大部分人都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免被即将爆发的暴风雨波及。
教皇沉默了接近十几秒。
“闭嘴!听得到吗!闭嘴!!”他大吼道,“我现在命令你去给那个王后道歉,否则你现在就滚出巴黎,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不管那个王后到底有没有干政,哪怕她一刀捅死她那个不知死活的丈夫,也是上帝终于安排她做了件好事!!”
“伯纳德,现在我是教皇,是我来发号施令,是我决定教廷到底去打谁,你要认清楚你的位置!!”
“教廷需要鱼!需要丝绸!需要王室还有那些该死的阿基坦人都把钱全部吐出来,最好替我把整个意大利都打下来,最好让梵蒂冈的那些人也哭嚎着向我下跪忏悔!”
“你听见了没有,伯纳德!!”
白发圣徒似乎完全不受教皇暴怒的影响。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推举的教皇,无人知道他在自我反省,还是掂量着这位圣座是否真的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他只是行了个礼,无声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伯纳德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叙热。
叙热的身边跟着好几位教士,以及来自王室的女官。
他们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
“您看起来忧心忡忡。”老人笑道,“圣下的威严……的确深不可测。”
伯纳德皱眉道:“王室的人是来找我的?”
“不,没有。”叙热说,“我刚忙完政务,过来看看。”
伯纳德敷衍地点了个头,准备就此离开。
没等他走太远,身后传来声音。
“听说,您也是公开崇敬圣母的信徒,还为她写过许多赞美的文章与诗歌,是吗?”
伯纳德步伐停顿,许久才回头看向叙热。
“嗯。”他简洁地说,“一直如此。”
“我刚刚想选定了巴黎圣母院最终的位置。”叙热说,“这座圣洁的殿堂会坐落在西岱岛上,也是整个巴黎的中心。”
“她会是女神一般宏大无瑕的奇观,在千年之后仍被人瞻仰朝圣。”
“伯纳德,你想过去看看吗?”
第60章 圣母: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
埃莉诺在沉睡中被路易抱紧。
她的梦境像半透明的河水,浮动的光影里掠过许多剪影。
猎鹰正飞过普瓦捷的无边森林,丰特夫罗修道院里圣咏弥远回荡,还有比利牛斯山脉上刺骨的霜雪,冷得她瑟缩起来。
后背蓦然陷入宽厚滚烫的怀抱里,埃莉诺呼吸微顿,意识到是路易回来了。
他的气息仍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药、苏合、乳香的气味糅杂在一起,如同踏入教堂般禁忌庄严,馥郁又微苦。
埃莉诺终于从梦境里醒来,察觉到自己被完全圈在他的臂弯里。
路易已经和前世判若两人了。
她的丈夫骁勇善战,在大量肉蛋奶的滋养下变得高挑颀长,绝非前世那个沉迷禁食,因此瘦到脱相的阴郁男人。
不仅是骨架身材的肆意扩展,他的气质在沾血以后更如深度淬炼的好剑。
即便是站在亨利二世的面前,锋芒与威严也绝不逊色半分。
也正因如此,年少有孕的妻子显得娇小了些,能如所有物般被他全然搂入怀里。
埃莉诺仍旧闭着眼睛,任由他把鼻翼抵在自己的肩窝旁,被刻意搓热的掌心贴在微隆的小腹上。
她看起来被动脆弱,反而能清晰嗅到丈夫最大的弱点。
他深爱着她,且有着直觉本能般的不安与控制欲。
哪怕这份爱是有时限的,一旦多年无子,便会悉数化为齑粉。
可她已经可以借此控制他许多年,让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成真。
路易并不清楚她是否还在沉睡着。
他无序地吻着她的发侧,像许久不得进入教堂的虔信徒,无助渴望地想要攫取更多。
“埃莉……”男人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好久没有见到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她沉默不语,被惩罚般咬了下后颈。
埃莉诺呼吸微紧,听到身后的人在低笑。
“还要装睡?”
她不得不帮他解决一些麻烦。
直到乳香的气息变得更加放肆浓烈,她才终于在男人的缠吻里解释一些事情。
被热烈宠爱的王后怎么可能不想念她的国王呢。
她绝不可能是因为沉湎政事而懒得敷衍那些情爱,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原因自然归咎于苍蝇般嗡嗡叫的教皇。
“我特意警告过。”路易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微沉,“那些教士不得来西岱宫打扰你的休息……女官们也不该什么都告诉你。”
“埃莉,你太过谨慎谦卑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像伯纳德这样中伤过你父亲的人,来巴黎以后即便受到鞭刑也情有可原。”
埃莉诺清楚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自从国王接到紧急通报归来时,他的怒意已经传达至王宫上下,乃至朝野各处。
路易只是崇敬正教,但厌恶一切意图动摇他权力的人,哪怕那人是个圣徒。
教皇岂止是被切断了鱼肉丝绸的供给。
罗马教廷和德国皇帝都收到了来自王室的密信,言辞谦逊又不失警惕地询问,从前那位教皇的体貌特征、形式风格。
法国迎接的这位教皇跋扈奢侈,对圣经教条都未必上心,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随信自然还附赠了丰厚的礼物,以及关于各边贸易的优惠政策,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虽然各方还未回信,但消息已经由吟游诗人们散播了出去,变成新一轮骇人听闻的新故事。
酒馆里的宾客们最喜欢听这种传说——
“真正的教皇早就死于那场战乱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在说,巴黎里住的那个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他三天两头发动各大教堂募捐,听说有几个贵族因为给的敷衍,还被当面叱责威胁过!”
“胡说什么呢,有谁胆大包天敢冒充教皇!”
“我妹妹就在那位伯爵的后厨洗碗,她说的话你还不信!”
“威胁?不给钱就绝罚吗?那和勒索有什么区别……太恶心了。”
也许路易还做了更多。
埃莉诺惬意地睡在他的怀抱里,任由暖意滋养着自己的全身。
再度有孕,她内心的某些念头不断明晰。
即使是前世,埃莉诺也完全清楚亨利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比他年长十一岁,拥有法国最富饶广阔的领土。
然后从婚姻开始,便不断地怀孕生育,直到抵达身体极限的边缘。
整整八个孩子。
脐带如锁链一般,把她困在宫室之间,几乎掏空了所有神志。
再度细想,某些细节令人寒颤。
如果……她死在任何一场分娩里,那都必然是正当合法的谋杀。
她的庞大资产会尽数归亨利所有。
后者不仅收获了好几个继承人,即便是哭个几天,等丧期过去了,也可以挑任意一个情妇成为新的王后,继续过着逍遥的生活。
埃莉诺停留在长久的安静里,路易在黑暗里垂眸凝视着妻子,低喃道:“我会保护好你,埃莉。”
“任何你讨厌的人,不想去应付的人,我都愿意替你全部挡开。”
“在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大臣还有贵族们都早已听清楚他们的职责。”
“……那个伯纳德,也可以去下地狱。”
埃莉诺轻声说:“他指责我干政。”
“那又怎么样。”路易不为所动,散漫地说,“我们的孩子必然会继承这个王国,无论你做什么,也只是为了王室和我。”
埃莉诺微微仰起头,许久后才说:“如果是个女儿呢。”
男人动了一下。
“女儿?”他敏锐地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恐惧。”
“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即便其中有几个公主,也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她缓慢地说,“我的女儿,未必能继承我的领地,成为下一个阿基坦公爵。”
路易怔了下,皱眉想要解释这一切。
但埃莉诺继续往后道:“我的女儿,也可能面对抢婚的风险,一旦她被任何人强//暴,便必须接受那样的合法婚姻。”
路易本能地要反驳这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习惯法里就是这样。
无论是埃莉诺,还是他可能会拥有的宝贝女儿,都要面对这样的危险。
他反驳不了什么。
“不必担心这些。”路易把她抱紧,语气加重道,“我不仅会为她配备最好的骑士,也会着手改变这些令人作呕的风俗。”
“埃莉诺……没有什么是不能颠覆的。”
王后呼吸渐轻,已是渐渐睡着了。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承诺。
翌日清晨,叙热那边传来消息。
伯纳德已经第三次前往巴黎圣母院的选址地了。
这位白头发圣徒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到让每个人都想躲着他走,偏偏在聊起圣母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光,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
“我记得……那片地方还是个废墟,”埃莉诺道,“虽然工匠们已经在尽快拆卸了,但罗马时期的建筑像巨兽的遗骸,总得花些功夫。”
叙热如今对王后几乎是言无不尽了。
阿基坦人的慷慨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而他对埃莉诺的好感也因为这几年的目睹不断上升。
“回禀殿下,”叙热道,“我一开始只是带着他看了下选址地,后面就带伯纳德先生去了最新开设的玻璃工坊。”
“老实说,一开始去那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太确定,毕竟那几个威尼斯人两个月前才抵达巴黎,而且和他们说话一直很费劲……如果这些人肯用心学学法语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伯纳德先生大概是被玫瑰色的玻璃圣母像震撼到了。”
“我向他解释,这只是初版的样品,将被镶嵌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祈祷堂里。”
“而巴黎圣母院远远比这些来的辉煌光彩,当人们走进那样的殿堂时,理应立刻感受到天国的慈爱与召唤。”
叙热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说多久……发现,呃,发现伯纳德先生在流眼泪。”
埃莉诺也跟着愣住了。
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伯纳德?为玻璃花窗在哭?”
叙热说:“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一旦能如此近距离地朝圣圣母,我有时候也很想大哭一场。”
埃莉诺对那个白发审判官的印象还停留在上辈子。
“居然会这样……”
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这是他递给我的新作,书名叫……《Sermons on the "Missus Est》 ,向圣母祈祷。”
埃莉诺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表面仅是和蔼地询问:“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老头翻了翻略带腥味的羊皮纸。
“……天主管到哪里,圣母就管到哪里。”
“……上帝愿意我们通过玛利亚得到一切恩惠。”
“按教义来说,任何人,哪怕是被封圣的那些人,都生来带有原罪,要靠一生的苦修善行去洗涤自己的罪过,死后才能登上天国。”
“但这位先生似乎认为,玛利亚是不一样的。”
“任何神灵里,只有玛利亚,从受孕之初就蒙受特恩,免于原罪的玷污。”
“她理应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路易原本在一旁沉默听着,此刻突然看了一眼埃莉诺。
王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还在专注地问询:“这些都是伯纳德亲笔写下的?”
“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叙热摩挲着封皮道,“殿下,时间仓促,我会多读几遍,一旦看到更值得汇报的内容,立刻过来请求面见。”
王后的表情变得空白了几秒。
她当然关心伯纳德,一旦这个人能被她与圣母的关系引诱,搞不好会从政敌变成极其可观的助力。
可是……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四百多头羊?
时隔多年,埃莉诺终于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图书馆里的任何书籍,都是羊皮写作的。
任何一本书,背后都是数百头甚至上千头牲畜的魂灵。
……有时候为了追求圣洁的献祭,甚至是用人皮。
她骤然干呕起来。
50-6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寡妇二嫁太子、
世子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