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对峙:……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王后吐得有点突然,以至于医生们立刻过去诊治询问,会见暂时中断。
她拒绝了大部分的药剂,只是回到卧室喝了些安神的药草茶。
至于教皇那边,在漫长的四天无鱼生活以后,全体教职人员都进入了新的崩溃阶段。
这四天像是过了整整的四百年。
没有鱼,没有虾,平信徒们去市场采买的货色只能说都是些敷衍的下等食材,远远比不上那些海鱼的肥硕美味。
——放在平日里,这种程度的鱼肉,连拿来做酱料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可能端上教皇的餐桌!
还没等这些难熬的麻烦解决掉,城内城外的传言都风行一时。
教皇当着所有人的面砸碎了两个花瓶。
“假货?!”他咆哮道,“说谁?!我?!”
“圣下恕罪……”一旁的副主教忙不迭安抚道,“那些农民又没见过您的模样,听了些没鼻子没尾的事情就胡乱揣测,这种可笑的传言,过几天就没影子了。”
“真的吗。”又有人说,“可是消息似乎已经要飞越海峡,倒要传到英国人的耳朵里了。”
教皇几乎掀翻了长桌上的所有羽毛笔,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苍蝇。
“我知道是谁干的。”他阴沉地说,“别以为这种小伎俩能撼动教廷。”
“威尔第,传令下去,明日就安排圣车巡城,还有,告诉伯纳德,如果他再不去向王后道歉,就滚出巴黎。”
两道敕令即刻传达,散播福音的圣车开始以最快速度装点修饰。
教皇即将久违地露面,为巴黎居民们传播圣音福祉,举行盛大的巡游。
伯纳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圣但尼修道院,他就住在古罗马遗址旁的草屋里,似乎有许多思索。
那天,在他们离开玻璃工坊以后,叙热只说了两句话。
“这些都是王后的心愿与旨意。”
伯纳德几乎是瞪视着他,喉头又干又烫。
叙热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
叙热没有再没完没了地解释或者呼吁什么了。
他继续忙碌着指挥更多的工匠和画家入驻这里。
整个遗址附近都在搭建简易的草舍,方便更多人前来参与建造设计。
伯纳德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能看见画匠们在沙地上用树枝争执着穹顶的构造,还有各个学校的老师过来帮忙计算繁杂的数字。
他脑海里其实早就有过这样的构图。
在他书写对圣母的赞歌时,在他潜心苦修发展出数千位信徒时。
他一直想要建造这样瑰丽绝美的奇观,如同在人间描绘天国。
再回过神时,白发圣徒已经站在了西岱宫前。
侍卫明显知道他是谁,以至于看起来敬畏又有点紧张。
“请问……”侍卫咽了口唾沫,“您有什么事?”
伯纳德愣了下,说:“我请求面见王后。”
有人飞快地去内廷传信了。
伯纳德等待着,可他甚至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
他清楚自己的固执,又得意于自己无可挑剔的纯粹。
一个足够清澈干净的人,完全能看见教廷的腐朽溃烂,以及那个女人对权力的肆意蚕食。
等待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传令官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位医生。
那位医生神情严肃,竟然是来做预先警告的。
“王后的病经不起任何刺激。”
“先生,我清楚您的虔诚与善行,但先前因为您的无端猜测,王后几乎在众人面前昏倒。”
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国王这些天都寝食难安,为王后日夜祈祷。”
“先生,一旦西岱宫里出现没有必要的风波,我们这些医生未必能保住性命。”
伯纳德回过神,面露愧意。
“我绝非意图惹出这些误会和不快。”
“您可以陪同我一起面见王后,我发誓,这一次只是友好交谈……我想要对之前的鲁莽冒犯进行解释。”
医生没有动,猫头鹰一样凝视着他。
伯纳德不得不修改说辞。
“我是来道歉的。”
他这才被予以通行。
内廷的会客厅光线昏暗,由于王后疾病缠身的缘故,四处都有清苦的熏香气味。
伯纳德被带到侧殿时,看见有几位大臣和神父也在这里。
数道垂帘分隔了他与王后的视线,他只能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咳嗽声。
伯纳德仍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哪怕他已经这么说了。
他紧抿着唇,皱眉往前一步,许久都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始讲起。
……他本不应沦落至此。
教皇是他亲手扶持的,整个法国,乃至德国和英国,都散步着熙笃会的信徒。
他崇高刚正,只是指出了这个女人的逾越和冒失。
所以,他做错了什么?
珍珠白的垂帘深处,传来女人病弱又温柔的声音。
“您是来看望我的吗,先生?”
伯纳德怔了下,内心既因这样柔美的声音触动,又有本能的厌恶防御。
“殿下,”他规矩地行礼道,“您的身体康复了一些吗,我一直在为您祈祷。”
“先前那件事……是我言行有失,为您造成了困扰。”
“时隔多日,我迟迟前来向您道歉。”
埃莉诺又咳嗽了一声,她的眼里毫无笑意,如冰冷的鹰隼般凝视着这个威胁。
只是声音依旧和煦如常。
“伯纳德,是我照顾不周,没有尽好作为迎接者的礼仪。”她说,“圣洁如教皇,都应感念您的功德,我作为平庸的凡人,对您只有憧憬。”
伯纳德怔在原地。
他清楚教皇是把自己送过来承受那些苛责报复的。
他把王后羞辱到当场离席,国王的怒火几乎蔓延到整个教廷,即便今天被拟定罪名砍下头颅,也是无法逃离的灾祸。
伯纳德甚至早已想到,教皇的用意就在于此。
——再世恩人被王室杀掉,教廷的愤怒便名正言顺,还可以借此发动一场新的绝罚与战争。
可埃莉诺仅是柔弱又轻盈地说:“我一直感念着您对这个世界的奉献。”
“是您的选择,让教皇登上了最神圣的位置……”她不太确定地说,“也许下一任的人选,也都早已掌握在了您的掌中。”
比如你的那位好学生,尤金三世。
伯纳德,好好想想,你有本事拉扯一个教皇,难道就不能换成更听话的第二个吗?
她轻吸一口气,又道。
“智慧与审慎,一直是上帝给予您的先天禀赋,我由衷敬畏您。”
白发圣徒看了她许多。
他的视线像是要穿过重重帷幕,看清那个女人的真实面孔。
“王后,”他的口吻并没有因此变得客气,“据我所知,你已经做了许多事情。”
“你在巴黎两岸修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鼓励工会学校陆续落成,参与了中央市场的设计和建造,还去勃艮第解救了那些深受克吕尼修会盘剥的人民。”
“现在,巴黎的市民们在尝试着喝下来自浴场的澄净清水,葡萄酒与啤酒也盛行于各大城市——即便是我的修道院里,也有许多人在尝试着学习您公布的那两种配方。”
“您似乎对享乐都毫无兴趣,日夜不休地参与着这些琐事。”
“王后,您最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实在太直白了。
现场的许多人都勉强维持着得体的表情,有些人不自觉地往后缩着身子,后悔今天到场于此。
这算什么?质问?挑衅?
哪有道歉的人会这样讲话!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回问道:“您以为呢?”
“势力。”伯纳德平静地说,“无论是商界还是教廷,您都在竭力编织着权力的网络,将来有任何事,都可以呼风唤雨,不是吗。”
“这也是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冒犯着向您告诫的逾越之罪。”
一个仁德的王后,应退居内廷,离这些危险的事物都远一点。
她理应诞育子嗣,敬爱丈夫……太过聪明只会沾染一身非议。
“也许还有另一个答案。”埃莉诺似乎完全没有被这项指控干扰,只是微笑着说,“我的答案是……繁荣。”
“伯纳德,无论是捍卫巴黎的军费,还是镶嵌圣母画像的玻璃片,你算过其中的开支账目吗。”
“的确,您在修道院清苦一生,连奶酪都几乎没品尝过几块。”
“但是骑士们需要酒与肉,大臣们需要得体的衣裳庄园,人民们更需要肥沃的土地,以及更好的生活。”
“我的私欲,只有巴黎圣母院,任何人都能看见,想要建造这样的人间圣殿,需要无尽的开支支撑数百年。”
“除此之外,我深爱着我的丈夫,也是我们最尊敬的国王。如果王室的金库里永远繁盛明亮,巴黎城乃至法国都欣欣向荣,即便有任何战争或瘟疫意外来临,也能很快过去。”
“再贫贱的女人,也知道该纺织缝补,为家里尽可能地挣些小钱。”
“伯纳德先生,我学识浅薄,也许做错过许多事,至少,我一直是个虔诚的妻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听得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牵挂起来。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愚行。”
伯纳德愣在原地,呼吸都为之停顿,一味地看着她。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此刻站得都有些麻木了,手指几乎找不到知觉。
他的认知面临雷击般的狠烈碰撞,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有两种可能。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她要么至情至性,一心只有丈夫,国家和人民。
要么是个危险至极的野心家。
危险到任何道德和教义,都会变成让她畅行无阻的工具。
第62章 勒索:嗯…… 他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蒂博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按照他的原计划,等伯纳德一来,自己就该躲到幕后,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两个小年轻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
直到他听见新的线报。
“什么??”香槟伯爵快咬碎了牙,“伯纳德在圣阿格尼丝大教堂公开为王后祝祷有孕?!”
“他还特地为她单独做了一整场的圣马丁节弥撒?!”
“伯纳德不是见面第一天就怒斥王后干政吗?!他疯了?还是那个歹毒的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神汤!婊子养的!!”
旁侧的勋爵抹了把脑门上的唾沫。
“您怎么这么激动……”勋爵说,“王后似乎对您很尊敬,而且如果她能顺利诞下继承人,那是法国的好事啊。”
“你,滚出去。”香槟伯爵说,“你也是个蠢货!”
没等这位正直的勋爵被守卫们像扔野猫那样丢出去,一位神父疾步过来。
蒂博阴着脸看他。
“什么事。”
“您恐怕要去趟巴黎,并且亲自向教皇解释清楚。”
“我解释?”蒂博都听笑了,“我解释什么,他最忠诚的门徒去捧王后的蕾丝纱裙了,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小丑?!”
神父略带警告地凝视他了一眼。
蒂博不得不别开头,重新换了个还算平静的腔调。
“说吧,什么事。”
“王室切断了对教皇的许多供应。”神父说,“教皇的意思是,要么你悉数补上,按你原先的承诺,弥补应有的忠诚奉献,要么从今往后,神圣罗马教廷的恩泽将避开香槟这种满口谎言的地方。”
蒂博感觉胸骨都被人提了起来。
他有点喘不过气。
“再说一次?”
“恐怕您已经听清楚了。”神父友善地提醒道,“我是本郡的教徒,您恐怕也知道,无论教皇的势力有多庞大,我也理应为您说话。”
“所以,如果您真的得罪了教皇,我必须告诉您的是,整个香槟——十几座城市居民,当然,还有那些农夫和妇人,他们的怒火将如滔天洪水般将您淹没。”
蒂博的眉毛抽动了两下。
“我必须把自己的钱包掏空,好让那个混蛋能吃到新鲜的鱼?”
“否则会怎么样?”
“否则……”神父想了想,“香槟各地的百姓们都无法得到教皇的祈祷,他们上天国的机会会极其渺茫。”
“换句话说,”神父凝视着伯爵道,“往后他们遇到任何瘟疫、灾祸、死亡,都会认为是因为您的亵渎所招惹的神罚。”
蒂博想要用双手狠抓自己的脸皮。
伯纳德!!
你在干什么!!伯纳德!!
我日夜兼程千里迢迢冲过去把你接去巴黎,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伯纳德!!!
神父完全没有让他多留点时间考虑的意思。
蒂博试图驱赶这个还算友善的客人。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您最好尽快回巴黎,亲自向教皇履行那些应有的承……”
“我知道了!!”蒂博吼叫道,“鱼!!丝绸!!牛奶!!闭嘴!!”
与此同时,圣但尼修道院的议事厅里,国王王后、高阶教职、诸位贵族都齐聚一堂。
他们很少进行这样庄严的教廷谈话,绝大多数时间里,人们都聚集在西岱宫,听从国王或王后的诏令。
但教皇如此安排了,显然也无人能明着拒绝。
自从圣徒伯纳德去了趟西岱宫,似乎围绕在巴黎两岛的紧张氛围都变得放松舒展了不少。
少部分人见证了那场谈话,也因为得到了王室和圣徒本人的许可,将这场对话流传向外,成为一段美谈佳话。
人们十分乐意看到这样的澄清。
是啊,王后怎么可能贪图权力呢,她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了!
——除非路易陛下成为皇帝,那她的确还能再戴上更为闪耀的皇冠!
这种小玩笑并不会引起任何法国人的不满。
德国佬能当皇帝,凭什么法国不能拥有更为广袤的疆土,以及更加令人崇敬的未来?
所以,王后那些惠民爱国的行为,的确值得伯纳德亲身祝福感念。
教皇原以为在和解之后,先前那些令人烦躁的束缚能一并接触,谁想到财政大臣亲自带着各项飘红的账单过去了一趟。
“圣下,王室的窘迫实在难以说出口,但如您所见,即便是王后病情往复,国王频繁出巡,我们也在不断削减预算,以至于亲卫队的数量都有所削减。”
“如今已经十一月,连绵的寒冬也许还会带来暴雪,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教皇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什么意思,你是说,王室现在也没法供给教廷?”
财政大臣平缓地说:“哪怕您或陛下砍掉我的脑袋——砍上十遍二十遍,内库也变不出那么多钱。”
“一旦有各地的贵族或商人进贡,我们绝对会献给教廷,请您放心。”
这话接近放屁。
英诺森二世实在没招了,抓了个来自香槟的神父怒斥了一下午,叫后者立刻回到故乡,找那个该死的伯爵复命。
他绝不肯过一天贫穷潦倒的生活,至于在西西里被追杀埋伏的日子,他也一概都不会承认。
教皇怎么可能被打得东躲西藏!
教皇怎么可能连鱼都吃不上!
绝不可能!
再度召开会议时,整个圣但尼修道院都已经被修缮了许多。
人们明显见到各处都多了镶嵌着珠宝缎带的装饰物,显然,这些玩意只属于教廷。
一旦英诺森离开这里,圣但尼又会立刻变成从前古老破败的旧样子。
坐在圆桌的主位,教皇轻咳一声,示意自己最重要的门徒伯纳德主持会议。
这位头发霜白的圣徒似乎变了点什么。英诺森看在眼里,也刻意安排他再度出面,为自己提那些苛刻的要求。
他绝不会允许伯纳德成为王后的走狗——哪怕王后说了再多冠冕堂皇的鬼话。
圣徒抱着羊皮卷,步履从容,口吻平缓。
“感谢各位的到来,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商讨教皇一直以来忧心忡忡的重要事情。”
“圣下的心愿,是绝罚整个西西里王国,让那位狂妄的野蛮人得到应有的代价。”
“我们预先告知法国王室,也是为了让你们的军队,以及各层面的供应,都提前得到应有的准备。”
“一旦绝罚施行,无论是德国皇帝,还是法国的骑兵,都可以合法掠夺那里的土地、财产、人民。”
“这便是今日最要紧的议题。”
埃莉诺困意昏沉,她穿着宽松的长袍,小腹也仅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
她倚靠着路易,察觉到丈夫气息微冷,显然对这样的要求心有芥蒂。
绝罚。
她内心咀嚼着这个字眼。
原来英诺森二世也有脑子。
如果教皇高呼,各国响应,以雷霆手腕震慑被罚者,那才叫皆大欢喜。
可如果绝罚降临,西西里无人在意,德国退缩不前,法国装聋作哑,那教廷便彻底成了个笑话。
权力像需要被长风吹起的旗帜。
被吹到鼓胀饱满的时候,旗帜便色泽鲜艳,足以在最高空震慑所有人。
如果一丝微风都没有,也就是块耷拉的破布。
察觉到妻子的疲倦,路易用掌心握拢她微凉的手背,始终没有回应伯纳德的提议。
贵族们装模做样地和神职人员们聊了许久,眼见着最重要的人物迟迟没有开口,英诺森提了下鼻子,口吻里的不满很明显。
“陛下正在考虑的是?”
“没什么。”路易说,“你们具体需要哪些东西?”
教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确知道,这个年轻的小国王不是个好说话的种,就跟他那个野猪般的父亲一样难搞。
教皇并不回答,目光递给了伯纳德。
后者默然地继续担任最得罪人的角色。
“这会是一场战争的开始。”伯纳德说,“即便王室捉襟见肘,也应活动资产,动员全国,尽可能地募集大量的资金、粮草、雇佣兵,以及做好远途作战的详尽准备。”
王后终于开口了。
“从巴黎出兵,需要经过勃艮第、苏萨、都灵、米兰、佛罗伦萨、梵蒂冈……一路向西,最终才能抵达西西里。”
“我担心的是,沿途的城市未必会欢迎我们,即便陛下亲征,也未必能让那些领主开放道路,让庞大的军队缓慢通行。”
路易为这样的默契眼中含笑,颔首道:“圣下,您考虑好这个问题了吗。”
英诺森二世转动着自己的新权杖。
如果他的确是个受万民敬仰的教皇,这些问题仅仅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他需要先去抽烂那些叛教者的脸,然后才能成为最权威的教皇。
事情进入一个走不通的死循环。
他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会议厅里气氛凝滞,没有人敢再开口。
“有些事不该提前忧愁,”白发圣徒慢悠悠地说,“真的到了那一步,上帝自然会给出应有的指引。”
英诺森心里猛地松了口气,略有自得。
看来那个王后也没有靠那点姿色俘获他的门徒。
伯纳德还是向着他的。
路易与伯纳德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到了此刻,他内心最亵渎的想法已清晰成型。
“您说得在理。”他露出勉强的笑容,“正如迎接圣下时承诺的那样,我们理应号召全国,募集钱财,为教皇的光复做出最真切的准备。”
“请圣下给我们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法兰西将证明自己的忠诚。”
英诺森还在考虑着后续的说辞,此刻愣了一下。
“你……你同意了?”他很难不吃惊。
一身反骨的小国王,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路易谦逊地点头道:“这是我们的荣幸。”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笑容。
嗯……
绝对在想很坏的事情。
她喜欢。
第63章 报信:“你还不耐烦了?!”西西里国王抽了口凉气,“这种时候你还急着走了?!”
英诺森二世再次观察着国王的表情。
他决心要试探更多。
“这次出征,恐怕行程遥远,耗费巨大。”教皇意有所指,“至于教廷成员一路的补给……”
“自然由王室尽力负责。”国王说,“沿途都会修建临时的祈祷堂,供各位使用。”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英诺森眉毛一挑,说:“那如果上帝保佑,圣军如愿踏平了西西里,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片领土?”
国王沉默了片刻:“您的意思是?”
教皇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似乎被老者的威严所震慑,国王许久以后才低下了头,流露出被压制的无奈表情:“自然归教皇国所有。”
“那很好。”教皇愉快地说,“今天会议里最核心的内容,都非常高效地讨论结束了。”
返回西岱宫的路上,国王的心情都相当不错,他的脸上泛着愉悦的笑容,似乎还哼了半首民间小调。
任何一个从抢劫犯的巢穴里溜出来的幸存者,恐怕都很难有这样的神情。
埃莉诺知道他想到了绝妙的点子,却故意不问,等着男人按捺不住向自己坦诚。
做坏事需要同谋才有乐子。
她的心情同样很好。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战乱里伺机上位的赝品,教皇最近没少下凡人间,四处演讲布施。
他从前作风高傲,对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那些亲民举措嗤之以鼻。
直到人们开始起哄传谣,质疑他本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英诺森二世被迫向伯纳德低头,请教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口碑,并且让人们尽快记住他这张尊贵的脸。
“炉粥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圣徒说,“以您的资产,即便是让百姓们连着喝上一个月的燕麦粥,恐怕也只是动了些皮毛,不是吗。”
教皇臭着脸色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些癞头乞丐……也配吃他骏马的粮草。
转头人们便看到炉粥处门户大开,有陌生面孔的牧师们出来布施燕麦粥和小麦酒。
比起更为廉价的豌豆粥,这的确算得上难得的好吃食!
前来领救济餐的人们排成长队,等待的间隙里还能聆听到司铎们的布道传讲,而高贵的教皇会‘不经意’地间或巡查审视,接受这些贱民的朝拜祈祷。
他倒是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人们匍匐在泥泞不堪的长街上,争先恐后地亲吻着他的靴子,渴望沾到一丁点来自天国的光泽。
活着太苦了,如果死后能得到救赎,那一定会是莫大的解脱。
整个过程里,埃莉诺都隔岸观火。
她绝不会出面参与其中的任何事,还慷慨地把两个修道院都让出来,任由教皇借此表演着自己的仁爱慈祥。
……也等同于承认了圣阿格尼丝的合法地位,以及炉粥处的正统意义。
连教皇都亲自过去布施讲道,往后还有谁敢质疑这里?
马车平缓地一路行驶到了西岱宫。
国王略带暗示地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埃莉诺。”
“陛下,什么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看似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你该有点好奇心,问问我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陛下要面对的政务实在是繁重可怕。”王后笑着说,“教皇这是要您掏空整个国家的积蓄,替他和西西里国王狠狠地打上一架,输了全怪您办事不力,赢了好处他照盘全收。”
“碰到这么棘手的事,陛下恐怕要头疼一阵子了。”
“……埃莉诺!”
埃莉诺这才放他一马,终于给了个台阶:“您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路易即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出全盘计划。
王后久违地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他会找出些折中的法子,没想到手腕会狠辣到这种地步。
……这竟然和她上辈子那个虔诚的僧侣丈夫是同一个人。
“三个月的时间。”她喃喃道,“难以想象明年新年过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国王随之大笑。
圣历1140年,1月。
罗杰二世坐在壁炉旁,惬意地喝着奶油蛋酒。
他已坐拥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最繁荣的国家之一了。
如今,西西里王国正在重新复刻着古罗马的旧日光辉,整个国家的货币在重新一统。
正面印着他身穿长袍的高贵模样,背面才是无所不能的基督。
每座城市的港口都繁忙到日夜不休,而学者们则以他的名字创立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著作——《罗杰之书》。
阿拉伯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那些聪明绝顶的头脑都聚集在了西西里王国,将把这世间最为繁杂的奥秘都写进书里,将来注定百世流芳。
蛋酒滚烫,喝得人连脚指头都暖和到冒烟。
罗杰二世正准备打发侍从再来一杯,门外有人传信。
“陛下,有法国使者前来求见。”
“法国人?”罗杰捋开胡子上的蛋沫,懒得搭理,“找我什么事?”
“似乎是一位密使,他来得很急,眉毛上都结霜了。”
“行吧,让他进来。”
这位信使如疾风般快步进来,向西西里国王行了个标准的法国宫廷礼。
“信呢?”
“只有口头传信。”使者说,“请您屏退无关人员,这件事非常绝密。”
罗杰看了一眼随侍两侧的骑士们,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们的国王,能有什么密令要传达给我。”
“怎么,那个老头子要威胁绝罚我,他特意过来报信?”
绝罚又怎么样。
英诺森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草包一个。
伯纳德把这草包当作抬高身价的梯子,洛泰尔把他更是当作加冕称帝的印章,用完就扔。
这教皇被人利用个遍,还傻乎乎的以为自己君临天下,是不可一世的圣皇。
……实在好笑。
侍从已端来新的一杯蛋酒,热腾腾的蜜香飘散在整个房间里。
室内实在太过暖和,法国使者颧骨上泛起红晕,眉毛还有鬓角上的霜雪都被融化了,两侧衣角都在滴水。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声音依旧平直。
“陛下,路易国王托我传信,预先警示您——教皇已经准备对您降下绝罚。”
罗杰二世感觉眼前这个使者不太聪明。
“哦。”他敷衍地说,“还有别的口信吗?”
“请允许我说完。”使者说,“路易国王的意思是,要么你们尽快把教皇绑走,要么他会亲自找几个意大利人闯进修道院,不仅把教皇绑走,而且罪名依旧会扣在你们的脑袋上。”
西西里国王一口蛋酒喷了出去,呛得一阵乱咳。
使者拿手背擦了下脸侧的沫子,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到了那时候……罗马教廷估计会勃然大怒,再有什么后果,就不好说了。”
罗杰二世直接把杯子撂在一边,脸色铁青地说:“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法国那个黄毛小子疯了?!”
“你再说一遍,他要我干什么?!”
使者彬彬有礼地说:“法国城防薄弱,修道院只有正门有几个守卫,绑走教皇比打仗容易。”
“法国和西西里通商互好,即便多几个商队入驻巴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西西里国王两个眉毛都快要挂到脑门了。
“你们的国王,要求我绑架教皇,否则他就亲自动手,还要把屎盆子都扣在老子的脑袋上?!”
使者:“如果您非要这么理解的话。”
他很快听到了字正腔圆的长串西西里国骂。
四十五岁的罗杰国王正值壮年,骂人的时候连房梁都跟着震响,气势恢弘。
等他骂够了,使者才说:“那您考虑好了吗?”
“我考虑个屁啊?!”罗杰恨不得直接给他一巴掌,“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啊??”
使者有点困惑地说:“反正您本来也是准备活捉教皇的,有什么区别吗。”
“国王给您最后两个月的期限,如果到了三月份,您还不派人过去,那他们就亲自来了。”
“所以直接让你来传达口谕是吗?”罗杰都听笑了,“这小伙子挺能算计人啊?都算到老子头上来了?!”
“是的。”使者老实地点头,“如果事情败露了,我会被诬陷成假扮的使者,毕竟连正式文书都没有——不过我的家人能额外拿到几块封地,也值了。”
用胡子想想这里头都全是阴谋!
罗杰感觉自己未来五天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不是傻瓜,不会按着路易的计划行事,可如果两个月后,那小子派人把教皇绑了,谁能怪到那些无能的法国人头上!
他是被众国唾骂的野蛮国王,人人都觉得他只会靠蛮力征战,教皇一旦被绑,所有人都百分之百会觉得就是他干的!
罗杰踱步了好几回,鬼使神差地想,如果他真的绑了教皇呢?
就算让那老东西加冕自己为皇帝,也不是不行……
不!不能中了那小国王的诡计!
使者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先回去了。”他说,“您考虑好就动手吧,我们会接应您的手下。”
“你还不耐烦了?!”西西里国王抽了口凉气,“这种时候你还急着走了?!”
“你们那个什么路易国王——到处标榜自己自幼修行,十几年如一日的苦修祈祷,他信得什么鬼玩意!都逼着老子绑架教皇了!!”
使者有点困惑地看着罗杰。
“我们的陛下就是很虔诚。”使者说,“教皇都夸过他呢。”
第64章 来信:——如果圣经里有谎言呢。
使者回到巴黎时,国王正翻阅着厚重的财政报告,空气里飘散着灰尘,让人忍不住想打个喷嚏。
“你见到西西里国王了?”
“是的。”使者行礼道,“您叮嘱的一切,我都按原句传达了。”
路易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那人怎么说?”
“西西里国王火冒三丈,差点派人剪了卑职的舌头。”使者从兜里掏了半天,让人错觉他真要掏半条舌头出来,“除此之外,他还送了法国一个礼物。”
由于物品较为贵重,使者一直将它放在贴身口袋里。
它的最外层用亚麻布裹着,解开后又是一层旧衣物包裹着,直到最后,才层叠着被剥出一个拳头大的银球。
侍卫接过礼物,擦净并检查没有任何机关以后才递给国王。
这是一个表面纵横着圈环曲线的球,斜对角有圆弧固定着,上面还用拉丁文写了些小字。
“这是什么。”路易挑眉道,“黑魔法的诅咒物件?”
使者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有点费劲地回忆了一下,说:“西西里国王说,这个叫地球仪。”
“……说清楚一点。”
使者试图比划一下。
“似乎是萨勒诺那边,还有好几个国家的学者,都集中在他的麾下研究,西西里王国还珍藏着比人头更大的地球仪,也是全银的。”
“按他们的研究,说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上,这个袖珍的礼物仅是一种象征。”
“象征的是?”
“陛下,”使者苦着脸说,“您让我过去送命很简单,但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我脑袋实在转不动了。”
路易笑了一声,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你会得到两倍的赏赐,休息吧。”
他研究了许久这个小玩意,一度疑心于里面藏着毒药之类的诡计。
但这就是个沉甸甸的银球。
国王决定去找王后聊聊。
如今快要二月了。
春意微显,长风和煦,塞纳河的冰面渐渐化冻,不再能行走马车。
埃莉诺怀孕接近七个月,几乎很少外出。
她双腿都浮肿着,睡得不安稳,偶尔还是会呕吐。
侍女们不断地用玫瑰花汁为她敷脸,又用医生特制的药膏帮她按摩小腿和脚踝,尽可能地减轻着不适。
“我带了一个小玩意儿过来。”路易坐在她的床边,熟稔地为她按摩额头,“今天感觉好一些吗?”
“下午去散了一会儿步,妮拉写信过来,她打算来一趟巴黎,陪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当然欢迎。”路易说,“我会派车队去迎接她。”
埃莉诺垂眸微怔,说:“路,我还想见一个人。”
路易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他清楚妻子的难处。
她年幼便失去了母亲,如今处在最脆弱的时刻,即便是开口寻求圣母的庇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安排匠人们在王宫各处添置镀金的圣母像。
“远在德国的希尔德加德,我与她通信过一两次。”
“她不仅是知识渊博的医师,更是智慧又充满灵知的修行者。”埃莉诺说,“我可以见见她吗?”
路易低头吻了下她的手背。
“信使今晚就会出发。”
“埃莉,这些都只是很小的请求,你不必这样谨慎。”
王后被他搀扶着喝了一小碗奶油蘑菇汤,看起来气色恢复了许多,此刻才想起来他带过来的小礼物。
……地球仪。
路易重新打量着这个银球,又观望着妻子的表情。
“你觉得,西西里国王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对那些荒诞不羁的揣测并无兴趣。
这个世界是方形也好,圆形也罢,他只在乎法兰西的荣辱与得失。
埃莉诺接过银球,片刻后道:“也许是炫耀。”
“……炫耀。”国王心里略有不快,表面仍不动声色:“我逼迫他去绑架教皇,他反而用这个银球来嘲弄我?”
“如果信使说得没错,罗杰二世在得到您的口信以后,的确是气得脑袋冒烟。”她笑起来,“似乎他对教皇的事没太多反制的机会,索性借着送礼物为名,变相地向您展示力量。”
“把两只高卢公鸡放在一起,它们都会长大羽翼,翘起尾羽,借此来恐吓威慑对方。”
路易皱眉道:“他如果要炫耀手腕,怎么不送一把上好的弓箭,告诫我西西里王国绝不是好惹的?”
“这便是这位国王的高明之处了。”埃莉诺把地球仪递到他的眼前,“陛下,巴黎的工匠虽然有不少能人,但能做出像样金箔的都很少,何况是这样袖珍又精巧的小玩意?”
“他们骄傲于自己拥有的一切——知识、财富、工艺,”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了些挑衅的意味,“的确,现在的西西里王国,已经抵达了荣耀的巅峰,即便是教皇也对那儿束手无策。”
国王臭着脸说:“一个球就是知识的话,那些古希腊哲人该哭着去神庙里吊死了。”
王后笑得不行。
“这种事情很重要?”路易看起来有些被动摇,但仍然觉得荒谬,“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大陆和海岸线的形状……”
至少在他过去十几年的学习里,叙热只会无数次地强调那些圣经里的片段。
埃莉诺眨了眨眼,没接着往后说。
路易扬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难道他的妻子也开始对这些话题感兴趣……星星是冷的还是烫的,河水的尽头是海洋还是天空?
埃莉诺说:“陛下,有些话……我恐怕永远也不能说出口。”
“这会如同死罪。”
路易凝神一顿,竟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圣经里有谎言呢。
圣经里的世界,有天使与神祇,有万物永恒不变的规则。
可这世界,果真与圣经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吗。
这的确是他和埃莉诺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话。
质疑圣经,等同于质疑教廷的存在,几乎等同于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国王聪明地把话题转回原位。
“知识、财富、工艺。”他重复道,“罗杰二世在向我炫耀这些东西?”
“难道巴黎没有学校,没有辉煌华丽的王室宝库,和那些传世的手艺——”
“至少没有大学。”埃莉诺轻轻地说。
路易有点不高兴。
“你至少该哄哄我。”他有点孩子气地说。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年轻的国王沮丧了一会儿,很快振作了起来。
“那个老国王活不了多久了。”他平静地说,“西西里有的,法国也一定会有。”
男人转过身,逆着光凝视他的妻子。
她依旧青涩柔美,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路易看了很久,意味深长地询问道:“孩子还好吗?”
埃莉诺明白他的意思。
“圣母在上,一切都会平安无虞。”
翌日,宫里终于开始流传王后有孕的消息。
这件事仅是流传于贵族的私人领域,平民绝不可能得知。
“什么时候的事?这是大好的喜事呀,国王怎么像是冷落王后了一样,都没有像以前那样举办宴会庆祝!”
“可能……两三个月?三四个月?我上次见到王后,还感觉她的肚子平坦到一点起伏都没有,她的腰还是那么细!”
“她需要我们帮忙!我们得去看望她!”
妇人间的交谈充满了日常的琐碎,她们只会为这位高贵的公爵感到欢欣。
得知消息,大臣们反应复杂。
“国王没有公开消息?”
“……西岱宫似乎在刻意压着这个消息。”
“是这个孩子有问题,还是国王在防备谁?”
“还能防备谁!你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
“可这个孩子明明是伯纳德亲自祝祷而来的——他果真不同凡响!”
“这都三年了,还得是圣徒祈祷弥撒,王后才能有孕,我也得去求个儿子!”
消息传到蒂博二世的耳朵时,这位伯爵正在安排远洋而来的车队。
为了安抚圣但尼修道院的那帮饭桶,他不得不花大价钱买了好些稀罕货——
沙丁鱼还算便宜,腌鳕鱼虽然臭了点,但能保鲜很久。
那些卖鳗鱼的商人漫天要价,蒂博本来想黑着脸把人赶走,一想到教皇拿眼睛剜他的情景,还是咬咬牙付了款。
再一对账,伯爵仰头灌了一整杯葡萄酒。
……岂有此理。
他恨得牙痒,偏生还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国王,原本该被他掌控心智,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
可自从路易娶了阿基坦的那个乡下女人……先王留下的大臣们都成了摆设,连叙热现在都成了跑腿的杂碎!
手下传递消息时,窗外的渡鸦跟着叫了一声。
“王后怀孕了?”蒂博冷着脸说,“关我什么事。”
“这种时候,谁动手谁是傻子。”他呼吸一顿,阴沉了脸色,“那姑娘成天病恹恹的,也不像是能生育的人。”
“搞不好……她根本没有怀孕,这又是国王的什么手段。”
蒂博越想越觉得有诈,谨慎思索片刻,询问道。
“圣但尼那边有动静吗?”
“教皇送去了贺礼,还安排专人为王后祈祷赐福。”
“他倒是开始审时度势了。”蒂博嗤了一声,“吸血虫也就这点德行……”
还未闲聊几句,巴黎的使者前来报信。
“为了庆贺王后有孕,国王要宴请各方,请您尽快前往。”
“我不去。”蒂博甚至懒得给个笑脸,“告诉国王,我有病抱恙,这几个月都要留在香槟休养。”
使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蒂博反应过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咳——病得太厉害了——咳咳咳呕——你也看得到。”
“恐怕现在演也来不及了。”使者慢条斯理地说,“您如果确定不去,我便把今天的见闻如数上报了。”
蒂博咳得一噎,恼道:“知道了,滚吧!”
他还不信了。
再去一次巴黎又会怎么样?
第65章 宴会:“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
无聊又漫长的宴会要举行三天。
国王仅邀请了巴黎周边的贵族,不过勃艮第老伯爵听闻消息,特意骑了最快的马,带了长队的礼物前来祝贺。
老伯爵几乎判若两人。
先前被克吕尼修会压制到窒息的时候,他看起来衰老又憔悴,似乎淋场暴雨就能一命呜呼。
如今克吕尼修会溃败的不像样子,听说那些商人们都嘴脸大变,不仅跟着民众们大肆讨伐这些伪教徒,还纷纷开出匪夷所思的天价欠条,任何一张都能让掌管账簿的教徒找棵榉木吊死。
蒂博象征性带了点酒过去,以至于看见来自勃艮第的车队时,一度怀疑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十几箱的上等奶酪、镶嵌绿松石的祈祷书、紫貂皮暖手筒和白狐皮斗篷、还有整块象牙雕成的圣母抱子像……
他抓过洛朗,在人群吵闹的交谈声里私下问:“车队最前头那人是谁?”
“老伯爵啊。”洛朗道,“你不是早就见过他好几次,三年前还买过他的牛群。”
蒂博有些瞠目结舌。
“老伯爵?”他揉了下眼睛,“……白头发还能变成黑头发,你在开玩笑吧。”
何止是长出黑头发。
摆脱了领土上的偌大毒瘤以后,老伯爵几乎青春焕发,连那几颗摇摇欲坠的坏牙都长好了!
宴会依旧在西岱宫举行,不过这里早已不是那个寒酸古朴的老城堡了。
在王后成婚以后,这里被扩建了数次,如今多了好几个大厅和祈祷堂,两侧塔楼还在翻新修建。
洛朗又去讨好王后了,此刻正坐在她的右手处,两人有说有笑。
蒂博露了个嘲讽的冷笑,完全无意去和那些宾客们一起恭维国王。他拿了杯酒,扫视着仍在陆续进来的勃艮第车队。
他的视线忽然停顿几秒,唤了一声身侧的男爵。
“那个帽子上别着金雀花的……”
“你也认出来了,金雀花。”男爵懒洋洋道,“还能是谁?”
蒂博二世压紧了眉头。
若弗鲁瓦五世,来自安茹的金雀花伯爵。
那人的红发亮得刺眼,面孔俊美出众,笑起来像是要引诱所有人。
就连侍女也不自觉地往那边靠,说话时脸颊泛红。
蒂博用指腹摩挲着酒杯,他随意找了个社交的开场白,决意过去探听些来自英国的消息。
即将二十七岁的美男子看起来耀眼又招摇,想来他那位三十八岁的妻子也很滋润。
还未等香槟伯爵开口,金雀花伯爵的膝盖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父亲,等会还可以骑小马吗。”
“当然可以,”若弗鲁瓦俯身抱起儿子,亲了下他的脸蛋,“巴黎的甜点很好吃,等下我们一起去吃奶冻布丁。”
亨利二世的视线骤然变高,比方才开阔了很多。
他看见更远处,有一对夫妇被众人簇拥着,人们正在轮次向他们致意问候。
“你的儿子很可爱。”蒂博打招呼道,“几年不见,他现在估计有——六岁?”
“亨利很快就要七岁了。”若弗鲁瓦示意儿子向旧交打招呼,“巴黎现在到处都是酒馆、浴场和吟游诗人,我差点以为自己来了古罗马。”
蒂博耸耸肩:“赞美王后。”
“赞美埃莉诺。”若弗鲁瓦遥遥望去,“她看起来这样年轻,但哪怕远在安茹,人们也在聊着她的许多故事——至少那些克吕尼修道院终于能被拆掉了,感谢上帝。”
“听说英国那边并不算太平?”蒂博问。
金雀花伯爵露出疲倦的表情。
“你也知道……”他低声说,“五年前,亨利一世驾崩,然后无穷的麻烦就开始了。”
“我们迟早会干掉那些诺曼底人。”
“到时候你就是公爵了。”蒂博半开玩笑道,“我会向您行礼。”
若弗鲁瓦不由得莞尔:“借你吉言。”
王座之上,客套重复的社交辞令让人昏昏欲睡。
路易再度颔首致意,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里,轻碰埃莉诺的手背。
“你在走神。”他敏锐道,“今天来了让你不快的客人?”
埃莉诺收回目光,轻抚小腹。
“感觉有些困了。”她说,“再过一会儿,我得回寝宫休息。”
路易已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视线。
“你在看蒂博,还是他身边的金雀花?”男人慢条斯理道,“听说那位安茹伯爵的美貌很是惊人,还有好几位女诗人为他写了不少赞歌。”
埃莉诺低笑道:“陛下的美名,在我七八岁时也流传到了阿基坦,可惜那时候女诗人并不多。”
路易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
即便是在公开场合,他仍是侧身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埃莉……”他低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我总想把你藏起来。”
暂时没这个必要。
埃莉诺任由他与自己十指相扣,蜷紧的心脏许久才缓缓舒展。
你的劲敌还恐怕需要十年才能长大。
她只是刚才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子。
正如同重生的第一日,看见了十七岁的路易。
那是在无尽的灾祸痛苦以后,骤然看见爱人最初的样子。
鸢尾花,金雀花,最后都变成了伤疤般的印记。
她决意不再回忆这些让心肠都拧起来的旧事,把话题引开。
“陛下考虑好了吗?”
“现在就可以。”路易不动声色地说,“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埃莉诺深呼吸一口气,“我想陪您见证这些。”
国王以难以察觉的幅度敲了一下指节。
几分钟后,有位宫廷骑士尖叫了一声,踉跄着倒了下来。
宾客即刻如潮水般往外扩散,四处都是抽气声和惊呼声。
那个骑士的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死死地捂着喉管,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
其余侍卫立刻控制住了现场,所有出入口一并封死。
“不要乱动!”
“检查他的食物和酒!”
话音一出,宾客脸色也随之变白。
“什么意思?有人在食物里下毒?!”
“不可能——这么多人,咱们谁都没事,是那人犯病了吧!”
蒂博挑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冷眼看着这场好戏。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为那场诺曼底的战争下个赌注——一旦赌赢,英国佬的商路也会随之打开。
很快就有专人过去解救那个可怜的骑士,后者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不确定死透了没有。
他的杯子倾洒在地上,糕饼只吃了几口。
有眼尖的宾客即刻看到问题。
“这个人没有喝王室提供的酒,我们的酒都是葡萄紫色,他的酒是玫瑰紫!”
一个侍卫大着胆子嗅了一下残留的酒液,又转头快速搜寻,目光锁在被悄悄撬开的木箱上。
“这人喝了外面来的酒——那个纹章是——是香槟的!”
蒂博还在走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属地,骤然抬头。
“你什么意思?!”他寒声道,“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会做这么愚蠢的把戏?!”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毒杀国王还是王后?这酒恐怕被人当成幌子,临时下毒借刀杀人!”
更多人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国王已快步而来,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把他押下去,立刻审问。”
“押我?!”蒂博勃然大怒,“路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
“你刚才的反驳很有道理,”又有宫廷大臣开口道,“可是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礼单如雪花般复杂庞大,没有人会记得到底是那筐酒里下了毒。”
“如果不是那个糊涂蛋偷喝了一瓶,再过个十天两个月,王后一命呜呼了,难道还能怪得到你头上?!”
蒂博还要抗辩,两条胳膊已经被披甲骑士向后绞绑。
他的四肢都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冻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国王。
“你这是诬陷——你这是——”他吼叫道,“路易!!你就这么急着杀了我!!”
“法兰西永远拥护公平和正义。”国王平静地说,“你会得到文明的审问,如果事情调查不清,我会请示教皇,圣下会做出最正确的裁决。”
蒂博如坠冰窖,脸上像是要笑又要哭。
“教皇,教皇……”他重声道:“你们是不是都在合伙算计我?!你们——你们早就盘算好了!对不对?对不对!”
“把他带下去。”
“是!”
香槟伯爵立刻被堵了嘴,一路被拖向地牢。
方才还一片热闹欢乐的宴会陷入冰点般的寂静里。
埃莉诺还坐在原位,先是愣了愣,脸色苍白到没有任何血色,摇晃颤抖到有些坐不住了。
“他难道是要……毒杀我?”
更多贵妇立刻过去连声安慰,场面重新变得混乱嘈杂。
“快送王后回宫休息!”
“愣着干什么?!检查这里的所有餐食!!”
“你是孕妇,太难过了对身体不好,没事的都会查清楚的……”
客人们各怀心思,表面上或真或假地露出担忧不安的神情。
谁都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场阴谋,刀刃指向的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教皇还在他的圣座上享用着烤鸽子。
“你再说一遍?”英诺森瞪着手下。
后者刚从西岱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修道院,初春的寒风里额头上满是汗珠。
“香槟伯爵要毒害王室,被抓了个正着!”
教皇一口气没喘过来。
“蠢货——这个蠢货!!”
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在这种时候都敢对王室动手!!
“陛下当着所有贵族的面说,说……到时候要您来圣裁!”
“我裁什么?!!”教皇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吼叫出来,“我就不该来巴黎这个鬼地方!!!”
第66章 刺杀:“走吧,埃莉诺。”他向妻子伸出了手, “……我们去杀了蒂博。”
幼稚至极的政治手腕。
那个国王……他甚至没有想点什么高超的阴谋诡计,就这么把人关进了地牢。
教皇想咒骂这里的每一个人。
下毒案的审理在快速推进,令人意外的是,任何环节都没有刑讯逼供,如国王承诺的一样文明。
这场宴会召集了各地贵族,他们都得到通知,说将于圣但尼修道院里进行公开审理,由教皇和上帝共同做出最终的神裁。
地牢似乎密不透风,没有人能提前得知更多讯息。
直到公审当天,英诺森二世才再次看到蒂博伯爵。
当事人开起来只是有些憔悴,但没有任何受刑痕迹。
英诺森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国王,又去看蒂博。
他心乱如麻,仍旧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
此刻正是急需王室出力参与绝罚的关键时间。
得罪了这个小国王,踏平西西里还能指望谁?那个加冕完就脚底抹油的德国皇帝?
此刻旁观的贵族们已经议论纷纷,东西南北的口音各不相同。
他们当中,有只是来看乐子的纨绔,有蒂博的远方血亲,也有对国王手腕忧心忡忡的臣子。
审判官高声问话。
“蒂博伯爵,是你指示人往酒里下毒,意图对王室不利?”
蒂博冷冷地说:“我没有,这是纯粹的诬陷,有人希望我死。”
国王慢条斯理地问:“教皇,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众人的目光倏然集中于英诺森一人。
教皇如坐针毡,强咳一声道:“蒂博,如果真是你的作为,现在忏悔还来得及!”
香槟伯爵愣愣地看了一眼,语气古怪道。
“圣下认为……主谋是我?”
英诺森面不改色道:“上帝会给出应有的决断。”
这话模糊到没有任何指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教皇不愿意淌这趟浑水,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摘出去。
路易早已猜到他会这样,示意侍从把证物端到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硕大又漆黑的木匣子,当着一众贵族的面,侍从掀开了顶盖。
惊叹声和干呕声同时此起彼伏。
路易并没有象征性地移开视线。
他盯着那颗干朽的人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并不精细的保存技术,这颗头颅已经发黑枯朽,散发着令人想要本能远离的异味。
人们很难看清它原本的样貌,只知道大致是黑发,看起来凄厉又可怖。
“这是什么——人头?!”
“哪里来的鬼东西……好恶心。”
“陛下是什么意思?凶手已经找到了?”
“蒂博,你还记得这是谁吗。”审判官询问道。
伯爵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颗人头,他很难从记忆里找到对应的这号人物,痛快地摇了摇头。
“那么让我来帮你想清楚。”审判官面无表情道,“你在阿基坦和巴黎都安插了大量内探,还试图派某个罗马人袭击在浴宫休憩的王后,蒂博,你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情?”
“那个死去的骑士,临死前嚷嚷着是你执意要把他从圣殿送进宫廷,还有——我们在你的行宫附近发现了这个,蒂博,你认识吗?”
有斥候抱出大束的翠玉色花束,当众扔在了蒂博的面前。
“这是绿菟葵。”审判官说,“它的汁液有毒,能令人麻痹窒息而死,很巧,误饮香槟贡酒的骑士也是这个症状。”
“这种野草到处都是,怎么可能和我扯上关系!”蒂博怒道,“你们倒是懂得罗织罪名,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罗马人,更不会用什么狗屁花汁往酒里下毒!”
他不再打算听审判官的任何废话,仰起头看向最高处的教皇。
“圣下!!”蒂博吼叫道,“这些都是污蔑,都是虚假的证物,我要求圣裁!!”
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么我的证词呢?”
蒂博瞳孔一缩,浑身颤抖地看了过去。
他的近臣,好友,那个沉湎玩乐的放荡贵族,竟然公开站了出来。
洛朗直视着他,脸上毫无惧色。
“你……”蒂博哆嗦起来,“竟然是你!!你居然背叛我!!”
“没有人背叛你。”洛朗说,“你当然不会认识那个罗马人,他是我的远方血亲。”
“你逼着我去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男孩,让他要么设法引诱王后,让她坐实不忠放浪的罪名,要么直接趁虚而入,通过污辱她来彻底扰乱王室。”
“他的头颅还在看着你,你却一无所知吗,蒂博?”
审判官沉声道:“你要指控蒂博伯爵的罪行?”
“是的。”洛朗说,“以上帝的名义,我绝无谎言。”
香槟伯爵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很快被甲胄骑士们推挤着押回原位。
他中计了——他中计了!
连洛朗都是阴谋里的一环!!
他知道自己几乎再无求生的机会,下定决心般做了个古怪的动作——双手按在脑袋的两侧,用力一拧。
国王身后的某个侍卫目光一闪,无声颔首。
教皇终于开口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基督在死后三日得到了复活,蒂博,我也将给你最后三日。”
“如果你承认有罪,接受惩处……”英诺森二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国王,决定卖个人情,“你应向王室献上你所有的领土与资产,自行流浪,用余生来忏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小国王。
为了香槟的那块肥肉,你连有孕在身的妻子都敢拿出来冒险……跟你父亲真像。
“如果幕后还另有其人,这三天时间,将是天意最后降临的期限。”
“言尽于此。”
随着侍从将大门用力拉开,旁听的贵族们如梦初醒,神色各异。
骇人听闻,他竟然敢安排人污辱王后!
人证物证都这么清晰了,怎么还再缓上三天,教皇难道……还在袒护伯爵?
今天听到好多秘密!回家以后我能跟老婆讲好几天!
埃莉诺没有出席会议。
她在晚宴时分等到了国王的归来。
主菜是烤小牛犊的肋排,配上塞满内馅的梭子鱼。
卷心菜汤的味道有些平淡,但今晚有苹果布丁,以及国王喜欢的橙子蛋糕。
“我知道他会拖延时间。”路易倾身为妻子切好肋排,“平时急不可耐发号施令的人,这几天像个聋子和哑巴,逼急了才说几句话。”
“为什么是三天?”埃莉诺凝神道,“你会希望处死蒂博吗。”
“不一定。”国王舀了一勺蛋糕,任由银勺悬在半空,许久道,“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某个侍从骤然拔出匕首,闪电般朝着国王的后颈捅了过去!
埃莉诺惊叫一声,反手把整盆滚烫的鱼汤都掀到刺客的脸上,高声道:“救驾!!有刺客!!”
场面立刻陷入嘈杂混乱,但她的两头狼犬反应更快,几乎是同时把那个刺客扑翻在地。
“保护王后!!”
“陛下小心你身后!!”
更多侍卫涌了过来,但其中两人直奔国王要害,刀剑眼见就要见血!
路易眼疾手快抓过那刺客替自己挡了一剑,回手抓过餐刀掷向另一人的咽喉,身后却传来一阵劲风。
“陛下!”埃莉诺躲在女骑士的身后,扔了个餐盘过去,刚好让刀刃擦着边缘错开。
画面变得破碎又混乱,有匕首哐当坠地,有侍女惶然惊呼。
“救命——”
只听得又一声沉闷的钝响,最后一个刺客的胸口被捅了个对穿,伊内斯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血。
“封锁各处出入口,清查内奸。”
路易此刻蓦然回神,发觉自己仍处在后仰的状态里,掌心还死死地握着另一把餐刀。
这一切发生得过快,即便是此刻已经仓促结束,都好像做梦一般。
一共三名刺客,一名被狼犬咬死,一名被女骑士长捅死,还有一名被他的侍卫们摁住,留了个活口。
现场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以及鲜血喷溅翻涌过后的腥甜气味。
鱼汤蛋糕全都被打翻了,甜腻的食物混进地上的血泊里,让人再也没有半分进食的欲望。
国王紧盯着血泊里的刺客,怔了几秒,才终于从被刺杀的余惊里缓过来。
他看向埃莉诺,后者被三个女骑士围在角落,有惊无险。
“……伊内斯。”他深呼吸着说,“从今往后,你将是王室侍卫的总骑士长。”
女骑士即刻行礼谢恩,其他男骑士敢怒不敢言。
叛徒竟然全都出在他们的行列里,女骑士那边训练有素——
也是,香槟人怎么能收买到那些阿基坦人!
埃莉诺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的刺杀,她捂着小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
今晚蒂博必死无疑!
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包括她虔诚的丈夫。
教皇拖延时间,是要看伯爵和国王斗个你死我活,无论谁是赢家,他都能从中获利,攫取更多被分散的权力。
一旦今晚刺杀成功,路易暴死,下一个去见上帝的绝对就是她自己,一尸两命。
路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指间有自己的血,长袍发侧还溅着旁人的血。
他的右脸、侧肩都受着伤,但到底是在死神的镰刀前躲过一劫。
“走吧,埃莉诺。”他向妻子伸出了手。
“……我们去杀了蒂博。”
然后今晚便可以发动战争。
第67章 亲手:她听见自己说,“……我会亲手把教皇塞进衣柜里。”
埃莉诺坐在马车里,她听着窗外夜风嘶鸣,犹如陷入黑夜的漩涡里。
巴黎刚刚下了一场夜雪,车轮压过道路上的碎冰,发出骨头断裂般的脆响声。
……西岱宫竟然被渗透到这种地步。
她清楚,在今晚的刺杀发生以后,路易会把宫廷内外的所有人都清洗盘查一遍,只是她余惊未了,几乎想要把所有骑士都换成自己的部下。
这几个月,路易一直在宫外秘密集结军队,训练兵马,为得就是在时机成熟时攻打香槟。
而蒂博的布局恐怕比他还要早好几年……那些谋反的骑士,每一个都是熟悉面孔,以及埃莉诺并不能完全分辨的北方口音。
国王的车队已来到地牢。
为了公允起见,蒂博既没有被关押在西岱宫,也没有关在圣但尼,而是找了处择中的修道院被严加看守。
车队落定时,守夜人还未开口询问,就看见骑士的长剑在月光下泛出寒光。
——那几个老头识趣且仓皇的跑掉了。
行刑的兵士快步来到地牢前,所有的灯烛都被一一点亮。
无关的囚犯们陆续抬头,意识到今晚要受苦的另有其人。
蒂博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睡不着,且在亲眼看到活生生的路易,以及他那个挺着肚子的王后时,眼里冒出怨憎的神情。
“你们……”他嘶声说,“竟然还能活着来见我。”
“我的确考虑过留你一命。”路易说,“只要你把香槟交还予我。”
“交还?!”蒂博笑得像是咆哮一般,“那是我的领土,我的子民,我的赋税!!”
“你装得那么清高,到最后还不是满手脏血,和你那个脑满肠肥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很高尚吗。”埃莉诺低声说,“那几个动手的骑士,恐怕是你四五年前就送进宫的吧。”
蒂博定定地看着她。
“是你。”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缘由,甚至是未来几十年风云诡谲的斗争。
他哈哈大笑起来,神情已经变得癫狂。
“如果不是因为娶了你,路易根本不会这么早就开窍——他会继续成天念经祷告,会跪在忏悔室里没完没了地为那些破事自罚,连肉都不会吃几口!”
“就是因为你!他开始玩弄那些国王的手段,把我安插的大臣都推到边缘位置,让香槟的贵族们在政事上都无从置喙!!”
“路易——你看看你这个漂亮的王后,”蒂博露出嘲讽而恶毒的笑容,“你觉得娶这么个聪明人会是好事?!搞不好有天她会亲手毒死你!到时候她高高在上成了女王,你就是法兰西的第一个败笔!!”
路易的目光骤然锋利起来。
“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挑拨离间。”他利落道,“朱尔,先剪掉这个罪人的舌头。”
魁梧如灰熊般的骑士立刻应声,蒂博发出短促的尖叫,不由得连连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伯爵被骑士几乎提到半空中,血腥的刑罚由此开始。
埃莉诺在漫长的哀嚎声里调整着呼吸。
她今晚原本可以不用来。
无论是刑罚、死亡,还是污浊的血泊,女人似乎都该天生规避。
就像趋避权力与利益的斗争那样,羔羊般纯洁而无知。
她清楚自己今后会陷得更深,双手未必会比路易干净。
埃莉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本能的恐惧微微战栗。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在凄厉又含混的叫喊声里,伸手牵住了路易。
“陛下。”她说,“您是我的国王,我的丈夫……以及我孩子的父亲。”
“……请您永远不要猜忌我。”
路易握紧她的手。
“你和你妹妹相依为命,如今身后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埃莉诺,我和你一直共享着这个国家的荣耀,以及随之而来的危险。”
他深呼吸一口气,没有把心底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我也只有你,埃莉。
蒂博死在了这个阴冷的雪夜里。
他的谋反行径震惊朝野,以至于他本人,还有那三位行凶者的头颅都被挂在了城市喧嚣处,任由城民们仰头观看。
为了捍卫王室的尊严,国王一声令下,出兵香槟,以不可思议的惊人速度将那里的首府特鲁瓦全然围住,战事就此爆发。
人们已经完全看到了这位年轻国王的狠劲。
没有人知道那场刺杀是否真的存在,有许多人私下猜测,也许国王就是找由头杀了三个骑士,然后借此大发雷霆,砍了那个蒂博伯爵的脑袋。
但整个巴黎城都一片寂静,无人敢再公开议论半句。
就连教廷都陷入了久违的沉默里。
按英诺森二世的性格,他势必会急于弄权,又或者责备路易做事太过,有损王室的体面风度。
可是教皇完全受制于国王,安静地躲在圣但尼修道院里祈祷弥撒,就如同闭起耳朵,听不见外面任何带血的风声。
他在纯白的大理石圣像前伫立许久,神色阴晴不定。
……好不容易攒了点兵马,全都浪费在香槟那种鬼地方。
这个小国王,现在该满意了吗?
等他把香槟劫掠一空,吃得满嘴流油,是不是该履行承诺,出兵西西里了。
——当初在一众贵族面前,路易可是亲口给过承诺,三个月筹款集兵,为他报了这个血仇!
“圣下!”有教徒快步前来,“您的信!”
英诺森二世缓慢地闭了一会儿眼睛,转身再看这教徒时,表情狐疑:“不是从香槟传来的?”
“是从西西里王国传来的!”教徒说,“好像是那个蛮子国王亲笔写给您的!”
教皇嘟哝了一句,那个野蛮人还知道怎么握笔,示意手下检查信件安全后才亲手拆开。
『敬爱的圣下:
一别数月,听说您在巴黎暂住,终于摆脱兵马围困的险境,当真是件好事。
既然流亡至异国他乡,更应本分行事,克己复礼,既替天国的诸位神灵圣徒做出表率,让世人看见您的虔诚光辉,也应体恤王室的诸多不易,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烦扰。
恭祝万事顺遂,愿早日重逢。
不朽的·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
英诺森看了两遍,已经气笑了,反手就把信扬在半空中,任由下属们手忙脚乱地接住。
“圣下息怒!!路易国王很快就会替您征伐西西里了!他可是当着我们的面亲口保证过!”
“这都是西西里人的恶意挑衅,太过分了,上帝会用雷电把他们劈成灰烬!”
“这个罗杰……他竟然敢教我做事?!”教皇压着嗓子,如同野兽克制着吼叫的欲望:“意大利的疯子——和那些维京人没什么区别——竟然还教导我该老实本分,他来教我?!!”
等绝罚到来,这些南方人都该跪着恳求原谅,痛哭流涕地求圣主宽恕!!
于此同时,另一份一模一样的信件被送到了西岱宫。
国王亲自远征,王后代为摄政,人们逐渐习惯了这个安排。
埃莉诺拆开信,看到的仍旧是西西里国王写给教皇的告诫。
她不声不响地看完,询问叙热。
“圣下读到这封信,是什么反应?”
叙热清楚,这个回答将决定至高无上的教皇最终的生死。
他很少站在这么风口浪尖的位置,但为了他心爱的圣但尼修道院,以及巴黎圣母院,他只有唯一的答案。
“勃然大怒。”叙热说了实情,“教皇对西西里国王的劝诫颇为不满,当场辱骂了很多……无法传达的话语。”
“我清楚了。”埃莉诺说,“叫那两位女院长过来吧。”
玛琳娜和弗洛拉已经很久没有被传召到西岱宫了。
自从她们意外地被任命为院长以后,两人都清楚自己实际的位置和权力,和退任为副院长的同僚平起平坐,都是齐心协力地经营着左右两岸的修道院。
时间一长,还渐渐对这样和平繁荣的乐土有了几分眷恋。
再被王后传召时,她们心有担忧,表现得比往日还要更加恭顺。
埃莉诺清楚自己今天要扮演怎样的角色。
侍从把这封抄送至王宫的信件递给了两个女人。
“教皇对王室不敬。”她平静地说,“根据陛下临走前的旨意,我需要你们协助我,把这位圣皇送去西西里。”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显得轻描淡写,像是吩咐她们折断一根蜡烛一样简单。
弗洛拉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哆嗦起来,犹豫着自己该做什么。
至少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从教皇把她带到巴黎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卷入这场纷争了。
玛琳娜仅仅是诧异了几秒,然后立刻说:“大衣柜怎么样?”
埃莉诺颔首道:“你是怎样计划的?”
“我清楚圣但尼修道院的布局和防控,”玛琳娜目光明晰地说,“而且这些日子,教皇抱怨他的家具都是些陈朽的旧物件,一直有仆从们在陆续往外搬东西——如果您允许的话,这两天便能找到合适的时间,把让您恶心的脏东西塞进衣柜,最好是一声不吭地送出去。”
弗洛拉深深行礼,有些发颤地说:“我发誓会保守秘密。”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也要去,弗洛拉。”王后的口吻温和而不容置疑。
“在你成为同谋以前,我不会信任你更多。”
弗洛拉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她清楚自己必须正视这样的命运了。
成为教皇的女佣,还是未来的女主教,她必须选一个。
“是,殿下。”她听见自己说,“……我会亲手把教皇塞进衣柜里。”
第68章 快递:教皇已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英诺森二世睡得很熟。
这不能怪他,几个情妇陆续抵达巴黎以后,都很快适应了这里的风土人情——从穿着打扮,到撒娇取乐的本事,都相当考验这位老教皇的精力。
他浸泡在一统意大利的美梦里,冷不丁感觉身体腾空,但似乎也很不错。
有女人的手在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颊,只是这双手带着薄茧,剐蹭感让他直皱眉头。
下一秒,他双手被缚,两脚被绳结扣死,嘴巴被抹布狠狠堵上,如野猪般从头到尾都没法再挣扎半分!
英诺森倏然睁大眼睛,本能地想要嚎叫,目光正对另一双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女人——
他拼命回忆着这个修女叫什么。
她被他任命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院长,替他代管王后的资产,她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才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弗洛拉的表情冷静到如同大理石雕一般。
她伸出右手,如同无数次擦洗地面、熨烫衣物一般,狠狠地把抹布往教皇的喉咙深处捅了进去。
英诺森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可是他根本没法把那块臭抹布吐出来,紧接着就看见那女人比了个手势。
他的身体砰得一声被扔进大衣柜里。
英诺森仍然想不起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可是他记得这个柳木旧衣柜。
从住进圣但尼修道院开始,他就嫌弃这个衣柜平平无奇,像从哪个农舍淘来的旧货——
他想要更气派的。
最好是用名贵的木材,边框要镌刻着卷草纹,两侧面板则是圣洁的木刻画像,最好再镶嵌些宝石,这样才能符合教皇应有的地位。
呛人的灰尘味如潮水般将教皇淹没。
他陷进被虫蚁啃噬过无数次的破旧衣袍里,里面还塞着些生锈的祝器,以及缺了两个角的坏烛台。
迟来的惊恐终于暴涨,英诺森试图发出更清晰的声音,但他连扭动都很困难。
“给他打几个孔,方便通风。”那个女人说。
有骑士立刻取来石凿和石锤,对准厚重的门板就开始下手。
咚!咚!咚!
凿尖猛然破开,几乎要刺到英诺森的眼珠。
教皇已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但是抹布堵得太严实了。
他急得浑身是汗,所有的思绪都无序地堆叠旋转。
是谁派她来的?罗杰?路易?王后?还是那个院长?
现在还能叫谁来救自己?有没有人能发现这里出事了!!
祈祷并不算管用。
英诺森感觉到衣柜被众人抬了起来,他在里面快要呕吐出来,随着起伏颠簸,他的身体忽高忽低地滑动游移,直到听见守夜教士的问话。
“你们在做什么?”
“奉圣上的命令,清理这些腐朽脏污的旧物。”弗洛拉冷漠地说,“他吩咐在天亮之前,这些东西都要扔掉,尽快给新造的好家具腾地方。”
守夜的教士举高烛台,看见走廊里一长串的劳工。
他们有的抬着旧床,也有人凭肩膀扛起整张桌子。
“动作轻一点。”教士叮嘱道,“不要打扰其他人休息。”
弗洛拉行了个礼,众人继续搬运来去。
教皇已经感到绝望了,他试图用脑门砰砰地砸门板,或者滚动起来,尽可能地闹出点动静发出异样,好让那个守夜人发觉不对劲。
还没等他弓起身,搬衣柜的侍从脚上一歪,衣柜差点砸到地上。
“赶快搬走,”守夜人不耐烦道,“再折腾一会儿天真要亮了!”
“是。”
一出修道院,车马早已好整以暇。
玛琳娜挥舞着火把,在旧家具们陆续上车以后示意开拔。
教皇由此被连夜送出巴黎。
翌日清晨,还没等那些高级教职们睡醒,强盗洗劫了整个圣但尼修道院。
他们来得突然,却身手敏捷,几乎是立刻闯进大门,开始勒索所有人的钱财。
“救命——”
“先去保护教皇!!”
“是维京人来了吗?!是谁来了?!”
养尊处优惯了的教士们几乎像肥鸽子一样被轻松逮住,大部分人都两眼发直,除了不断喃喃些祝祷词,说些求求你放了我之类的,已经六神无主到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都闭嘴!交出所有的值钱东西!”
“再乱动老子就用这把刀捅穿你,明白吗?!”
那些蒙面强盗随身带着砍刀和长剑,他们几乎撬走了所有之前的东西,把圣但尼修道院洗劫一空——
从地窖、仓库、粮仓、铁铺,到祈祷堂里镶着红宝石的花瓶,纯金的十字架,能掰的掰,掰不动也要拿铁锤给薅下来。
圣但尼修道院当然有自己的护卫队。
那十几个侍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全程只有四五个人英勇抵抗,其他人跑了个精光。
直到这场暴风雨般的风波结束,有教士嚎啕大哭着出去报信,侥幸逃生的其他人才想起来最可怖的事情——
那教皇去哪了?!
现场抓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教皇的情妇、亲信、仆从,单是这些人就有数十个,更不用说那些高级教职的手下和仆妇。
强盗们雁过拔毛,抓了不少壮年教士充当苦力,一路连绑带揍,人们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还顾得上那个教皇!
消息一出,王后震怒。
她不顾接近七个月的身孕,安排手下搜寻全城,乃至附近的所有山岭。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人都知道这些强盗的德行,陆路也好,水路也罢,一向是抢完绑完就走,哪里还会让人追上。
“这可怎么办,教皇被人绑走了——”
“听说死了好几个司铎,上至副主教,下到守夜人,一个个都被杀了!”
“骇人听闻!巴黎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些不得好死的强盗!”
“会不会是那些香槟人在报复我们?!明明是他们的伯爵在刺杀国王!!”
一时间巴黎城内外人人自危,沿街玩耍的小孩也被厉声叫回家里,短时间内,这里恐怕都会浸在紧张压抑的氛围里。
至于这件惨案的中心人物,叙热院长——他看起来崩溃到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得知重获繁荣的修道院被血洗一空以后,人们看着他徒步从城内走到城郊,在空荡荡的修道院大门前长坐不起。
有人去安慰他,也有人劝他想开些。
叙热始终都不言不语,像灵魂被抽走了大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后坚强地说,“正因为陛下出征香槟,我们更应该直面这些考验。”
从巴黎到西西里,最快也需要三十天。
车队必须从巴黎前往里昂,翻越譬如阿尔卑斯山之类的崎岖地带,在抵达海岸以后扬帆疾行。
好在天意庇佑,一路顺风,连山上的积雪都已经化了大半。
二月底,西西里国王脸色铁青地收到了来自遥远西方的礼物。
一个大衣柜,里面塞着浑身臭气的教皇。
沿途的押送人员并没有苛待过这位圣人,他们每天早晚解开一次教皇的脚铐和抹布,也询问过教皇是否要洗澡。
但圣下并没有洗澡的习惯——即便是被迎接至巴黎的当天,他也以教义为由拒绝了沐浴的邀请。
这一路颠簸,让英诺森瘦得不成样子。
从前,他连白面包都会挑剔口感,现在顿顿黑面包食不果腹,想多喝一碗燕麦粥也得看人脸色。
——那些天杀的法国骑士,当着他的面把燕麦洒给了那几匹马,牲畜们吃得快活到直打响鼻,英诺森的肚子像发怒一样叫了起来。
罗杰二世还没打开衣柜,就已经脸臭得要命。
他没想到这个路易下手会这么狠——这么快。
一两个月根本不够他考虑这么危险的提议,对方倒是急于送个顺水人情,竟然就这么把这世界上最神圣的人塞进衣柜里扔了过来!
这举动堪比渎神。
虽然他心中勉强还怀着少许敬意,但臭味也让人很想捂住鼻子。
侍从确认安全后,挥刀割开衣柜上的封带,把被五花大绑的教皇给扶了出来。
后者早已不是从前见面的那副高贵样子了。
罗杰二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也许教皇也就是个位置。
哪怕是个乞丐,把他洗干净,穿上丝绸戴上高帽,再配个权杖,也跟眼前这人差不了太多。
英诺森脸色惨白地站好,在看清眼前人是谁时,愤怒达到了顶峰。
英诺森:“……!!”
罗杰:“……??”
他终于被扯开了抹布,发麻的舌头得以活动。
西西里国王听到了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字正腔圆的诅咒狂骂。
教皇显然是憋坏了,他连着三十天过着比猪猡还不如的生活,见到阴谋的主使者时几乎要扒了对方的皮。
罗杰耐着性子听完,表现得意外很有涵养。
他被各国骂作野蛮人不假,但现在浑身臭味气急败坏的另有其人。
等到教皇嘶哑的痛斥终于结束,满殿侍从都不敢大喘气,生怕国王发怒殃及无辜。
国王只是抿了口酒,问:“骂完了吗?”
教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已经写信告诫过你了。英诺森。”罗杰平缓地说,“你该老实地当个好客人,而不是惹怒那个毛孩子,让他把你轰出来。”
英诺森面色骤变,厉声道:“是你把我绑过来的,现在还假惺惺说这些?!”
“是我?”罗杰觉得好笑,“我把你绑过来有什么好处?”
“别再用那些可笑的骗术了——”教皇恨意满溢道,“一切主谋都是你,也只可能是你,你这该死的小人!!”
第69章 逆转:“伯纳德背叛了你。他亲口说看见你死了。”
罗杰二世感觉自己没法洗清这个罪名了。
人的确不是他绑的。
但是英诺森受了三十多天的苦,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脸,任谁都没法摘清楚其中的关系。
罗杰一言不发地越过英诺森二世,走到窗户旁边透气。
太臭了,这还是在二月。
壁炉的热气一烘,满屋子都像是古罗马的下水道。
冰凉刺骨的空气从鼻腔灌进脑子里,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高明的君主应把握这种时机,而不是被毛头小子玩弄于鼓掌里。
“英诺森。”罗杰二世没有回头,“你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英诺森二世闭上嘴,表情厌恶地看着这个蛮子。
上帝知道他有多需要一张宽大舒适的鹅毛床,以及热腾腾的一顿美餐。
不要黑面包,不要馊了的酒,更不要管什么斋戒吃鱼的鬼话,他需要吃奶酪、羊肉、牛肋排,还有奶油汤和蛋糕!
片刻之间,罗杰已打定主意。
他转身看着英诺森,但鼻子仍在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教皇换了住处,整个屋子都得熏香好几天。
“也许你听不懂人话,但我最后告诉你一次。”
“英诺森,现在,你的死活都被彻底攥在我手里。”
英诺森即刻要厉声警告,却被国王用更加雄厚的声音压制住。
“你听着,”罗杰紧盯着他的眼睛,“即使你今晚死在枕头下面,被捂死到彻底失禁,教廷也不会知道你到底在哪——也许是哪个强盗窝子里,也可能早就被杀了扔进哪条野河里。”
“英诺森,如果我放出消息,说是我把你从野蛮的巴黎解救出来,你还能是尊贵的教皇——”
“如果你学不会看清形势,你就是条没有名字的狗。”
教皇愣愣地看着他。
罗杰已经做好全局打算,见他不再反驳,面露满意,准备继续往后安排。
“所以……”
英诺森骤然放声大哭。
他悲从中来,像是想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命苦,如同被无尽的神罚折磨一生。
年轻时好不容易被推举为教皇,却被罗马教廷赶了出去。
他颠沛流离好几年,还是在伯纳德的推举下才得到几个国王的认可,好不容易要过好日子了,又被那个法国国王要挟算计——
最后连绝罚都有心无力!
他都准备禁令使用弓箭,狠狠重创整个西西里,现在在过什么日子?!
现在他真成了阶下囚,什么都不是!!
由于三十多天没吃着饱饭,这哭声都压抑沉闷,时高时低。
泪水不断地奔涌而出,溅湿了国王的波斯羊绒地毯。
罗杰心疼地看了眼地毯,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国王还算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教皇呜咽着哭了很久,直到没什么声音,只是在断续抽泣了,国王才隐忍地走近他。
“英诺森。”罗杰低声说,“你该加冕我为皇帝了。”
“你甚至可以说,是上天显灵,让你一夜之间被天使送往了西西里,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
“我从前对你围追堵截,不过是为了让你承认我的王位——虽然你的政敌早已这么宣布了,可惜他是个短命鬼。”
教皇似乎没反应了。
罗杰加重了威胁的口气:“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
英诺森只是疲惫又麻木的看着他。
“都按你说的做。”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教皇说,“我想去洗个澡。”
罗杰由衷地赞同这个提议。
“你会得到优待的。”他说,“礼拜堂,随从,盛宴,还有往日的那些风光——”
“英诺森,去休息吧。”
他已经想到未来的雄途伟业了。
做个国王已经是件美事,但如果能成为皇帝,罗杰不介意再度开启新一轮的征伐。
他会成为意大利的皇帝,乃至侵吞德法的霸主。
所有程序一应俱全,信使也被派去了罗马教廷告知讯息。
国王对所有的繁文缛节都不感兴趣,他只要用最快的速度得到加冕和涂油,从此更升一阶。
二月十六日,信使从罗马回来,表情古怪。
“陛下……”他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情况有变。”
“罗马教廷对英诺森的合法性有异议?”罗杰不耐地说,“那个伪教皇都死透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罗杰已经变了脸色。
不好。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又推了个新教皇出来?!
信使似乎很怕被揍。
他往后躲了半步,如实说:“教廷给予的批复是,现在的这个英诺森,是假的。”
罗杰的眉毛像是竖起来了。
“什么意思?”
“早在一个月前,伯纳德——就是那位圣徒大人,他公开宣称,在强盗入侵那晚,他亲眼看见教皇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巴黎为教皇举行了圣葬,而且罗马教廷那边正在举办册封新教皇的仪式——我去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新一任似乎叫尤金三世。”信使说,“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罗杰木着脸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把英诺森带过来。”
英诺森已经快速地胖了回去。
大概是认命的缘故,英诺森看起来更像猪獾了,他的双眼没什么光彩,但每天吃喝畅快,像是过一天算一天。
“英诺森。”罗杰的声音没什么语气,“你知道你的好门徒,那位圣人,伯纳德,他做了什么吗?”
信使识趣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前,伯纳德说你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他的面前。”
“巴黎正在为你举行盛大的葬礼,罗马已经推举了新的教皇。”
英诺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信使以为自己说话有口音,又强调了一遍。
“伯纳德背叛了你。他亲口说看见你死了。”
英诺森仰头露了个笑。
“你是皇帝了。”他对着信使说,“我来给你涂油,我给你加冕,你现在是皇帝了。”
信使:“……!!!”
罗杰怒气翻涌,骤然把人踹翻在地,骂道:“听见了吗?!连亲自把你推举上位的人都彻底反了你!英诺森!!”
“他们就这样捅你刀子!!”
“英诺森,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到现在连老子都要跟着受气!!!”
英诺森在地上囫囵滚了一圈,痴笑道:“我来给你加冕,……我的权杖在哪里?”
“我是教皇……你们都要听我的,你们该称呼我为圣下……嗯……圣下!”
罗杰抬手抽出侍卫的长剑,倏然剁在他的面前。
英诺森仍是直直看着,不住的笑,像孩童般再也听不懂别的。
信使看得胆战心惊。
教皇疯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真教皇被门徒反捅一刀,变成既定的死人不说,巴黎那边连葬礼都快结束了。
教廷更是不管他们死活,听说那个位置还花了点钱……也是,当教皇哪有不花钱的。
可是,那可是最纯洁的圣教啊,怎么会……
罗杰已是气急败坏,连着狠踹英诺森好几脚,吼道:“加冕礼还是要办!别听那些鬼话,越快越好!”
侍从们连忙应下,有人大着胆子问道:“那要找个医生,给教皇看看吗?”
国王倏然回头,吓得一圈人都缩起了脖子。
“看或者不看有什么用?”罗杰阴沉地说,“现在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再承认英诺森还活着。”
即便到了加冕的当天,教皇的位置上坐着个稻草人,和现在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算计的好啊,路易,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贱种!!
连教皇都被你折腾成了疯子,等你死了以后,恶魔会把你拴在炼狱里,永世不得脱身!!
巴黎人早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伯纳德的徒弟,那位谦逊、良善、智慧的比萨人,Bernardo·Pignatelli,已经被加冕为新一任的教皇。
人们现在恭敬地称他为尤金三世。
听说主教们找到这位学生的时候,当事人仅是愣了下,说没想到这么快。
主教们略有些诧异,询问他难道早就知道教廷会选他。
尤金三世则回答,圣意一直招摇着他的前路,让过去和未来都光明可见。
这听起来的确是教皇该说的话。
在法国、德国、罗马,以及被多国信众追随尊敬的熙笃会之主——伯纳德,这四方势力的共同支持下,尤金三世顺利加冕。
于此同时,三方商路多向打开,连税法都由此修改,使得彼此通商往来都更加畅行无阻。
尤金三世加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公开认可了希尔德加德的圣名。
这的确是桩奇事。
众所周知,贤明美德如伯纳德,因为还存活于世,没有回到天国与上帝并列,都只是被人们口尊圣徒,无法真的得到圣伯纳德的称呼。
可那位远在德意志王国的修道院长,由于她有不可思议的通灵才能,以及上帝恩赐的灵视,如活似死,神通非凡。
早在十几年前,尤金三世还是年轻无知的时候,她便看清了神灵书写的命运,为尤金三世指点迷津,开辟灵智。
任谁都会意外,刚刚上任的教皇,竟然会力排众议,直接将活人封圣。
而那位圣女已经成功地预言了一场瘟疫,即便她得到王后的邀请,只身南下,但也早已备好充足的草药,庇护着一方民众躲过了死神的收割。
现在,圣希尔德加德已经来到了巴黎。
王后已等待她太久。
第70章 反水:“你该清算自己的恶债了。”她的声音如同浸过酒液一般。
香槟的沦陷速度比人们的预想还要快。
蒂博被处刑后,他的两个儿子,以及留在香槟的掌事族人,在一个月之内接连暴死。
有人猜测这是他试图毒杀王室后裔的恶报,也有人传言是香槟伯爵一脉不睦许久,趁着蒂博一死,内斗立刻席卷,趁着战事清算杀人。
只有埃莉诺知道,国王早已重用杀手,在数月之前就已埋伏筹划多日。
——领主被处以极刑,亲属接连暴死,整个香槟如同一盘散沙。
即便伯纳德并不赞成这场战争,但此刻能阻挡国王的人已经几乎没有了。
往前一年,埃莉诺也许会被那些主和派推到风口浪尖,要求她贯彻圣母的仁慈之爱,劝国王及时收手。
可到了现在,谁还敢去为难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呢。
她大概率怀着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还是名正言顺地行动不便,卧床休养。
这时候,以任何政事为理由请求召见都很困难,国王也绝不允许。
战争如破空长箭般强势击发,听说首府只用了十几天便被攻下,还有几个小城直接抢着投降,生怕会被来自巴黎的怒火烧个精光。
又一封捷报传回巴黎时,王后倚在她的玫瑰花窗旁读着祈祷文,吟游诗人在远处弹着清幽的小曲。
她的长发犹如柔美的丝缎,浅蓝色眼眸沉静温柔,似乎整个人都沐浴在初来的春风里,全无被政治侵染出半丝脏渍。
伯纳德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这样年轻天真的女人,很快就要成为一个母亲。
很难想象,那样的许诺会出自她的口中。
先前,他指责王后干政太多,却又不得不屈从前任教皇的淫威,过来道歉求和。
埃莉诺最终问了他这样一句话。
“熙笃会如今发展得繁盛广茂,但是,伯纳德,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说这句话时,她的掌心里握着小巧的熏香药球,随着话语无声地从左手滚到右手。
“正教的信徒,一直集中在那些富饶文明的城市里。”
“巴黎、里尔、波尔多、图卢兹、奥尔良……”药球滚了一圈,回到她的右手。
“已有的那些教徒,无非是选择加入熙笃会,或者加入克吕尼,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
伯纳德噎了一下,他一向隐秘地得意于自己的功绩。
从寂寂无名的骑士,到数百家修道院都言听计从的圣徒,他这一生足够荣耀虔诚。
王后的这一番话显得有些轻描淡写,某位的脸上挂不住表情,语气带了些反击的意味。
“克吕尼的虚假的确被世人所唾,但是殿下,熙笃会的澄净并不该与之相提并论。”
“您似乎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埃莉诺低声说,“去年和陛下巡游各郡,我听到过一些残忍的风声。”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自己也在躲避那些晦气又不详的传闻。
“比起正教,这世间还有许多异教徒,停留在原始崇拜的行列里。”
“他们会和亲人通婚生子,认可那些混沌可怖的血祭,信仰着那些连面目四肢都未必具备的自然之神……”埃莉诺抬眼注视着伯纳德,“也许你听说过维京人的血腥恶行。”
伯纳德立刻想到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正教至少是文明的教化。他祈求般思索着,甚至想求上帝即刻净化那些贫困野蛮的地区。
哪怕是一把大火尽数烧掉。
那些和兄弟姐妹乱//伦通//奸的野蛮人,如同生活在活地狱里一般。
他已经完全快要忘了,正教的传播范围还是极其有限,哪怕仅是法国境内,也有无数相信萨满或者更邪恶宗教的可怜人……
他原本还能站得体面稳重,却被王后短短几句话说得心智动摇,掐着自己的喉咙呼吸困难。
“我随国王在勃艮第短居时,亲眼见过一对姐弟生下了七个孩子。”王后沙哑地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偏远地区……受洗的农民并不算很多。”
“可惜那几个不被福音庇佑的孩子,两眼距离都不太对,有的生来没有右手,又或者只会痴痴地笑。”
伯纳德已经不想再听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他第一次有些失控地要打断王后的话。
“我还能做些什么?”他急切地问,“我还能为这个国家的人们做点什么?”
他已经沐浴在神圣的恩泽里太久。
正教意味着文明,进步,教化,他们这些信徒绝不会吃自己的马,更不会献祭自己的儿女给那些冬神、海神、酒神!!
——对,以撒被选为燔祭,被父亲亚伯拉罕捆绑在山上的祭坛,如羊羔般即将被杀。可是耶和华的使者从天上呼叫,说神已目睹他的虔诚,因此可以留下!
王后沉静地注视着他。
“你该清算自己的恶债了。”她的声音如同浸过酒液一般,带着森然的冷意。
“伯纳德,英诺森二世从前的确令人尊敬,是你奔走前后,为他夺回教皇的位置。”
“可他现在是什么样?”
“英诺森奸淫修女,滥杀无辜,他的私生子从罗马一直流落到巴黎,更不用说那些永无止境的奢靡生活——要最好的鱼肉,最好的奶酪,以及足够华丽的桌椅。”
“熙笃会的任何一个信徒,恐怕都远胜过这位圣上。”
伯纳德仍然清楚她在操纵自己。
他知道所有的话可能都另有目的,就像人喝下酒液以后,大脑会逐渐不受控制,变得滑稽可笑。
他已经完全被摆布其中。
那个饵,那个由地狱图景交织出来的惨烈景象,让他的心肠完全无法视而不见——
他是沐浴着神意的虔信徒,他理应拯救所有人,哪怕是让那些蛮荒无知的异教徒分食他的血肉!
“也许我仍该质疑您的本心,殿下。”他不由自主地深呼吸着,“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但是……”
伯纳德的双膝颤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完全跟着她的言行开始思考了?!!
他心中惊异万分,可仍像个酗酒者一样,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尽可能地表演着镇静。
“也许换掉一个教皇很容易,”伯纳德不由自主地又说了一次,他的内心甚至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欢欣鼓舞,“可是……您又如何能保证,那些边缘之地、穷苦区域的可怜人,由此便能得到正神的福泽照临……”
埃莉诺温和地说:“这不该是教皇的责任。”
“伯纳德,你我都知道,这将是你留给世界的不朽功绩。”
圣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的。他内心疯狂地呼喊起来。
我该践行神的旨意,我该踏遍法国的荒蛮之地,让那些异教徒都重拾文明的光辉,理解那些本应存在的禁令——
是的,哪怕是教皇都办不到,但是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你该成为西岱宫的顾问大臣之一。”埃莉诺说,“那些神父和主教,他们频繁出入议事厅,却未必能有你的学识和慈悲。”
她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伯纳德保守滞后,绝不会赞成女性继承权的立法。
……可他会是政治上最好的借力。
没等伯纳德开口,她又坚决地,不容质疑地说:“我会请另一位被玛利亚悉心教导的圣女与您共事。”
“你们拥有同样的信仰和归属,一定会为教廷开辟出全新的盛景。”
“……她的名字,叫希尔德加德。”
事态最终走向必然的指向。
英诺森在西西里王国发疯发痴,尤金三世加冕为皇,而巴黎短暂地度过了哀悼以后,在春日来临之前,先后迎接了他们敬爱的两位客人。
希尔德加德,彼得罗妮拉。
阿基坦的政务太过繁忙,小领主额外花了很多时间去交托要事,让可靠的波尔多大主教替她暂时监管。
她惊喜于姐姐的孕事,额外花了些时间去准备丰厚的礼物,还设法买到了一只远渡重洋而来的圣物匣,也正因如此,抵达时间比预计的晚了十几天。
希尔德加德则是在三月十日抵达。
她是在赶路过程中才得知自己被封圣,也许比起她本人,巴黎甚至是波尔多人都更早地听说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这个传闻一度成为酒馆里最受欢迎的话题。
活着被封圣?
听说还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能直接与神对话!!
这样的人,说不定天生就拥有天使的光环,她搞不好会任何语言!
即便如此,到最后,人们也没有认出来这位圣女。
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她走在迎接的长毯上,像个走错地方的洗碗工。
她的确打扮得像个地道的德国女人,长方形的深灰色亚麻布裹住长发,尾端披散双肩,十字形裁剪的打底衣在边缘处有简洁的刺绣。至于从肩部到腿部,则垂着古罗马式的传统织物条带,让她看起来古典又朴实。
埃莉诺扶着小腹,在人群的簇拥中见证她的走来。
一步一步,直到近在咫尺。
四十二岁的希尔德加德已站在了王后的面前。
“埃莉诺。”她微笑着说,“……你与从前,果真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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