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激战:“……你偷偷从国库里拿了多少钱?”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许多人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战争是一片巨大的混乱,偌大城池里混杂着马蹄的践踏声,烈犬的吠叫声,以及重叠到模糊不清的金属碰撞声。
人们只顾得上自己眼前的事,仅仅勉强能靠往日的训练在搏杀中分辨号角和鼓声的命令。
但不知道是谁高声吼叫起来:“公爵为我们射下了城主的脑袋!!”
“是公爵的金箭!!兄弟们,城主都没了还怕什么,冲啊——”
“回头领战功的时候咱也不能输,杀!!!”
与此同时,图卢兹的战士们也一样如梦初醒,眼底染上嗜血的兴奋。
“都看到没有,那是阿基坦的公爵,谁杀了她谁就能过上一辈子的好日子!!”
“还有国王——就盯着他们两个砍!!”有人吆喝起来,“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法国岂不是咱们的了?!”
“图卢兹人高低得去巴黎当个国王,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一时间,战争的狂热席卷全场,以至于火器的轰鸣声都成了绝佳的伴奏。
埃莉诺的五条猎犬全都倾巢而出,丈夫定情时赠予的金鹫更是在高空盘旋鸣叫。
有任何人试图从她的旁侧或背后袭击,恐怕还没等靠近,就要被那深金色猛禽啄掉眼睛!
她的每一条大狗都修长强壮,乍一看是狩猎用的贵族犬,撕扯啃咬时不输给任何人。
那两只混血狼犬更是冲锋在前,即便在巨量的嘈杂声里也能灵活辨识主人的哨令,防守时犹如张开背脊的盾,进攻时能轻松咬透甲胄,从敌人的胳膊上撕下长条的血肉。
埃莉诺劈砍的力气并不算大,她沉稳地盘踞在队伍中后侧,长弓箭无虚发,眼睛更如鹰隼般锐利明亮。
当她凝神瞄准时,战马如有所感应般会加倍地稳住步伐,忠诚聪慧地保护着座驾上的主人。
“为了国王,为了公爵!!”
“杀了这些图卢兹人!!”
士气在目睹路易挥剑砍翻一圈图卢兹步兵时大幅提升,甚至产生了战栗的狂喜。
国王的确是一把好手。
哪怕图卢兹人特意把长矛兵都安排了过去,要挑翻他的座驾现场活捉,他也可以在不依靠任何掩护的情况下沉着突围。
这已是他的第三场战役了,何况现在还有妻子在身后挽弓搭箭,他的剑风变得更加狠绝凌厉。
火石被攻城车掷向高空,如血雨般淋向城池。
“城门开了!!快冲进去!!”
“东西两侧的攻城锤加把劲啊,是顶不动了吗,使上你们吃奶的劲!!!”
埃莉诺一声怒喝,反身砍翻扑过来的图卢兹战犬。
伊内斯在远处大声道:“您没事吧?”
“忙你的!”
“是!”
只是一错神的功夫,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灰熊般的魁梧骑士冲向了埃莉诺。
他们的距离原本相隔很远,但巨人般的高大骑士直接碾压般轰击前来,一路撞翻了十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士兵。
路易猛拽缰绳,要立刻冲过去保护妻子。
众目睽睽之下,埃莉诺弯弓搭箭。
她简直是在瞬秒之间完成了好几遍这样的复杂动作。
伴随着四箭连发,破空声好似闪电劈开一切。
“嗖!嗖!嗖!嗖!”
第一箭穿透左眼,第二箭正中咽喉,第三第四箭都全中胸口!!
混战的巴黎士兵和阿基坦骑兵全都欢呼起来,声响几乎要掀翻这里的天空。
那个灰熊般的图卢兹骑士摇晃着倒在地上,战马发出惊慌失措的嘶鸣声。
“不愧是我们的公爵!!”
“这就是我们的王后!!”
这一切都被路易目睹无余,他还维持着向她冲去的姿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说不清是因为极限搏杀的神经跳动,还是因为无法遏制的剧烈心动。
从夺回两城到连进四城,前后只用了十天。
死伤人数仅有几百人,相比之下,图卢兹几十年的养精蓄锐都被大幅度动摇着,惊慌失措的人民们都在紧急收拾细软跑路,生怕成为北方军队的剑下亡魂。
埃莉诺再下战场时,受到战士们从未有过的高呼赞歌。
他们大声唱着阿基坦风格的赞美歌,热烈高涨的情绪一度感染了不少巴黎人,以至于那些北方人也跟着模仿起来,词句含混地一起大声唱歌。
在来到战场以前,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对王后的亲征保持狐疑。
没人想额外保护一个拖油瓶,这是求战功换领地赏钱的地方,保护王后这种破事只会有过无功。
至于路易,即便是在营地里和妻子共进晚餐的时候,眼睛里都萦绕着炽烈的火焰。
他看起来还算缄默镇定,和将士们布置明日安排时有条不紊,拿汤匙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但埃莉诺清楚认得这种眼神。
新婚后不久,某人刚对某些事上瘾时就是这个状态。
还好她随身带着药水,否则二胎恐怕明年就要出生了。
他们终于能迎来短暂的休息,而她终于能洗个毫无顾忌的热水澡。
在国王敲门进来以前,她已经将微冷的、带着鼠尾草气息的药水一饮而尽,额头和脖颈却因热水冒着细汗。
“可以一起吗?”路易表面矜持地问。
“恐怕不行。”埃莉诺说,“我需要让娜随身伺候。”
“行军这么久……我得彻底地洗个澡。”
她的丈夫放轻脚步凑了过来。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捧起了她的湿发,俯身吻了一下,“多了一个贴身侍从,不好吗?”
那些女官早就有眼力见地撤了出去。
香气蒸腾的异国浴室里,他半跪在池边,为她洗净长发,擦拭身体。
埃莉诺心想,如果把上辈子的那个路易叫到现场看这一幕,恐怕能惊恐到昏厥过去,或者直接狂奔到教堂,求叙热亲手为自己驱魔。
她不禁笑了起来。
男人低语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会有人在战场上厮杀了一天,还有精力亲手给我洗澡。”她倚着池壁边缘,探出水面靠近路易更多,两人的呼吸也为之交错,“……也许答案根本不用猜。”
路易忍耐着这样玩笑意味的逗弄。
“你的头发还没有抹好香膏。”他看起来真像个拘谨内向的侍从,手头的动作一丝不苟,“如果你说的是……,那的确,至少再等一小会儿。”
“我才不要。”埃莉诺慢悠悠道,“等你把一身脏灰洗干净再说吧。”
她手臂一牵,披着纱衣的青年便顺势坠入水中,勾着她的脖颈索要一个绵长的吻。
二十岁的爱人实在是鲜活饱满,哪怕身上泛着血腥气,反而还变得更加可口。
他不停地赞美她。
从眼睛的颜色,骑马的样子,到那些破穿铁甲的箭矢。
他过往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偶尔这样,变得更加粘人,情话说得没完没了。
她平时看起来活泼开朗,其实很少表达这样的话,在涟漪水浪的声响里红着脸也说了好几句。
她夸奖着丈夫的长剑,以及战场上雄狮般决然的样子。
其间夹杂着微痛又愉悦的轻叹声。
伴随着战事的中场休息,工匠们烧好了铁炉,开始为那些破铜烂铁做紧急处理。
从一清早开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响个没完,不少士兵排着队等这些妙手匠人们帮自己修战甲、马镫、卷刃的剑、甚至是鞋子。
阿墨里斯干活干到骂娘。
“怎……么全都来……来找我!”
“那边……那边都没排队!!”
爱绒恨不得一只手当十只手用,在指挥着手下调配止痛或麻痹用的药水。
“你没学徒吗?!早就跟你说了多收几个!好歹帮你干点活!”
“收……了好多……全都笨!蠢得砸不准锤子!”
爱绒刚要搭话,眼疾手快地叫住了来端药水的士兵。
“错了!!这箱不是止痛药,这是拿来锯胳膊锯腿的麻痹药!”
直到下午,路易才出现在这片混乱的修缮营地里。
他上午亲自出去给王后猎了几只鸽子,后者被当作过于胡闹后的小赔礼,炖汤的香气都快要飘到勃艮第。
工匠们效率奇快,用来修补破损的料子也很好,士兵们都在试穿补后的装备,满意地来回翻看。
路易扫视着这些人,片刻后才皱了下眉头。
……几乎都是北方人。
来修盔甲剑刃的阿基坦士兵不到三分之一。
他随意叫住几个南方士兵,玩笑般检阅了他们的佩剑和马鞭。
质量上乘,做工精细,恐怕有些小领主都没这么讲究。
为数不多的伤亡名单里,阿基坦的士兵甚至占比不到四分之一。
他已决心与妻子坦荡相处,在晚宴时直接提出来了这件事。
“这是因为……阿基坦拥有更加过人的战术训练,还是装备材料用得更好?”
埃莉诺听到这个问题,迟疑了好几秒。
她缓缓转身,看向妹妹。
“不要撒谎,彼得罗妮拉。”姐姐看起来很威严,“……你偷偷从国库里拿了多少钱?”
妮拉先是一愣,紧接着咳起来。
她今晚差点被栗子布丁噎住。
作者有话说:
百度百科-军用动物
马是军事史记载中最被广泛使用的动物。早期的马可以拉战车,或负载轻装甲的散兵部队。随着较重坐骑的出现和镫的发明,在欧洲的几个世纪,骑着马的重骑兵成为了最负盛名的兵种,骑士的战马还被训练能又咬又踢;而亚洲历史中军事力量最强大的草原民族,是由骑着马和手持弓的战士组成的军队。随着现代远程武器和机动车辆的出现,用于军事目的的马逐渐少见。然而,马和骡子今天在军队仍然被广泛使用于各种交通困难的地形。
早在大象不被考虑驯化的时期,它们已被训练来作为坐骑,或搬运重物。梵语的圣诗纪录了它们于公元前1100年就曾被用于军事目的;尤其是第二次布匿战争期间,汉尼拔所募集的一群大象。它们最近一次被征用,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人和同盟国两方。在车辆不能穿越的地点,大象能够完成机器的工作,所以它们于缅甸战役被使用。
骆驼常见于干旱区作为坐骑使用,如骆驼骑兵。它们比马更有能力穿越多沙的荒漠,且只需要少得多的水。骆驼在两次世界大战都曾被征用,而印度陆军和拉贾斯坦邦的边界安全部队,也使用骆驼在沙漠地区执行军事巡逻。
二战期间,美国陆军使用骡在困难的地形运载补给和装备。驮畜中的骡子生性坚忍、谨慎和耐寒,它可以携带沉重的补给品,到达吉普汽车,甚至驮马无法前进的地方。骡子也曾在北非、缅甸和意大利王国被使用,它们也可用于在山区运输用品。
阉牛曾是在战争中被广泛使用的重驮兽,尤其在重物运输,或让攻城火炮通过困难地形时。
瑞典和后来的苏联,都曾试图利用驼鹿做为深雪骑兵。但驼鹿被发现不适合作战,例如它们容易感染家畜疾病、难以喂养和会逃离战场。虽然苏联后来已训练到让驼鹿不害怕枪声,但仍无法利用它们建立骑兵队,因为冬季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1
狗曾被古希腊人用于战争,且在更早的历史里,它们必定也被大量利用。西班牙征服者征服拉丁美洲的时候,曾利用英国獒犬杀死在加勒比地区、墨西哥和秘鲁的勇士。中世纪期间的英格兰人也曾使用英国獒犬,或如大丹犬的狗。在那里会利用它们的巨大体型使马惊恐,而甩脱骑马的人;或用它们来突袭马背上的骑士,在主人给予对方最后一击之前,使敌人伤残。而近期的使用,可在二战期间的苏联红军看到。他们曾在犬科动物的背部用皮带捆上□□,例如反坦克犬。所有的军队都会用它们来检测地雷,训练过的狗能发现地雷引线,和地雷之外的其他□□。它们也曾被征用为哨兵,和找出狙击手,或隐藏的敌军。有些狗也曾被用作信差。
老普林尼曾写过有关使用战猪对抗大象的记载。例如他曾叙述,大象因为害怕猪发出的尖叫声而恐慌,给停在行进路线的士兵们带来了灾难。
犀牛曾有过毫无事实根据的军事功能。葡萄牙曾因分析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于1515年所作的著名木版画,对其于犀牛的自由设计与可能性感兴趣,而在现实中据此设计造了一套犀牛的战斗盔甲。然而,事实是犀牛显然对这个厚重的装甲“皮肤”非常敏感,且这种动物的视觉很差,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它们往指定方向的奔跑能力。它们的习惯是猛冲10英尺范围内的一切物体,从根本上说,让它们接受任何方式的军事训练都是不切实际。
战象被广泛应用在南亚和北非的大部分地区,且也被继业者诸王国与罗马帝国征用。
自从中世纪起,信鸽已被用于携带消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它们仍然为了同样的目的被使用。此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还曾做过让鸽子扮演导弹导航器的实验,该实验被称为“鸽子计划”(Project Pigeon)。这些鸽子被放在导弹内部,以便它们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它们被训练依据目标所在位置,以啄来控制导弹的左右方向——
战马的价值:一匹精良的中世纪战马,真的能换下一座中等规模的村庄吗?
型冒翁史记
001
1346年8月26日,克雷西战役前夜,法国骑士让·德·埃诺站在营帐外,他的战马突然倒地不起。这匹陪伴他七年的栗色公马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军医摇了摇头,说是吃了发霉的燕麦。让瘫坐在地上,抱着马头放声痛哭,身边的侍从不明白,主人为何哭得比失去亲兄弟还要伤心。
第二天清晨,让骑着临时征用的农用驮马冲向英军阵线。那匹瘦弱的马在冲锋到一半时就力竭倒地,让被英格兰长弓手射成了刺猬。他临死前喃喃自语的不是妻子的名字,而是那匹栗色战马的名字——"雷鸣"。
这个故事在当时的欧洲并不罕见。一名骑士失去战马,就等于失去了在战场上的所有价值。但真正让人震惊的是,这匹"雷鸣"的价格,足以买下让家乡附近三个农庄的土地所有权。
002
中世纪的战马交易市场,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1200年左右,一匹经过完整训练的destrier——最顶级的重型战马,在法国北部的价格通常在80到150里弗尔之间。这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总收入约为2到4里弗尔。也就是说,这样一匹马相当于一个农民不吃不喝干40年的积蓄。
但光看价格还不够。13世纪的经济学家菲利普·德·博韦在《王国习俗》中记载过一个更具体的对比:在1250年的法兰西,一座拥有20户农家、配备水磨坊和教堂的中等村庄,其总估值大约在100到200里弗尔。这意味着,一匹最优质的战马,确实可以换取一座小型村庄的所有权。
这听起来疯狂,但背后有着冷酷的经济逻辑。
003
要理解战马的价值,得先明白它不是一般的马。现代人看到的那些优雅的阿拉伯马或者赛马,在中世纪战场上根本派不上用场。真正的重型战马,是经过数代精心培育的战争机器。
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的御用马倌在1390年留下的驯马手册里,详细记录了培养一匹destrier的全过程。从马驹出生开始,就要在特制的围栏里进行力量训练,每天喂食混合了燕麦、豌豆和专门配制的营养粉的饲料。三岁时开始负重训练,要能驮着超过120公斤的全副武装骑士持续奔跑。五岁才能正式投入战斗训练——学会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学会用前蹄踢踹敌人,学会在骑士发出特定信号时做出冲撞、后退、转向等复杂动作。
整个培养周期至少需要七年,期间的饲养成本、训练师费用、兽医开支加起来,本身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并非所有马驹都能成功完成训练。大约每十匹中只有一匹能达到真正的战马标准。
004
战马的价值还体现在它的战术地位上。1214年布汶战役,法王菲利ップ二世麾下的重骑兵冲垮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四世的阵线。战后统计显示,法军损失了大约60名骑士,但战马的损失高达340匹。每一次成功的冲锋,战马承受的伤亡率都是骑士的数倍。
骑士们有铠甲保护,而战马只有前胸和面部有简单的马甲。长枪、弓箭、战斧,任何武器都优先瞄准马匹。一匹战马倒下,骑士就失去了机动性,变成了待宰的活靶子。这种不对称的伤亡比例,反而证明了战马的无可替代性。
德意志骑士团的档案记载了一个细节:1242年楚德湖战役后,骑士团损失了47名骑士和约200匹战马。为了补充这些战马,骑士团花了三年时间,动用了相当于重建两座城堡的资金,才勉强恢复了战斗力。
005
战马市场也催生出复杂的金融体系。由于战马价格高昂,专门的马匹租赁业务在13世纪开始兴起。一些富有的商人会购买优质战马,然后以年租金的方式出租给中小贵族。租金通常是马匹价值的20%到30%,如果战马在战斗中死亡,承租人需要赔偿80%的原价。
更有意思的是"战马保险"的出现。1180年左右,意大利北部的银行家开始提供一种特殊服务:骑士可以支付马匹价值15%的费用,在马匹因战争死亡时获得70%的赔偿金。这种原始的保险业务迅速传播到整个欧洲,成为骑士阶层的标准配置。
但保险公司也不傻。他们会派出专门的评估师检查马匹健康状况,记录马的年龄、战斗经历、伤痕数量。如果发现骑士有欺诈行为——比如把已经生病的马当作健康马投保,不仅拒绝理赔,还会把骑士列入黑名单,从此无法再获得任何金融服务。
006
战马的珍贵也改变了战争的规则。在许多战役中,骑士被击落马背后,攻击方往往会优先保护战马而不是追杀骑士。因为抓住一匹健康的destrier,其价值远超俘虏一个需要支付赎金的骑士。
1356年普瓦捷战役,英格兰黑太子爱德华俘虏了法王约翰二世。但战后盘点战利品时,黑太子最得意的不是国王本人,而是从战场上缴获的73匹法国王室战马。这些马被运回英格兰后,成为培育英国战马品种的种马,其价值甚至超过了国王的赎金。
法国编年史家让·弗鲁瓦萨在记录这场战役时专门写道:"骑士们为了争夺那些无主的战马,差点在自己阵营里打起来。一匹带有王室标记的黑色公马,三名英格兰骑士为此争执了两个小时,最后是黑太子亲自出面调停。"
007
战马的稀缺性还引发了国际贸易的特殊现象。西班牙和北非的安达卢西亚地区,凭借独特的气候和草场,成为欧洲最重要的战马产地。13世纪时,卡斯蒂利亚王国每年出口到法国和英格兰的战马超过2000匹,这项贸易的收入占到王国总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为了保护这个利润丰厚的产业,卡斯蒂利亚国王阿方索十世在1254年颁布法令,严禁向□□国家出口优质战马,违者将被处以叛国罪。但黑市交易从未停止,有记载显示,一匹走私到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国的西班牙战马,价格可以飙升到300里弗尔——相当于两座村庄的价值。
这种走私活动风险极高。1270年,一支试图将30匹战马从巴塞罗那走私到突尼斯的商队在海上被阿拉贡王国的海军截获。所有涉案商人被绞死,战马全部没收。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愿意冒险,因为一次成功的走私就能让一个普通商人变成暴发户。
008
战马的训练本身就是一门艺术。勃艮第公爵的驯马师纪尧姆·德·加里斯在他的笔记中描述过一个细节:要让战马学会在冲锋时无视箭雨和刀光剑影,需要进行特殊的"脱敏训练"。训练师会在马的周围制造各种噪音——敲打盾牌、吹响号角、点燃火把,让马逐渐适应战场的混乱。
最困难的训练项目是"撞击课程"。战马需要学会在全速奔跑时用肩膀撞击敌方步兵的盾墙,这需要克服动物的本能——没有任何动物会主动撞向坚硬的障碍物。训练师会先用稻草人,然后用轻木板,最后才是真正的盾牌阵列。整个过程需要18个月,期间马匹会受无数次轻伤。许多马在这个阶段就被淘汰,因为它们无法克服恐惧。
成功通过所有训练的战马,其价值会再次飙升。一匹经过完整战斗训练、在实战中证明过勇气的老战马,价格可以达到200里弗尔以上。这些马往往有自己的"简历"——参加过哪些战役、救过主人几次命、杀死过多少敌人。
009
但战马的寿命有限。一匹战马的职业生涯通常只有8到10年。从五岁开始服役,到十三四岁时,战马的速度和冲击力就会明显下降。受过重伤的战马可能更早退役。
退役战马的命运各不相同。贵族家庭会把老战马当作家族的一员妥善安置,让它们在庄园里安度晚年。但更多的退役战马会被降级使用——拉货车、犁地、驮运物资。从战场上的王者变成农场的苦力,这种落差几乎是每匹战马的宿命。
也有例外。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的战马"莫罗"在15岁退役后,被国王专门在温莎城堡旁边修建了一座马厩养老。这匹马陪伴爱德华三世征战苏格兰和法国近十年,在克雷西战役中背着国王冲破法军防线。莫罗最终活到了22岁,死后被埋葬在王室墓园附近,墓碑上刻着:"比许多人更忠诚的朋友。"
010
战马市场的繁荣也催生了相关产业链。专门的马具制造业成为中世纪最赚钱的行业之一。一副定制的战马马鞍,配备皮革坐垫、金属马镫、装饰性的丝绸马衣,价格在10到20里弗尔之间——相当于一个熟练工匠一年的工资。
更奢侈的是马铠。虽然大部分战马只有简单的前胸护甲,但富有的贵族会为战马定制全身铠甲。1400年左右,米兰的铠甲匠人制作的全套马铠重达40公斤,覆盖马匹的头部、颈部、胸部和侧身,价格高达60里弗尔。这样的装备只有最顶级的骑士才负担得起。
马铠不仅是防护装备,更是身份的象征。在比武大会上,骑士们会让战马穿上最华丽的铠甲,镶嵌宝石、刻上家族纹章、系上彩色飘带。观众评判骑士身份地位的第一标准,不是看骑士本人的盔甲,而是看他战马的装束。
011
战马的医疗也是一笔巨大开支。中世纪的兽医专门针对战马形成了一套复杂的医疗体系。1250年左右,意大利兽医乔尔达诺·鲁菲奥写了一本《马医术》,详细记载了126种马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
书中记载,治疗一匹战马的腿部骨折需要45天时间,使用特制的夹板、草药膏和放血疗法,总费用约为3里弗尔。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农民家庭半年的收入。但对于价值上百里弗尔的战马来说,这笔投资完全值得。
更复杂的手术费用更高。有记录显示,1320年一位法国骑士的战马被长矛刺穿腹部,兽医进行了缝合手术,使用了丝线、消毒用的葡萄酒、止痛的鸦片制剂,术后护理持续了三个月,总费用达到12里弗尔——足够买下一座小农舍。
但这匹马最终活了下来,又为主人服役了六年。这个投资回报率,在当时被认为是非常划算的。
012
战马的情感价值往往被低估。骑士和战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是工具和使用者那么简单。许多骑士在遗嘱中会专门为战马的身后事做安排,要求继承人善待老马,不得随意变卖或虐待。
1315年,英格兰骑士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在遗嘱中写道:"我的战马'暴风'陪我征战十二年,请让它在我的庄园里安度余生。如果它死于我之后,请将它埋葬在庄园教堂的橡树下,让我们来世仍能相伴。"这份遗嘱被完整执行,暴风最终在伯爵死后三年去世,确实被埋在了指定位置。
这种情感联系不是单向的。训练有素的战马能识别主人的声音和气味,在混乱的战场上会主动寻找落马的主人。1346年克雷西战役中,一名法国骑士被击落后昏迷,他的战马站在主人身边驱赶靠近的敌军士兵,用前蹄踢伤了两名英格兰步兵,直到法军撤退时才被迫离开。这匹马后来被英军俘获,但拒绝接受新主人,三天不吃不喝后死去。
013
战马的象征意义也在塑造着中世纪的社会结构。拥有战马,就意味着跻身贵族阶层。那些通过经商或其他途径积累了财富的平民,往往会把购买战马作为进入上流社会的第一步。
但这条路并不容易。许多地区有明确的法律,限制非贵族身份的人购买和使用战马。1100年的英格兰法令规定,未经国王许可,商人和农民不得购买价值超过40先令的马匹。违反者不仅要没收马匹,还要缴纳相当于马价三倍的罚款。
这种限制背后是贵族阶层对军事力量的垄断。战马不仅是作战工具,更是政治权力的象征。允许平民随意购买战马,等于削弱了贵族的军事优势。所以即使有钱,想要拥有真正的战马,仍然需要贵族身份的背书。
014
战马贸易也成为国家间较量的筹码。14世纪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法国曾试图切断英格兰的战马供应。1340年,法王菲利普六世下令禁止向英格兰出口任何战马,并派遣海军拦截从西班牙和低地国家开往英格兰的马匹运输船。
但这个策略最终失败了。英格兰通过加强与苏格兰边境地区的马匹贸易、从爱尔兰进口较小型的战马、甚至派遣特工潜入法国腹地秘密购买战马,成功维持了骑兵力量。到1346年克雷西战役时,英军虽然骑兵数量少于法军,但质量并未受到明显影响。
这场战马贸易战也催生了中世纪最早的情报网络。双方都派出大量间谍监视对方的马匹交易,截获运输船只,破坏对方的马场。据记载,1342年到1345年间,至少有17艘运载战马的商船在英吉利海峡被击沉或俘获,造成超过400匹战马的损失。
015
到了15世纪,火器的出现开始改变战争形态,战马的地位逐渐下降。但这个过程比想象中缓慢得多。即使在火枪已经广泛应用的1500年,重骑兵冲锋仍然是决定性的战术手段。战马的价值虽然有所下降,但仍远超普通马匹。
真正让战马时代终结的不是火器,而是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变革。随着雇佣军制度的兴起,职业军队取代了封建骑士。这些职业士兵不再需要自己负担战马的费用,战马变成了军队的集体财产。大规模的国家化养马场取代了贵族私人马场,战马开始标准化、批量化生产。
到16世纪中叶,那种价值堪比村庄的个体战马已经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大批量生产、成本可控的军用马匹。战马从贵族身份的象征,变成了战争机器的零件。
但那些传奇战马的故事,仍然在骑士文学中流传。每一个关于英勇骑士的传说背后,都有一匹不为人知的战马。它们的价值不仅仅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更是一个时代精神的凝聚。
史记来源:
《王国习俗》菲利普·德·博韦 13世纪
《编年史》让·弗鲁瓦萨 14世纪
《马医术》乔尔达诺·鲁菲奥 1250年
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二世御用马倌驯马手册 1390年
德意志骑士团档案 1242年楚德湖战役记录
卡斯蒂利亚王国贸易档案 13世纪
第102章 保险:银行家的笑容有点裂开了。
妮拉的反应在路易眼里倒是很可信。
“在港口免税以后……波尔多挤满了东西南北的商人,”她喝下大口蜂蜜酒,看起来确实有些心虚,“我上调了停泊税和人头税,他们没法抗议什么。”
埃莉诺对此不够满意,她皱着眉头询问更多。
“你没有和我商量哪怕一次,自顾自就颁布了政令?”
“这的确筹备到了足够的军费。”路易平和地说,“你也看到了,波尔多的三十多个港口都挤满了人,哪怕再调高一点,外面也仍然有商人排着队过来。”
他只遗憾巴黎处在内陆,没有这么好的天生优势。
“不要教训我,姐姐。”妮拉索性把戏演足了,“我们的马高大强悍,武器都是新的,它们都被砸在最合适的地方了!”
埃莉诺冷冷地看她一眼,后者及时住嘴。
还未等晚餐结束,有传令官前来通报:“殿下,您记得一个叫布莱德里的威尔士人吗?”
“一个吟游诗人?”埃莉诺道,“在我成婚前,他和朋友们经常在我的宫殿里弹琴唱歌。”
“他今天特意过来觐见您,还带了个……意大利人。”
“立刻请进来。”
几乎所有吟游诗人都最终会去一趟意大利。
在欧洲诸地,北方蛮荒凶狠,西方战乱不断,唯有东方是富饶文明的象征。
意大利一带的国家都深深继承了古罗马的遗风,从米兰到西西里都极其繁荣。
如果再往东南方向旅行,还能靠近希腊,以及那些更为遥远的东方古国。
前一世,她和路易借着十字军东征的机会,也曾踏上这场具有朝圣意味的神奇之旅。
他们穿过了罗马,抵达了希腊,又一路南进,一度想要为圣教攻下耶路撒冷。
法国军队先是被风暴袭击,山洪也不甘其后,没等抵达安塔利亚,补给已经消耗到所剩无几。
——信仰明显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正回忆着,布莱德里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对他们遥遥行礼。
诗人长着典型的日耳曼人外貌,他身后还跟了一个褐发的意大利人,似乎抱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有些不太熟练地行了个法国礼。
“好久不见。”埃莉诺笑着说,“这里战事凶险,你还特意过来?”
“我正是听闻此事才特意过来的,公爵大人。”布莱德里张望着附近的简陋布置,轻快道,“现在不是个寒暄的好时候,请允许我直接请出这位朋友——一位来自意大利的银行家。”
后者吹了声口哨,又意识到这不够符合宫廷礼仪,仓促停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用法语说:“对,我是银行家,我是来做生意的。”
“我想请您和国王允许我,向骑士们出售战马保险。”
埃莉诺为之挑眉。
已经得到了许多来自意大利的好东西。
她用骑兵和银币资助了许多吟游诗人,他们像信鸽一样来回奔波,把自己心目里最有价值的消息陆续传回。
医学院、圣女骑士团、地球仪、还有……银行,保险?
这在法国也早已陆续有类似的组织了。
各个公国伯国都发行着各自的货币,一个商人如果从波尔多进货,在香槟卖货,去巴黎消费,手头至少得攥着五六种不同款的银币。
货币兑换商到处可见,他们走路时衣服都跟着叮当乱响。
也许是从香槟,也许是从圣殿骑士团那开始,银行也逐步推广起来。
人们可以在某处地方存下大笔现金,再凭票据去另一个地方取出来。
中途即使遇到强盗流匪,也不至于损失一辈子的积蓄。
“保险是什么?”
“拿战马来说,骑士们给我这匹马两成的钱,如果在战争中马匹身亡了,我们会赔上七成,从波尔多到普瓦捷,哪儿都有我们的店铺,绝对可靠!”
银行家晃了晃手指,“但如果这匹马活蹦乱跳地活过了保险期,我们不会退钱。”
路易听得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其实是想对这场战争下注?”
银行家哈哈大笑,大方承认了自己家族的小心思。
他们当然不傻,即使是日常向那些骑士兜售战马保险,也得反复看看马的牙齿蹄子尾巴,确保那些牲口原本就没什么问题。
至于那些病马老马,想都别想。
得知阿基坦公爵要亲自出征,还在普瓦捷买木材的银行家立刻找到了好友,拜托他带自己过来求见。
“你们更有胜算,装备也更加精良,如果我在这笔买卖里亏了本……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埃莉诺说:“那我们的好处并不算多。”
“骑士们当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小马有什么折损。”银行家保证道,“如果真有意外——嘿,除了打仗,万一行军路上生病了,冲锋的时候踩了个空彻底瘸了,我们都会赔钱,这也算拿小钱解决了大风险,不是吗。”
“你想要在我们的军队里兜售保险……”她思索道,“以后就未必是在图卢兹的边缘了,不是吗。”
“你会试图去波尔多,甚至是去巴黎,让这笔生意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银行家挠了挠脑袋。
“我实在无法否认。”他说,“您完全看穿了我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埃莉诺思忖片刻,说:“我需要你来指导波尔多的商人,如何在本地建立他们自己的银行,还有对应的行会制度。”
“还有,我的骑士们,保险费用都只许收一成。我的侍从会全程监督你的行为。”
银行家的笑容有点裂开了。
“……一成?!”
“一成。”
“那真的太低了,”他试图证明什么,“我们在西班牙那边都是收三成甚至更多……”
“那请回吧。”王后说,“以后也不必来了。”
银行家双手揉着脸,半晌道:“好,好的,一成就一成,我们先说清楚,一旦哪个骑士欺诈我们,我们有权力拒绝赔钱,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能从我们的银行里拿到半个子儿,哪怕是他以前存的。”
在得到王后的授意后,他匆匆告退,招呼伙计们去准备后续事宜了。
而吟游诗人还留在原地。
“布莱德里,这几年你一直都在意大利?”
诗人摇了摇头。
“我先后去了英国、德国,在意大利也逗留了几个月。”
“这次能够见到大人,我实在感到荣幸欣喜。”
他示意侍从把另一尊礼物抱了进来。
那是一匹木雕的骏马,模样完全复刻了自幼跟随公爵的白马。
椴木的质地柔软光洁,让马儿的温润眼神都被惟妙惟肖地复刻出来。
埃莉诺无声地凝神细看。
她一眼就发现这个礼物有问题。
由于长期的训练,她的马小腹紧收,四肢纤长。
但这个木雕的马腹微微凸出一块,在外人眼里也并不异常。
她观察着布莱德里的表情,简短交谈以后便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这匹马儿被送到她自己的书房里,不会让任何外人随意接触。
直到路易去召开战事会议,埃莉诺才屏退外人,锁紧房门,重新抚摸这个木雕的周身。
她的指尖很快就在隐秘处勾到某个开关,轻轻一推便传来“咔哒”声。
从马尾开始,两块木雕终于分作两半,仿佛从中间被一斧子劈开。
一封被蜡封过的密信从马肚子里掉出来,恰好滚落在她的手边。
埃莉诺深呼吸着展开了它。
致·埃莉诺公爵:
愿此信抵达时,仍旧被封存得安全隐蔽。
安茹的若弗鲁瓦向您问候。
此刻诺曼底前线战火凶险,粮秣薪饷都已捉襟见肘。为了对抗斯蒂芬摧毁英国的野心,在如此窘境里,我与妻子玛蒂尔达向您发出结盟之请。
埃莉诺公爵,您以智慧与仁爱闻名于世。基于我们共同的利益,以及未来无限的互惠可能,若您愿施以援手,一笔及时的馈赠能大幅度缩短这场战争,使我们更快稳固阵线,稳定战局。
这将有利于海峡两岸的秩序与繁荣。请相信,对于您在这艰难时刻所展现的友谊,安茹、诺曼底与英格兰都会长久铭记。
亟待您的回音。
安茹伯爵·若弗鲁瓦
主历1140年谷物月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封信,眼前仿佛浮现了亨利二世年幼的脸。
现在……即便波尔多能分拨出一笔军费运往诺曼底,她是否该这样做?
这封信没有公开写给法国的王后,而是写给了阿基坦的公爵,其中含义也同样意味深长。
一旦吞并诺曼底,战胜斯蒂芬,若弗鲁瓦,还有未来的亨利二世,便变相拥有了法国西北部的大片领土,以及海峡对岸的整个英国。
再加上阿基坦的领土……法国王室会像个渺小的笑话。
是这一世的路易骁勇善战,接连拿下巴黎王畿一带的领土,又成功占领了香槟,才显得比从前更具威严。
即便如此,他手里的领土也远远不如阿基坦。
她需要独自吞咽的秘密已经越来越多了。
每一个,无论是重生,财产,避孕,海战,还是与诺曼底的交易,都要像夜雨般悄然无声。
她会完全避开路易,直到对方再无半点威胁。
埃莉诺的指腹摩挲着羊皮纸,不假思索地写下回信。
她当然要资助金雀花。
后者现在是安茹伯爵,未来便是诺曼底公爵,继承人会是英国的王。
埃莉诺的笔迹依旧华丽流畅,只是眼神很冷。
亨利后来是什么样子?
风流多情,私生子遍地都是,一个糟糕的父亲,敷衍到可笑的爱人。
在路易的死亡以后,也许下一个要筹划的便是亨利的归处。
像从前的她一样,软禁十几年,终老修道院也很不错。
这封信写得恳切温和,将伴随着大额借款一并乘着海浪北上。
是的。她会借一笔利息还算客气的军费。
在骑士们拿到亲笔画押的借条前,那艘载满银币的船只绝不会轻易出现。
……不求回报的赠予?
没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修改BUG:信落款时间应为1140年
出处不明:
银行一词最早见于意大利语“BANCO”,意为椅子,因为过去在意大利的港口城市,货币兑换商是坐在这种长凳子上为来来往往的商人进行钱币兑换的。英语将这个词转化为“BANK”,原意为储钱柜。在中国,由于以“银”为通用货币,经商的店铺又称“行”,故译为“银行”。
最早的银行业发源于西欧古代社会的货币兑换业。最初货币兑换商只是为商人兑换货币,后来发展到为商人保管货币,收付现金、办理结算和汇款,但不支付利息,而且收取保管费和手续费。随着工商业的发展,货币兑换商的业务进一步发展,他们手中聚集了大量资金。货币兑换商为了谋取更多的利润,利用手中聚集的货币发放贷款以取得利息时,货币兑换业就发展成为银行了。
公元前2000年的巴比伦寺庙、公元前500年的希腊寺庙,都已经有了经营保管金银、收付利息、发放贷款的机构。近代银行产生于中世纪的意大利,由于威尼斯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当时的贸易中心。1171年,威尼斯银行成立,这是世界上最早的银行,随后意大利的其他城市以及德国、荷兰的一些城市也先后成立了银行——
百度百科:
圣殿骑士团的拥有的财富之巨大只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12世纪末期,圣殿骑士团在基督世界拥有9000座庄园或领地。其中包括一些很有名的教堂和城堡,如伦敦的圣殿教堂(Temple Church),柏林的圣殿宫(Tempelhof)。有一段时间骑士团甚至拥有整个塞浦路斯岛。它在欧洲的年收入粗略估计有600万英镑。这些庄园以及其它财产使圣殿骑士团成为一个庞大的经济体,为其提供了厚实的物质基础。他们的富有使他们能够维持一支强大的职业军队,即便在战场上损失巨大,他们也能迅速恢复,但这财富最终也使他们走向毁灭。
1120年1月,耶路撒冷王国在纳布卢斯召开了教俗贵族会议,确认了圣殿骑士团在十字军国家的合法存在,确定了骑士团保证朝圣道路安全的基本职能。
安茹伯爵富尔克以已婚兄弟身份加入圣殿骑士团,并愿意每年向骑士团捐赠30镑银币。
1125年,香槟伯爵休加入,他“情愿放弃万贯家财而变成贫民。”这些显赫人物的行为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也使苦苦支撑十字军国家局面的国王看到了希望。对于只有300名骑士和3000名步兵的国王来说,扩大圣殿骑士团的影响无疑是获得西方支持的最佳途径。因此,国王鲍德温二世很快就接纳了圣殿骑士团,并继续扩大其影响。
1131年,那法尔和阿拉贡的国王阿方索一世,甚至将圣殿骑士团作为王国的继承人列入遗嘱。
在法国,很多贵族将地产赠送给骑士团,从此骑士团的地产几乎遍及整个欧洲,而且这些地产都是免税的。骑士团从事银行业则是这个组织的历史上值得注意的一页,他们开创了现代银行业的经营模式。最初是骑士团的成员由于守贫这一会规的约束,将财物交给骑士团。
这种行为很快演变为商业行为并扩大到骑士团之外,许多欧洲的贵族将贵重财物存放到骑士团里,由骑士团负责保管。这就和现代银行业的存款业务十分相似。
事实上骑士团还发明了一种跟现代银行中的存款单很相似的票据,凭借这种印有骑士团特殊记号的票据就可以在各地的骑士团支部取出财物。由于骑士团的支部遍及整个欧洲,再加上教廷给他们的支持,他们的存款业务发展十分迅速,各地的骑士团支部和圣殿里聚集了大量的财产,这时他们又开始了贷款业务。
1135年,骑士团借贷给西班牙的朝圣者,资助他们前往圣地。骑士团的借贷业务发展极其迅猛,其业务对象上至各国国王——他们曾经是法国国王最大的债权人,下至普通的朝圣者,他们甚至还借贷给基督徒的敌人撒拉逊人——这至少说明他们的信誉是十分卓著的。
值得注意的是,骑士团的借贷是收取利息的,而当时收取利息是不合法的行为,受到教廷的谴责,但圣殿骑士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干下去了。这些金融活动是圣殿骑士团在军事活动之外的主要活动,传说骑士团里堆放着的借据、帐簿比宗教书籍还要多,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第103章 夜袭:“蠢货!!你们这些蠢货!!”
图卢兹首府的士兵已经严阵以待了。
男爵频繁收到来自阿基坦的战报,一早示意周边城镇的士兵带着粮草军饷撤往首府,以至于周边甚至出现了一两处空城。
他的确是个有脑子的敌人,没有一味试图保全那些分散的击溃点,把所有力量都聚拢在最要害处,连夜加固城墙,准备巨石,确保自己的领地固若金汤。
将领们对这场战事的评估都不太乐观,对方已经把最强悍的兵力都调往腹地,摆明了要打长期的持久战,此时再派上千人去城墙边被砸死烧死,只是毫无意义地消耗自身罢了。
埃莉诺和路易一起在高地骑马逡巡,俯瞰这座城市的全貌。
图卢兹首府坐落在加龙河的弯道,从男爵的城堡,到贵族以及上层居民的居住地,全都聚拢在东岸一带,即便是遥隔千里,他们也能看见工匠们如细小的虫蚁般在城墙上移动。
一旦防御加固到一定地步,简陋的火药便很难撼动什么。
阿基坦的士兵恐怕还没等把攻城锤推过去就能被乱箭射死,又或者被浇上滚烫的热油。
“我们是否该绕路南下,考虑其他的目标?”将领再次请示道,“陛下,执意进攻这里恐怕会伤亡惨重。”
路易看向埃莉诺,后者出神地凝视着加龙河,仿佛听不见身后人的再三告诫。
“埃莉,”他轻声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作为法国的君主,他在为妻子夺下失地以后便早可以选择全身而退了。
战事拖得越长,雇佣兵和粮草的开销便会不断加重,而这正是图卢兹男爵所盼望的。
可一旦夺下这座城池,等同于将整个东南区域都彻底控制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同样在做艰难的抉择。
埃莉诺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唤了某个将领的名字。
“加龙河的枯水期在什么时候?”
“还有好几个月,殿下。”那人终于看向自北方流淌而来的加龙河,以及与它交汇的南运河。
“比起夏日的炙热天气,现在的水位上涨了不少,等天气再冷些——快要降雪的那时候,水位便完全落下了。”
她沉默片刻,淡声道:“你们没有考虑过用水攻吗?”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出来解释。
这并不算一个好主意。
现在的河流不急不缓,也未必会下几场大雨,就算挖几条干道一路留到城池,也只是变相地为他们增加几条水源罢了。
“……你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路易叹道,“这是个绝妙的选择。”
他前行几步,目光落在高低两处。
“埃莉诺,按你的想法来做。”
图卢兹首府放出了好几个斥候,让他们溜出去充分探听消息。
好消息是,这些斥候都没被杀掉,而且讲起了相当滑稽的新鲜事。
巴黎来的那些人分散在城外,他们不仅没有运来攻城车,还在修好几条战壕——或者沟渠,管他呢,绝大部分人都在西南角忙活,守军们全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大战一场。
至于那些阿基坦人,他们在加龙河的上游北岸修筑堤坝,大概是想渴死图卢兹人。
沿岸的木头都被砍了个精光,做成装满石块的木笼。
数千人都在折腾沙袋、挡板、木笼之类的玩意儿,极力把加龙河的主河道截断。
“所以呢?”男爵嘲弄道,“我们囤积的粮草足够支撑大半年——到了那个时候,阿基坦的国库哪儿还能找出半枚银币出来!”
“他们看不见我们靠着南运河吗?”一旁的大臣也被逗乐了,“哦,难道是想蓄水然后淹死咱们?”
男爵表情微变,询问道:“真能做到吗?”
“怎么可能呢,”大臣说,“您想,哪怕碰到难得一遇的暴雨,他们泄洪放水,流到咱们这儿顶多也就淹到脚踝那,连刚会爬的猫崽都未必能淹死!”
的确是这样。
一连五天都晴朗无云,斥候们悄没声地摸过去探听情报,看见上游的加龙河水越涨越高,士兵们还在不知疲倦地修筑堤坝,似乎真要决心淹死下游的数万居民。
但这条河一直都温柔平缓,哪儿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到了第六天,阴云密闭,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潮意。
男爵再次确认城内排水渠的情况。
“一切畅通,请您放心!”大臣们纷纷保证道,“哪怕是碰到特大洪水,新增的十几条排水渠也足够了。”
男爵阴晴不定地说:“但路易开始在城外巡视战壕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是好事啊,咱们的弓箭手说不定能射穿那个国王的脑袋!”
“搞不好是虚张声势呢,咱们反正死守不出,坚决不出去跟他们打!”
凌晨之际,暴雨倾盆。
在狂烈雨幕倾洒而下的同一刻,数个堤坝被立刻拆毁,积蓄已久的洪流立刻奔腾而下,咆哮着冲向图卢兹!
下游几乎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等待着这一刻的考验。
只见那些比平日要汹涌数倍的河水冲击而来,自巴黎军队挖筑的导流渠冲向城墙。
火把已经无法照亮远处,黑夜以吞噬一切的气势播撒着危险。
大量洪水倾注进城墙以内,被排水渠分流截走,果真如大臣们预测的那样平安无事。
“何止是脚踝——”贵族幸灾乐祸道,“这都没到我的脚面!”
男爵原本也在跟着笑,他倏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
不……不对……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他吼叫起来,“城墙!!城墙怎么办!!快去叫骑兵查看所有点位!!!”
火把竭力照亮着每一处,但等他们终于能迎着密集雨点看清城下境况时,军队与轰击已同时出现——
流水不断拍打在城墙地基各处,攻城锤和云梯也已在暗沉夜色里陆续就位。
“守城准备!!放巨石!!!”
滚烫的热油在这样的天气里泼不到任何人,士兵们根本看不清城墙下哪里是密集的攻城者,胡乱地砍断绳索,让巨石纷乱地滚落而下。
深夜的暴雨让攻城者同样看不清身侧的境况,他们听着起伏的哨声和号角声行事,全然不知有同伴死在突如其来的箭矢里。
“男爵大人!!西南角的城墙完全被冲烂了,那边都是新修的泥石墙,经不起河水长期泡着!!”
“大人——北边有几股兵力在分散攻城,视线太黑了,什么都顾不过来——”
正东处,攻城锤终于叩开大门,同一时刻,阿基坦的骑兵紧随着他们的公爵,在激烈的号角声里冲锋厮杀。
“城门开了!!杀!!!”
“为了阿基坦——为了埃莉诺公爵!!!”
伊内斯紧随其后,跟在埃莉诺的侧翼破阵。
伴随着陌生的鼓声和号角声,东门涌出大量的图卢兹士兵,嘶吼声在雨声里变得模糊不清。
埃莉诺猛然回身挡开劈砍,身侧烈犬骤然飞扑,咬下大块的血肉。
伊内斯目睹那些喷涌的血溅在她的发间,她的脸上,像狰狞又可怖的印记。
埃莉诺脸色未变,仅是扬起长剑,再次号令所有骑士随她一起冲击。
伊内斯在这一秒钟骤然懂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王室的玫瑰执意蜕变成一头狮子。
是狮子不愿再伪作玫瑰。
诺曼底。
金雀花伯爵收到回信时,还一并收到了来自阿基坦的战报。
从九月到十月底,阿基坦的公爵带着她的骑兵,还有她丈夫支援的那些兵力,不仅夺回多个实地,还攻占了整个图卢兹,将南法全部收为己有。
更可怕的是,仅有巴黎军队里养着大半的雇佣兵,阿基坦已经有自己的常驻军队,非战争时间负责修路造城,把每个月的军饷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要收利息?”若弗鲁瓦的眉毛抽动着,他看着眼前的女骑士,笑容有点勉强,“据我所知,收利息是违背圣训的恶事,教会恐怕会对此有所批评吧。”
女骑士没什么表情。
“您也知道,阿基坦自己都陷在漫长的战事里,并没有太多钱财能为您解忧。”
“如果您执意这笔钱是否足够正直,又或者是领主大人对和您结交友谊的诚意,我们会代她即刻撤回这项援助——并忠告她尽快去教堂祷告忏悔。”
若弗鲁瓦已经想骂人了。
他很清楚——他非常清楚。
这就是阿基坦人有钱的原因!!
只有埃莉诺敢收他的利息,也只有埃莉诺会掏出好几船的钱,赌他能和玛蒂尔达打赢这场战争!!
“我知道了。”美男子金雀花佯作镇定地说,“带我和财政官去取钱吧。”
“请您先签下这几份交易文书,并对着圣经宣誓。”
骑士侧让一步,身后的侍从飞快地拿出一式三份的文书,上面还盖着阿基坦公爵的印章。
若弗鲁瓦深呼吸道:“你们还准备了这么厚的文书呢?”
“相关条款一共有一百二十六条,涉及借款的时间,还款条件,违约后果等各项说明,”女骑士真诚地建议道,“您不如今晚先仔细阅读下,明天再签?”
明天?!明天斯蒂芬都要拿攻城锤敲他的卧室门了!
金雀花伯爵忍着肉痛接过羽毛笔,在看清利息数额时只感觉眼前一黑。
埃莉诺!!好样的!!
谁娶了你也真是上帝保佑!!!
第104章 进献: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砍头。
埃莉诺亲手砍下了男爵的头。
实际上,在图卢兹首府沦陷之后,两支军队陆续占领了各处要塞,既无厮杀掠夺,也无纵火破毁。
她仅是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男爵,还有他身后那十几个被塞住嘴的大臣,要求他立刻忏悔。
这里是图卢兹,这里本应是阿基坦的首都,是她家园的一部分。
男爵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这个婊//子!!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两三百年前的破事了,图卢兹早就不是你们的地盘了——”
“之前你那个祖父就诡计多端地抢过这里,不也是过了几十天就逃跑了吗!!”
“埃莉诺——你又能得意多久,靠着你丈夫你才有今天,还真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吗?!”
伴随着众人皱眉,伊内斯终于拿抹布堵了他的嘴。
“需要我替您切下他的舌头吗?”
埃莉诺并没回答,目光看向他身后的那些臣子。
“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一部分人挺直了脊梁,已默认图卢兹早已不属于阿基坦。
另一部分则是大气不敢出地俯身跪拜,哪里还在乎这个鬼地方到底归谁。
她终于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向男爵。
“我再问你一次。”她冷声念出这个人的名字,“……你是否忏悔自己的过错,从此效忠于阿基坦?”
后者看了一眼她的剑,又看向这个女人。
十八岁的小姑娘,哪怕脸上沾着褪色的血迹,也像是来过家家的无知贵族。
她怎么可能懂国家或誓言这样的字眼。
这把剑说不定都是路易给她的礼物。
没等男爵再思索更多,埃莉诺双手举剑,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人头是非常坚固的东西,即便是经验老到的刽子手,有时候未必一刀能彻底砍断。
她几乎是将全部意志都凝结在双手间,一剑便让男爵的脑袋骨碌坠地,喷涌的热血倾洒到旁侧的贵族身上。
下一秒,那些宁死不屈的许多人都变了脸色,缄默又卑微地俯首跪下,唯恐被她注意到自己是谁。
埃莉诺提着剑回身看向路易,后者回以赞赏的目光。
那些老古板的大臣已经没法理解这个场景了。
明明有刽子手,有战事,王后居然还要亲征南下,亲手砍头——她明明是个贵族啊。
但这件事立刻传遍阿基坦的军营,让所有战士都高声喝彩。
三百年了!图卢兹人终于感受到阿基坦人的愤怒了!!
他们终于把这整片城池都抢了回来,这本来就是他们先祖的故乡!!
没等天亮,本地的贵族立刻迎接这对夫妇入驻新宫,并且献上了大量的本地特产以表忠心。
城外阴雨不断,宫宇里华灯灿烂。
“是您的军队把我们从男爵的手里救了出来!”
“我恨不得亲手打开城门,都是那个男爵——他不知死活,还威胁我们决不能向您通风报信!”
图卢兹生产骏马与皮革,还有经纳博讷港运来的东方丝绸、上好香料。
成箱的奢侈品源源不断地送进国王、王后、各个外来贵族的手里。但最为重磅的,还要属为路易和埃莉诺连夜定制的宝蓝色长袍。
这里同样是难得的菘蓝产地,丰沛的雨水和温暖的气候让这种染料变得质地上乘,工艺也在逐年提升。
战事一定,图卢兹人几乎全都扭转了从前的执拗面孔,争前恐后地讨好着这些新领主。
路易任由侍女为他测量腰围,漫不经心地和埃莉诺讲着新鲜事。
“有个骑士和我说,丹麦那边出了个大乱子。”
“有几伙人抢了维京贵族的后代,还把那个姑娘的鼻子给割了下来。”
埃莉诺张开双臂,示意伊内斯把尺码报得略大一些。
她同样钟情这样明媚的颜色,可惜菘蓝在北方几乎没有。
“还有人敢去抢维京人?”她听着有趣,就好像从未收到过密报那样,笑着道,“恐怕是上帝终于降下神罚,以眼还眼。”
“有人说至少抢了四五个岛,还把领主的女儿全都绑走了。”路易平淡道,“这种消息没头没尾的,也许只是酒馆里的谣传。”
埃莉诺转过身,在伊内斯测量结束后道:“我喜欢听这种故事。”
更喜欢你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的样子。
路易与她相视而笑。
图卢兹的一切秩序都在被阿基坦接管。
法案条目、税收细则、外债账目、几十个用途不一的印章……
清点男爵私库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还没等眼前的事务料理干净,又有人一路小跑过来,说男爵在城郊庄园里还藏了不少好东西。
伴随着巨额财富和人力的回流,迁都的事也立刻被提上议程。
没等妮拉充当临时演员,那些来自阿基坦的老臣都已热泪盈眶地纷纷站出来,如暗中约定的那样要求迁都。
他们原本就深谙这段历史,演到情深处抹起了眼泪,开始诉说几位老公爵的遗志。
“您的父亲一辈子都想重回图卢兹——还有您的祖父,威廉九世!他写的许多信里都是这样声称的!”
“大人,波尔多仅是从前临时退避的次选,图卢兹才是更为稳妥的腹地啊!!”
“还有不少图卢兹人记得咱们的方言,说着和我们一样的话,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吗?!”
声音一多,便吵吵嚷嚷地让人头疼。
路易听得厌倦,再看向埃莉诺时,低声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已打算这么做。”公爵平静地说,“这是给我的父亲,还有我的祖父,一个无愧于阿基坦人的交代。”
国王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委婉地说:“往后,等你再度从巴黎回去探望,是回波尔多还是图卢兹?”
“不可以都选吗。”埃莉诺说,“您曾如此答应过我,婚姻不会束缚我应有的自由。”
也许是在议政厅里的缘故,她比平日更显得冷硬坚决。
路易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烦躁。
他知道,阿基坦的核心离巴黎越远,他们分开的时间就会越长。
可这已经是她自己领土里的政事了。
阴差阳错地,路易想到成婚前的那个小摩擦。
如果没有那三个婚前约定,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会成为阿基坦的公爵,同时握拢法国南北两侧的偌大领地。
——那正是父亲所盼望的,甚至是在还未见到埃莉诺之前便急着让大臣们宣誓的。
他的心里有微妙的芥蒂,但并不能指责更多。
那时候,十六岁的自己不谙世事,对权力都毫无兴趣,为了接近她把一切都痛快应下。
可如果换成如今的他,恐怕每一项都不会轻易答应。
他既不会允许埃莉诺拥有那么庞大的领土、权力和自由,更不会放她随意离开巴黎的宫廷。
如同国王和丈夫的本能。
男人无声地阖上眼睛。
没那么多如果。
迁都的政令在大臣们的极力周旋下终于颁布,直接激起了整个南方的响应议论。
两座城市都会得到应有的安抚,图卢兹即将享受同样的特殊免税政策,而波尔多将放宽所有的特许经营令,让市场流通的商品种类一并激增。
在狂潮般的趋势之下,首府周边的残余城市被陆续攻占,而国王夫妇早已回归波尔多,着手处理迁都所需的一切。
一部分雇佣兵终于得以解散,他们即将前往意大利参与新的战争,也有不少人逗留在图卢兹,感受这座南方城市的独特魅力。
回程的路变得放松悠闲了许多。
埃莉诺始终留心着沿途的水井,她记得希尔德加德那个古怪的嘱咐,但从未在井中救下任何人。
……命运会放什么在井里,陷阱还是礼物?
车队短暂停驻,进行简要补给的时候,兜售净水的小贩也围了过来。
“嘿!比葡萄酒还便宜的好水,又新鲜又好喝,老爷们来几瓶吗?”
“水场煮过又晾过,绝对没有一根毛发,喝了还不会醉——”
“您这说的什么话,怎么会是风车捞上来的河水呢,河水都一股泥巴味儿!”
妮拉登上了马车,手里抱着厚厚一册彩绘插图本。
那是图卢兹的圣塞尔南修道院赠送的礼物——
经书里不仅有罗马式的风格插图,装帧修订也极其精美,她的侍女一度打赌,这本书至少值三个大庄园,带牧场的那种。
“您收到消息了吗,”她压低声音说,“梅洛第在波尔多等着我们,他们有好多事要汇报。”
“回去以后,前两天哪里都不要去。”埃莉诺冷静地嘱咐道,“你要陪我一起去大教堂,为那些将士的亡魂,还有图卢兹的重新繁荣而祷告。”
妮拉勉强答应了。
她这个年纪很难守着秘密,知道什么新鲜事都想尽快冲过去看个明白。
“……我好想听梅洛第讲故事。”她长长叹了口气,“还要演几天稳重人才可以。”
“你恐怕还想上船亲眼看看。”
“那是当然!”妮拉说,“特别是那些个鼻子,没想到那些人真的信了!”
埃莉诺不由得失笑。
她们回到了波尔多,过了三天循规蹈矩的贵族生活。
然后在第四天穿过波尔多大教堂的暗道,坐上隐蔽的马车,一路抵达某个屠宰铺的后院,由梅洛第带领着走进地下银窖。
满目所及,全是辉煌灿烂的银币珠宝。
犹如传说里的所罗门之城。
第105章 财宝: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埃莉诺对巴黎和波尔多的国库都很熟悉,前者收藏了大量的圣物、珠宝、金器,后者更像个防守严密的仓库,储存了大量堪比硬通货的香料、丝绸、好酒,以及琳琅满目的各国钱币。
眼前的银窖反而因为构成的简单直观,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幽长寂静的私库里,除了银块就是金块,规整一致,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上。
她们继续往里走,这才注意到前面只是道路两侧堆满银块,更深处还有大量的珍珠、鲸脂、海豹皮等海上奢侈品。
罕有昂贵的砗磲被成堆地扔在藤筐里,珍珠更是像稻谷一样堆到溢满,让人快要忘了其中的价值。
哪怕此处充斥着涩苦腥气,任何人都会忍不住多逗留一阵子。
“如您所见,这里存放着我们从维京人那里抢到的一部分战利品。”梅洛第身披银甲,又恢复到女骑士惯有的沉稳谨慎里,全然不像平日里海盗般的肆意姿态。
“我们随船的珠宝工匠对那些修道院的东西做了评定,上乘封存,中等修补,下品全部融解分离,金归金,银归银。”她略作回忆,又道,“一共抢了十一家修道院,洗劫了六处银窖,至于领主交来的那些赎金,现在都已经重新融解铸币了。”
埃莉诺抬起手掌,让掌心完全贴在那些冰冷坚硬的金块上。
黄金在烛火的照耀下犹如某种蛊惑,她定定看着,对妮拉说:“这些钱,你觉得应该用来怎么办?”
“一部分拿来添补军费,一部分拿来建造新船,做更好的火药和弓箭,”妮拉思索片刻,又补充了点。
“也许还可以花些钱,让我们的修女和传教士乘船远渡,去英国、德国、米兰,还有西南方的那些国家建设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去年有个葡萄牙伯国独立了,他们的港口位置相当不错。”
埃莉诺说:“梅洛第,所有劫掠来的金银器皿都尽快变现,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一切资产统共分作三份,其一按妮拉说的照做,其二隐蔽封存,”她沉默片刻,说,“最后那些,我们得想法子挥霍掉。”
妮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姐姐的作风。
“你的意思是,拿去买那些衣料熏香,翻修宫殿,举办节日庆典之类的?”她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挺擅长花钱的,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埃莉诺平静道:“这样钱财才能流出去,让更多波尔多人赚到钱。”
安布里埃宫是波尔多的心脏,新鲜血液应流通各处,让这个城市更加年轻蓬勃。
妮拉头一回领到这样的差事。
她做过许多值得被上帝赞扬的好事,譬如兴修学校和医院,每年寒冬都开放多个炉粥处,让这座城市的人们过得更加温暖饱足。
她领了一笔数额离奇的特供款,要像个娇生惯养的贵族那样找点乐子。
现在该怎么办,把宫里的台阶都换成金的?
小姑娘琢磨了半天,决定把未来几年都排满各种活动,争取把私库里的银币扔给城市里的每个人。
狩猎节、捕鱼庆典、圣诞巡游……所有的消费和热闹都留给波尔多,图卢兹大可以当个宁静庄重的文化之城。
迁都的消息逐渐传遍大街小巷,不少人在收拾行李打算一块儿搬去图卢兹。
传令官在各处张贴了告示,未来的波尔多将会新修港口,鼓励酒馆旅店的开张,庆典活动也会逐步举行。
而想要虔诚修行、钻研学识的那些人,可以去图卢兹共同建设更加恢弘的图书馆、学院、医院。
埃莉诺得知有好几处商铺都打算迁走,带着妹妹骑马过去查看地形,商量这些空出来的地方能不能再建店别的。
她们聊了几句,身侧传来有些低微的问好声。
妮拉转过身,一时间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你?!”
“你终于回来了?!”
埃莉诺凝神看了几秒,竟然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
“海弗,对吗?”
女孩长高了很多,脸上再也没有灰扑扑的脏垢,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向两位领主行礼,声音尽力地按捺着激动。
“是我,我是海弗!”
好几年前,埃莉诺的诗人从意大利带回来游学名额,这个被父亲继母苛待的女孩脱颖而出。
她原本连名字都没有,却因为过人的嗅觉和记忆天赋,直接被接到波尔多的宫廷里,由妮拉取名叫海弗。
她身后站着那个诗人,后者像是发酵的面团一样胖了好几圈,脖子上还带了几圈意大利风格的贝壳项链。
“殿下!我护送了好几个毕业的游学者回来,她是所有人里面最棒的!连西西里国王都召见过她!”
这绝对值得好好了解一下。
海弗再度被接回了安布里埃宫,换上了更为得体精致的长袍,被迎接到宴会的焦点位置。
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太早了,毕竟她的父亲一辈子都未必能得到这样的地位。
“我去学习了三年,老师说我已经把书本都背熟了,解剖成绩也非常不错……她说我可以回来了。”女孩有些羞怯的说。
“太少了!你讲的太少了!”诗人嚷嚷起来,“故事原本比她讲得要精彩更多!”
妮拉示意海弗先吃点自己喜欢的甜点糕饼,又吩咐侍从给诗人倒了杯好酒,她们一整晚都可以慢慢听故事。
“海弗刚去意大利的时候,像棵没长大的豌豆苗那样——那个医学院的院长以为我在开玩笑。”诗人索性站起来讲,手舞足蹈道,“我哪儿跟她废话,直接让她找了十几样草药,海弗睁着眼睛闻一遍,再绑上眼睛,一样能把它们全都按顺序挑出来!”
“你们是没看到那个院长的表情,她眼睛圆的像杏仁一样,当场又拿了一碗没倒完的汤剂过来。”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解释,就让海弗尝一口。”
“你们猜怎么着,这汤剂里至少有十几样成份,这小孩一个人就猜出来了八种!”
现场的宾客们一片哗然。
“上帝保佑!”
“这一定是大天使的赐福……”
“然后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小姑娘通过了考验,进入萨勒诺的医学院签订了学习合同。
不仅有阿基坦的王室代付了全部的生活和学业费用,还有好些同行的成年人保护着她的安全,小孩过得比在那个混账家庭里好上一万倍。
所有学生无论年龄性别,都要学习由犹太人编译的希腊、阿拉伯医学著作,其中最常用的便是《班贝格外科学》,以及长达3500行的《萨勒诺卫生管理》诗歌。
教会禁止任何形式的人体解剖,课堂上他们只能依靠马、羊、猴子、鱼,来了解不同的体液、骨骼、脏器,进而练习诊断和手术的技巧。
当初巴黎和阿基坦各派了二十人前去求学,最后零零散散地走了几个人,还有十几个要学上好几年才能毕业。
能够提前回来的,一共只有三个。
“还没等海弗上完最后几节课,好几家医院都跟她抛了橄榄枝,劝她留在当地继续当学徒,给的酬劳还不少。”诗人乐呵呵道,“但是小姑娘说想姐姐了,靠自己赚的钱买了好些书带回来!”
一旁有人笑着起哄。
“你在意大利也没少赚吧,看你这肚子!”
“嗐!”
妮拉眼睛亮亮地看着海弗,伸手揉着她的短发。
“回来开心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腼腆地一直笑。
“往后你就是宫廷御医了,”妮拉说,“当然,如果你想要给宫外的任何人诊疗,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去哪都行。”
路易听了许久的故事,目光一直落在这个女孩的身上。
他考虑着很多事。
未来还会有战事爆发,以及正在修缮的巴黎医学院,会陆续降生的王储,他和王后的日常诊疗……
“海弗,”国王开口道,“你有兴趣来巴黎做宫廷医生吗。”
此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下来。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巴黎王室是更加渺远又高贵的存在,十几岁的年纪能去那里,简直不敢想象。
女孩往妮拉的身边缩了缩,显得有点紧张。
二十岁的妮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要紧张。”女孩对女孩说,“那里的藏书像沙漠一样广袤,你说不定还能遇到从伦敦来的医生,和他们交流更深奥的知识。”
“……您也希望我过去吗?”海弗鼓起勇气道,“我都可以试试。”
妮拉抬起了头。
她并不希望海弗去巴黎。
但她希望姐姐身边有个足够可靠的医生,也希望海弗能得到足够可靠的庇佑。
这两个人都理应远离危险,男人,以及算计。
有时候这三者是同时到来的。
埃莉诺早已意会妹妹的考虑。
王后举起了酒杯,对众人道:“这样聪慧机敏的天才,是上帝赐予波尔多的福祉。”
“海弗,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与你结为姐妹。”
“从此你便是我们王室的正式成员。”
她看向众人,以及自己的丈夫。
“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应像对待我与妮拉那样,以言行尊敬她,绝不猜忌算计,也不胁迫诱骗,保护这个孩子一路长大。”
众人应声举杯。
“如您所言——”
“敬小天才!!”
海弗愣在原地,因为紧张牵紧了妮拉的手。
“我现在……有两个姐姐了?”
“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姐妹。”妮拉笑着说。
“你会和她们一起手拉着手,去往同样的路。”
第106章 心愿:四年了,他还是没有儿子。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圣历1141年了。
在连绵不断的战争、意外和阴谋之后,他们终于可以消停个几年。
海弗被带回了巴黎新建的医学院,和本地的医生们从头梳理本土的医疗理论,协作译著那些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未曾触及的古籍。
巴黎圣母院已募集到了前所未有的资金,自春天起正式开工,但图纸还在不断修改着——至少终于不会被全盘推翻了。
这些资金只有一半不到用来修建教堂,另外的大半被国王调走,用来修整军队、宫舍,以及统一本地的货币。
持续三年,无病无灾,小公主也在平安长大。
终于轮到丹麦人烦透了海盗。他们对此没有太大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加强巡航,以及尽可能地看好自家孩子。
莱昂维尔出现了第一个女主教,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巴黎宫廷里会不会出现第一个女大臣。
唯一处在不快状态的,大概只有路易了。
在玛丽公主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新的喜讯。
踏入二十四岁这年,他的继承人仍旧迟迟不见踪影。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三岁成婚,十五六岁生子,等到了二十岁出头,自己的孩子都能跟着打理铺子了。
可孩子是路易七世绝对无法控制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查阅过王后的诊疗记录,也隐晦地询问过圣职们对此的预言,一年,两年,三年,四年,哪怕夫妻之间亲爱无间,埃莉诺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香槟的诅咒仍旧萦绕在耳边。
蒂博三世的眼白里缠绕着密集的血丝,声音嘶哑地厉声诅咒——
“路易,你注定不得好死,你和王后也永远无法生下任何继承人,这个国家注定会因此会灭绝,就像你放的这场大火一样,最后只剩灰烬和残骸!”
“下地狱去吧,路易!!!”
男人眼神晦暗地合上了羊皮卷。
他已经有了一个保险的选择,他心爱的女儿,强壮又聪慧的小鹿,玛丽。
可法国从未有过女王,《萨利克法典》会是贵族们拿来生事的依据。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认为那样卑贱的人真能立下某种诅咒。
连罗马教皇都被装进衣柜扔了出去,至今生死不明,上帝的责罚又在哪里?
“我要召见海弗,带她进来。”
近卫立刻称是,片刻后把宫廷首席医生请了过来。
海弗已经十七岁了。
比起刚回阿基坦的那时候,女孩长高了许多,像抽条的柳树那样柔韧清新。
由于她经常帮骑士们医治伤口的缘故,整个巴黎都没人敢欺负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学者们尊敬她,医生们看好她,这几年里,她亲手解决了好几个贵族妇人的难产不孕,连极为棘手的倒刺箭伤也能治愈到不留疤痕——
这足以证明,海弗绝对被慈爱的大天使拉斐尔启迪赐福!
路易久久没有开口。
他已确认,埃莉诺健康无恙,连修女们都称赞她的神采,不会因此有任何生育方面的困扰。
所以……问题在他?
这似乎没有更好的委婉说辞了。
“王室还没有继承人。”他冷冷地说,“对此,你有什么建议吗。”
海弗抬起头,片刻后道:“您希望我建议您,还是王后?”
路易没有任何回答。
海弗心平气和地说:“殿下常年骑马,气血流畅,胯骨也能够更有利于在分娩中少受苦楚。”
“她只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便可以了。”
路易脸色渐沉,等待着最核心的答案。
“听闻陛下公务操劳,频繁出巡,饮食并不规律,且喜食带血的生鱼肉、牛肉。”海弗说,“至少按各国流行的医学理论来说,这会有所阻碍。”
“还有吗?”
海弗行了个礼,说:“意大利的常见做法,是用您和殿下的尿液分别浇灌小麦种子,借此观察哪一方的种苗发育受到影响。”
“陛下,一切听您吩咐。”
路易并没有实验的打算。
一切掩于未知里,还能保留残存的安全感。
一旦被诊断出问题在他,反而更让人恼火不快。
医生恭敬地退了下去。
不出多时,有臣子前来求见。
路易仍处在阴冷的状态里,仅示意大法官不要废话,简短汇报。
卡杜克看起来比先前还要胖,这次进宫时带了一枚催生的护身符,笑容讨好地献给了路易。
“陛下,我清楚您的烦忧,”他倒是开门见山,“继承人决定着法国的未来,您是否考虑……试试别的法子?”
路易已有被冒犯的不快,沉着脸色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毕竟是个南方女人,和您的血脉关系太远,不易亲和有孕,”卡杜克也背不下那些私人医生的胡诌,胡乱讲了几句,直奔主题,“您是否要试试和南方的漂亮姑娘们接触一二——我是指那些名门淑女,家世身体都清白干净的那种!”
“一旦她们有孕,您把孩子抱给王后,她那么仁爱慈悲,哪有不接纳抚养的道理!”
“滚出去。”国王说,“再提一次,我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大法官愣了下,嘴唇有点发白。
他不敢再怂恿什么,飞快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四年时间,其实还不算长。
只是人的盛年又能有多久呢。
等到路易三四十岁,诞育后代的概率恐怕会更小。
路易只觉得心中有一架天平在反复摇摆。
一侧在说,他完全可以像埃莉诺期望的那样,尽快推动继承人法的修改编纂,让玛丽成为事实的王储。
另一侧的声音却还在不断蛊惑着。
他才二十四岁,着急什么?
他们会有许多个孩子,让那些诅咒见鬼去吧。
埃莉诺很快收到了这个消息。
海弗被召见询问,很快卡杜克也自请进宫。
这几年,她固执地保持秘密避孕,以至于贵族之间开始有心照不宣的关注,如同暗中看着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前一世的她,就是在这样的隐秘揣测和打量里度过了七年。
巴黎的阳光很少,阴雨不断,远不及故乡的繁荣开化。
她无数次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就好像这场婚姻的唯一目的便是为路易生育。
现在的埃莉诺仅是停下笔尖,吩咐侍女把消息传出去。
“按之前的计划来。夸耀公主的聪慧,以及继续给各大教堂足够的赞助。”
她会继续为女儿造势。
玛丽诞生之际,下雪开花之类的异象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这孩子原本就天赋异禀,读书写字都早于常人。
生十几个酒囊饭袋,不如养好唯一的女儿。
至于路易那边……
她叹了口气,决意把原因罪责都扔到这个男人的头上。
他杀戮太多生灵,又对上帝不敬,没有儿子也很正常。
直到他为此真心忏悔,并且重拾那些禁欲的苦刑,也差不多就到了她停药的时候。
让娜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埃莉诺的意思。
她不太敢直接问,以至于后者在沉默中才察觉到侍女的犹豫。
“对。”埃莉诺痛快道,“就告诉那些人,国王脾气不好,心思太重,这样很难怀上孩子。”
侍女立刻应了。
这些年里,陆续新设的炉粥处已经成为了散播流言和思想的最好驻地。
不仅如此,她还陆续购置了许多酒馆和旅店,哪怕其中某几家持续亏钱,也没有就此关闭的半点想法。
人们的声音便流转于此。
像羔羊一样,一团人聚在一起,便会不知不觉地都拥有同一只耳朵,同一个喉咙。
不出十天,类似的流言再度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香槟的诅咒。”
“那怎么办,玛丽是个女儿,她没法做国王啊!”
“声音都再放大点,生怕没人听见你们议论国王生不了儿子!”
“会不会是埃莉诺王后的问题?”
“可怜的王后……听说国王阴晴不定的,他这才当了几年国王,杀了那么多人!”
在一片叽叽咕咕的议论声里,西岱宫表现出罕见的沉默。
路易一度想去对埃莉诺道歉,却还是止步不前。
他变得更加沉默,但无人知道是在考虑卡杜克的提议,还是为自己先前的残暴战争而反思。
寂静之中,又一位客人回到了西岱岛。
“——陛下,伯纳德求见!”
时隔多年,白发圣徒伯纳德再次出现在了巴黎。
他一直渺无音讯,以至于人们怀疑他早就死在某个密林里,或者被天使接去天堂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带着满车的战利品回来了!
侍从们跟在伯纳德的身后,十几个人扛了不少东西一路搬到王宫,让国王可以轻易看见其中琳琅满目的收获。
据说异教徒首领的脑袋都有七八个,不过那东西太过骇人,没必要卸货。
真正被呈现的,有六十多卷沿途的河川、山脉、特产资源记录,二十多箱由全国各地信徒进贡的珠宝钱币,十几个不同的圣物匣,以及更加狂热的传教心愿。
“陛下,这是外征四年的所有收获,”伯纳德深呼吸道,“我什么都不留下,只请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路易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成摞的纯金十字架上。
“那么,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已再无所求,能够清剿四分之一的异教徒,为法兰西做出微小的贡献,都能让我愉悦到足以直面死亡。”
白发苍苍的教徒抬起头,看着神情莫测的国王,沉声开口。
“——为了法兰西,为了圣教,我请求您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一旦得胜,您梦寐以求的继承人也会必然降临!”
第107章 选择:“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伯纳德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他将凭自己的炽热信仰游说德法两国,直到两国的贵族平民都为之慷慨起兵,共同铸造圣教的未——
路易冷笑起来。
他像是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气场森冷到了极致。
“来人,先赏伯纳德鞭刑三十。”
白发圣徒愣了下,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出声辩解点什么,已经被两侧侍卫架起胳膊,还被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已经在圣职顶端的教徒会被暴揍一顿。
他云游四处讨伐异教时仅是受了点皮肉伤,如今带着丰厚的奖赏回来,反而还要被鞭子痛打!
当众行刑的脆响声又快又烈,侍卫们也是硬着头皮听命行事。
——教会都不敢轻易处置的伯纳德,国王说抽鞭子就抽了,这绝不能怪罪到他们头上!
伯纳德年事已高,被鞭子抽得剧烈颤抖着,两眼通红。
“二十九!”
“三十!”
侍卫飞快地撤下鞭子,向国王报告刑罚已全部完成。
路易这才示意他们去掉伯纳德口中的抹布,平缓道:“正因为你出色地完成了使命,我才留了你一条命。”
“伯纳德,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就因为我建议您发动十字军东征?!”白发圣徒眼中蓄满痛苦不甘的泪水,他几乎要吼叫起来,“那是神圣到不可——”
“没有人在乎这个。”国王的声音阴冷低沉,“你还是没有明白你的蠢笨。退下吧。”
伯纳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勉强还记得告退的礼节,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鞭刑让血迹从腰部淌到小腿上,又因此坠到地毯上,形成细碎的褐黑色痕迹。
他从西岱岛一路奔走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修女们搀扶着带去清理创口。
“上帝啊……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稍微忍着点,这一块儿得处理干净,不然准得发脓。”
佩勒神色凝重地为他敷着草药,待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才屏退左右,问他发生什么了。
国王绝不是疯子,不可能因为一个提议就贸然处置像伯纳德这种地位的人。
然而当事人的复述里听不出什么破绽,难道国王对战争已经不感兴趣了?
佩勒察觉到什么,立刻出门唤人把爱绒找来。
后者昨晚忙了一宿,这会儿刚睡着。
爱绒睡眼惺忪地过来,推门时刚要抱怨一句,立刻被伯纳德满腰的渗血纱布吓醒了。
她立刻凝神听了一遍缘由,猛地拍了下巴掌。
“继承人!”
她刚要说话,又想起避孕药水的秘密,及时地闭了嘴。
伯纳德还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此刻艰难地抬起头,又怒又惊地说:“因为这个?!怎么会是因为这个??”
佩勒也回过神来,说:“按国王的性格,恐怕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这件事要挟他。”
伯纳德立刻骂道:“我是为了法兰西才这样说,一旦他完成了天命,怎么可能不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与赐子!”
爱绒已经洞悉所有隐秘,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中缘由,仅是神色复杂地说:“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好几年没有子嗣继承,恐怕还有大臣惹恼过他不止一次。”
“越接触这个话题越危险,伯纳德,他留你一命已经算仁慈了。”
“我受数百次鞭刑都可以算是苦修的一部分,”伯纳德嘶声道,“可是突厥人还在侵犯我们的耶路撒冷——我们一定要——”
“你最好安静几天,安静到国王彻底消气为止。”爱绒说,“或者过两天,我和佩勒去城墙上看望你被吊起来的脑袋。”
前者识趣地闭了嘴。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埃莉诺的耳朵里。
但对于王后来说,生育是她最后才会考虑的事。
现在,无论是大学的规划建立,还是艺术家行会的陆续筹建,都值得她投入更多的时间。
只不过安抚丈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在晚餐时间,厨师端出了奶酪贻贝、炭烤鲑鱼、盐渍鲱鱼,以及非常软嫩可口的小羊羔排。
路易留神多看了一眼,问道:“哪里来的鲑鱼?”
“回禀陛下,这是诺曼底公国新送来的特产,”侍女小声道,“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诺曼底。
绵软的鱼肉短暂地经过唇舌,味道已不再被注意。
今年一月初,金雀花伯爵终于横渡鲁昂,在夏天时以儿子的名义得到了整个公国,成为幕后的摄政者。
从安茹到诺曼底,金雀花的势力不断弥漫,吞食着王畿西边的几乎全部地盘。
这对巴黎来说绝非好事。
路易终于咽下了那块鱼肉,看向了埃莉诺。
“你听说了北边的事吗?”
“我很少了解,陛下。”
路易放下了餐具,抿了一口冰凉的葡萄酒。
“诺曼底根本不该属于金雀花。”
“按继承法,它理应是玛蒂尔达的。”
埃莉诺清楚今晚安排的菜单起了作用,此刻抬起头,仅是露出一副南方人的好奇模样。
“那为什么是玛蒂尔达的孩子得到了爵位,她不在人世了吗?”
“你也清楚这里的风俗。”路易慢条斯理地说,“很多贵族认为……女性不应成为领主。”
“女性不擅长严肃的司法判决,更不能带领军队厮杀战场,因此不配得到继承权。”
所以玛蒂尔达并不足以托住父亲留给她的爵位,由丈夫带领军队厮杀征战,年幼的儿子来出面继承。
九年前,她的父亲去世以后,老国王的外甥斯蒂芬抢先加冕为英格兰国王,导致这些年诺曼底也战事不断。
“斯蒂芬不断宣传,女人统治国家是违背神意和传统的。”路易说,“埃莉诺,你怎么看?”
他的王后并未露出被触怒的神情,仅是缄默着抿酒思索,片刻后才道:“现在尘埃落定,陛下反而在主动和我提这些事了?”
“真的尘埃落定了吗。”路易和颜悦色地说,“如果把权力赏赐给妻子,而非她的小白脸丈夫,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埃莉诺倏然抬头。
“您难道打算……”
“诺曼底是法兰西的地盘,即便玛蒂尔达是英国人,也一样可以被我重予权力。”路易淡声道。
“我的父亲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可目的却与我完全一致。”
路易六世生前不断干预着这场继承之战。
一个分裂的,虚弱的诺曼底,会让本就贫瘠微小的巴黎更加安全。
他以国王的身份支持着斯蒂芬,不断瓦解着金雀花伯爵的军力。
现在情况逆转,斯蒂芬战事败退,金雀花借着妻子的力量一跃而上,即将统治整个法国的西北方。
路易缓慢道:“埃莉诺,多扶持一个女领主,不是更好吗。”
“让玛蒂尔达实际上控制诺曼底,正如你所保护的小山栗一样,也许同样是圣母的赐福。”
王后仅是垂眸道。
“那么……《萨利克继承法》呢?”
“名存实亡的旧章罢了。”路易说,“扶持小山栗的时候,也没见哪个贵族拿着它到处嚷嚷。”
权势,军力,经济,如三根鲸脊般绞成权杖,被紧攥在他一人的手里。
他需要时,法典便是坚不可摧的基石。
他漠视时,它便只是泛着灰尘的破纸。
埃莉诺许久沉默着。
路易清楚她的思索,声音变得温和柔软。
“也许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女儿铺路。”
埃莉诺清楚,这只是男人的又一次试探。
他支持玛蒂尔达,是为了他自己的地位不受威胁。
他只要男继承人,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她表现得好像真是信了,笑着道:“只希望玛蒂尔达能吸取教训。”
路易莞尔。
这位女继承人曾经离自己的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三年前,她一度俘获唯一对手斯蒂芬,带着军队闯进伦敦,即将加冕为王。
可是她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请求,因高高在上的傲慢被赶了出去。
——如果当时能得到民意的拥戴,现在的英格兰女王早已坐稳了位置。
出巡诺曼底的议程被立刻安排。
时隔四年,国王将与他的爱妻北上外巡,以检视封臣们的忠臣与奉献。
军队被调动集结,厨子们忙碌不断,大量的行李被收拾安置,还有好些被秘密运输的火药。
让娜擦拭着王后的甲胄,她决定再涂一点蜡,好让银甲闪闪发光。
“您这次去诺曼底,也是为了去支持玛蒂尔达吗。”
埃莉诺笑着摇了摇头。
她秘密地牵引着路易北上,只是为了引得某些人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不错。
路易不会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权力,竟然开始考虑挑唆玛蒂尔达和丈夫的内斗。
埃莉诺不仅在想,如果国王把利益选择递到这对夫妻面前,玛蒂尔达会依旧选择把一切留给儿子,还是亲手握紧更多。
许多女人在成为母亲以后,便无法再为自己争取什么,满心都只能有孩子。
至少前世的她也是如此选择。
把阿基坦的爵位让给路易,把偌大的领地分给孩子。
然后固守着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过着野心四溢又屈居人后的一辈子。
埃莉诺望着遥远的车队,轻声开口。
“好几年前……我外借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一次,该去北方收利息了。”
第108章 构想:“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已经瘪掉了。
他的确精于口才,又极其擅长笼络人心,号召更多人跟随自己。
但不管是面对国王还是王后,他显然在很多时候都被动又茫然。
在路易那儿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勉强养了几天的伤,再度去求见埃莉诺。
北巡的车队还有几天就要出发了,可现在哪里是例行出去巡游的时候,上帝需要法国,耶路撒冷需要法国,战争的援助迫在眉睫!
西岱宫的门没开。
“王后忙于政务,请回吧。”
伯纳德愣了下,加重语气,让传话的侍女看清楚自己是谁。
他是熙笃会的创立者,更是受万人敬仰的伯纳德。
“很抱歉,王后今晚还要会见几位贵客,请回吧。”侍女不紧不慢地说。
巨大的羞辱让这位教徒双颊发红,他几乎要跺脚咒骂几句,所剩不多的智慧及时地予以提醒。
找爱绒!
现在立刻马上去找爱绒!
伯纳德冲回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四处找了一圈,直到修女听闻以后,把这位炼金术士请了出来。
“……你在修道院里?”伯纳德狐疑地问,“我刚才怎么哪儿都没找到你。”
他不自觉地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味。
不同于平时人们喝惯了的餐酒又或者是果酒。
这股味道……很刺激。像尖锐的长剑那样。
爱绒刚从地下酿酒场里出来,修女催得急,还差点碰翻了蒸馏玻璃管。
“有什么事?”她道,“如果是聊纸张的改进,那些活儿我都安排给阿墨里斯了,我对树皮实在没什么兴趣。”
面对这么年轻的女性,伯纳德犹豫了片刻,他脸皮薄,却实在无法参破许多问题。
他如实说了。
爱绒听笑了。
“您的意思是,您从前效忠于王后,且得到她的重用以后,拿着她赞助的骑士和金币游历全国,回国以后却把所有的收获都献给国王,还用东征作为让她怀孕的赐福条件?”
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冲,以至于伯纳德有种被当成小孩教训般的不悦感。
他愣了好一会儿,试图为自己辩解。
“献给国王,不就是献给王后吗?”他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难道国王不会和王后分享这些金币珍宝,你在指责我什么?”
爱绒睁圆了眼睛。
“按你这个逻辑,我要向熙笃会献礼,直接献给圣阿格尼丝就可以了,反正你们都是主的子民,有什么区别?”
伯纳德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默认了埃莉诺已是路易的妻子,像外出清剿异端这样的使命,向国王邀功会更加正式隆重。
更何况……按他的私心,要发动战争,也必须先游说国王,而不是隐在幕后的王后。
“我做错了?”他艰难地说,“我对王后的忠诚一直纯净无瑕,只是不够了解其中的关窍。”
“你真的会效忠她吗。”爱绒反而挑明了问,“你到底想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还是要得到谁的重用?如果是前者,回到你自己的修道院,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伯纳德立刻要为自己的效忠争辩,他猛然想起什么。
好多年前。
在希尔德加德还在巴黎的时候。
他和希尔德加德同时被召入宫廷,被国王要求为未来的继承人赐福。
当时的希尔德态度有种奇怪的暧昧,仿佛在竭力规避某种不应到来的暴风雨。
在当时,伯纳德以为她在为教廷的声誉和王后的安全考虑。
女人又不是稻谷,怎么会春天播种秋天就能收获。
一旦他们的祈祷赐福毫无用处,教廷乃至上帝也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贸然答应这种索求,就好像王权早已凌驾在教权之上。
“爱绒,”伯纳德没头没尾地问,“王后是不是不想生育了?”
所以他以未来的继承人作为东征的好处,反而同时得罪了国王和王后?!
炼金术士恨不得直接捂住他的嘴。
他们身处空旷的药圃里,并不用担心有别的耳目。
但这种话——这是能随便议论的吗?!
“你疯了吗。”爱绒沉声道,“别说王后了,任何女人也不能承受这种期望——就好像孩子许个愿就能突然从肚脐眼里蹦出来一样!”
“即便她不愿生育,也绝不会是什么罪责,”伯纳德说,“圣经里早已说过,那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原罪,那也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爱绒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糊涂还是通透了。
所有人都不会去想的事,他反而突然就猜到全部。
她不再贸然建议什么,仅是审慎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伯纳德说:“我的确想回到宫廷,也想发动这场神圣的远征。”
“我会向王后忏悔认罪,请求她的原谅和帮助。”
爱绒并不做声,她拔掉了莳萝旁凌乱的野草,又去掐了几株荆芥的嫩叶。
伯纳德又说:“即便她不想再诞育任何孩子,我也会尽力为她周旋圆说,以上帝的名义。”
“为什么?”
伯纳德摇了摇头,不再解释。
他原本是极其保守的人,正如一开始便不赞成任何女性参政,更不认同女人的浓妆艳抹、欢声笑语,以及显眼的一切。
可事实已经无数次地教育了他。
他要进入宫廷,得到更多的权力,借以改变法兰西的现状。
路易是锁孔都被堵死的厚重大门,可埃莉诺一直是会主动打开的玻璃花窗。
只有她才会重用他,那个国王傲慢多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任何教士——哪怕是亲手抚养国王长大的叙热。
在车队远征的前一天,伯纳德终于得到了埃莉诺的召见。
他的状态比从前变了许多,正如同某些过于刚硬的原则被软化了一样,有种罕见的妥协。
“殿下,我为自己的鲁莽无知道歉。”
“是您的信任让我能够去清剿异教——我早应把那些人头和黄金都献到你的面前,却试图借此讨好国王。”
埃莉诺淡声道:“然后受了一通鞭刑。”
伯纳德低头说:“是我冒犯了国王的威严。”
她俯身更多,凝视着圣徒的表情:“是谁教你对我说这些话的?”
伯纳德叹道:“是爱绒。”
他从未被教导过,该怎样把王后真正放在与国王齐平的位置。
男性很难学到这一点,譬如把女性当作老师,当作权力的上位者,哪怕利益关系都已摆在明面上。
“我清楚你的诉求。”埃莉诺说,“但前提是,你理应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伯纳德,数万人从法国奔波到希腊,再从希腊一路前往耶路撒冷,你知道中间会消耗多少的魂灵和钱币吗。”
“如果你想要让我为你劝诫国王,完成这样传奇般的征程,你应先为我做事。”
圣徒已经绷紧了脊背,决意要赴汤蹈火。
他要看到耶路撒冷从突厥人的手中被解救,更要将圣途般的人生一路走到最高处。
埃莉诺说:“你应为玛丽公主修筑法典,让她足以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伯纳德,任何民间的戏法都不可能构造天象。她的诞生……已是圣母赐予我的无上礼物。”
“即便我今后再生下任何孩子,又有几个会有这样天使降临般的异象?”
伯纳德蓦然抬起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是的……是的……是的!!”他想到一夜之间怒放的春雪花,声线难以克制地扬了起来,“从未有过,在玛丽公主以前,我从未目睹过圣迹!!”
“也许她便是足以改变历史的那个孩子。”埃莉诺将自己的野心尽数掩藏,化作引诱般的构想,“如果她能够吞并英国,踏平德国,乃至于立足意大利——你便是所有传奇初始的那个敲钟人。”
“我理应是——这就是我来到巴黎的原因!”伯纳德几乎要把心声都呐喊出来,“法国理应迎来这样的黎明时刻,让巴黎也成为教廷的核心,而非罗马!”
埃莉诺的口吻倏然压低。
“你要挑战的是《萨利克继承法》。”
“在它真正被全然撼动推翻以前,你的任何错误判断都会影响局势,也可能让你被国王赶出宫廷。”
“作为回报,十字军东征也会如期而至。”
她已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四十年前,那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如同梦幻之旅,无数人从中掘出财富声名。
他们收复了耶路撒冷圣城,夺回了主的圣墓,被教士和诗人们争相传诵赞美,以至于成为了千年不绝的史诗。
所以,任何人,哪怕是路易,都注定想要再来一次。
他们不会看到那些必然的战败,以及慎重考虑跨越十几个国家行军东征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绝不会去。
她依旧会号召女人们当家作主,在男人远征的日子里同样披甲佩剑,以同等的英武保护自己的家园。
与此同时,在丈夫消失的宝贵时间里,夺取尽可能多的财富——哪怕她早已比他富有太多。
无论是从节日性的采购,必要的日常开支,还是虚构的账目,无中生有的洪水与雪灾里,法兰西的国库都将被蚕食干净。
掏空丈夫的钱库,便等同于卸掉他的拳头与底气。
任何女人都懂这个宝贵的道理。
第109章 苹果:犹如刀刃直抵心口。
他们在冬初抵达了诺曼底的首府——鲁昂。
鲁昂城安睡在塞纳河北岸的某处河湾里,如同被母亲庇佑的婴儿。
据说金雀花伯爵攻破这里时,连河水都一度因积压的石堆和尸首而接近干涸。
埃莉诺掀开车厢的窗帘,远远瞥见这座城池身后的山势。
深灰色的城镇随着地势不断抬升,她能清晰地看见鲁昂城的东部沿着圣卡特琳山缓缓抬升,必然是此处的军事哨望至高点。
由于塞纳河在此拐了个大弯,鲁昂也因此成为深入法兰西腹地的最后一座海港。
满载货物的柯克船徐缓驶来,将来自英吉利海峡吹来的风,以及那些廉价实惠的羊毛锡器一并卸下。
公爵的城堡刚刚换上安茹家族的双狮旗帜,士兵们的操练声随处可闻。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将跳上那些战船,直取海峡对岸的英格兰。
法国王室的车队被恭敬谨慎地迎接,埃莉诺清晰地察觉到,城堡庭院里的成簇白玫瑰都是匆匆移栽的。
战事变化无常,这里的领主过得并不安稳。
若弗鲁瓦比过去几年出落的更加成熟俊美,为了前途,他迎娶了大自己十二岁的玛蒂尔达。
殊不知,这样的命运也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再演。
四十二岁的玛蒂尔达反而更像这里的主人——虽然她理应如此。
她并没有穿着过于艳丽的华袍,整个人像紧绷的弓箭,神色内敛地向国王夫妇依次行礼。
埃莉诺接受了她的致意,在某个瞬间里,仍有一种前世今生的恍然。
她前世和玛蒂尔达并没有太多接触,后者长守于诺曼底,直到六十五岁猝然长逝。
还在思索着,十二岁的亨利也随之向她行礼。
他看起来纯净明亮,一头红发像极了父亲,蓝灰色的眼睛很是澄净。
“我听说了您的许多故事……”亨利说,“埃莉诺公爵。”
“你应称呼她为王后。”玛蒂尔达提醒道。
亨利仅是看着埃莉诺,笑着不再说话。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再和这个孩子有任何接触。
他们进行了循规蹈矩的晚宴,但菜单与巴黎的上流阶层大相径庭。
诺曼底拥有无与伦比的海港,新鲜的鳟鱼和鲑鱼品质上乘。
英国人很喜欢向这里兜售牡蛎、扇贝,卡芒贝尔奶酪也味道浓郁。
不仅如此,这里以肥鸭和肥鹅闻名,佐以本地特色的苹果酱更是层次感丰厚。一口咬下去,肉汁会在唇齿间爆开。
“这次我们前来,也是听闻了诺曼底战况的捷报。”随行的贵族说,“国王为你们重夺失地而喜悦,有意增添额外的助力。”
若弗鲁瓦面露喜色,身体前倾到像是要站起来。
“陛下难道打算支援我们更多的海船,或者是提供骁勇善战的骑兵?”
路易玩味地打量着他领口的金雀花。
“作为诺曼底的领主,我一定会用数倍的诚意回馈给您,”若弗鲁瓦提高了声音,又看向同样凝神聆听着的妻子,“有了您的援助,斯蒂芬必然会更快地迎接死亡!”
“玛蒂尔达。”路易温和地开口道,“据我所知,诺曼底公爵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是的,陛下。”
“你理应继承这片领土,但因为先前受到了太多的质疑和诋毁,不得不把爵位移交给儿子。”
“现在,在埃莉诺的恳求,以及我的赞同下,我们将以法国王室的权威,将爵位认定给你本人。”
现场的许多宾客都呆在了原地。
有些人嘴里塞满了肥美的鳟鱼肉,这会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路易欣赏着他们的窘态,以及玛蒂尔达的怔忡神情,享受着玩弄权力的每一个瞬秒。
“怎么,你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恩典吗?”
女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这一声都在经历着无数个不承认。
英国人不承认她是女王,伦敦人不承认她的胜利,以至于她退缩到诺曼底,也还要把父亲的遗产交给亨利而非自己。
没等玛蒂尔达表示接受,若弗鲁瓦已经更快地开口了。
他比方才还显得急切许多。
“陛下,我与妻子都无比感念您的好意……”他咽下了那些恼火的质问,仍是得体又从容地挡了回去,“可是玛蒂尔达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考验,恐怕民众的抵制会让她更加心碎。”
“那只是英国人的蠢笨愚钝罢了。”路易冷淡地说。
“北方早已有了一位女伯爵,玛蒂尔达还有英格兰王的公开遗嘱,连贵族们也早已向她宣誓效忠,有什么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哪。
路易七世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他绝不会放任金雀花将安茹和诺曼底都吞食一净,成为撼动北方的危险存在。
一旦夫妻离心,玛蒂尔达坐上高位,今后搞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玛蒂尔达仍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又长久地凝视着儿子。
选择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该取回早应属于她的一切,还是为了家族的未来,为了丈夫的助力,再次推开为数不多的机会。
埃莉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苹果挞。
她知道,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个小白脸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上位的。
一开始是安茹伯爵,后来是诺曼底公爵,很快,也许再过几年,搞不好会成为英国国王。
真是捡不完的便宜——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婚事不过如此。
金雀花公爵已经有些挂不住脸色了。
他尽力地维持着优雅的谈吐,笑道:“难道国王不满意亨利继承爵位,还需要节外生枝,让玛蒂尔达重新接受人民的效忠?”
路易抬眉欲答,埃莉诺捂住心口,有些呼吸不畅地咳嗽起来。
让娜立刻出声道:“王后似乎身体不适,能否带她去个通风的地方先休息一下?”
玛蒂尔达即刻起身,吩咐几位侍女搀扶王后去别处休息。
她极其关切埃莉诺的情况,匆匆与众人道别,一并离开。
直到夜风吹拂许久,埃莉诺才从不适中缓过来,她看向逃到这里的玛蒂尔达,轻声道:“很难选择吗。”
玛蒂尔达当然知道她是装的。
她比埃莉诺年长十几岁,却从未实际地真正拥有过权力。
鬼使神差地,玛蒂尔达问道:“你在阿基坦做公爵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现在也仍然是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平和道,“每一笔税收,每一处庄园,乃至军队的体系,和各国的外交,永远都在我的掌心之间。”
“玛蒂尔达,你的丈夫会告诉你,诺曼底现在的税收情况吗。”
玛蒂尔达直接冷笑起来。
多亏了若弗鲁瓦是个男人。
他可以没完没了地哭穷,也可以号令她的任何军队,既占用妻子的爵位,也坐享儿子的权力。
她当然问过,但能得到什么回答呢?
“亲爱的……英国人烧毁了我们的不少战船,人员伤亡也在清点。”
“甲胄可是要花不少钱,唉,我得想法子再找几个贵族借点钱。”
“总会好起来的,玛蒂尔达,我们一定能回到英格兰。”
一个温柔浪漫的情人,在战争和政治面前便是不留痕迹的骗子。
她和金雀花就这样经营着一片和谐的婚姻。
埃莉诺看着遥远的天幕。
今晚是个晴夜,繁星好似涟漪的碎光般布满夜空。
“我听过你的故事。”她说,“你攻入了伦敦,却拒绝了市民们的减税要求,被他们恼羞成怒地赶了出去。”
“似乎是这样。”玛蒂尔达并不为自己辩驳,“听起来,我并不擅长政治。”
埃莉诺转过了头。
“真的是这样吗。”
她凝视着这位中年女性,就好像浅蓝色的眼睛能看透所有伪装。
“玛蒂尔达,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玛蒂尔达表情空白了几秒,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双肩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我,”她深呼吸着,同时还要竭力地控制眼泪,“不……不……不。”
“税收只是一个很小的借口吧。”埃莉诺说,“市民们都会知道,你是几乎倾家荡产才终于杀进伦敦。”
“如果减税或者免税,你的雇佣兵,你用来守城的一切又该怎么维持?斯蒂芬随时可以打回来。”
“就算你答应了税收,他们还会提下一个要求,以及下一个的下一个。”
玛蒂尔达用双手捂住脸,却无法再回答任何猜测。
“你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个女人,你不配做英格兰的女王,也不配带领军队征战,所以才会被这样刁难反对吗?”
玛蒂尔达缓缓地看向她。
埃莉诺依旧看起来是个华丽的美人,可声音却如同冰冷的利刃。
直抵她的心口。
“那些英国人极力推开你,也许是因为你身后的那个法国丈夫。”
她说出了玛蒂尔达早已想到,却永远无法承认的事实。
贵族们都看到,她只是丈夫争夺王权的工具。一个漂亮,血统纯正,还得到老国王认可的好工具。
哪怕英格兰的王位传给年幼的小亨利,也远胜过那个帽子簪花的恶心法国人。
埃莉诺俯身牵过她的手,一寸寸地握紧。
“玛蒂尔达,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站在他的身后吗。”
第110章 交易:“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
玛蒂尔达坐在原地,她的呼吸如冰刀般刮过咽喉,以至于痛苦都要流露在眼睛上。
“联姻只是一部分。”她说,“亨利已经得到众臣的宣誓了。”
一旦战事告捷,她的儿子还会被迎入伦敦,成为英格兰未来的王。
这正是能保护若弗鲁瓦有恃无恐地继续做实际领主的原因。
玛蒂尔达是他的妻子,亨利是他的儿子,两者的权力默认为他的所有物。
埃莉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该回去了。”埃莉诺说,“在这儿吹风让我舒服了很多,谢谢您的照顾。”
玛蒂尔达立刻道:“您不再打算劝说我了吗。”
埃莉诺已经站了起来,简单地抚平裙摆上的折痕,作势要走。
“您的慈悲无数次地给予了您应有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什么。”
“站住!”玛蒂尔达罕见地有些失态,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您在指代什么?一个母亲考虑着儿子的前途,这难道也会被指责吗?”
“我并没有提这件事。”埃莉诺说,“三年前,在英格兰,您不也是这样选择的吗。”
女人的脸色一瞬苍白起来。
“您那时已经俘虏了斯蒂芬,只要杀了他,唯一的政敌便会彻底消失,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您登上王位。”
“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罗伯特·格罗斯特伯爵被俘虏了。”
“为了救回这个和您几乎没有关系的弟弟,您释放了斯蒂芬,后者立刻带着军队再次开启了新的厮杀。”
她的声音足够低沉,几乎不再带有任何社交辞令里的柔美。
“所以,一场在三年前就应被铁腕扼杀的战争,未来也许还要再打十年。”
“不——不!”玛蒂尔达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如果不去救自己的血亲,其他贵族会怎么议论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又会有多失望,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样吗?”埃莉诺问,“那么,斯蒂芬算起来,也是您的血亲吧。”
“他为什么这样野蛮地围剿您,不择手段地要擒获您,而不是直接将王位拱手让人呢?”
“那些男人在渴望吞食您的血肉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您的血亲,您的丈夫?”
在玛蒂尔达竭力争辩更多之前,埃莉诺简要地行了个礼,无声地离开了。
诺曼底的冬风强劲有力,不住地吹拂着埃莉诺的斗篷。
她走过漫长的走廊,心中思绪复杂。
重生一次,如果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让玛蒂尔达成为诺曼底公爵,会意味着什么?
玛蒂尔达会终于达成心愿,成为英国女王吗。
如果是这样,再嫁给亨利时,要一统英法的难度会更加困难。
……可她宁可棋逢对手。
这是她们在国王诏令下达之前的唯一一次私谈。
当天晚上,埃莉诺的骑士秘密前往了若弗鲁瓦的书房。
“我们又见面了。”
金雀花公爵的脸色不算好看。
“战争还没有结束,你们的人还要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
“至少利息该如期上缴。”女骑士伶俐道,“或者我们知会国王,让他知道您的实际窘境,说不定还会再借你一笔?”
若弗鲁瓦骂道:“行了!利息都在这!我知道你们会来!”
教会为什么没有对埃莉诺出过手?!
不,教会应该对阿基坦人出手,这些放高利//贷的亵渎者!!
女骑士接过厚实的钱袋,示意身后的伙计当面清点。
若弗鲁瓦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拿出随身的天平,只等着这些讨债鬼赶紧满意了滚蛋。
女骑士又道:“如果安茹和诺曼底爆发战争,阿基坦一样可以予以援手。”
若弗鲁瓦骤然愣住,他气得有点哆嗦。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主意,你们的王后才唆使了国王,给了这么个好主意吧?!”
“那当然不是。”女骑士说,“我们的王后仁爱心慈,对您也一直不薄,不是吗。”
“好!好!好!”若弗鲁瓦冷笑道,“等到我妻离子散的时候,你们还要来找老子收利息!!”
他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有点狰狞。
伴随着最后一枚金币叮当入袋,女骑士行了个礼,说:“埃莉诺王后让我向您传话——阿基坦现在的雇佣兵多到有点闲置了,如果您有意向,可以打折租赁。”
若弗鲁瓦刚要开口再骂,又奇异地晃了一下身体。
“打折?”他尽力把刚才的不得体样子收回去,“比市面上的便宜多少?”
“八七折,比你能找到的任何渠道都便宜。”女骑士说,“但攻城车和火药是原价,那些东西跨海运输太费劲了——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直接运到英国的指定港口。”
没等若弗鲁瓦考虑好,她又添了一句。
“都是为埃莉诺公爵攻下图卢兹的精英骑士,每一个都骁勇善战。”
若弗鲁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把门关上,”他说,“我们重新谈谈交易。”
“还有那个折扣……能再便宜点吗?”
女骑士露出了笑容。
路易已执意下诏。他不会放任自己的国土被外人掌控太多。
所以在一众贵族的暧昧态度里,以及若弗鲁瓦的不断反对里,他仍旧派遣了自己的传令官,下达了这个旨意。
——按亨利一世的遗嘱,以及应有的继承传统,玛蒂尔达实为诺曼底公爵。
路易七世以国王的名义公告世人,她将正式地继承爵位,并得到当地贵族们的宣誓效忠。
女人全程沉默地走完了仪式。
她的丈夫尽量地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还在众人面前为她道贺。
直到象征权力的长袍披在她的双肩上,玛蒂尔达才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阿基坦的公爵,埃莉诺。
玛蒂尔达深知,她可以披着公爵的外壳,让未来的日子继续如从前那样。
她只需要不作声地让丈夫继续主宰一切,自己则是冲锋陷阵的英格兰旗帜。
她的儿子会继承一切,正如她一直盼望的那样。
路易并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他需要在‘作恶’结束后尽快撤离,让矛盾和冲突得以充分发酵。
车队集结之际,埃莉诺被鲁昂的修女们簇拥着,后者广泛听闻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奇闻,由衷地想要和这位可敬的王后多说说话。
直到她们的祝福到祷告结束,几个女人让开了位置,埃莉诺才看到人群后等待的亨利。
她的心脏被倏然烫了一下。
少年快步走来,递给她一朵纯白的苹果花。
“真希望还能与您再见,埃莉诺。”
他的灰蓝色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埃莉诺的脸上没有笑容,仅是沉默地接过绽放的花朵。
既不意外,也不拒绝。
修女们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人多想什么。
有人忽然道:“亨利再有一两年就能成婚了吧?”
“现在也可以,”另一人道:“十几岁就是结婚的年纪。”
“王后,您会祝福他会与心仪的人成婚,收获美满的家庭和爱情吗?”
亨利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埃莉诺用掌心轻拢花瓣的边缘,低声道:“……我祝福你,亨利。”
她该走了,丈夫还在等她一起同回巴黎。
这趟出巡很是简短,比起他们在阿基坦和勃艮第停留的数月时间相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路易没有多问埃莉诺和玛蒂尔达说了什么。他清楚人的本性是不会被轻易动摇的。
但只要能制造一丝矛盾的裂隙,也会对法国王室而非诺曼家族更加有利。
他这一路更多时间都在看书或沉思,直到车队在某处小溪旁暂休,才终于唤了一声埃莉诺。
“关于十字军东征,你是怎么想的?”
埃莉诺说:“我恐怕无法应付这样遥远的征程,但如果您决定前往,我会为您照料好巴黎,等着您平安归来。”
路易反而皱了眉头。
他看着她许久,说:“这不像你。”
“为什么?”
在路易回答之前,远处传来惊呼声。
许多人快步跑了过去,还有搬运东西的声响。
国王被打断了对话,略有不悦,示意侍卫过去打听。
“陛下,”侍卫说,“是有个男孩掉进井里了,现在是晚上,那孩子又不太会法语,有些人在想法子救他。”
埃莉诺原本还有些睡意,此刻倏然醒了过来。
“一定要救,”她在坐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路易还看着自己,立刻露出母亲般的关切姿态,“这么小的孩子——他的父母在干什么!带我过去看看!”
路易对乡下孩子的死活不感兴趣,仅是嘱咐埃莉诺尽快回来。
她被领到那个井口,在火把的照耀下尽力往里看。
说来奇怪,这儿离附近村庄都很远,等同于是一口野井。
井口太过幽深,小孩在呼喊着什么,但并不是法语。
埃莉诺立刻听清楚了。
“他的脚卡进淤泥里了,需要你们把他拔出来!”
人们终于把绳索的首尾捆绑在一起,示意那孩子把自己的腰捆紧。
四五个侍卫使足了劲,竟然没法扳动分毫。
“见鬼……”有人嘀咕道,“一个小孩能有多重?这不会是什么山林里的魔鬼吧。”
“魔鬼会蠢到把自己扔进井里?!”埃莉诺驳斥道:“多半是脚踝卡在什么缝隙里了,再派几个人!”
“是!殿下!!”
在十几个壮年士兵大汗淋漓的拔河下,那个男孩终于从幽深的井底被捞了出来。
他立刻被带去洗净满身的脏泥水草,换了件过大但能见人的袍子,重新过来向王后行礼道谢。
男孩的耳朵又尖又长,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透着古怪。
在他开口之前,埃莉诺道:“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坏了,你们都退下吧。”
侍卫们即刻答应,退到了帐篷之外。
男孩揉了揉鼻子,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笑起来。
“原来是你救我出来,埃莉诺。”
他抬起头,缓慢开口。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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