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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问题:“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她有几秒没听懂男孩在说什么。


    七八岁的年纪,不该流露出这样老成的表情,以及……生活在法语区,却说着古老口音的英语。


    希尔德加德的嘱托仍在耳畔。


    ——你们应像尊敬我一样敬重他。


    “抱歉,”埃莉诺回过神,姿态放低了许多,即便这样有些违和,“您在说什么?”


    听到法国王后使用了敬语,梅林微妙的变化了表情。


    “你不知道我是谁,却开始尊敬我了?”


    “是我的导师临走前如此嘱托。”


    “……希尔德加德。”梅林嘟哝道,“她倒也什么都看得见。”


    “向我行礼吧,阿基坦的埃莉诺。”他说,“我是梅林。”


    “我是半人半魔的坎比翁,亚瑟王的挚友与老师,如今已经生活了数百年。”


    埃莉诺的心间滋生出荒谬又难以分辨的喜悦。


    她俯身行礼时,男孩问道:“重活第二次,感觉怎么样?”


    她瞳孔微缩,本能般打量周围,梅林仅是懒洋洋地抬了手。


    “这附近已经用魔法屏蔽了声音,哪怕你现在尖叫着咒骂路易七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您怎么会被困在井里?”


    “我和湖中女妖打了个赌,”他面露遗憾道,“很可惜,她赢了,所以我要被扔进井里呆上好几个月,直到奇异之人路过才能解脱。”


    “我以为狮心王未来的父亲会路过这里,或者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女巫,没想到会遇到你,埃莉诺。”


    埃莉诺几乎在反复咀嚼他说得每一句话。


    “您能预知未来?”


    “希尔德加德不也是这样吗。”梅林嘲弄道,“也不算什么好用的本事,否则怎么会被困在这儿,还得硬着头皮吃那些青蛙小鱼。”


    “埃莉诺,作为救出我的报酬,你可以问我任意的三个问题,并得到某个馈赠。”梅林说,“恐怕有几个妖精很快就会嗅到我的味道,你得抓紧时间了。”


    埃莉诺只觉得今晚如同梦境。


    她从小听着那些仙女妖精的故事长大,还经历了人生又一次的重启,理应对这一切都习惯才对。


    “我想问……”她感觉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最终能吞并英法,成为女王吗。”


    “喔,注意你的口吻。”梅林说,“毕竟我也算英国人。”


    他的深绿色眼睛盯着她的脸,鼻子皱了起来。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无人可挡。”


    “第二个问题。”埃莉诺问,“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要亲手送两个丈夫走向死亡吗。”


    男孩第一次流露出悲悯的表情。


    他已看见了许多未来的走向分支,仍是忍不住为此扼腕叹息。


    “不一定。”他低声说,“也许有人会在察觉这一切时……宁可自己走向火海,因为他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爱情。”


    埃莉诺心间一沉,喉头发苦。


    她赌不起。


    她不再问有关两任丈夫的任何事,慎重考虑以后,说:“这已是我重活一次的最高追求了。在追随使命的这条路上,您还有什么忠告吗。”


    男孩眨了眨眼。


    他站了起来,绕着她踱步思索。


    “你是个聪明又心狠的女人。”他说,“你知道如何去团结一切的力量,铲除任何势力的敌人。”


    “埃莉诺,我唯一要告诫的是,你选的路,注定了会目睹许多的死亡和背叛。”


    “你只能不断面对这一切。”


    埃莉诺眼眶泛红,已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她侧过身,还想再多问一句身后的魔法师,整个帐篷里空空荡荡,门帘全都紧闭着。


    这里再无脚步声。


    她怅然若失,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再次环视这个狭小帐篷的每个角落。


    梅林离开了。


    当王后走出帐篷时,不远处的侍卫们立刻向她问好。


    有人看到她表情空白的样子,询问那个男孩是否无礼粗鲁,以至于冒犯了她。


    “我没事,”埃莉诺说,“我问候了几句,便让他离开了。“


    再入睡时,那句话仍旧萦绕不绝。


    撕毁契约的鹰,将为第三次筑巢而欢喜。


    她撕毁的契约,是与路易的婚姻,对英法王室理应的忠诚,还是世俗累加在她身上的所有规训?


    一整夜,埃莉诺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像在迷雾里浮游,又看见许多场战争闪回的画面,以及比利牛斯山上凛冽的雪。


    晨光扫过她微垂的长睫。


    马车已恢复了行驶,远处能听到依稀的摇铃声。


    埃莉诺睁开眼时,脸颊碰触到某种陌生的皮革。


    她迟疑地重新睁眼,维持着躺姿去打开那本从未见过的书。


    王室马车一向监守严密,只有梅林会这样随手放下一个礼物,来去都如隐形匿声的飞鸟。


    ……《皮卡特里斯》。


    全书都以英文写就,配以详细的插图。


    她翻动了几页,能看到里面写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从护身符的制作,沉梦魔药的配方,到多重星象的预言,以及凯尔特人的秘术……


    埃莉诺不得不找个足够靠谱的地方来藏好这本书。


    比起那本在鱼肚子里查获的《翠玉录》,这本更加厚重详尽,而且能看出来翻译过的痕迹。


    梅林在书里涂写过很多地方,他挑剔着某些配方的过时老旧,还在某些召唤星神的阵术旁直接写了句狗屁。


    但埃莉诺已经能想到爱绒拿到书时的表情了。


    再回到巴黎时,已是1145年的二月初。


    在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四面八方的信件累积如雪堆一般。


    波尔多的港口来信,称梅乐第又干了相当精彩的一票。


    这次他们直接派那个小白脸诗人扮成妓女,在领主急哄哄爬上床榻时猛拉绳子,猪獾般的矮胖男人直接掉进酒馆一楼后厨的木箱里,人刚被砸蒙就被五花大绑!


    他们差点没拿到赎金,因为领主夫人和领主弟弟早已眉来眼去好几年,得亏领主儿子嚎啕着要拿自己换亲爹的命,不然银窖可塞不满。


    图卢兹的信使来到巴黎,为远守新都的彼得罗妮拉捎来问候。


    莱昂维尔和图卢兹的菘蓝染剂都运来了不少,至少够国王和王后做好几身宝蓝色长袍。


    这两年,图卢兹虽然出现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叛,但都被很快镇压了。


    人们对国家易主这件事颇有微词,但在优厚的税收减免政策下很快服了气。


    波尔多的好东西卖过来时都有特惠折扣,现在,已经有不少图卢兹人开始模仿旧都的流行,开着浴场喝着草药啤酒,再招吟游诗人唱点肉麻的歌。


    最特殊的信来自更远处,它被卷好以后拴在鸽子腿上,由洁白的双翼乘风送来,在让娜这儿被贴身藏了许久,火漆依旧完好。


    『亲爱的埃莉诺:


    别去东方。珍重再见。


    希尔德加德。』


    埃莉诺烧掉了字条。


    她清楚再去远征的后果。


    这一世,她不再与吟游诗人私下玩乐,和若弗鲁瓦保持距离,绝不容忍任何流言蜚语再度沾边。


    如果随军东征,她必然会再度遇到那个安条克公爵,让桃色逸闻传得满城风雨。


    贞洁和名声并不是女人的必需品,可政治家会远离这些泥泞的麻烦。


    路易多疑偏执,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只会……


    她看着壁炉中的火焰,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埃莉诺匆匆把其他未读的信件拢到一边,换了一套看起来温柔庄重的鹅黄色长袍,把长发披散在两肩,转而前往国王的书房。


    玛丽正坐在父亲的腿上,用拉丁语不太熟练地唱着赞美诗。


    女儿几乎继承了他们的所有优点。


    她的金发犹如月光,浅蓝色的眼睛好似寒星,而且聪慧善良,像是上帝送到西岱宫的小天使。


    看到母亲过来,玛丽立刻从路易的怀里跳了出去,小跑着扑向埃莉诺的怀抱。


    “我又背下了好几节,而且是法语和拉丁语,”她认真地强调道,“您可以亲我一下作为奖励吗!”


    埃莉诺笑着吻了她的发侧好几下。


    路易望着这一幕,犹如被春日的阳光照拂般心口温热。


    他的妻子的确具备圣母的许多特征,温柔,仁爱,睿智,以及无与伦比的美丽。


    玛丽在书房里玩了许久,直到就寝时间仍恋恋不舍,牵着让娜的手一步三回头。


    “明天见。”埃莉诺温声说,“做个好梦。”


    “妈妈再见。”玛丽望着他们,“爸爸再见。”


    路易眼里都是温暖的笑意,与她挥手告别。


    直到公主离开,气氛才勉强回到谈正事的环节。


    “我又收到了希腊的来信。”路易说,“埃莉,关于十字军东征,你仍是这样想的吗?”


    他察觉到自己还处在方才的状态里,语气太过柔和,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


    “我确实把伯纳德教训了一通,但那只是针对他的蠢笨,与那场圣战无关。”路易说,“你在图卢兹时的英勇姿态,我们都有目共睹……你会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德国一定会去,法国各地的贵族也会抢着去,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无上荣耀。”


    埃莉诺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怀里,脸颊抵着丈夫的肩侧,许久才道:“如果是为了未来的继承人,我真想时刻留在您的身边。”


    路易无声轻笑。


    “可是我更想留下来。”她哑声说,“这几年冬灾死了很多人,强盗流匪也变得更多,我总想为法兰西多做些什么。”


    比如安排大臣们着手重修法典,以及开始赈灾救济,设法笼络更多贵族。


    “我唯一的请求是,在您离开之际,请在王宫各处设下我不知情的耳目。”


    她握紧了他的双手。


    “陛下……我对您的忠诚与爱情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害怕在您离开法国之际,有人设法诋毁造谣我的行径,让我们之间产生裂隙。”


    路易一时怔住,轻吻她的额头。


    “我真想带走你。”他轻声说,“埃莉,等我带着所有的荣耀和珍宝,从东方归来。”


    我会永远相信你。至死不渝。


    第112章 兴致: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尤金三世的诏令已经抵达了法国。


    不同于上一世,教皇如今稳坐罗马教廷,而非在法国境内游荡奔走。


    他的导师伯纳德正埋头研究着有史以来的宫廷法典,不敢再贸然地劝诫国王。


    但这股狂热的浪潮已然到来。


    从意大利到德国,从德国到法国,任何还在忙碌私事的贵族平民都已听到了来自教皇的战争号角——


    突厥又一次进犯了耶路撒冷,不朽的史诗即将由新一代的勇士来开篇。


    这一次,哪怕国王还未发话,不少青壮年都已经在收拾行囊,铸铁为剑,等待着去梦幻的东方加入正义之师——当然也还会斩获无数的财宝,这是他们应得的。


    即便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还有一些同样勇敢的女人,也期待着加入这场战争。


    教士们激烈讨论着突厥人是否会面临天罚,修女们为圣城日夜祈祷。


    在这个时间点上,巴黎主教捧着来自教皇的圣谕请求觐见国王。


    核心教职和大臣已位列会议厅,水晶灯反射着他们心思各异的脸。


    “陛下,我请求您响应教皇的号召,为了神圣的耶路撒冷发动第二次东征!!”


    “希腊皇帝一定会热烈支援我们的军队,东方不能被野蛮人侵占!”


    “这是来自教皇的要求……陛下,请您再次斟酌考虑……”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路易的表演。


    国王看起来对此不感兴趣。


    他的口吻有些傲慢。


    “你们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军费吗?”


    即便是从巴黎征讨图卢兹,一个多月的行程都是靠着阿基坦的沿途支援补给才缓冲了许多开支。


    可是从法国一路行军到耶路撒冷?中间的几十个国家都会乖乖让路?怎么可能。


    有人立刻争辩起来,借由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辉煌战果,把这趟第二次远征也说得如同是去天堂里接受上帝的奖赏。


    按现场所有人的表情来看,大伙儿也的确是这么考虑的。


    “我反对。”叙热说。


    当他站起来时,绝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吃惊甚至被冒犯的神情。


    一个虔诚的教徒绝不应拒绝圣城的求救。


    路易饶有兴致地看向自己的养父。


    “您说。”


    “这几年冬灾不断,巴黎有许多人还过得穷困潦倒,即便要掏空国库,也应拿来救助法兰西的穷苦人民,而非遥远国度里的陌生人。”叙热说,“耶路撒冷乃是天使之城,上帝的恩典自然会笼罩解救。”


    许多人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他们激烈地争执起来,少数人虽然有意站在叙热这边,但都不敢讲太多自己的观点。


    所有人都不断地看向国王,既有期盼,也有渴望。


    路易做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他说,“既然德意志王国已经准备去了……”


    伯纳德发觉国王的意志有所动摇,立刻道:“教皇一定会给予您更加丰厚的认可和褒奖。”


    他的声音极其洪亮,乃至于回荡在整个会议厅里。


    “这是必胜之战,这是有史可鉴的决胜之战,法兰西的史诗会记录这不朽的征程,每个英雄的名字都会在这千年里流传!!”


    “而您,路易七世,会因自己的英明神武被子民传颂!!”


    国王没听到太多满意的答复。


    他不喜欢虚名。


    伯纳德及时地补充了一句:“相信在之后的战争,以及多国纷争里,正义和教廷也会站在您这一边!”


    路易的眉头这才舒展。


    “我们的确应该响应教皇的号召。”他说,“提上议程吧。”


    在一众人几乎要掀开房顶的欢呼声里,叙热不可置信地看向埃莉诺,为她今日的沉默而无比困惑。


    有些贵族已经在手挽着手高声唱歌了。


    埃莉诺示意侍从为叙热斟一杯酒。


    “大势所趋。”她低声说,“我会和您守护好巴黎。”


    伯纳德仍旧记得他和埃莉诺的约定,至少,在他的视角里,路易的动摇与王后的沉默密不可分。


    他再三感谢了埃莉诺,并竭力承诺会为法典的修纂进全力以后,骑着最快的马去各个热闹的市集演说征兵去了。


    法国很快要成为女人国了。


    埃莉诺站在高处,事不关己地想着。


    她提早便给妹妹做了预警提醒。


    狂热的浪潮可以在台伯河以北如野火般蔓延,但不要烧到南边。


    所幸妮拉对这样遥远的东方征途丝毫不感兴趣。


    ——从波尔多起兵,穿过勃艮第、米兰、威尼斯、匈牙利、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科尼亚苏丹国,一路到耶路撒冷找突厥人打仗?


    那还不如趁热卖点军备吧,波尔多还有大把的雇佣兵!


    国王的诏令一下,消息跑得飞快。


    成年男性倾巢而出,妇人们则开始担忧家庭的安危,连夜为他们准备干粮衣物,安抚着尚且年幼的孩子们。


    到了圣历1146年的夏天,接近两万人的军队终于集结完毕,向东出发。


    德军出发较早,而法军决定从爱琴海行进,稳步向前。


    伯纳德清楚自己毫无军事才能,也不善劈砍厮杀,选择留在巴黎,为这场神圣的战争日夜祈祷。


    离别之际,王后眼含泪水,倾身亲吻国王的脸颊,请求他平安归来。


    然后在大军彻底离开视线之际,擦干脸颊,冷静地盘算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参与了战争,很多人只是出资挂名,方便在战事告捷时分一杯羹。


    这些人往往还积累着大量的……数不清的家族资产。


    埃莉诺对穷苦人家的税金毫无兴趣。她喜欢更高明的敛财方式。


    正因如此,在之后几个月里,巴黎多了许多宫廷画师,其中还有不少是吟游诗人从世界各地邀请来的行家。


    只要付出足够的金币,你的身姿不仅可以出现在战场的侧写里,甚至还可以和圣经里的神圣角色一同入画!


    一时间,各类画板画材都热门到快要脱销,老贵族们的预约排成长龙,以至于老鹰眼还设法托人给王后传信,问她交好的画师能否插个小队,他需要穿着一身戎装出现在耶路撒冷的城门前,被子孙后代铭记这样光荣的时刻。


    画师们都清楚自己能收多少钱。


    当权者如果默许,他们便能靠挥舞的画笔挣下足够一辈子吃喝的钱,搞不好还能买点那些骑士从东方带回来的战利品。


    但如果王后开始严查,与教会联手遏制这样虚荣作伪的艺术……那被烧死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叙热的陪伴下,埃莉诺终于去视察了巴黎圣母院的隐秘储备金库。


    区别于西岱宫王室的秘藏,叙热在西岱岛的罗马教堂旧址处修建了工匠们的临时栖息地,又在圣但尼修道院的极深处打造了一个金库。


    那的确是字面意义的金库。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捐钱刻字,让自己的名字被秘密镌刻在巴黎圣母院的地砖背面。未来任何信徒踏过这些地砖时,这些名字所附带的原罪也一并会被磨灭摧毁,来自天堂的福祉也会更加光辉灿烂。


    埃莉诺抬起头,目睹金库的穹顶贴满了作废的稿纸。


    最初叙热只能和匠人们在沙地上勾勒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后来伯纳德将粗糙的纸张仿造了出来,让他们也得以可以大量地记载繁琐思路。


    从穹顶的构造,到十字花窗的玻璃样式,匠人们和教士们的勾画一笔一笔反复塑造,共同描绘着想象里天堂应有的样子。


    她仰着头往前走,还看见许多副神态各异的圣母像。


    工匠们舍不得用纸,即使一张报废了,也会设法在各个角落里写满计算的公式,或者绘制更小规格的画像,尽可能地让整个版面都极尽其用。


    慈悲的圣母,远望的圣母,抱子的圣母,无邪的圣母。


    金库四壁都堆积着富人们献出的银币金块,仿佛也回荡着那些人渴望死后走向更高至福的夙愿。


    她仿佛置身于金块铺就的偌大牢笼里。


    “巴黎有许多地方需要翻修了。”王后不动声色地说,“城墙、庇护所、河坝、教堂……”


    “国库存额有限,我们也许该动用这里的一部分金额。”


    叙热有些为难。


    路易已经反复支出了这里的财产,用于支出军队的高昂维护费用。


    后来军队打了不少胜仗,但谁都知道,国王是不会还钱的。


    他们缴获的那些财富和地产,都会成为领主、贵族、骑士们合谋瓜分的私人奖励。


    “不用担忧太多,”埃莉诺说,“那些画家会将打赏的六成金额献给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今后我也会吩咐一部分人,直接把钱捐给圣但尼。”


    “叙热,我的修道院这几年收成还算可以,不管是出于对圣母的敬意,还是我作为王后应尽的责任,我都会为巴黎圣母院的建立贡献更多。”


    老修士这才松了口气,感念于她的慷慨认真,把另一把钥匙交给了她。


    “我知道,现在要准备大量的赈济粮,还要帮那些穷人修缮房屋……您尽管调用这里的财产,账簿有对应的记录便好。”


    埃莉诺垂眸片刻,道:“我会谨慎支出的。”


    “也请您小心财政大臣马夏尔。”叙热说,“他对十字军东征极为不满,之前也一直在秘密地议论您没有及时地阻止国王。”


    “议论我?”埃莉诺轻声重复道。


    “是的……”叙热叹了口气,“财政大臣,顾问教士,大法官……也许还有某些骑士。他们对您恐怕不满已久。”


    “您的慷慨仁爱被子民共睹,但对某些男人来说,只是可笑的伪善。”


    王后听到这里,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还好。她平静地想着。


    这一世的她,的确要变得更加不择手段……贪婪无度。


    早该如此。


    第113章 砍桶: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


    埃莉诺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低调。


    相反,她开始频繁邀请名流贵族往来应酬,和教士们同样关系和睦。


    许多人已悄然感觉到谁是如今的巴黎主人,西岱宫比战前还要更加热闹。


    大臣们并没有明面上反对过她——尽管绝大多数原因是,埃莉诺并挑不出错。


    她很年轻,却像是个久经政治的老手,说话时滴水不漏,颁布举措时既不新鲜到令保守派恼火,又会恰到好处的给一两个改进点,让事情能推动的更快一些。


    连续几个月,巴黎都已经完全成为了繁荣开化的艺术之都。


    战争让法国失去了几乎六成的青壮年男性,但还有更多的异国人涌入进来,试图趁着这个机会高价出售劳动力,或者趁机买些便宜的织品布料。


    也就在这个时候,财政大臣马夏尔的手下截停了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将从巴黎驶向波尔多,车上满载着香气馥郁的苦啤酒,以及其他零散的特色织品。


    “这是所有税费的相关凭据。”为首的商人开口道,“烦请过目。”


    骑士冷眼道:“没有人要查这个。”


    “现在,有人匿名举报你们的车队在偷运赃款。”


    “赃款?”商人有些糊涂了,“我们的车上只有酒桶和织品,请随意查吧。”


    一众士兵快速包围了十几辆马车,事无巨细地检查起来。


    他们确认了马车车厢内外是否有夹层,车底是空心还是实心,以及那些织物里是否裹藏了金条银块。


    一切无误后,商人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


    “老爷,如您所见,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也不敢和危险人物有交集。”


    “危险人物?”骑士冷笑一声,“就怕是某些高贵的大人物,在设法把钱运回南方去。”


    “您……您这指的是?”


    “别废话了。”骑士道,“奉马夏尔大人的命令,我们要随机开两桶酒查验。”


    商人脸色变了:“开桶?怎么个开法?”


    没等对方再商量更多,骑士已经把他一把推开,恶声道:“别挡了老子的道!”


    “找四桶酒!现在!”


    其他士兵立刻四散开来,用手背和指背叩击着沉甸甸的酒桶,试图听出来这其中有哪些不同。


    陆续有十桶酒从不同的马车上被搬到空旷的平地中间,远处渐渐有看热闹的市民围了过来,小声议论发生了什么事。


    为首的骑士露出倨傲的神色。


    “如果你现在敢承认自己的罪行,以及供出你背后的主使者那些丑恶的居心,我们还能留下你的一条贱命。”


    商人一头雾水,苦笑道:“这都是酒水而已,您不是说只验两桶吗?”


    骑士狠狠地啐了一声,开口号令:“现在!验货!!”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些沉甸甸的酒桶如战俘般被骤然劈砍开。


    如同洪水奔涌般,清冽芳香的酒液从不同方向奔涌而出,眼睁睁地全都浇灌到泥泞的空地上。


    橡木桶被铁箍绑的太过坚硬,以至于好几个士兵都没法完全砍动,只能在酒液飞溅的混乱里继续劈刺。


    终于,那些精贵的好木桶都如烂瓜般被砍得分崩离析,酒液也倾洒得到处都是。


    商人脸色惨白地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发了火。


    “哪怕是分给这些人喝掉呢?!”他吼道,“现场围了这么多人,你们自己搬走喝了也好,拿去喝掉也好,总好过全都倒在地上!!”


    “这都是修道院的信徒们辛苦酿的酒,我都没好意思加多少利润,就想挣个辛苦钱,你们要干什么,到底一个个都要干什么?!”


    骑士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此刻仍旧嘴硬道:“你这时候还演什么?!”


    “匿名的情报不会有错!把那些木料都劈开,酒桶的底也劈开!里面绝对会藏着钱!!”


    “还有马车!还有这些马夫的衣服靴子,全都查一遍,狠狠查一遍!!”


    人们的议论声已经犹如沸水般喧闹不休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歪倒在地上的木片又被劈了又劈,有人特意找来了斧头,把酒桶底也全都砍了个稀巴烂。


    没有夹层,没有银币,更没有私藏偷运的金块。


    除了酒液、织物,就只有那些破木头片了。


    骑士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听见了身后的议论。


    “听说最近好几趟去南方的马车都被查了……这是在找什么,逃犯?”


    “好像是有人想污蔑谁,这好好的啤酒,可惜了,还不如都给我喝!”


    “小点声,搞不好是马夏尔大人看不惯这些卖酒的很久了!”


    “闭嘴!!”骑士吼道,“执行公务而已,都滚开,再看砍了你们的脑袋!!”


    民众们翻着白眼靠后了一点,没有人流露出半分要走的意思。


    直到最后一个酒桶被砍得稀巴烂,也没有半枚银币掉出来让人听个响。


    骑士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商人臭骂一通,不得已地予以放行。


    热闹看完,民众们也小声议论着走远。


    “王后怎么会容忍这种人做财政大臣……”


    “以后该不会不让卖酒了吧?”


    “嘘,搞不好是有人不想让波尔多赚到钱!”


    布朗什前去汇报消息时,埃莉诺正在翻阅最近的四本账簿。


    一本真帐,两本分别用来糊弄王室、教会,还有一本是半真半假的风险备用。


    “明日再开会议时,会有两名贵族前去弹劾马夏尔的恶行。”布朗什说,“这次的搜查,似乎是大法官卡杜克和财政大臣马夏尔共同策划的……他们认定了您在揽财。”


    “毕竟他们都不在揽财的任何一环里。”埃莉诺淡声道,“那些木材怎么样?”


    “好极了。”布朗什笑起来,“每个月,修道院都会出资购买大量的优质木材,一部分献给圣母院用以修建,另一部分做成上好的,不,顶级的酒桶。”


    那些挖空心思找钱去哪儿的官员们,又哪里会想到这其中的门道呢。


    北方战争不断,从诺曼底到巴黎都盛产上好的木料,急于脱手兑现,刚好被修道院用极低的价格不断购入。


    优质的木材被快速加工成酒桶,用硫磺熏过以后,随意装些廉价的啤酒红酒,就这么一路送到波尔多。


    那些酒在南方恐怕只能以赔本的价格倾售干净,但酒桶会被争相抢购——商人们都识货,分得清哪些好木料能让新酒变得更加香醇,哪些用一两年就会烂个干净。


    王后计算着未来的军费储备,半晌道:“看来账目的事,已经都料理妥当了。”


    “布朗什,你自己呢?”


    修道院长抬起头,欲言又止。


    埃莉诺知道她的故事。


    当初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在东西两岸开设,一处给了她的女骑士佩勒经营,一处则是给了她。


    布朗什,一个没落的贫穷贵族,曾育有三个孩子。


    她因为反抗丈夫想要拿走自己的嫁妆,差点被尖刀刺伤眼睛。


    “我听说,你的丈夫这几年去了好几次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叫嚣着让你把他也放进去,或者赔足够多的钱,是吗?”


    布朗什深深地低下头。


    她右脸的刀疤已经褪色许多了,正如那些旧事一样。


    “我让守卫把他赶了出去。”布朗什说,“孩子们也许会明白我的苦衷。”


    “他似乎很缺钱,这次更是主动联络了宫廷里的某些大臣,试图靠卖些情报做生意。”埃莉诺笑着说,“明天……也许就能听到处决他的好消息了。”


    布朗什倏然抬头,表情由震惊变得惶恐。


    “难道是他在诬陷您的清誉——”她为难到有些束手无策,“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我实在——”


    “不是你的问题。”埃莉诺说,“你偶尔会探望孩子,但身上总会有些啤酒花的气味。”


    “等他去坟墓里彻底长眠以后,你的生活也会长长松一口气,笑一笑吧,布朗什。”


    布朗什仍旧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有些自责,此刻仍是在道歉。


    “好了,说另一件事。”埃莉诺笑着道,“爱绒悄悄告诉我,海弗,那个医术不凡的好孩子很依赖你,是吗?”


    布朗什怔了怔,有些腼腆地点头。


    海弗刚来巴黎时只有十二岁,这几年一直是她亲手照拂,赶走了不少意图险恶的外人。


    她们的感情已经如母女一般,也早已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海弗是个孤儿,她的生父母……也许早就死了。”埃莉诺说,“我们把她从寄养家庭救出来的时候,瘦得一身骨头,头发都像稻草一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你们可以如亲母女般相认,叙热和主教都会祝福你们。”


    布朗什的身形晃动了一下,眼眶里蓄着泪水。


    “真的可以吗?”


    “你是最爱护她的人。”埃莉诺说,“在西岱宫,我会庇护她,在巴黎城,有你照顾她。”


    “很多年以后,巴黎也许会建好第一座大学,而她便是当仁不让的优秀老师。”


    她们相视而笑,像是早已看见了那样的好光景。


    第114章 信号:“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


    路易曾亲口透露过,他一共有四个秘密的暗杀者。


    那四人都精通易容、下毒、谋杀,负责在各种情境下排除危险人物。


    这些年里,一个死于香槟战争,两个被带去参与十字军东征。


    在伊内斯前来叙职之前,另一个已经成功地染上了疟疾,即将在一个月后死于疾病。


    对一个女人来说,掌控家里进出过哪些陌生面孔实在太简单了。


    在路易透露消息的第一年,埃莉诺的女官们就立刻找到了那四人的外貌行踪——即便其中有人试图把自己扮成胖厨娘混进西岱宫。


    只要国王会召见他们四人,她们就一定能找到。


    “现在骑士团再次扩编,男骑士团的人数略少一点,但保持着严苛的忠诚筛选。”伊内斯道,“女骑士团增添了不少火炮手,弓箭手和长矛兵也在扩充。”


    埃莉诺问:“借给诺曼底的那些雇佣兵怎么样了?”


    “已经去英国了,”伊内斯说,“梅乐第很会训练军队,从波尔多出来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护好性命又不显得在避战——毕竟那位诺曼底公爵夫人并不善于指挥。”


    她们同时为这个称呼笑起来。


    托路易的福,现在诺曼底的公爵正式归玛蒂尔达所有,而金雀花伯爵成了她的夫人。


    后者的国王梦想会因此变得更加渺茫,也因此在战事上变得愈发急躁。


    不管怎么样,英国人都会讨厌他到极点。


    北方从未传来任何风闻,就像那对夫妻依旧感情和睦,毫无间隙。


    但埃莉诺的斥候亲眼见证并非如此。


    安茹伯国和诺曼底的边境在重新修筑防御工事,即便两个国家差点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当使臣们去觐见诺曼底公爵时,更加频繁地看到的是玛蒂尔达,而非那个习惯性挡在她身前的俊美男人。


    这是个好信号。


    现在已是晚餐时间,埃莉诺并不喜欢过于空旷的王室餐厅,而是更加具有私人意味的书房。


    历代王后很少需要这样的空间,比起丰富的藏书,她们更多需要的一个足够体面的梳妆台。


    但是现在,从女官、女骑士、女炼金术士、女商人,还有许多同样重要的角色,都不断被邀请到书房的狭小餐桌前,与这个国家实际的最高掌权者秉烛夜谈。


    今天的晚餐是煎鹿肉、橙腌鳗鱼、苹果蛋糕等等,还有一大盘新鲜的鹅莓。


    埃莉诺的姿态很放松,反而是伊内斯神色凝重。


    很多年前,女骑士仅是公爵的私人守卫,但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近半的国防布置。


    她追随埃莉诺赢得过战争的胜利,在和男人的比武里也赢得无数喝彩。


    伊内斯理应高兴才对。


    可她看起来背负着许多说不出口的顾虑,以至于在珍馐美味面前也胃口一般。


    埃莉诺享用着自己的晚餐,等待着她自行开口。


    在反复的犹豫怀疑以后,伊内斯终于说:“您还记得陛下颁布的那项禁止抢婚令吗。”


    “当然。”


    “我担心这样会给您添加许多的麻烦,”伊内斯说,“但事实是,这项法令名存实亡,这几年也并没有被广泛遵守过。”


    各大公国和伯国并没有抗拒,但也同样没有严苛遵守。


    女人们依旧被抢婚强//暴,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她们的选择还是十分狭窄——要么被父母以合适的价钱卖出去,要么自己提前找到合适的情人,求对方把自己抢走。


    最后才是被陌生男人夺走童贞,就此成为他的附属品。


    “我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说,“即使是在巴黎郊外的乡村里,这样的事也会不断出现。”


    伊内斯闭上了嘴,她一时间揣摩不清王后的想法。


    “伊内斯,期望男人们自发地去尊重女人,是非常不切实际的幻想。”埃莉诺看向她,“既然能强抢,能掠夺,凭什么还要好声好气地相处?”


    “教会懒得裁决,贵族更是不会自发为那些乡村的姑娘主持公道,法令即便传遍全国,又有什么用?”


    伊内斯深呼吸着,承认了当前的现状。


    “您说的是。”


    埃莉诺仅是点了下头,便平静地切换了话题。


    “聊点别的。”她似乎对那些可怜女孩都不再关心了,“现在流匪横行,到处都有强盗横冲直撞,你觉得该怎么办?”


    伊内斯低着头,说:“我会安排士兵们加强巡逻。”


    埃莉诺说:“你该让女人们也学会养马和使用刀剑。”


    女骑士长倏然抬头。


    “这个国家的男人几乎被搬空大半了——也许南方留了很多,但在台伯河以北,但凡是年龄体格符合的,甚至还有不少孩子老人,现在都跟随着国王的军队冲向耶路撒冷。”


    埃莉诺看着她的眼睛,意味明确。


    “她们得学着杀几个人,直到终于发现律法会向着她们。”


    莫名的,伊内斯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兴奋,她依旧神色冷静地与王后探讨着这个话题。


    “您的意思是,让那些甚至不是贵族的乡野女性,亲手杀掉强盗,或者那些可能和强盗毫无区别的男人?”


    “然后发现,按照法令的裁决,无论是主教还是贵族,都无法判定她们有罪。”埃莉诺说,“因为王令如此。”


    卡杜克绝对不会管这些无意义的破事,可是她会。


    她早已绕开了大法官,去布置了更多的传令官,以及陪同左右的骑士。


    现在的法国是女人国,这就是彻底改写规则的时刻。


    “您觉得,会有女人敢这么做吗?”


    “迟早会有一个的。”王后说,“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杀过人。”


    她的确没有。


    至少在莱昂维尔的城堡里,看到那几个乡绅被砍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还会因为惊恐而紧绷。


    但这种事,在第二次,第五次,第十次以后便也习惯了。


    真实的战争便是尸横遍野,哀鸣不断。


    而那些竭力保住自己的家产、爵位、权力、尊严的女人,哪个不是迎着伤痕往前走的。


    伊内斯已经完全明白她希望自己做些什么了。


    “我会在巴黎的中央市场重新开辟一块养马场,女骑士们也会得到更加充分的假期——这会让她们能够在城市里闲逛,以及教任何人如何使用趁手的武器,哪怕是一把餐刀。”


    王后扬起浅浅的微笑。


    直到女骑士离开,书房里还飘散着药草茶的余味。


    埃莉诺闭上眼,推算着自己如今的胜算。


    有一个事实早已摆在她的眼前。


    ……她早已不用再假借任何婚姻来保护自己了。


    哪怕是与路易离婚,她也可以直接叫自己的军队公然护送自己归国。


    不用在夜幕里匆匆地搭船逃逸,随时防备那些追求者的袭击,更不用在离婚的两个月时间里匆匆与亨利定下婚约,进入下一个迷宫般的庞大困境。


    在如今这一世里,无论选择路易还是亨利,目的都只有一个——篡国。


    巴黎已经从陌生的北方城市,变成被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蚕食的熟悉环境。


    从路边的小叫花子,酒馆里的胖老头,到教廷里的神父,宫廷里的大臣,她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到令人全然安心。


    计划里,路易被毒死以后,北方会陷入彻底的混战,但她也仍然能够借此博取更多优势。


    但到了那个时候,再嫁给亨利,难道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南方的女公爵有窃国的危险吗?


    这一切都是亵渎的。


    无论是对爱情,婚姻,宫廷,还是贵族或民众的信任。


    埃莉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仅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某些男人丧尽天良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内心的负担,她还要为自己的野心辩解几句。


    根本不用。就这么做吧。


    远方的消息一直时有时无,军队忙着完成漫长的征程,人们很少收到来自东边的来信。


    直到圣历1147年的春初,巴黎人才终于听到一个新乐子。


    “你们听说了吗,伯纳德把大法官喷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是当着所有贵族的面,来一个喷一个,没人敢招惹他,太彪悍了。”


    “……因为那个新法典?他们不会真要改一堆东西吧,我只关心是不是又要加税!”


    某位白发教士在被王后再次重用以后,彻底进入人生的新一春。


    他每天吃很少的肉,更多时间都在各个典籍之间忙碌奔走,可看起来精神焕发,神气十足。


    正因为伯纳德口才了得,德法两国的许多人都被鼓舞到参与了这场战争,教皇和国王也同样对他信任至极。


    也正因为这位教士有着太过炽烈的信仰,任何事——包括立法,一旦与之沾边,都会被加注烈火般的情绪。


    “底波拉是以色列的士师和先知——是她带领以色列人战胜强敌,让国家太平了四十年!”


    “上帝在《民数记》已明确判决: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产业。你们的意思是,你们要用人的传统,不,还是法兰西以北的少数传统,来背弃神的律法?!你竟敢如此猖狂!!”


    这位天才将《列王记》都倒背如流,引用教条时每句话都犹如利箭,把那些反对修改法条的贵族骂得体无完肤。


    法杜克抹了把脸上的汗,怒骂道:“伯纳德!你也是被魔鬼夺了心智!以前你看到那些穿纱戴链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们贬去做苦役,现在反而开始鼓吹这些屁话了?!”


    王后坐在高处,听得饶有兴致。


    在她的臣子们给出新一轮反击之前,伊内斯匆匆赶来,侧耳低语。


    “大人,似乎希腊那边战事不利。”


    “……国王的军队可能会提前回来。”


    第115章 冒犯: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即便埃莉诺早已预料如此。


    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也许会赢得漂亮的胜仗,但充斥着各种草包的冗杂队伍,在漫长的跨国行军后……很难再找到什么优势。


    更何况,在前世,他们远征时遇到罕见的风暴和洪流,在抵达主要战场前就与希腊人交恶,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埃莉诺只是可惜,自己女王般的生活无法持续太久。


    一个坏消息往往会伴随一个好消息。


    ——有两个女人合力杀死了入室行凶的暴徒,人们一致为她们叫好。


    听说是一个孀居的女人,在午夜时分听到了门扉的异动声。


    在她举着长刀防备之际,她的好邻居也同样察觉到异常,从后门绕了过来,和她一起协力干掉了那个蒙面人。


    教会痛快地判决无罪,更多独居的女人为此感到庆幸鼓舞。


    一夜之间,铁匠铺多了不少客人,以至于工匠们开始手忙脚乱地推销所剩不多的货物,并且尽力地招揽学徒。


    这也许是一个更好的消息。


    ——巴黎的青壮年都走光了,许多行会学校只能招到女人。


    当地人并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战争要打多久,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但他们还是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以至于不情不愿地把许多技艺教给那些娇贵的女人。


    在老鹰眼受邀来到西岱宫时,这位商会会长提起了一个久违的名字。


    “您还记得小山栗吗?”


    埃莉诺瞥了一眼他身上讲究的深蓝长袍:“有什么新故事?”


    “她镇压了一场针对您的造反。”老鹰眼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虾羹,“在您收到消息之前。”


    “我的手下正在那边进货,第一时间汇报了情况。”


    埃莉诺呼吸微顿。她并没有收到来自莱昂维尔的任何消息。


    老鹰眼同样观察到了她的表情。


    “很明显,那个女孩并不打算邀功。”他说,“你作为王后独守巴黎,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你——其中也包括路易那些并不受宠的蠢货弟弟。”


    “那人纠集兵马要杀向巴黎,还没等声势再浩大一些,就已经被莱昂维尔的查税官拦在了半路。”


    王后没忍住笑,她看起来开心极了。


    老鹰眼淡声道:“莱昂维尔像一只快速长大的豹子,领土这几年一直都在向外扩张。”


    “……但与阿基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的确另有所指。


    埃莉诺仍维持着柔和的笑意,说:“您是来与我谈声音的,是吗。”


    “如您探听的一样,我与诺曼底那边很熟,但那两口子关系不睦,我也赚不到太多的钱。”他慢吞吞地说,“很多次,不,几乎是每天,我都和我的仆人说,但凡我能像身处波尔多那样少交点税,现在也该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埃莉诺轻声道:“税法的裁决权并不在我,您恐怕该劝说那些个大人物,比如卡杜克。”


    老鹰眼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王后,而且阿基坦人都很会做生意。”


    “我们不如直奔主题,不用那些委婉啰嗦的修辞。”


    他压低了声音,询问道:“那些劫掠维京人的海船,与您有关,对吗?”


    埃莉诺扬起了眉毛。


    “这是个很冒犯的问题。”


    “看来我听到了不少与您无关的故事。”老鹰眼说,“我的商人总是在各国的港口之间游荡,他们说,现在法国南方口音的商人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不会被劫持,没人敢招惹他们。”


    “我们的国王对海事毫不关心,北方的货船也就成了被随意欺负的可怜虫。”他加重了语气,“可是我的生意……一直需要很多船,很多很多。”


    埃莉诺道:“那您需要合适的护送者。”


    “更需要顺路的航线。”老鹰眼说,“如果您行行好,肯介绍我认识一两位也许了解这些事的人物,今后的合作一定会更加愉快。”


    埃莉诺谨慎地思考了片刻。


    “也许修道院的那些酒商刚好认识这些人。”她说,“他们会拿着您的信物上门拜访。”


    “作为回报,这些人会希望抽成一些,或者按频率收费?”老鹰眼直接道,“我可不是喜欢占便宜的蠢人,咱们不妨聊得更清楚点。”


    “他们恐怕只会收很少的货运费。”埃莉诺说,“但更关注那些分散的零碎消息,以及危急时刻的广泛照应。”


    老商人颔首道:“足够划算,一言为定。”


    深冬时节,远征的军队终于归来了。


    这支队伍自胜利1145年开始集结,1146年的夏天出发,花费了半年有余的时间,沿着多瑙河抵达君士坦丁堡,再绕行海岸前往小亚细亚,然后直面了这场草率又焦灼不堪的战争,仅仅打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在溃散的状态里狼狈撤退。


    信使来的零碎,几乎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消息。


    埃莉诺清楚,国王太过骄傲,不可能把沿途的那些挫败打击宣之于口。


    他已经赢了好几场漂亮的战争,以至于心高气傲地将耶路撒冷视为必胜的史诗之程。


    她在那些看似体面的说辞里,凭着前世的记忆补全所有的秘密。


    希腊人不欢迎他们,突厥人神出鬼没地袭击不断,大马士革的守军更是强据水源,宁死不屈。


    路易恐怕吃尽了苦头,而她安居在王宫里,体面轻松地等着这场失败的笑话最终兑现。


    只是法典的推进还需要很长时间……法条繁杂冗长,即便伯纳德的门徒都在为此点灯鏖战,恐怕也还需要两三年才能悉数织补完。


    她不断考虑着胜算。


    一旦路易死亡,有哪些贵族会起兵造反,附近公国伯国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人会允许阿基坦轻易地摘走胜利果实,哪怕她怀里有个王太子。


    归来的军队出现在远郊时,巴黎城都为之沸腾起来。


    不仅是女人们挥舞着手帕奋力迎接着许久未见的爱人,所有的孩子、教士、啤酒小贩、乞丐,所有能跑跳的人都冲向了城外,高声呼喊着那些久别者的名字。


    “他们回来了——”


    “居然只用了三年,不可思议!!”


    “是不是打赢了?!我们赢了吗??快告诉我!!”


    伯纳德第一时间冲到了高处瞭望点,看着那条长蛇般的遥远队伍靠近巴黎城,激动到浑身颤抖。


    他也多想去耶路撒冷,去瞻仰最神圣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让这场狂热的欢迎变得尴尬无比。


    军队是撤回来的。


    即便当事人总会编些合理的说辞,譬如战争打了个平手,或者怪罪德国军队尽拖后腿,但明眼人都能绕过这些漂亮话听懂更多。


    败了。


    这场举全国之力的战争,败了个干净。


    什么荣耀,勋章,上帝的恩典与嘉奖,所罗门的无尽宝藏,全都不存在了。


    突厥人昼伏夜出,还蛊惑了他们的骑士隐秘背叛。


    该死的大马士革连周边的乡村都蓄满了弓箭手,古拉姆奴隶骑兵部队能轻松杀穿他们的精锐骑士,好些人直接死在了箭雨里,就这样在异国他乡结束了短暂的性命。


    路易再次出现在埃莉诺面前时,像阴沉不散的黑云。


    他的面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整个人都压抑沉闷,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埃莉诺反而更熟悉现在的他,至少,上辈子的几十年,他们都是这么相处的。


    她聪明地不多问任何事,如贤惠妻子那般安排好浴室和餐厅,连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她的内心早已发出事不关己的笑声。


    终于感受到失败的耻辱了吗,路易?


    二十七岁的君王强忍着美梦击碎的痛苦去泡澡了。


    他全身紧绷着,从决定撤军起就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面对西岱宫的美味佳肴更是一言不发。


    全都没有了。


    圣经里对英雄远征的凯歌,伯纳德唾沫横飞的那些盛大愿景,还有法国军力足以凌驾于任何存在之上的狂妄幻想。


    一切建立他自尊和好胜心的事物,先是高高捧起,然后狠狠地砸了个稀巴烂。


    埃莉诺并不多说什么,她默然接受了当晚有些微痛的接触。


    激烈,暴躁,但足够尽兴。


    半睡半醒间,男人把脸埋在她的肩头,久违地深嗅一口气。


    “你身上的气味……是什么。”


    埃莉诺半睡半醒道:“鼠尾草的熏香?”


    路易没再说话了。


    繁荣骄傲的巴黎城,陷入短暂的尴尬安静期。


    归来的将士们都不愿谈论那场战争,但总有随行的医师或马夫会抱怨个没完。


    “那些希腊领主,呸!他们宁可把所有的庄稼都提前收割到一干二净,也绝对不会留给我们半杯谷子熬点粥喝!”


    “更恶心的是东罗马帝国派来的那些舰队,他们明知道我们来了这么多人,可只接走了国王和最精锐的那一小撮人——就这样还想占领大马士革?!德军来了那么多人都被打得稀巴烂,全都疯了!”


    “你们听说那些叛徒的事了吗……好像有两三千个年轻人,直接跟着突厥人走了。”


    “什么意思?!”


    “走了!没有威胁!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血统纯正的法兰西人,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突厥人走了!!!”


    路易在长久的闭门不出以后,终于在归来的两周后接见了核心大臣的轮流觐见,简单询问了关于国事的近况。


    独自晚餐以后,他召来了随军的草药师。


    “王后身上……有种陌生的苦味。”


    他与她两年未见,对任何微妙的变化都极其敏锐。


    “你帮我找出来,到底是什么。”


    第116章 对抗:“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埃莉诺第一时间找了几位女官确认味道的来源。


    她的丈夫很少谈论这种琐事,即使是在私密的时刻,也仅是哑声夸赞她有多好闻。


    果不其然,凡是长期近身侍奉的女官几乎都闻不出来异常,只有两位没怎么见过面的年轻侍女,能闻到她身侧几乎无法辨识的浅淡苦味。


    那是爱绒的药水,每一次喝都苦到令人皱眉。


    埃莉诺思忖片刻,停用了药物。


    在法典彻底修订成功以前,她不想碰到更多的烦心事。


    果然,在停用服药的一周后,路易罕见地又提了一次,说最近再也没闻到了。


    埃莉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更换了洗发的草药精油。


    但风暴还是来临了。


    针对她的流言蜚语开始在宫廷之间流传,有人造谣说她与吟游诗人不轨,也有人讲出有鼻子有眼的偷窥秘事,称王后与侍卫有染,趁着国王远征的时间大肆享乐。


    在路易表态以前,几位新上任的法典官已经立刻找到了证据。


    他们派人在酒馆、浴场、教堂后面小径里藏着的赌场里,找到了好几位绘声绘色的造谣者,那几个家伙被抓紧西岱宫时都脸色惨白,抖得像身中鸡瘟的鹌鹑。


    “你们在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便装打扮的侍卫们都已经记录在册。”法典官厉声道,“是谁唆使你们说了这些鬼话,竟然敢诋毁王后的名誉!!”


    有两人嗫喏着不敢说,伯纳德已在王庭的右侧漠然开口:“像这样的亵渎之人,恐怕只有在面对刑罚时才能吐露真心。”


    几个法典官立刻会意,安排侍卫把刑具搬到现场。


    忙碌之际,许久被忽略的首席法官卡杜克冷冰冰道:“看来,不需要国王吩咐什么,某些人就已经能安排全局了。”


    “是这样吗?”伯纳德笑起来,“陛下的精力不必浪费在这些龌龊的暴徒身上,按大法官的意思,是需要陛下亲自审问,亲自勒紧行刑的绳索,我们这些臣子干看着就行?”


    “你——”卡杜克提高了声音,“有些事,不是靠暴行就能掩盖的!!”


    还没等刑具全部搬完,有两个传谣的酒鬼就已经站不住了。


    他们被侍卫控制着,哆嗦着说,是有几个骑士给了钱,要求他们到处这样说。


    “骑士都是蒙面人,我们也看不清长相,就记得声音很粗,给钱也很大方。”


    “原来是这样,”伯纳德意味深长地说,“那是谁不惜砸下重金,也盼着王后没法自证清白呢?”


    “卡杜克,我记得在远征之前,你极力派了不少年轻美丽的侍女侍奉在陛下左右,而且在陛下远征归来时第一时间召见了她们,不是吗?”


    卡杜克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已迈步走到庭前,对国王深深行礼。


    “按陛下的嘱托,我与一众学士、教士在这三年里编纂法典,竭力以学识和道德为法兰西的未来铸造荣光——但是这几个大臣,卡杜克,马夏尔,让,还有他们的左膀右臂,都在抢夺权力,对罗马和旧王朝的那些典籍都一无所知!”


    “他们忌恨王后所提拔的学士,乃至于有意除掉王后,好坐稳自己的位置!”


    卡杜克后退了一步,此刻嘴唇翕动着,还在极力思考对自己有利的辩解。


    可就在这时,路易开口了。


    “伯纳德。”


    “你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天意没有站在德法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当众羞辱质问到脸上没了任何血色,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两眼发空。


    “整个法国,前后一共有两万多人,花了无数的钱财和时间远赴耶路撒冷。”路易已是平静到可怕的地步,“风暴、洪涝、突厥人的偷袭、军队里的反叛——”


    “你亲口说,按照神谕,‘刀剑不染血的人要受诅咒’,所以数千人为这句话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神已经冰冷到犹如雪堆中深处的坚冰。


    “现在战败归来,谁该为此负责,上帝,还是你?”


    卡杜克极力忍耐着狂喜的表情。


    他的党羽也都尽量表现出为这场战争懊恼痛苦的样子,等着伯纳德迎来令人鼓舞的判决。


    哦……不可一世的圣徒……满嘴上帝的虔诚者……


    国王因为你掏空了国库,连那些精锐骑士也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你最好亲手割掉自己的脑袋,双手捧上用来谢罪!!


    被质问的圣徒已经双眼流下了泪水。


    他喃喃地说着什么,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听得清楚。


    王室侍卫围在他的身边,伯纳德双眼空洞道:“陛下,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话。”


    “如果您需要我以死谢罪,我现在便可以跪下,等任何人砍掉我的脑袋。”


    路易抿唇不言。


    现场的气氛已经冰冷到让任何人都有些不适了。


    他们都预感死亡会即刻前来。


    “不。”路易说,“既然你无法给我一个交代,那么,让教皇来解释这一切。”


    “他极力号召的战事,为什么会被天意毁到溃不成军。”


    如果教皇都无法给出解释,那便是更耐人寻味的事了。


    伯纳德同样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绝不敢质疑自己的信仰,或者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他已经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急切道:“也许是那些突厥人动用了什么邪术——还有那些围着图腾跳舞的异教徒——”


    “闭嘴。”路易说,“去找你的学生,那个教皇,尤金三世。”


    “也许德国皇帝能对此一言不发,但法国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伯纳德踉跄了一下,立刻应下,狼狈仓皇地离开了宫殿。


    路易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犯人。


    “带出去。”他说,“都杀了。”


    侍卫立刻应下,在那些造谣者的哭嚎求饶声里把五个人全都拖了出去。


    卡杜克打起精神,此刻已准备好面对国王。


    “陛下……”他终于能痛踩伯纳德几脚了,最好趁着国王的怒意,把那些赞成十字军东征的蠢货全都骂一顿。


    路易露出了一个缓慢而异样的笑容。


    “是你想要毁掉埃莉诺的名声。”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还有你,马夏尔。”


    他连着点出好几个大臣的名字,被叫到的人全都身体绷紧,冷汗直冒。


    路易仅是和颜悦色地询问:“你们真的以为,在我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宫廷里就没有我的眼睛和耳朵了,是吗?”


    “埃莉诺是如何生活的,轮得到你们添油加醋,臆造生事?”


    她的吟游诗人都游荡在酒馆和浴场,西岱宫的侍卫几乎无法靠近王后的寝宫,更何况她一直在过着苦修般的生活,除了例行去修道院祷告巡视,就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轮得到这些人肆意揣测,说些荒诞可笑的流言?!


    “杀了这几个人。”路易补充道,“酷刑。”


    卡杜克噗通一声匍匐在地,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些带倒钩和血迹的刑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动而出。


    “陛下——真的不是我,陛下!!”


    “伯纳德的确该死。”路易说,“你们也不用活着。”


    没等他再吩咐什么,侍卫们利落地搬走刑具,一并把那些大臣都拖入了地牢。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王庭,骤然间空荡寂静,留存的那些臣子都心跳快到几乎要窒息在这里。


    直到国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人们才竭力用最快的速度走出去,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唯恐被挑出来屠宰的羔羊,再也不敢多出半点声音。


    消息很快就传到埃莉诺那里。


    让娜听得松了一口气。


    “陛下果然还是非常信任您的……他已经威慑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混蛋。”


    埃莉诺听得心有不安。


    “不,让娜,”她快速起身道,“我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我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骄傲到狂妄的人,横跨几十个国家去征服耶路撒冷,结果天怒人怨,铩羽而归,他的暴怒还远远没有发泄结束。


    对抗教皇不是什么好选择,她更不能让怒火席卷到自己身边。


    “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去知会爱绒,让她立刻去波尔多找梅乐第,所有实验器材带不走的都封死在地窖深处,表面盖好泥土植被,那些书册手记能带的都全部带走,不要拖延,药水全部倒掉,瓶子还有粉末那些交给佩勒她们去处理,现在就去!”


    埃莉诺想到什么,又立刻道:“召海弗过来。”


    让娜麻利应下。


    片刻以后,年轻的女医官过来求见。


    “我们不用有任何寒暄了。”埃莉诺说,“你现在已经是西岱宫的首席医生了,如果宫里混进来陌生面孔,一定要有所警觉。”


    “这正是我想来求见的原因。”海弗说,“陛下带回了几个草药师,还有随军的医生,目前都在陆续安置进西岱宫。”


    “……也许他们也会为您诊治。”女孩尽可能地用委婉说辞道,“如果有什么不利于您的药水,还请暂时规避一段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莉诺思忖片刻以后说,“你还要多准备几样东西,它们在危难时刻也许能起到很大作用。”


    比如睡药。


    第117章 告发: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巴黎的上空。


    在十字军东征发起之后,巴黎几乎倾倒了八成的成年男性随军远行。


    一部分人做了骑士,更多人则是普通的步兵、铁匠、侍从之类的角色,他们需要跨越遥远的国土去追寻黄金般的梦幻荣耀。


    至少有一成人跑了个精光,两成人死于沿途的疾病或风暴,两成人死于过于残酷的战争。


    最后能一瘸一拐回来的,不到三成。


    教堂太过拥挤了,连修道院都是无尽的哭声。


    平民的死也许无足轻重,毕竟那些没有身份的人都像老鼠一样,迟早会滋长出更多的同类。


    但贵族也在国王的暴怒下死了五个,脑袋被挂在城墙高处,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到。


    路易没有丧失理智,他清楚一味的暴政会引发暴乱,还需要假借王后的慈悲去安抚众人,以及从国库里找些值钱的珍宝,赏赐给那些留守或出力的贵族,继续恩威并施。


    国库比他预想的还要空荡。


    埃莉诺把账目整理的清晰明了,她还补了不少自己的钱,把巴黎城修缮到足以抵御任何寒冬或来犯,路易无法指责一字半句。


    他只是压抑着被野心反噬的暴怒,整个人都变得比以往更阴沉。


    直到他的军医深夜来报。


    老头看起来有些猥琐,手里攥着个布袋,不停地舔着嘴唇。


    “你发现了什么,说吧。”


    “苦味的来源,我们讨论之后,一开始以为是苦艾、芸香。”他说,“这些药草经常用来驱散蚊虫,或者治疗一些血热的病。”


    他慢慢地解开布袋,把里面细小的种子倒了出来。


    “但是在药圃里……我们找到了罗盘草的种子。”


    路易的脸色倏然冷厉。


    这是古罗马时期最有名的避孕草药,但如今几乎都绝迹了,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


    那时候,娼妓们都会刮取这种草木枝干上的树脂,设法保全自己的身体,许多旧诗也会语气讥讽地提到它。


    “我们是在药圃深处的灌木丛里,找到了没有扫尽的叶子,以及草叶深处的残余种子。”老者说,“叶子也在这里,如果您闻一下,会感觉到浓烈的苦辛味。”


    “你们没有看到罗盘草?”


    “没有。守夜人睡着了,我们把几个药圃都仔细确认了一遍。”老者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这种草木高大明显,但在修道院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连根须都被清理掉了。”


    路易抬手抿酒,将金杯重重地掷在地上。


    “叫埃莉诺过来。”


    埃莉诺被唤去的时候,现场一片寂静,侍卫们罕见地回避了她的目光。


    从前在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象征性行礼,今天却像一座座被恐惧环绕的石雕。


    国王坐在高位,眼神深不可测。


    他再次重复着她的名字。


    “告诉我,你听说过罗盘草吗?”


    “从未听过。”


    “这是用来避孕的草药。”他和颜悦色地说,“你觉得,草叶和种子都是在哪里发现的,会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吗,埃莉诺?”


    王后平静地说:“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


    “那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路易笑了起来,“那很好,我也不愿意怀疑你,把看守药圃的那几个人都杀了就行。”


    她淡声道:“种植草药也是罪过吗?”


    “难道不是吗?”路易反问道,“以清修闻名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有淫//乱的修女想要避开孕事,才种下这样龌龊到违背上帝旨意的药草,你难道还想袒护她们吗?!”


    “罗盘草,那是古罗马的那些婊//子才会用的东西,现在出现在你的领地里!!”


    埃莉诺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仅是侧身看向那个陌生的老医官。


    她说:“你如何证明,这些一定是从修道院里找到,而非是你们带过去洒在那里的?”


    “埃莉诺。”路易打断道,“这是我亲自任命的人,你在质疑我?”


    她不愿沉默,只是再度打量那几个陌生面孔。


    “如果只是几个情窦初开的修女,恐怕不是什么要紧事。”老医官说,“就怕王室的继承人,早已被罗盘草毁了个干净。”


    埃莉诺怒目相对,老医官反而更加来劲,痛快道:“您是否服用过这样的药水,用尿液一验大麦种子便可知,为了法兰西的未来,难道王后不愿意吗?”


    埃莉诺身后的海弗立刻道:“种子一样是可以被动过手脚的,如果是催熟的麦种,连公牛的尿液也能催苗,被煮过的种子,哪怕是圣母来了也未必能让它复活。”


    路易直接让人把让娜带到了殿中。


    “王后从未喝过任何未经档案记录的药物。”女官沉着道,“她同样为继承人忧心祷告,有时候甚至会夜里哭泣,白天再强撑着去处理政务,陛下,王后的美德不应被这种人质疑,甚至是肆意揣度。”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路易说,“爱绒在哪。”


    “爱绒已经在几个月前去了波尔多。”埃莉诺说,“她受我所托,需要去帮我寻找助孕的秘方,很早就告别了修道院。”


    “是这样吗。”路易轻柔地说,“但为什么我的侍从汇报,说她曾找米兰和威尼斯的商人购买了大量的玻璃器皿,前几天疑似突然离开了呢。”


    “既然王后一直有记账的习惯,修道院也长期受你管理,这些玻璃器皿应该还能拿出几件吧。”


    埃莉诺即刻吩咐修道院的人去取来。


    佩勒和布朗什同时带着大量的玻璃器皿过来,它们其中有些还没把酒液倒干净,隔着很远能闻到馥郁的甜香味。


    从质地和做工来看,的确出自意大利。


    “现在,国王带来的这位老医官认为,修道院里有不贞的女子,借罗盘草避孕。”埃莉诺看向她的两位院长,“这位可敬的医官还认为,我在等待丈夫归来的这三年里,与他人不轨,借药物避孕。”


    “陛下,一定要我把心都剖出来,这些诬陷通奸的风声才能停息吗。”


    她凄然一笑:“您明明知道我对您一直以来的忠诚。”


    二十五岁的埃莉诺,已经如盛放的花束般耀眼夺目。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美人面露悲色,也都会心生恻隐,难过共情。


    在许多人都为之动摇的时候,老医官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弗。


    他听闻这个小孩成为宫廷新宠的故事。


    荒谬,可笑,如同对所有正经医生的一记耳光。


    宫廷里的首席医师,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这样年轻的女人?


    “请问,王后这几年的月事如何?”


    得到国王允许后,侍女才如实作答。


    “血量较少,时间大概三四天,会畏寒乏痛。”


    “王后生育之前呢?”


    “还算充沛,但也会疼痛。”


    “根据古希腊先贤迪奥斯科里德斯所著的《药物论》,这恐怕是长期的慢性中毒所致。”老医官缓慢地说,“大量服用寒毒避孕的药物,身体总会出现异样,再精妙的说辞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寒毒?避孕?”让娜完全被激怒了,“王后分娩后休息不足半年,就投身于战争之中,还与国王一起亲自上阵厮杀,你考虑过她要承受什么吗?!”


    “宫廷里的那些贵妇人,哪个不是卧床休养,连亲自哺乳都不肯,王后没有休息好落下的病症,现在还成了她的罪过了——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够了。”路易说。


    所有人同时噤声。


    “只有一处修道院找到了这些违逆圣约的罗盘草,是吗。”


    “是的,陛下。”老医官立刻道,“就在右岸。”


    路易呼吸微顿。


    “……那处修道院,是我送给王后的礼物。”他低声说,“布朗什,用你的死来证明这一切的清白吧。”


    布朗什倏然抬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恐惧。


    埃莉诺立刻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布朗什院长亲手救济过无数的巴黎人,如果杀了她,民心恐怕也会大乱,后果更是无法估计!”


    “如果您执意要审判她,也需要请巴黎主教以及高阶教士们一并出席,毕竟她已经是教廷的人了!”


    “是这样吗。”路易反而露出了笑容。


    “一个国王,连杀掉一个修女,都要经过教会的批准。”他慢条斯理地说,“埃莉诺,你不觉得这一切都讽刺又可悲吗。”


    你希望我恨她们教唆你犯下无知之恶,还是恨你不忠于我,竭力回避我们的孩子?


    你拼了命也希望推进女继承人的法条,难道也是恐惧再度有孕,不愿生子吗。


    埃莉诺,你骗不了我。


    你对我的抗拒,藏在那些看似真心的笑容里,就好像永远准备随时离开一样——


    “杀了她。”


    “是!”众骑士应道。


    埃莉诺握紧布朗什的手,看着那些逼近自己的男人,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了。


    可现在绝不是刺杀国王的好时机。


    她反身抱紧布朗什,发出一声悲泣,骤然闭上眼卸掉全部力气,选择了最后的赌注。


    布朗什立刻惊呼道:“殿下!!”


    “殿下她昏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些医生快过去看看!!”


    “让开,刀剑收起来!!”


    路易已疾步冲到埃莉诺的面前。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却发现她仍然牵着布朗什的手,最后一丝力气还未松开。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布朗什。


    “带出去。”路易说,“杀了再通知教廷。”


    第118章 诛杀:阿基坦的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埃莉诺完全听见了路易的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极其短暂的瞬秒里,无数的念头如闪电雷击般交织而过,以至于连神经都为之战栗。


    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天使或恶魔的低语,多重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善恶与谎言。


    杀了路易。有个声音说。


    他能杀掉你的一个手下,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控制你,以至于操纵你的一切。


    你一旦退避,为了任何理由或利益放任了布朗什的死,他便会认为你是有弱点的,继而变本加厉地做更多这样的事。


    保护你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死了布朗什,还会有别的修女继任,为什么要引发更大的冲突呢?


    路易只是因为十字军战争的惨败发怒而已,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你甚至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后,这样所有的冲突和危险都可以避开了,如果你不再试图避孕的话。


    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不好吗?


    装死,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个声音说。


    你不会想承受来自路易的怒火,他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了。


    你昏厥过去了,人们会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哪怕布朗什死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呢?


    或者刚好利用布朗什的死引发人民的怒火,借此推翻路易的统治,这是个不错的缓冲机会,不是吗。


    路易已经要抱她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痛呼一声,缓缓醒来。


    男人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最近的软椅上。


    医生们已经围了过来,确认埃莉诺的呼吸和体温。


    她睁开眼,看见侍卫们男女参半,布朗什脸色惨白地被押在边缘,而路易神色凝重,仍在关系妻子的死活。


    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体面机会了。


    “扶我站起来……”埃莉诺哑声说,“路易,你吓到我了。”


    医生们立刻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伊内斯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手势。


    两指并拢,压于食指之上,右手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凝固的心脏。


    很多年前,香槟伯爵就是这样发动刺杀的。


    她们为此讨论过许多次,同样设计了两套肢体的暗语。


    伊内斯呼吸微顿,快速扫视大殿内的布局防御。


    八个女骑士,十二个男骑士,还有一堆医生。


    她必须响应公爵的号令。


    她无法想象路易的死亡会意味着什么。


    国王已伸出了手。


    他似乎看破了她的掩饰或慌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赦免般牵起她。


    埃莉诺握住了他的手。


    她缓慢起身时,眼睛里泛着泪花,看起来无辜可怜,隐忍温顺。


    如同借力般,攥拳的右手再度叩了一下椅子的边缘。


    路易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已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审问更多。


    他的怒火和控制欲在不断发酵,仅是因为埃莉诺的美貌而没有立刻发作。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违逆了这世间女人应有的界限。


    思忖之际,他听见耳后有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自后背传来剧痛,让他胸口骤凉。


    血。无数的血从胸口涌流而出,如同得到解脱般的河流向外喷涌。


    路易仍旧维持着牵着埃莉诺的姿势,他缓慢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已被宝剑洞穿,死神近在眼前。


    在他做出任何行为之前,伊内斯已骤然收剑,并且用最大的力气撞开了路易,让那个即将魂归天堂的国王倒在华丽的地砖上。


    “谁都不要发出声音。”女骑士长冰冷地说,“站在原地,否则你们都得死。”


    下一秒,几个男骑士立刻拔剑扑了过来,医生们围着国王手忙脚乱,更多人试图往门口逃跑。


    但门口早已被两个女骑士封死,在尖锐的口哨声里,伊内斯已放倒了两个男人,抽空把其中一人的利剑扔给了埃莉诺。


    “国王重病去世,叛乱者一律斩杀!!”


    有人立刻靠近埃莉诺要将她活捉,反而被砍伤右肩踉跄倒地。


    混乱之中,宫廷的大门被彻底封死,更多女骑士聚集成阵,也有几个男侍卫面露仓皇,没有贸然迎战,更不敢得罪眼前的埃莉诺。


    他们按理说人数最多,可论训练强度,杀人的决心,巡逻守夜的王室侍卫并不如久经沙场的女骑手。


    埃莉诺手里握着长剑,把另一把扔给了布朗什。


    “杀了那个老头。”她言简意赅道,“现在。”


    布朗什已经彻底被当前的变故吓到呼吸急促,她完全不熟悉剑的握法,可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招惹祸患的老医官。


    后者根本想不到局面会一路崩坏到这种地步,他原本得意洋洋地要把女修道院长和女医师长都一并毁掉,等待着被国王重用上位的那一天,现在却看见满宫都是路易胸口大洞淌出的血液,还有混乱又刺耳的搏杀声。


    “等等——”老头嘶声说,“不——不是这样——”


    在布朗什握紧宝剑之前,海弗已经快步上前,一刀捅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袖中有刀,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年轻清瘦的女孩敢杀一个老人。


    布朗什如梦初醒般扬起剑,对准老医官的咽喉再度补刀。


    不同的血交相玷污着每个人的衣袍。


    已经有四五个男骑士倒下,也有两个女骑士负伤。


    医生们全都躲在角落里,没有人敢参与这场混战,更不敢立刻施救国王。


    就在此刻,埃莉诺沉声道:“国王重病去世,效忠我的人一律有丰厚嘉奖,违逆者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你们现在拼命厮杀还能得到什么——整个宫廷都听命于我,连金库也要靠阿基坦的救济!”


    话音未落,有两个男骑士立刻反水,转而帮忙镇压其他人。


    国王都快要死透了,还有谁会嘉奖他们的忠心?


    还不如找点现成的好处!


    埃莉诺站在原地,脸颊胸口全都是飞溅的血迹。


    她已经做了这两世都从未有过的疯狂行径,她可以更不管不顾一点。


    “效忠我,封地、金币、权力,一样都不会少。”她寒声说,“我绝对会比路易慷慨十倍。”


    场上只有五个男侍卫在竭力对抗了。


    她提着剑,如同要毁灭一切般走向那几个高大雄壮的男人,更多女骑士也随之围了过去。


    这会是决定性的一战。


    有人要立刻控制她,还有人高高举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国王。


    路易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见他豢养的狮子在如何撕碎他的左膀右臂。


    她是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得体的王后。


    可现在她在提剑劈砍,如将军或王储那样为权力搏杀征战。


    他已经快没有呼吸了,声音和视线都在变得模糊。


    为了布朗什……她为什么会疯狂到这一步。


    他不是她的爱人吗。


    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刀剑的刺耳碰撞声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路易几乎没有意识再把一切织罗起来。


    他一直预感她会离开自己。


    也许会是因为在漫长时间里的爱情,公爵的权力,王后的负担。


    可为什么答案却是……死亡。


    ……竟然是……他的死亡。


    有医生目睹到国王的咽气,仓皇地想要起身做点什么,又立刻被同伴拽回了角落里。


    “你疯了吗?!”那人小声说,“这种时候了,谁还管得了他!”


    路易双眼空洞地看着宫廷的天花板,胸口的血流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最后一个效忠国王的骑士快要倒下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埃莉诺头发散乱,颈侧肩臂上尽是伤口,眼神凛然到能毁掉任何人。


    “为什么?!”那个骑士已经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上,双手还紧撑着长剑,他看起来混乱又痛苦,“为了一个修道院的女人,你要杀了国王——你竟敢杀了国王?!”


    这没有任何逻辑,这根本让人想不通,她完全享受着任何王后都不敢奢望的尊贵生活,她竟然敢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杀了她的丈夫!!


    难道孩子不是国王的,难道国王发现了通//奸的丑闻,否则这一切——


    埃莉诺当场砍下了最后一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听闻过王后杀过人。


    这位年轻的王后,不仅是阿基坦的公爵,还曾率兵出征,亲自征服了整个图卢兹。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做,更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她再一次在所有人的目睹里,残暴至极地砍下了叛逆者的头颅。


    就像男人一样。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王后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现场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后身上的精致裙装,早已在劈砍中裙摆稀碎。


    她的戒指项链上都是接近干涸的血,姿态犹如盘踞于王座上的雌狮。


    “都听清楚了吗。”埃莉诺单手提剑,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同样的话,被第三次重复。


    “国王心悸发病,侍卫当场叛乱,被即刻捉杀。”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有淋漓的血从刘海滴落到眼睫上。


    她垂眸凝视着医师,女官,侍卫,以及无法猜测的未来。


    “现在,你们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彻底效忠。”


    第119章 鬼魂: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现场寂静到只有血液滴答的坠落声。


    让娜在这场突然的叛乱爆发里几乎要昏厥过去,此刻咬紧牙关,立刻领着其他几个侍从为国王整理遗容。


    “还愣着干什么!”


    “把门打开,准备让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她的双颊流下眼泪,其中多半都来自于生理性的恐惧,但同样可以用来掩饰为对国王的尊敬惋惜,“快去请叙热和主教过来,还有那几位要紧的大臣!”


    “还有你们,”伊内斯看向那几个医官,“最好表现得像已经全力施救过一样。”


    躲在角落里的医官们陆续回魂,此刻才扑向路易,装模做样地诊疗起来。


    “王后也受伤了,”骑士长说,“您本应回寝宫稍作安歇,但让那几位大臣看见伤痕还是更稳妥些。”


    埃莉诺了然,她现在不体面的样子反而能坐实叛乱者另有他人。


    情况来得太过突然,大多数人都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连在几分钟前发生的血案都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过于强烈的冲击里,他们大多只记得被重复告诫的那一件事。


    ‘国王猝然发病,侍卫叛乱被诛杀。’


    如同真相本是如此。


    叙热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乎是双腿发软地看着养子倒在血泊里。


    侍女们已经尽可能地清理了现场的血迹,唯有国王附近的那一片区域不敢靠近。


    很快,宫廷里的重要人物都以最快时间抵达了现场。


    他们目睹王后被劈砍了脖颈,肩头和腿上也都是皮开肉绽的伤痕。


    现场的所有人都神色混乱,如同在骤雨和冰雹里苦熬许久。


    “怎么会这样——”


    “陛下,陛下!!”


    “突发心悸?!陛下最近这半个月都暴怒不断,我先前也担心……”


    “医生,王后还好吗,快确认王后的安全!!”


    埃莉诺看起来面色憔悴,嘴唇干枯。


    她跌坐在丈夫的不远处,眼泪不住地流。


    期间有许多关切问候,她都像是听见了,又像是魂游天外。


    直到大臣们在震惊中强撑着料理丧事时,她才终于看向了路易的脸。


    年轻的国王死于失血过多,脸色已经一片灰白了。


    他死得并不安详,至少在混战的那段时间里,他既没有嘶吼,也没有流泪,只是像灵魂被掏空了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埃莉诺。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


    “殿下,”叙热再次提醒道,“我们需要把陛下带去教堂了。”


    埃莉诺如若惘闻,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


    “……请您节哀,哪怕是看在公主的份上。”叙热叹气道,“您不能再出事了,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此刻才抬起头,眼泪滚落而下。


    “一定要带走他吗。”


    “是的,殿下。”叙热说,“陛下需要尽快停灵了。”


    他虽然同样心痛至极,仍是召唤了侍女们过来搀扶王后,让她先离开这个血腥罪恶的现场,回寝宫稍作休息。


    “布朗什,你怎么也在这?”


    被叫到名字的修道院长回过神,嘶哑道:“今天有宫廷会议,陛下在询问我关于弥撒的事。”


    叙热点点头,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王后恐怕被吓坏了,你多陪她一会儿。”他叮嘱道,“我会让厨房送热汤过来,你还是尽量劝她吃下一点,我们都会为她祈祷。”


    布朗什神色恍然地应下。


    在把埃莉诺送进寝宫之后,让娜立刻屏退无关的女官,吩咐几个信任的侍女守在门外远处,然后用热水为埃莉诺擦拭脸颊,处理伤口。


    她亲身参与了这场混战,有些刀伤几乎可以见骨,包扎时仍旧血流不止。


    让娜屏住呼吸处理这些深浅不一的伤口,手都有些发抖。


    埃莉诺如同无法感受到疼痛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软椅上。


    她没有象征性地躲一下,有时候还会掉几滴眼泪,但始终处在放空的状态里。


    失去爱人的痛苦仅是空白的一小部分。


    她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但哪怕在反复思索以后,也仍不后悔。


    她茫然又难过地怀念着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二女儿。


    如果这场难熬的婚姻再经营几年,那孩子也许会顺利诞生。


    哪怕那会引发生父的愤怒不满,可她仍是深爱着那个女儿,正如玛丽一样。


    在情绪蔓延发酵之前,埃莉诺回过神,叫来自己极其信任的另一位女官。


    “我们可能要回阿基坦了。”她说,“在一切落定之前,你去整理所有要紧的账目文件,还有国王近期批阅的所有公文。”


    “不要暴露行踪,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在找国王留给我的信,他原本就写了很多。”


    她又示意伊内斯去加强近期的巡逻,尽快抽调走那些男骑士,让他们以不同理由离开西岱岛,宫廷要处都由阿基坦人轮值。


    “还有,立刻安排斥候,骑最快的马把伯纳德请回来。”


    伊内斯应下,快速离开。


    也许是亲历战争的缘故,在弑君之后,伊内斯仍旧沉稳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刚才为几位大臣亲手指认暴起弑君的叛徒,连表情的悲切都恰到好处。


    手下们陆续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让娜和布朗什。


    后者仍在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在过于漫长的寂静里,布朗什扑倒在地,有些哆嗦地问:“您难道是为了我……才……”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埃莉诺低声说。


    “你本就是被我波及的无辜者。”她缓缓闭上眼,“路易今天能杀你,明天就是杀让娜,佩勒,以及我深深在乎的任何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死亡来震慑众人,以及……彻底地掌控她。


    一旦她流露出半分让步,今后这样的事都会层出不穷。


    “……你们都清楚国王的秉性。”


    在场的两人都深以为然。


    民间不少人议论着这场失败的战事,以及国王的多疑猜忌。


    路易心悸发病以前,宫廷里已经杀了不少人。


    从取乐失败的弄臣,到不知进退的贵族,他们的遗孀子女都在教堂里哭泣不止。


    每天都有送葬的队伍,只是谁也没想到,下一个魂归天国的竟是国王本人。


    让娜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有多少是为了国王而流,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对王后慷慨又深情,那足以让许多贵妇都羡慕叹息。


    ——可是,如果国王真的在乎埃莉诺,又怎么会在她昏厥时都执意杀人?


    流水般的赏赐,毫不忌讳的那些情话和承诺,到最后都好像成了空洞的掩饰。


    布朗什同样无法辩驳。


    她无法逃避国王随手赐下的死亡,也从未幻想过王后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杀死丈夫。


    不可一世的路易……高高在上的路易,一夕之间从王位上陨落了。


    被天意赐福的君王竟也有黯淡的那一天。


    埃莉诺已经安排了许多事,连宫中安防戒备都再三确认。


    她累极了,此刻只想昏睡个几天几夜。


    伤口在敷上草药以后泛着酸麻,她很少这样与多个成年男人近身搏杀,现在就像分娩过后那样疲惫疼痛。


    至于内心受到的冲击,以及对未来的无尽揣测,也已经重叠成了她不愿感知的空白。


    她终于被安抚着睡了过去。


    那种感觉并不真实,就好像她还睁着眼睛,同样还能听见让娜在调整帷幕与窗帘的细微声响。


    可是她同样被男人拢在怀里,咬牙切实地烙下又一个吻。


    “埃莉诺,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清楚这是鬼魂,还是自己内心深处没有驱散的恐惧,仅是竭力推开他的脸。


    “你为了布朗什,竟然杀了我?!”冰冷的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路易的声音都在颤抖,“还有暗语——竟然还有动手的暗语,你准备了多久,还是说,你从结婚的那天就已经准备好了,埃莉诺?!”


    埃莉诺听见让娜把草药茶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她无法睁开眼,意识还浸在沉梦里。


    放肆的,带着恨意的吻再度深入,她低声痛呼。


    烫得像火焰一样,又好像是冰冷至极的寒水。


    “我恨你……”他咒骂道,“你根本没有心……”


    “我也恨你。”她依旧平静,“如果你知道自己对我做了什么。”


    她被席卷到更加汹涌的狂潮里。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接触。不管不顾,充斥着撕咬和粗暴行径,连情事都像一场报复。


    她奇异地能感受到与往常一样的快意,甚至还要强烈数倍,却又很想掐住他的脖子,在梦里也让路易陷入彻底的窒息。


    “你一直都在避孕?”“你在恨我?”“我以前做错过什么——”


    埃莉诺听得厌烦,把手捂上了他的嘴。


    她在过程中醒了几秒。


    房间里漆黑寂静,没有任何人停留在这里。


    然后意识倏然下沉,进入更加毁灭式的发泄里。


    也许她也同样需要这些,以至于不再抗拒了。


    淋漓的眼泪坠落在她的脸颊上,许久都没有停过。


    那人嘶哑着喊她的名字。


    埃莉诺……埃莉诺……


    我永远恨你。永远恨你。


    第120章 丧礼: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亲手杀人的感觉并不好过。


    她在前世,一直像是忍受命运的那一个,哪怕她已比寻常女性出格太多。


    埃莉诺在大睡一场以后,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女儿。


    她其实想更早些,可在漫长又竭尽全力的厮杀之后,肉体和灵魂都处在耗竭状态里。


    在快步前往女儿寝宫的路上,她仍旧处在不真实的漂浮感里。


    沿路都可以看到路易留下的痕迹,他喜欢的挂毯,他吩咐侍女们为她不断变幻花样的花束。


    就像国王还存在于西岱宫,只是这会儿在书房或花园里,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让娜紧随其后,小声汇报道:“小公主还不知道今天的事,她中午吃了鳗鱼派和苹果果冻,午睡时问过你们在哪。”


    埃莉诺缓缓道:“我告诉她,总比其他人借此插刀来得好。”


    让娜不由得叹气。


    论丈夫的宠爱,路易国王已比这世间的大部分男人都来得深情细腻。


    但让娜清楚,她自己都可能成为威胁王后的棋子。


    今天杀了布朗什,明天就会是她。


    宫里的许多人显然都察觉到这一点,默然选择站在王后的这一边。


    埃莉诺打开门时,七岁的女儿还在和老师练习拉丁文的拼读。


    她看起来稚嫩天真,微卷长发犹如晨曦般纯净。


    察觉到什么,宫廷教师行礼告退。


    玛丽扑到她的怀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


    她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听女儿聊起花园里游曳的天鹅,以及刚会背诵的圣歌。


    直到玛丽聊到尽兴了,埃莉诺才垂眸示意她坐好,缓慢而平静地讲出了丈夫的死讯。


    这是一场宫廷谋杀,但也是一场众所周知的意外。


    “刺杀你父亲的骑士被我当众砍下了头颅,他的家族也会为此受到审判。”埃莉诺深呼吸着说,“玛丽……我们会在几天后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


    她的女儿并非对宫廷政治一无所知的羔羊,相反,她四五岁时就已经能认出父亲书房里的那些大臣,并且在父亲没有谈论过的情况下,就清楚父亲和母亲分别赞赏或厌恶谁。


    小女孩愣在原地,她有些颤抖地问:“海弗姐姐也救不回爸爸了吗。”


    “很抱歉。”埃莉诺说,“他发病得太急促,叛徒立刻拔出了长剑……”


    “这也许已经对你来说太过沉重了,可是玛丽,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们。”


    女孩仰起头,有些勉强地说:“我尽量不在葬礼上哭出来,妈妈,这很难。”


    “不……”埃莉诺轻声说:“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法兰西的公主,也是你父亲的唯一孩子。”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仍然说出多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有人希望你成为法兰西的女王,劝说你继承爸爸的位置,你会怎么面对?”


    “有别的女人站出来,声称她的儿子是和你父亲私生子,你该怎么办?”


    “也许还会有人悄悄和你说,是我,或者是海弗,也可能是让娜,是你最亲近人的杀了你爸爸。”


    “这怎么可能——”玛丽急促道:“你们才不会那样!”


    埃莉诺的心口苦涩,仅是垂眸亲吻她的额头。


    “这是我们需要尽快面对的问题。”


    “玛丽,你不是普通贵族的女儿,你的父亲曾经统领着这个王室,这个国家。”


    “现在他猝然崩逝,很快会有人试图取而代之。”


    “一旦其他人成为国王,你现在的生活也会彻底瓦解。”


    玛丽有些怯生生地问:“我听妈妈的,这样可以吗?”


    埃莉诺温柔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的孩子,十四五岁就意味着彻底成熟,要独立面对一切。


    前一世,她的亨利和路易的女儿玛格丽特在教堂成婚,当时两个孩子都才五岁。


    这一度意味着英法有可能在下一代合为一体——如果路易没有锲而不舍地另娶妻子,直到如愿以偿地生出儿子。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埃莉诺说,“如果你,或者我,现在成为国王,会是好事吗?”


    玛丽仍旧躲在她的怀抱里,此刻凝神想了想,说:“不好。”


    “现在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您也很难过,恐怕应付不过来。”


    “而且……坏人很多。”


    埃莉诺抱起她,带孩子看那副刺绣着法兰西地图的落地挂毯。


    “国王是个很好的位置,所有人都想得到它。”


    “现在的我们坐在那,会有许多人都看得眼红。”她平淡地说,“下一个被刺杀的,可能就是我,或者你。”


    玛丽打了个激灵,谨慎地说:“所以您才吩咐让娜去收拾行李,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我们是不是要回波尔多,和妮拉一起生活了?”


    埃莉诺抚摸着她的长发,慢慢讲起萨利克继承法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法国北方的女孩们是不能拥有土地和财富的。


    直到埃莉诺来到巴黎之前,北方的妻子和女儿们被殴打谩骂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她们不能留住什么,更不可能设法学习如何拼读文字,如何成为手工艺人。


    埃莉诺远嫁巴黎快要九年,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路易去世以前,新的法典已经进入最后的修订阶段,国王本人也予以同意。


    ——这意味着,玛丽本该获得合法的继承权。


    “这件事一直不够顺利,”埃莉诺说,“许多守旧的贵族都不赞成,某些人痛恨南方流行的一切,像女公爵之类的字眼,都能气得他们跳脚。”


    “可是如果我们回到波尔多,谁会成为国王?”玛丽紧张起来,“您废了那么多心血推出的新法典,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恐怕在我们回去以前,许多人就会急不可耐地出手了。”埃莉诺说,“也许是北方的安茹,也可能是东方的勃艮第,即便是巴黎内部都会爆发好几场暴乱,贵族们会争斗到头破血流。”


    年幼的女儿怔了许久,忽然问:“等他们打到奄奄一息了,说不定会重新期待您回来主持大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您这几年治理法国有多厉害。”


    埃莉诺笑着道:“直到那个时候,即便我们没有开口,有些人也会迫不及待地推行新法典的。”


    玛丽忧心忡忡地看着地图。


    “如果在这之前,有哪个公爵已经抢走了巴黎,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埃莉诺说,“资助鼓励那些弱势者,设法削弱强势者,直到他们都伤痕累累。”


    玛丽好像听懂了,她看着地图上的城堡图案出神,许久以后又问:“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埃莉诺抱紧了她。


    嗯。永远不会。


    国王的葬礼几乎像是王室最后的体面。


    国库已经被掏空到没什么钱了,哪怕有人把它变成一只钱袋,从里到外翻过来,也只能找到那么几枚金币。


    老国王当初设法搜刮的财产,还有前几场战争的胜利战果,在过于浩大的跨国战争里化作烟尘。


    民众的同情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的丈夫、儿子都没有再回来,能被运回遗体都是万幸,上万人永远地留在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


    正因如此,路易的葬礼仪式寂静冰冷,很多贵族称病不来。


    亲眼看见父亲被送入棺椁时,王后公主还是黯然泪下,但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直到繁杂的弥撒结束,埃莉诺才擦拭眼泪,出面宣布。


    她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女人,已决意和女儿共同料理丈夫的遗留事宜,并在三个月后一起回到阿基坦,为他潜心祈祷。


    ——按法国当前的律法,玛丽公主也暂无继承权,孩子太过年幼,本就不足以继承这份重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路易的死讯传出当日,许多人都已暗道埃莉诺会上位称王,毕竟远征的这几年都是由她监国,连大臣们都几乎能默认接受这个事实。


    在这其中,好些人已经把她当作立好的靶子。


    一旦这个阿基坦女人有半点要独揽权力的意思,他们立刻能煽动更大的暴//动出来。


    再仁爱又怎么样,那些沉浸在痛苦愤怒里的巴黎人早就要宣泄怒吼了!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是毒杀还是战乱,什么都合乎逻辑,那女人和女儿都会成为新一轮博弈的牺牲品。


    埃莉诺退得太快,快到那些意图拥立玛丽成为王后的臣子们也瞠目结舌。


    玛丽公主可是出生起就有神迹显现的人物,新的法典也都快修得差不多了,凭什么不能让她当国王!


    哪怕埃莉诺要当摄政王,等公主年纪大了以后自然也会和母亲分庭抗礼,到时候他们再设法安排一个自己这边的美少年,当情人也好,做亲王也罢,反正都能借此摆布那姑娘!


    王后强忍悲痛说出这句决定之后,许多人当即不顾这里是丧礼现场,立刻出声阻拦。


    “殿下,您一旦离开法兰西,还有谁能统率宫廷——”


    “公主从小就聪明过人,请您再三考虑!!”


    “这个决定太草率了,殿下!!”


    埃莉诺抬起头,坚决而沉痛地说:“我会在三个月后离开这里。”


    “无论是政治,还是权力,我都已无力再把握更多,还请把它们交给更适合的人。”


    话音未落,她看见远处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伯纳德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巴黎,听到的竟是路易的死讯,以及埃莉诺要离开这里的消息。


    白发圣者一脸恍然,像是走错了梦境。


    他没有听错吗。


    埃莉诺——野心勃勃的埃莉诺!


    王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她竟然决定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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