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边缘: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直到五月,阿基坦都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整个法国陷入一种近似僵持的寂静里。
教皇号令要为新王克洛德隆重举办加冕礼,但碍于国库亏空,现在连像样的宴席都有些困难。
贵族们也在吃黑面包,多余的钱财全部换成了各类面粉,还要设法藏在各种地窖或者秘库里,像宝贝那样珍藏起来。
至于那些奢靡的天鹅、鲨鱼、藏红花……奢靡并不能抵御毫无尽头的漫长饥荒。
“我们倒是可以卖点。”妮拉把玩着领主戒指道,“波尔多倒是花了大价钱又囤了不少新麦,但那些珍禽海鱼都在掉价。”
“诺曼底和安茹的订单早已堆到明年了。”一旁的财政大臣接话道,“倘若现在派个猎人走出南境,他手里抓着的那些兔子大雁恐怕会被哄抢一光——听说北方有些地方草皮都被扒干净了,好几个月都瞧不见兔子!”
埃莉诺把对外贸易的事完全交给了他们。
她现在和亨利兵分两路,在进行极其严密的筹备。
亨利被授予军衔,带领精锐卫兵去各个领地巡查后勤储备和城防。
而埃莉诺在检阅她的军团。
希腊火的秘密被掩藏地极好,那条河谷的附近区域,连农民都不予通行,说是赐予副主教的弗洛拉用于特殊仪式的祈祷。
爱绒和其他炼金术士还在频繁地调整着配方,力求更加稳定,爆发力更强,且适应长途运输。
即便是到了战争的中期,它都未必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一旦出手,便是轰天动地的爆炸,以及驰骋于水面的火海。
那会是一场绝妙的噩梦。
阿基坦的女骑士团如今已经是从前的十余倍规模,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混杂了来自各国的优秀雇佣兵。
英国女弓箭手目光毒辣,能遥隔数十道障碍射穿鹿的双眼。
西班牙的刺客精于下毒,且能够轻松易容,探听任何贵族或酒鬼的消息。
还有那些骑士——她们高大健壮,腕力惊人,不仅擅长刀剑,抡起战斧也极其悍勇。
这的确是梅洛第的主意,她砸了不少银子,雇佣了许多好斗机敏的维京女人。
女骑士团将紧密地簇拥在埃莉诺的核心防守位,而规模更加庞大的男骑士团亦是全部听命于她的调遣,在外围的不同要塞等待调令。
但凡聪明一点的领主都该意识到,防守,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城墙高筑,多备点粮草淡水,其实砍半都绰绰有余。
绝罚的诏令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法国中部和北部都杳无声息。
他们疯了才会去得罪埃莉诺。
勃艮第爆发饥荒的时候,还是靠着老领主从前的那点面子才从南方买到少许燕麦,自家领地里虫灾泛滥,这几年都没有安生过。
也就在这个时候,教皇的怒意爆发了。
尤金三世等了许久的好戏,根本没有上演半分。
那些领主比他想的还要更加鸡贼,更别说为他赴汤蹈火,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罗马教廷不可能调兵来法国,他现在分明已经占据了巴黎,却仍然像蹲在无数稻谷空壳上的噪鹊。
“传我的诏令下去。”尤金三世阴沉道,“让那些领主们立刻参与对阿基坦的讨伐,否则——”
传令官还在匆匆记录着,门外传来斥候的惊慌脚步。
“圣下!”
“说吧。”尤金三世冷漠地说,“那些拥立国王的礼金送来了没有?”
斥候双手捧出自己抄录的文书。
“阿基坦发出了诏令,声称要各地领主追随玛丽,拥立她为新的法国国王,否则将以阿基坦公国的身份为路易国王正名!”
尤金三世都听笑了。
“她只是一个公爵,反而开始喝令所有领主了?”
其他主教对视一眼,盘算着其中的隐秘考虑。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是以阿基坦公国的名义?
情况有变,大部分人已经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教皇与埃莉诺像是对坐在棋盘上的两侧,还逼着所有人站队效忠。
可埃莉诺在没有发动战争的情况下,已经占据了法国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土。
普瓦捷是她的附庸,图卢兹被吞并殆尽,安茹和诺曼底更是未来的囊中之物。
三分之二!如果胆大一些,她甚至可以直接称王!
所剩不多的几位领主几乎是立刻赶往了巴黎。
他们得借着为新王庆祝的名义碰个头,最好听清楚教皇这边到底还有什么好处。
虽然正是春日,但天气总是烂透了,阴云密布,时有暴雨。
尤金三世看着这些迟来的领主,缓慢地开口嘲讽。
“六月了。现在你们才意识到问题,的确有些晚。”
勃艮第伯爵直接道:“您考虑过她现在对法国的威胁吗。”
“正因如此,我才发动了绝罚。”尤金三世简短地说:“与她接壤的那些国家也可以随意动手,惩处这个女人的冒犯。”
“你们一旦杀进去,领土,财富,粮食,珠宝,瓜分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他冰冷地说,“上帝会站在我们这边。”
没等勃艮第伯爵说什么,布列塔尼的几位领主以更加仓促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打?!”
“你们知道阿基坦现在蓄养了多少军团吗——”
“她恐怕早就盼着这天了!!我的探子说,阿基坦至少五六年前就在不断地招募骑士,还有水手!!!”
尤金三世傲慢地说:“那又怎样,我们还有……”
“我们有多少海军能和她对抗?”又一位伯爵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一旦诺曼底和安茹的军队过来包围,南北西三个方向都有军队,我们靠什么防守,这还得感谢那场该死的十字军东征,为了跟她那个蠢货丈夫去攻打耶路撒冷,法国北边的壮年男性都死得没剩多少!”
更多人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是啊,这几年虽然在打仗,但规模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
“我们付不起雇佣兵的高昂开支了。”
“她们倒是聪明!当初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南方到处闭紧嘴巴,最后就去了几十个人!”
“够了——我说够了!!”
尤金三世猛然起身,看着所有人道:“你们一味畏惧的后果,知道是什么吗?”
“让一个小姑娘登上国王的位置,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法国现在多了好几个女公爵,女伯爵,甚至还有了女主教,接下来就是女国王了?!”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说!”
“你们一旦起兵,便会得到教会最广泛的支持,而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法撼动的决绝姿态道:“绝罚埃莉诺一个人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会威胁整个阿基坦,如果他们不自发倒戈,活捉那个女人,我会绝罚他们整个国家。”
“你们听清楚了吗,我会绝罚整个阿基坦。”
“到了那个时候,那片领土里的所有子民都无法正常地生活劳作。”
“他们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以后,新出生的孩子无法得到洗礼,成为被上帝认可的子民,死去的人更是无法下葬,会被关在天堂的门外,被恶鬼们带下地狱!”
“还有谁敢再与阿基坦做生意,还有哪艘船能抵达波尔多的港口,再踏入那片罪恶的国度!”
此话一出,许多人纷纷抬头。
他们原本都盘算着各自的胜算和利益,现在更加犹豫。
“这……如果绝罚整个阿基坦,人民就该造反了吧。”
“说不定连玛蒂尔达也会跟着倒戈,现在教皇都出面了,她哪里还敢和埃莉诺沆瀣一气?”
“你们还记得亨利四世的下场吧,当时他被破门,多少人恨不得当面啐他一脸唾沫!”
尤金三世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领主,无声地握紧了手杖。
他会让伯纳德彻底后悔。
他的老师,他的臣仆,竟然去了波尔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谁都不会想到,熙笃会的创始人,那个注定被封圣的伯纳德,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叛徒,直接加入了阿基坦!
在蚊蝇般的细密交谈声里,忽然有个布列塔尼的小领主高声喊道:“效忠克洛德!!”
更多人反应过来,也跟着高声呼喊。
“效忠教皇——”
“效忠教皇!!效忠克洛德国王!!”
“杀了埃莉诺!!她罪该万死!!!”
“杀了她!!绝罚!!绝罚!!绝罚!!!”
一场勉强不算简陋的国王册封礼即刻进行。
年幼的十岁小孩披上长袍,在一众领主的簇拥下成为巴黎的新国王。
他甚至记不清对教皇和不同臣子的称呼,说话有点磕巴。
而南北传令官们策马疾驰,好几次还在不同地方交叉碰到,甚至匆匆地互相点了点头。
来自北方的教皇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阿基坦,现在归顺于新国王,还能得到罪罚的宽恕,否则你们将全国受到绝罚,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死后成为游荡的幽灵!
而难得享受宴会的领主们,以及教皇本人,同样收到南方来信。
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她得修筑城堡,举办弥撒,为玛丽祈福,更为路易的在天之灵祈祷。
教皇的咆哮声贯穿了整个宴会厅。
第132章 新教皇:“她现在广受拥戴。”
希尔德加德赶到波尔多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了。
她在一月前后便早已在德国感应到了异常,但波尔多实在太过遥远,沿途战乱不断,让她来得有些晚。
再与伯纳德重见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感慨。
她和伯纳德都变老了,也不再是从前那样针锋相对,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便如同被锐气和进取之意焕发了新生。
“你来得不算晚。”埃莉诺拿着自巴黎发来的教皇警告道,“我们聊聊吧,是时候安排一个新教皇了。”
妮拉在旁边倏然呛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姐姐随手拍了拍背。
“这话题是怎么出来的——”妮拉有些失措地说,“我们,安排,一个新教皇?”
“你听到威胁的文书了吗?”埃莉诺把刚才读过一遍的教皇敕令递给她,“要么现在安分下来,所有人效忠克洛德,要么整个阿基坦被彻底绝罚,所有子民都会被立刻剥夺教籍。”
伯纳德有些沉默地喝着纯水。
他有些年迈了,不喝酒的清醒反而更舒适一些。
这些事都额外的荒唐胡闹……他这几十年为教廷奔走呼喊,最后却要目睹这样的结果。
“我们当然不能认什么克洛德!”妮拉怒气冲冲地说,“但是新立一个教皇……呃,我们能这样做吗。”
“按从前的规矩,一旦被绝罚,等于被立刻剥去教籍,不允许进入教堂,更不允许参与任何圣事。”
然而埃莉诺本人今早刚去做过礼拜,还得到了教众们的一致欢迎。
人们心知肚明,但也默契地对所谓的禁令视而不见。
这儿是波尔多,不是什么狗屁罗马。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有了新的教皇,那……那岂不是,完全不用在意那个尤金三世说了什么,现在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了?!”妮拉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怎么听起来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埃莉诺笑着点头。
希尔德加德虽然刚来不久,但也没有休息的意思,很快加入了议事。
“这的确可行。”她说,“这一百多年里,教廷一直分崩离析,先前的东西教皇彼此对立,即便现在再来一个,人们也说不了什么。”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埃莉诺说,“你们谁来?”
会议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伊内斯佯装在翻看文书,竭力控制着表情。
其他官员看向圣女和圣徒,同样露出大脑放空的呆滞目光。
有——有道理啊?!
为什么早没有想到这一步?!
教皇不都是那些普通贵族被捧上去的,往前退个一百多年,甚至还有人靠花钱多就能坐上这个位置!
可不管是伯纳德,还是希尔德加德,他们都是功绩匪浅的虔诚高士,对圣经乃至于对上帝的理解,都无人能及!
什么尤金三世,什么英诺森,比不上他们的一根脚指头!
伯纳德从未考虑过这个提议,从他们刚才讨论的时候就有些恍惚。
他发觉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自己,像是回魂般缓慢地说:“……什么?我吗?”
“也许希尔德加德更加合适,”梅洛第说,“她天生灵视,博学多才,即使在意大利或德国也深受爱戴。”
“伯纳德也很有号召力!”妮拉道,“他的熙笃会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修道院组织了,上万个信徒遍布各国,何况老英国国王也被他打动过!”
伯纳德还处在恍然的状态里。
“……我?”他抓着头发,看向希尔德加德,“……你?”
他早已习惯了埃莉诺的许多奇异之处。
她野心勃勃,她异想天开,她叛逆固执。
可是现在,所有人竟然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一样,聊着该拥立谁来做教皇。
全世界最为神圣最为高贵的位置,竟也这样的寻常随意——
某位圣徒如同被雪崩轰击般,许久都没法控制自己的舌头。
他??希尔德加德??他们来做教皇???
“这是个好主意。”希尔德加德一反平日里谦卑低调的状态,直接道,“而且,我们最好尽快定下结果,完成仪式,这样可以在教皇绝罚全国之前便收复人心,得到预先的优势。”
她看向伯纳德,目光从容淡漠。
“你是怎么想的。”
“伯纳德,你想做教皇吗?”
圣徒第一次露出慌乱无助的表情。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可能……”
希尔德加德在冷静地思考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女教皇的恶名也许会有不好的影响。”她冷静地说,“历史上的那个谣言——那个当街生子,女扮男装的教皇,虽然人们都不知道故事的真假,但都把荒淫的名声与女教皇的存在锁死了。”
梅洛第冷声说:“所以我们才需要真正的女教皇。”
“男教皇的私生子满地都是,谁敢质疑,谁敢传谣?”
伯纳德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说:“应该你来做。”
希尔德加德看向他:“你考虑好了?”
“我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和认同,”伯纳德已经想起了最重要的事,他盯着希尔德加德,说:“但你是尤金三世亲自认证过的圣女。”
“你被扶为教皇,等于当众抽他好几个嘴巴。”
所有人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是啊,到了那个时候,谁能说点什么,谁还能怎么反对?
如果希尔德加德的灵视和贤能是假,那么尤金三世教皇的圣女认证算什么东西?
如果她的一切美名是真,那这样能破天荒活着封圣的人物,又凭什么不能做教皇?就因为她是女人?
埃莉诺听得心情大好,即刻示意传令官去请弗洛拉以及其他高级教职过来。
她看向伯纳德,最后一次问道:“你确认如此?”
伯纳德仍旧望着希尔德加德,此刻声音稳定了许多。
“我已经习惯了辅佐的角色。”他的嗓音有些苍老沙哑,但仍旧透着所有人足以知晓的虔诚。
“这几十年里,我先后看着两任教皇登位。”
“在踏上那个有魔力的宝座之前,他们都比任何人虔诚、谦逊、博爱。”
“可手握权杖的那一刻起,就好像魔鬼占据他们的躯壳一般,他们变成不择手段、贪婪暴食、色欲膨胀的同一个人。”
“希尔德加德,如果我最后信任一次,我只会选你。”
“如果你成为教皇,请你一定践行本心,如神爱世人那样,引领世间的人回归教义,赎清原罪。”
希尔德加德缓慢颔首。
“我向你承诺。”她说,“你没有看错我的为人。”
巴黎,西岱宫。
尤金三世在等待着战争的爆发。
参加完宴会以后,那些领主很快各自回到领地,准备着起兵推翻阿基坦。
新国王人如其名,最近沉迷于在房间里玩积木,听不懂大部分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那个八岁的玛丽,已经能流利地和各国使臣往来,还能谈论当前的财政和军事。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地毯上滚动的白胖男孩。
国王的外袍被侍女们捧在托盘里,男孩光着上半身,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糖渍。
一旦战争全面爆发,针对阿基坦全国的绝罚令也会随即宣布,加速逼迫南方暴//乱,最好能煽动那些愚民们推翻埃莉诺,让整个南方都变得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几位主教匆匆赶来,先是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咬积木的小国王克洛德,又整齐地向尤金三世行礼。
他们已经默认不用给新国王行礼了。
“出事了。”为首的枢机主教说,“阿基坦那边……”
“阿基坦终于起兵了?”尤金三世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养了那么久的雇佣兵,恐怕早就国库空虚。”
“再不打打仗,死点人,恐怕军费都能压垮他们。”
枢机主教隐忍又恭顺地听他说完,片刻后才说:“埃莉诺选了新的教皇,已经加冕完毕了。”
尤金三世倏然起身,眼睛里瞪得血丝迭起:“你——你说什么?!”
那个疯女人——她竟然——
“……新教皇是宾根的希尔德加德。”枢机主教又说,“那个德国女人,您亲自封圣过。”
尤金三世长大了嘴巴,在剧烈的喘气里胸膛起伏,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
“教皇!!您要保重身体啊!!”
“圣下您没事吧,医生——立刻叫医生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扶一把,我扶不动!”
“你再说一遍,”尤金三世用足够能拧断胳膊骨头的力气,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枢机主教,“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
“埃莉诺为希尔德加德加冕,选她为真正的教皇。”枢机主教呆板地说。
一个公爵——给另一个德国女人加冕?
这是什么,这都在做什么?!
尤金三世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声,喉咙中隐有血腥味。
“有谁会认?!”
“我不相信——难道阿基坦全国上下都是傻子,愿意这样被摆布玩弄,都跟着埃莉诺在那发疯?!”
枢机主教没有回答,表情有些沉重。
“你还有什么没说,你现在就讲!!”尤金三世嘶吼道。
“希尔德加德加冕之后,立刻宣布,穷苦人家只要能每日吃饱,潜心礼拜,便能潜移默化地清洗,不必把全部身家都献给教堂。”
“而贵族们……如果愿意奉献少量钱财,在教堂墙壁上镌刻姓名,魂灵也会被洗涤洁净,更早地踏入天堂之门。”
“她现在广受拥戴。”
第133章 可怜: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希尔德加德并不算人们认知中的那种教皇。
她在受封圣女时,以及如今加冕教皇时,都依旧是原先的朴素状态。
粗布长裙已经被磨出毛边,有些地方带着明显的补丁。她习惯戴着头巾,从肩侧至腿部装饰以古罗马式的织物条带,脚步沉慢,眼神坚毅。
在加冕礼上,她难得地穿上了丝绸质地的银袍,被金冠和宝石衬托得灿烂庄严。但随后没过多久,她又是那副朴素修女的打扮——
这让人看得惊讶,却又会不由自主地更加敬畏。
真正的高位,也许并不需要那些浮夸华丽的装点,能赢得人们的尊敬。
波尔多的许多人早已听说过她的盛名,以至于加冕礼当天,广场前后拥挤如海潮般,许多人甚至脚尖都没法沾地,被拥挤着前后挪动。
“让我看看!听说她拥有灵视——她会不会早就见过上帝?!”
“我们也能有新教皇吗……这会不会不太好。”
“女的可以当主教,还可以当教皇?!公爵她是不是疯了!!”
直到希尔德加德向人群投以慈悲而又深邃的目光,并开口讲话时,成千上万的本地居民以及外国游客才借由传令官的呐喊听清她的言语。
——波尔多将成为世界的中心,阿基坦的盛名会不朽于世。
——穷人不应靠耗尽财产求取上帝的垂怜,自我的温饱亦是一种善行。
——西北河谷处,她看到了仙灵的召唤……
公爵的军团很快在西北河谷处发现了新的金矿。
劳工变得极其抢手,佣金也水涨船高。
好几处新的港口船坞都需要力工,金矿开掘更是在不断招人。更不用说那些外国货商在四处寻求帮手运卸货物,好些北方贵族逃到南方,用所剩不多的积蓄开辟新的庄园,急缺酿造葡萄酒的好手。
金粉飘扬在晨曦的日光里,也弥散在酒馆的角落,以及宫廷里浪漫欢乐的长歌之中。
北教皇宣布对阿基坦全境绝罚的那一日,战争同步爆发,勃艮第的军队如发疯的野猪般冲向阿基坦东境。
“杀了那两个婊子!!把她们的脑袋挂上旗杆!!”
“为了克罗恩国王,为了卡佩王室——”
“我们就是绝罚的使者,我们是为上帝而战!!”
迎接他们的,是城墙上滚落而下的火石,以及漫天箭雨。
勃艮第的将军在远处督战,隐隐觉得不对劲。
东境城防为什么会这么……保守。
他早已听说过当年吞噬图卢兹的军团力量,以至于这次额外带了加倍人马,只为了攻破东方防线。
不——为什么,其他守军去哪里了?!
北境之外,伊内斯立在最高处,号令着四支军团的将军,以及城墙下的数万骑兵。
“听见那个假教皇说什么了吗?”
“所有的阿基坦人都要被他剥夺教籍,打入地狱,生者不得洗礼,死者不得入葬。”
“想要让他怜悯,就得把我们的国土悉数奉上,更要把我们一辈子的家业都全部送给他和他的那些私生子!”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不必有任何顾虑。”
“你们早已不是为法国而战,你们现在都是骄傲高贵的阿基坦人,为了阿基坦,我们要踏平整个北方!!”
沙场上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为了阿基坦!!”
“为了我们的公爵!!”
在东部勃艮第试探性攻打边境的同一时刻,阿基坦的四支军团如饥饿到极点的雄狮般扑向各处——
法国领土早已所剩不多了。
安茹,诺曼底,早已由玛蒂尔达悉数占据,她第一时间欢迎了新教皇的登基,更是极力支持埃莉诺反噬般的对外战争,为她的军队开放一切道路。
当下只剩下布列塔尼、法国王室领土、香槟,还有勃艮第。
四支军团各自开拔的时候,北教皇的斥候几乎要抽烂马屁股,屁滚尿流地跑回去报信。
“什么意思?!”尤金三世摔碎了酒杯,“她要一个打四个?!”
“她怎么会有钱到这种地步,”北教皇恨到牙齿都在发颤,“她到底养了多少雇佣兵,还是说他妈的阿基坦人生下来就会弯弓射箭,掰一片叶子都能变成战马?!”
“那个继承人——亨利,他直接领着一支兵团杀向布列塔尼了。”枢机主教感觉自己被掐着喉咙般,有些透不过气,“整个西边都是他们安茹家族的地盘,布列塔尼完全会被包围吞并,哪有什么反抗的机会!”
“勃艮第不会输的,我们也有军队,我们更要守住!”尤金三世呵斥道,“攻打巴黎的军队还有多久到,我们这边防线加固了没有?!”
枢机主教崩溃道:“我们的国防大臣他跑了。”
教皇的脸色苍白到完全没有一丝血色。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咆哮道,“没有就再找一个,现在,立刻,马上!!”
养尊处优的主教们占据着西岱宫,早就将所剩不多的大臣们排挤出去,让宫廷变成教士们温床般的享乐之处。
现在哪里还剩什么骁勇善战的谋臣,都是些习惯了在罗马教廷里勾心斗角的老头子。
很快就有倒霉蛋被推到这个位置,要部署散乱疲惫的残军守卫巴黎。
“真的不能换人吗,”那人哀求道,“我能倒着背圣经,但我真是看不懂什么城防图,更不知道那些军械要怎么安排啊!!”
恐慌的气氛随之席卷,更多人在手足无措地收拾东西,不知道该直接跑回罗马,还是去更北方避难。
“到底是谁唆使我绝罚阿基坦的,”尤金三世已经要发疯了,“她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她要的就是绝罚?!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的疯子——”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至少一个月。”枢机主教立刻道,“从波尔多行军过来,就算是再快的马不吃不喝日夜奔跑,也总要翻山越岭——更何况香槟那边的城防严密有序,也能为您缓冲。”
“这一个月足够我们拆掉王宫里的值钱东西,或者设法再挨家挨户征讨些军粮,补齐应有的辎重,再设法调兵!”
尤金三世缓缓掉头看向他。
“调兵?”
“找雇佣兵,我们的钱还够,”枢机主教咬牙道,“我不信埃莉诺能买掉附近所有国家的雇佣兵,她同时要养四个军团,任何地方出了岔子都可能全盘崩溃!”
尤金三世木着脸坐了许久,直到发出苍老又混沌的喟叹。
“她难道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这样?”他不再发怒了,而是像被抽空灵魂的空壳一样坐在原地。
“您在说什么?”枢机主教以为教皇已经失去希望了,联合其他几位主教共同劝诫道,“上帝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请您千万不要灰心!”
“是啊,有多少人能接受女教皇?实在不行,我们把她的玛丽公主接过来就是!”
“……玛丽和克洛德能有什么区别,我看一开始就该接玛丽过来!”
尤金三世终于回想起被王后信使找到的那个下午。
他那时候根本不指望自己能成为什么高级教职,能当上主教都已经谢天谢地。
伯纳德有无数个信徒学生,他混在里面并不起眼,也没有被谁记住。
可是希尔德加德与他一早通信,可是埃莉诺王后的使者说,她会资助他,扶持他,直到他走向宿命的道路,成为教皇。
是圣母早已看穿了神秘未来的终局,让法国王室找到了真正的教皇。
现在呢?
在混乱的讨论声里,尤金三世露出了仓皇的笑容。
“你们这些蠢货,”他的声音有种冰冷的平静,“你们现在还以为,埃莉诺是为了让玛丽能成为法国女王,所以才公开和我作对,把事情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红衣主教喃喃道:“似乎就是这样?路易国王生前的确安排了法典——”
“听清楚。”尤金三世说,“法典从一开始就是埃莉诺要修的。”
“她操控了伯纳德,收买了臣子,又深得路易的宠爱和信任,执意要给玛丽铺好那条道路。”
“所以如果我们选择玛丽的话……”
“玛丽和法国都是幌子,你还没有听懂吗?!你这个榆木脑袋!”尤金三世拔高声音道,“她要的就是所有人反对,这样才可以理所应当地加剧失态,引发绝罚,让阿基坦公国向所有国家开战,让阿基坦吞掉勃艮第,吃掉巴黎,兼并安茹和诺曼底——”
“埃莉诺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让那个年幼的小公主做女王,她蓄谋已久,她早就想过要独占一切,把整个法国都据为己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每一句话都太荒谬了,就像尤金三世当中宣布,有一条鱼早就准备好长出六条翅膀,从此霸踞天幕那样。
人们听得懂他说的每一句话,连在一起却像是天方夜谭。
“您恐怕高估她的野心了……她是被逼成这样的。”
“是啊,如果不是您要求绝罚,恐怕波尔多连雇佣兵都不会养太多。”
“她怎么可能贪婪到这种地步?您最近承受太多考验,恐怕有些情绪化了。”
即便是远在罗马的主教们,听闻的也大多是关于这个女人的贤明。
她博爱,慈悲,美丽,是个可怜的寡妇。
——难道埃莉诺不就是这样吗?
尤金三世听着他们的劝慰,笑得前仰后合,目光空洞。
他才是真正的蠢货。
每一步——每一步竟然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第134章 王都:“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亨利完全是个战争的天才。
尽管布列塔尼的所剩军力不足六千人,但亨利仅是率领两千七百多人的军队,就将残存的城池悉数侵吞。
他擅长突袭和侧翼夹击,在布列塔尼伯爵策马奋战之际,后翼包抄的队伍已经破开了补给阵地的大门,有几个伙夫当场被吓得两腿哆嗦,领着这些挥舞着阿基坦金狮旗帜的敌人就往粮仓里冲。
“我来带路!不要杀我!”
十八岁的亨利完全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雄狮。
张开獠牙撕咬猎物就是他的本性,血腥味会更加让他加倍亢奋。
他年轻,危险,又极有号召力,以至于军士们也会被本能般感染情绪,追随者这个少年将军冲锋陷阵。
布列塔尼的多个村镇被逐一攻破的时候,诺曼底的援兵也已等待多时,开始第二次围剿追杀。
这里是法国最西边的领土,右翼与安茹和诺曼底紧贴。
当亨利将阿基坦金狮旗帜插到伯爵城堡的最显眼处时,布列塔尼的军心也被彻底击溃。
“听说投降就可以领到钱——”
“不,谁敢投降,不要放弃啊,为了法国,为了布列塔尼!”
“这时候你还要送死吗,有多久没有发过粮饷了,那些伯爵子爵喝酒吃肉的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是诺曼底的号角声!!诺曼底的军队也要来抢我们的脑袋当战利品了,还不如现在就投降!!”
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事,在即将告捷之际,彻底变成了全面包围。
听说普瓦捷也有些守军悄悄溜进来,趁乱抢了好些酒桶餐具,还有个士兵抱着几只鸡就往回赶。
布列塔尼的农夫们已经跑得精光,孩童女人们都藏在地窖里,河水里混杂着污浊的血迹,以及破碎的箭矢。
整个西法被彻底统一。
捷报传来时,埃莉诺正在与希尔德加德共进晚餐。
她今晚胃口一般,但额外享受这样宁静的时刻。
“也许攻下巴黎只需要一个半月。”她说,“到了那个时候,您愿意为我组建巴黎教廷吗。”
希尔德端详着手中的面包。
贵族们习惯用面包承托各种食物,而在晚饭结束后,被浸透肉汁的这些面包会被赐给那些仆从或穷人,后者往往会极其感激的全部吃下,哪怕上面沾着那些人的牙印或口水。
“我们已经走向了必然的道路。”希尔德加德说,“其实我很诧异。”
埃莉诺抬眼看她。
“我以为你会在巴黎停留很久。”略显苍老的女教皇平缓地说,“死亡对那个人来说,的确算得上一种礼物。”
宴会厅里寂然无声,所有的在场者都身披那一日血腥宫廷的功勋。
埃莉诺低头咬了一口鳗鱼派,说:“我当时佯装昏过去,但他仍旧下令……要杀了布朗什。”
“那仅仅是因为仅有布朗什在场。”希尔德加德缓慢地说,“如果是我,或者伯纳德在场,测试宝剑锋刃的角色恐怕另有其人。”
埃莉诺呼吸微停。
她明白她的意思。
路易在十字军东征的大败之后,控制欲和自尊都变得更加扭曲。
一旦杀了圣女,这不就更能证明国王的至高无上吗。
她由衷地后怕起来,庆幸希尔德加德躲过了一劫。
“命运的线络繁杂凌乱,我未必能看清每一个结点。”希尔德加德说,“但我比过去更加坚定地相信,埃莉诺,你已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们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巴黎已进入了不择手段的防守状态。
尤金三世决心要占据法国的心脏位置,他从意大利遥遥赶来,就是为了把这里变成更大的教皇国,借此实现更加磅礴的野心。
正因如此,教廷的人马穿过所有街巷,竭力搜刮走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丁点油水,用以补充军械,加固高墙。
他们甚至把两岸的庄园都拜访了一遍,哪怕贵族们称病不出,也会被教士们的围堵利诱逼得不得不交出点什么。
所有人,为了巴黎,必须交出一点什么。
哪怕是最后一把厨刀,最后一捧小麦,以及破破烂烂的枕头。
工匠们久违地开始连日工作。
那些耕织的铁具被扔进熔炉里,被烈火吞噬后锤炼做长矛铁剑,哪怕质量堪忧,也能凑点数顶上。
人们变得比从前更加麻木,也更加沉默。
巴黎早已不是埃莉诺与路易联手统治下的富饶乐园了。
它被不同的军队来回搜刮,现在街边的商铺连招牌都没有,从前是铁的,甚至是镀银的,后来换成还算体面的木板,又索性换成破破烂烂的木头块。
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巴黎从尊贵优渥的圣母,变成了穷人们的女儿。
当伊内斯率领军团前来时,整座城市严防以待。
曾经的王家女骑士长,竟然也有率兵攻打王都的这一天。
北教皇的传令兵已经等候多时。
“这将是对阿基坦的最后一次警告。”传令兵用他尖利的嗓音高喊道,“你们理应处死那个假教皇,撤兵认罚,这样才不会全军死后坠入炼狱,接受无边的炙烤刀割,永世不得解脱!”
“忏悔罢!忏悔罢!”
伊内斯挥了下手,犹如钢铁城墙般的军团分开一条小径,竟然有十几个吟游诗人迈步而出,浑不怕死地走向战场的显眼位置。
尤金三世正坐在督战的安全位置,此刻追问道:“什么东西走过来了?要开始打了吗?”
“不,圣下,”枢机主教不确定道,“他们好像……派了一队吟游诗人过来。”
尤金三世铁青着脸说:“又是那些狗娘养的吟游诗人!!”
早在教皇入驻之前,守军们早已清剿过好几次巴黎那些流窜的老鼠,不仅把宫廷里的诗人驱赶一空,还严令在酒馆里唱歌念诗,夜间额外派人巡逻确认。
可是巴黎实在太大了,人们在痛苦的煎熬里更加需要诗歌。
有酒馆关灯营业,人们甚至藏在地窖里摸黑喝酒,不时闷笑着跟着唱歌。
即便所有吟游诗人都被抓出来当众绞杀,也总会有新的诗人应运而生。
苦难是诗歌的温床,谁也无法赶走。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之下,那些该死的诗人们带着吹拉弹唱的玩意儿们站在显眼处,明显又要开始折腾些花活儿出来。
巴黎守军的副长问道:“我们要立刻射杀他们吗?”
“你疯了吗,”将军呵斥道,“我们是守军,现在率然开战,是在给他们机会!”
那些诗人们有几个还带了凳子。
他们各自站好坐好,开始放声高歌。
“嘿!热鹿肉在锅里咕嘟响,新烤的甜面包又脆又香!”
“苹果酒快要漫出木桶沿,蜂蜜奶酪每天都可以饱尝——”
“那是埃莉诺给我们的好日子,每天都是无边无际的快活明亮!”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都来为阿基坦歌唱!”
战场两侧的人们都沉默着,歌声在空旷的战场上飘荡。
南方军队好整以暇地跟着哼歌,北方士兵的肚子们在咕咕叫。
他们早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任何肉类都要从最高处一层层挑选,底层人未必能分到半碗肉汤。
尤金三世不耐烦道:“为什么还不开打?!”
“唱这些破歌有什么用,荒唐!”
在他身后,消瘦的侍从轻轻看了一眼教皇。
没想到南方军队不急于进攻,甚至还派了个不怕死的厨子出列,当众开始炖肉。
从下午到晚上,诗人们轮番唱歌,连巴黎城内观望的许多人记住了这洗脑的腔调,忍不住跟着一起唱。
越唱越饿,越唱越恨。
阿基坦的埃莉诺?!
她原本是法国的瑰宝,她原本早已嫁到了法国!
巴黎在她的统治下繁荣富足,那时候的中央市场每天都是卖不完的海货珍珠和皮毛,哪里像现在这样无人空旷!
到了傍晚,诗人们又换了一批,下午那队人围坐在厨师的篝火旁边,在啧啧有声地吃肉喝汤。
歌声在夕阳里更加悲怆悠长。
“你握过长矛也握过犁把,盔甲下的肋骨根根可见,像是在对谁求饶。”
“一旦走向阿基坦,你会有肥沃的田地,繁多的生计,上好的银饷——”
“你究竟在守卫什么?被偷光的粮仓,他们啃了几口便扔掉的可怜羔羊?”
“是提不动剑的小国王,那些高官们狐狸皮做的长袍?”
“哈!为这种人流尽鲜血,最后冻死在无人埋葬的暗巷——”
教皇明显听见了这些歌声,脸色铁青地下令。
“不要唱了——都是些动摇军心的鬼话。”
“那些人不是什么吟游诗人,都是巫师,对人下咒的巫师!!”
“放箭,现在,立刻!!”
一声高过一声的军令这才响起,箭雨随之呼啸而出。
诗人们的歌声并未中断,但盾兵们早已快步向前,为他们悉数挡下。
“冻死在——冰冷刺骨的暗巷——”
“不过是些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下一刻,伊内斯高声喊战,南方军队倾巢而出。
有更多传令官高声呼喊。
“叛乱吧!!叛乱吧!!就现在!!!”
第135章 震慑:“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叛乱发生的前几十分钟里,甚至没有人发现。
战场太混乱了,马蹄刀剑的声响,还有士兵们的痛苦嘶吼声几乎压过了一切。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对,怎么有友军杀了过来,怎么都在往回杀?!
分散的庞大沙场如同迷阵般困住所有人,无人知道叛军数目,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守在自己这边。
但到了现在这地步,局势已经再明朗不过。
埃莉诺是法国曾经的监国王后,在路易出征的那几年里清廉慈爱,所有人都见证过那段好日子。
至于这个所谓的教皇——
更多人调转剑刃,嘶吼着冲向了自己人。
“为了埃莉诺!!”
“加入阿基坦又怎么样,我要吃肉,我要活着!!”
这场战争甚至没有超过四天。
即便北教皇动用了一切资源,让满城防御都加强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是连巴黎城中的居民都在摇旗呐喊,甚至冲过去为乱军打开城门。
在战局失控的同一时刻,尤金三世已经立刻唤人带自己撤离。
“走!快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连西岱宫都不欲返回,直接示意侍从把所有细软打包带走,护送自己返回罗马。
高级教职们很是狼狈地跟随在尤金三世的身侧,有些人甚至是从士兵那里抢来了马,慌不择路地率先跑向东方。
有侍从在混乱中一把抢过大包的金饰珠宝,冲到城墙高处把包裹抖开,嘶吼道:“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教皇的收藏,他已经跑了!!那个可笑的罗马教皇,他什么都不是!!!”
“上帝并没有站在他这边,他也根本不能代表上帝——”
很多人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可是每个人都看见漫天倾洒的金戒指、银项链、珍珠扣子、宝石盘带,瞳孔随之缩小。
那是金子!是宝石!是许多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好东西!!
更加荒谬的场面随即出现,那些人不分敌我地冲到那些金银飘扬坠落的地方,高喊着先不要打了,狼狈地躬身在沙土里翻找值钱的玩意。
有人趁机一剑刺穿旁人的咽喉,把对方攥着的宝石珠子藏进自己的嘴里。
混乱如同海潮般弥漫,外缘的人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教皇跑了?这就跑了?!”
“什么教皇,尤金三世就是个贱人!”
“他们冲着东边跑了,骑的还是最好的马!”
“怎么没有人抓着那个混球,把他直接碎尸万段!”
在黎明的晨光里,巴黎城的多扇大门轰然洞开。
有民众们欢呼着一起推开门,仿佛终于赶走了碍事的寄生虫,迎接真正的主人。
还有人在拼命阻拦,痛骂着这些蠢笨的懦夫。
“你们听清楚了吗,埃莉诺现在代表的是阿基坦,她已经不是法国人了!!”
“她不是回来做法国王后的,路易早就死了——”
“你在说什么,我只在乎巴黎能不能别打仗了,今年冬天能不能别饿死!”
“什么,埃莉诺会这样做?!她难道不是嫁给法国人了吗?!”
可是大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军团畅行无阻,再也没有任何障碍能挡住他们。
来自阿基坦的金狮旗帜被到处挂上,伊内斯坐在骏马上,如战神般再次巡视这座城市。
“所有人听我号令——”她吼道,“不得抢掠,不得搜刮,阿基坦会给你们应有的犒赏!!”
躲在门扉木窗后的人们由衷松了口气,看见那些陌生的军团果真听从调度,仅是快速占据城市的多个要塞,并没有再侵入任何人的家宅。
“埃莉诺在哪?”
“……她还会来吗?她不会永远留在波尔多吧?!”
“那是伊内斯,我认识她!西岱宫最出色的女骑士!”
伊内斯进入西岱宫时,曾经辉煌华丽的古老城堡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零星几个侍女侍从大着胆子躲在里面,对着她行礼问好。
伊内斯比从前变得更高大强壮了许多,她冷静而淡漠地颔首示意,在没有任何人指引的情况下,在国王寝宫的厚实被褥里找到了猪崽般白胖的克洛德国王。
小国王手里还捏着积木,看见伊内斯时支起身,有些烦躁地说:“我饿了,为什么还没有饭端进来?”
伊内斯身后的几位骑士呼吸一滞,小声询问:“我们该怎么做?需要现在抽他两巴掌吗?”
伊内斯说:“公爵大人早已下令过,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不必再管。”
克洛德还在等着侍女为自己穿好衣物,冷不丁被抄着胳肢窝提起来,像扔无用的蔬菜那样丢出了西岱宫。
他有点踉跄地站住,看了眼自己袒露的肚皮,又恼怒地吼道:“我不是国王吗?!”
“小心我告诉教皇——你们谁都跑不掉,他会砍掉你们的脑袋,让你们下地狱!”
男骑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示意手下看好大门,扬长而去。
克洛德下意识要跟着冲进西岱宫里,却被侍从们拦住。
“放开我!”他吼道,“我是国王,我是巴黎的国王!”
伊内斯在用最快的速度检阅着这片废墟般的城堡。
她是埃莉诺的另一双眼睛,有着鹰隼般的敏锐判断力。
巴黎也好,西岱岛也好,都被反复蹂躏摧毁到接近枯萎的地步。
她清楚,埃莉诺不会再住进那个所谓的王后寝宫,更不会住进路易旧日的国王寝房里。
新的总会取代旧的。
巴黎国库已经只剩些破烂垃圾,粮仓里还剩着一些发霉的陈米。
除此之外,尽是空壳。
军团很快控制住这座城市的秩序,由伊内斯担任临时执政官,在南岸的中央广场上公开讲话。
“那个叫做尤金三世的教皇,已经靠他自己的本事,证明了他可笑到什么都不是。”
“你们都见证过希尔德加德无数善行,她的药物配方到现在都在治疗这座城市的许多苦痛。”
“谁能够得到上天赐予的才能,真正践行圣书的字句,你们都看得足够清楚。”
“埃莉诺还在南方,而伯纳德在半个月前被正式封圣。他已在赶来的路上,即将如往常那样,重建这里的市场、学校、商会、道路。”
“无论今年的冬天如何严寒,炉粥处都会加倍设点,庇护每一个人。”
有侍从递来净水,伊内斯浅抿一口,台下有男人叫喊起来。
“回答我们,为什么挂的不是鸢尾花旗,而是金狮旗?!”
“这里到底是法国的巴黎,还是阿基坦的巴黎!!”
更多民众被煽动起来,跟着一起大声反对。
“埃莉诺她要做什么,这里是法兰西王国,不是阿基坦公国!”
“滚出去!!我们不欢迎阿基坦人!!滚出去!!”
伊内斯微扬下巴,守在台下的女骑士径直抓住那个为首作乱的男人,把他像鸡崽般扔到台上。
那个男人一身木匠打扮,冷不丁被丢到最中央的位置,台下的混乱倏然安静。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明显怕了,一看到台下的无数双眼睛,又强撑着道:“大家都看着呢!你们可是代表着阿基坦!”
“听清楚。”伊内斯说,“是卡佩王室废物无能,这几年都没法保护好巴黎,让你们饿死冻死,活着也像住在地狱里。”
“如果要让巴黎回到过去的好日子里,需要南方的商人,南方的货物,南方救济的粮米,南方的鱼肉果干。”
“你们如果有任何不满,要么自己滚出去,要么自己变出足够的银币救济所有人。”
“当然,还可以立刻组建军队,挑战我们的守军。”她盯着那个男人,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声音寒冷彻骨,“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敢吗?”
那男人脸色惨白地想要往后退,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
伊内斯拎过一把剑,撤开军靴,把剑扔在他的脸上。
“我给你一次机会。”
那男的大口呼吸,哪里敢捡起那把剑。
他满身尘土地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拔腿就跑,哪里还管旗子上绣着什么。
伊内斯回身望去,看向羊群般无声的人海。
“还有谁想上来?”
一夜之间,巴黎失去了王都的身份。
整个法国似乎分崩离析,又好像已经有了默认的主人。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
再迟钝的人现在也反应了过来。
她故意要宫廷,要教廷都认可她的女儿登基为法国女王,借此得到理所应当的激烈反对。
她蓄积粮草,豢养军团,又坐观那些领主们打得头破血流,直到北方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力被消耗干净之后,才再次激怒教皇——
然后拔剑向每一个领主,以及最后所剩不多的,最终必将归属于她的领土。
布列塔尼已被占领,巴黎已被占领,连东方的战事人们也清楚最终的结果。
埃莉诺——那个埃莉诺,她难道要做阿基坦的女王,她连法国王后的头衔都不屑一顾!
波尔多的军队已经严整待发了。
当事人坐在被环绕看顾的车厢里,握紧了希尔德加德的手。
“告诉我……”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我是不是怀孕了?”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她的眼睛。
“祝贺你。”教皇说,“你会拥有又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第136章 神意: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埃莉诺的最后一支军队,直指香槟。
在撤离之前,勃艮第战役大捷的消息传来——虽然还没有占领整个伯国,但最核心的首府以及附近的两个城市已经被彻底控制,伯爵本人被活捉后押解向南,据说想诚意投降。
这场战争变得散碎又倾向明确。
阿基坦王国即将如巨兽般吞噬法国的一切,从封臣到属国都将悉数占据。
现在,连波尔多的子民们也前来送行。
他们早已看清了埃莉诺的不朽功绩——
在她诞生时,这片土地仅是富裕却边界模糊的公国,附近的领主们虎视眈眈,封臣们更是肆意妄为。
可到了现在,波尔多几乎成为了这片大陆的心脏。
阿基坦的疆域从大西洋延伸到地中海,囊括了图卢兹、普瓦捷、布列塔尼、巴黎,联盟了安茹、诺曼底,还即将彻底攻占勃艮第,成为足以撼动欧洲的强悍存在。
她在巴黎施行仁政,设法为全国铺设道路,又促进艺术、商会、学院的建立,用风车和净水养育了成千上万的新生儿。
更加可贵的是,不仅是南方的女人们变得更加自由、富有、博学,连古板守旧的北方,也一并因她而出现了从所未有的女伯爵、女主教,以及数目繁多的女工匠、女医生。
埃莉诺,她接受了圣母的命运指引,将自己的神圣使命践行得淋漓尽致。
人们对她的敬畏和崇拜早已炽烈非凡。
送行的这一日,埃莉诺身着银甲,在希尔德加德与一众核心廷臣的陪同下,共同走进了波尔多大教堂。
这里曾是她与两任丈夫的成婚之地,如今终于等待到了最为灿烂辉煌的祝圣与宣告——
教堂深处,高窗彩绘投下斑斓光影,希尔德加德戴着教皇的红宝石冠冕,身着缕银长袍,脖颈悬挂着嵌有圣彼得遗骸的圣物匣。
她面前的祭坛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毯,三样重器对应摆放。
手柄镶金、烙着阿基坦金狮纹章的骑士长剑。
铜扣紧锁、羊皮装帧的《阿基坦法典》。
来自古罗马的圣物银杯。
法国巴黎最终都没有推行的法典,如今业已经由圣徒伯纳德之口,宣告于阿基坦全境。
阿基坦的帝国境内,将统一所有货币,旧币由银行统一兑换回收,新币上正面是圣母像,背面是埃莉诺的头像。
境内将多处增设法庭及执政官,由领主、法学家及市民陪审团共同判决,所有案件均以新法为唯一基准。
女性将享有与男子同等的继承权,可以独立拥有、买卖、赠予土地,且严禁抢婚、强//奸,伪者一律重罚。
更重要的是,商界税收革除大量苛刻杂税,港口工坊都还将不断增设,将陆续设置多个骑士团维持秩序,保护公平交易,守护银行。
此刻,一众贵族廷臣肃穆环立,教皇希尔德加德缓慢开口。
她的声音低沉深邃,似乎在与整个穹顶乃至天际的风声共鸣。
“——在万物交织的秩序中,上帝赋予了不同的职责与权能。有牧养灵魂的权杖,亦有治理世俗的宝剑。后者若非基于公平与对生灵的护佑,便是暴政。前者若脱离了对现实苦难的体察,便是虚空。”
埃莉诺安静地聆听着每一句话。
她在前世曾珍藏着恩师的著作,将这些字句反复研读,如今亦是逐一应验。
希尔德加德的目光满怀着慈悲与洞察。
“埃莉诺,阿基坦的女公爵,路易王的遗孀,玛丽公主的母亲与守护者。你以美德滋养世人,以财富哺育土地,使无数流浪者安家乐业,使孤儿们饱足长大。学者诗人都感念于你的赞助,国家也将因你的律法而更加强盛。”
她以右手拇指蘸取圣油,为她赐予最高的祝圣。
“以此为记,”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庄严如钟,贯彻每一个人的耳际,“非是罗马旧帝所授,非是王室所传——以上帝之名,我将在此宣告。”
“新的秩序已被彻底铸造,于此神圣之地,在诸位贵族教士的见证之下,阿基坦公国及其所合并、所保护、未来所纳入的一切疆土及人民,其性质自此更替。”
“阿基坦不再是任何王室附属的公国,它已被上帝选中,蜕变为真正的帝国。”
“而你,埃莉诺,已是这阿基坦帝国的第一任,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
话音落定的同一秒,唱诗班的圣歌倏然响起。
数十个教士以奥克语吟唱赞颂,似山泉般空灵流畅。
“群山知晓你的名,河流诉说你的路,”
“自大洋至内海,皆为你庇佑的疆土……”
圣徒伯纳德缓步向前,手中是一顶纯金冠冕。
它的底座是交织的橡树枝与月桂枝,一如南北国土的命运就此交叠,共为一体。
纯金枝桠托起镂空的放射状星芒,蓝宝石硕大明亮,折射着惊人的华彩。
他已清楚,这将是他与希尔德加德最高荣耀。
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成为这个帝国的辅政官。
希尔德加德接过冠冕,声音与圣歌的最后一句唱诵重合。
“以此冠,为神意之见证!”
埃莉诺身披皇袍,发顶随之一沉。
她如女武神般站在众人面前,在最后一场战争开始之前,接受这场足以被传唱为史诗的加冕。
“跪——”传令官唱到。
台下甲胄摩擦,膝盖触地。
贵族、廷臣、主教、骑士,如同长风吹过的麦浪般层叠俯首。
女皇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教堂。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如融化般的黄金般倾泻而来,争先恐后地亲吻着她的披风与袍角。
广场上,霎那间万籁俱寂。
成千上万的波尔多民众,从商人、水手、农妇、医生、艺人,从须发全白的老人,到被举在肩头的孩子,他们都在见证着这个帝国,这位女皇的诞生。
声浪就此炸开。
“阿基坦帝国万岁!!埃莉诺万岁!!”
“快去征服法国!!教皇万岁!!”
“这是我们的帝国,我们现在是帝国人了——”
“阿基坦的荣光回来了,阿基坦本就不该臣服于任何人!!!”
那些声音里混杂着哭泣、嘶吼、尖叫,人们甚至在屋顶上拥挤到快要掉下去,无数花束丝带也为之高高抛起。
港口的无数只船只接连传来庆贺的号角声,各个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如同来自上天的歌声。
埃莉诺站在最中央处,她的银甲被阳光烤得发烫,头顶的冠冕已经浑然一体,尺寸恰好。
她的目光穿透人群,看向那个被丈夫囚禁了十五年的苍老女人,因为无法生子被羞辱离婚的年轻姑娘。
她已经挣脱了那些痛苦的命运,成了前世从未幻想过的人。
“出发。”埃莉诺说。
征服香槟,检阅巴黎。
成为无上的阿基坦帝皇。
第137章 回神:“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
小山栗伯爵的军队等候在卢瓦尔河边。
她这几年将领地统治地繁荣有序,但比任何领主都要低调缄默。
那些招摇的贵族做派似乎都彻底褪色,做老伯爵的女儿时,她骄傲散漫,重拾权力以后,反而变得比任何人都要谨慎安静。
这几年里,她与那位曾经的圣殿骑士诞育了一个女儿,两人仍旧如朋友般平和相处。
骑士为她打理军队,追缴税款,处理琐碎的案子,而她则默不作声地参与了有关埃莉诺的所有战争。
路易乍死,阿斯特丽德就立刻派多个手下改头换面奔往巴黎,接应埃莉诺的车马快速撤离北方。
在漫长又混乱的冬灾里,她的领地每一处地窖都早已屯满蔬果粮麦,人们偶尔会抱怨蔬菜有股奇怪的酸味,但绝不会挨饿,更不会贸然离开家乡,参与那些看似荣耀的混战。
也正因如此,波尔多的一些商人会秘密地过去贸易,卖些海鲜贝壳,换些药材染料,人们心知肚明,这两座城市不必设防。
日头逐渐升过东岸的杨树林稍,南方的队伍蜿蜒漫长,犹如隐没在晨雾里的银龙。
马蹄声隐没在草野里,他们仅是路过,不会过多停留。
阿斯特丽德微微点头,示意圣殿骑士过去打招呼。
在她身后,有二十辆粮车,十五车腌肉熏鸡,以及十辆盖着油布的重载军械车。
河滩上摆满了补给,空气也因此混杂着燕麦粉、咸鱼、铁锈的味道。
埃莉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的迎接。
她的军队短暂停留,阿斯特丽德随即得到了召见。
“我刚刚听说了您的加冕。”阿斯特丽德看向她和教皇,淡笑道,“能够见证这一切,是我的荣幸。”
“好久不见。”埃莉诺说,“巴黎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但好在,你凭借自己的力量守住了国土——战乱的这几年,有不少贵族直接掉了脑袋,半夜死在床上。”
她们相视而笑。
每个人都已不再是初见时的角色了。
如今没有人敢谈论小山栗这个名字,更多人则是诚惶诚恐地喊一声公爵大人。
在并不富裕的北方,阿斯特丽德能拿出这么多的补给,已经足够能表现她的诚意和忠心。
埃莉诺当着她的面签下了礼单的确认,状似随意道:“你想要更大的领土吗?”
阿斯特丽德蓦然抬头。
可是,现有的领地……不都已经固定了吗。
还有哪些贵族敢质疑阿基坦的权威,那等于直接找死。
埃莉诺说:“你恐怕早已听闻有关我丈夫的旧事,他本该拥有整个英国。”
虽然英格兰比不上她如今领土的三分之一。
阿斯特丽德会意道:“不仅如此,苏格兰,威尔士等地,也理应臣服于您的统治。”
“在离开波尔多之前,我已安排多位教士、侍女、酒保、骑士,改名换姓后乘船向北,为我探听斯蒂芬国王乃至英国宫廷的消息。”埃莉诺笑起来,“我同样需要你这样可靠的盟友,集结船只,训练军队,等待着未来的战机。”
阿斯特丽德想起什么,忽然道:“我在巴黎留有一个管家,名叫莱亚。”
“他狡猾、机敏、忠诚,也许是去英国的绝佳人选。”
“我记得他,”让娜轻声说,“卡杜克法官当时可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埃莉诺若有所思。
“我会把他打扮作从法国逃难的王室贵族。”她说,“也许会有什么奇妙的故事。”
阿斯特丽德立刻道:“我会给他立刻写信,也希望他不会辜负您的嘱托。”
她们的军队仅是短暂停留,接收补给和礼物以后便再度北行。
在抵达香槟之前,车马队伍行至一片草木茂密的河谷,埃莉诺唤了声让娜,问这里是哪。
她两世都未曾来过这里,却有着奇异的感觉,好像这里早已等候许久。
车队仿佛踏入一道柔软、碧绿又柔和的凹痕,两岸是倾斜的台地,河流清澈见底,能看见偶尔停留的鱼虾。
蓬松柔软的芦苇香蒲如飞鸟舒展的羽翼,更远处可以望见橡木、山毛榉、槭树,以及听见依稀的鸟鸣声。
埃莉诺推开窗户细看,身后的女官比对着地图,一时语塞。
女皇并没有转过身,道:“如实说吧。”
“您致信有孕之后,还在香槟交战的路易国王为您送来了许多礼物。”
让娜再次比对着路线,声音有些发干:“这里曾是您受封之地,他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溪流早已在连绵暴雨的加持下,成为了不可忽视的河流。
这一带仍旧富庶美丽,是一片不曾被战乱侵扰的净土。
埃莉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记得那段日子。
重生以后,路易展现了一个丈夫,或者说一个国王,对自己妻子的极致宠爱。
他不断地赏赐了各种珠宝、圣物、封地,让许多名媛贵妇也为之羡慕。
而她也一直记得,自己其实可以站在完全相反的角色里。
“你提醒了我。”女皇温和地说,“我们该给骁勇善战的亨利一些赏赐。”
布列塔尼的城堡里,海风湿冷到几乎能穿透石墙。
玛蒂尔达带着军队前来探访,但亨利已经把整个领地都控制在麾下,俨然如年轻的执政官。
他看起来英气明锐,贵气威严,如同天生的国王。
整个宴会结束,玛蒂尔达都沉闷安静,亨利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很快示意其他陪同的贵族都先去休息。
直到偌大的宴会厅陷入彻底的寂静,玛蒂尔达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看起来很忧愁。”亨利说,“难道我的胜利不足以让您欣慰吗。”
玛蒂尔达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仿佛有许多的郁结梗在胸口,此刻都难以开怀。
“埃莉诺成为了皇帝。”玛蒂尔达重重地说,“甚至不是国王,是皇帝。”
亨利平静地看着她。
“她如果是公爵,还与你平起平坐——何况法国从来没有女国王。”玛蒂尔达的怒气已经足够明显了,“现在你和她的婚姻变成了什么?”
“她是皇帝,你就算做了国王,也只是她的附庸,那英国又算得上什么?!”
亨利有些走神地想,母亲到底放弃过多少次称王的机会。
为了救那个弟弟,她把活捉的斯蒂芬放走,让这个政敌如今还在王位上快活。
因为法国丈夫的碍事,她即便攻下伦敦,最终也被市民和贵族们联手轰走。
“您也可以做。”他简短地说,“是因为不愿意吗?”
玛蒂尔达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此刻直接猛然站起来:“你竟然用这样的口吻同你的母亲说话?!”
“我在为你担忧,更是在为英国的未来担忧——现在我们还困居在法国,始终没有夺回伦敦的胜算,今后怎么样,往后怎么办,就这样彻底成为埃莉诺的封臣?!”
她因为情绪起伏而显得颤抖,此刻猛然想起了丈夫的那些算计,又再度看向亨利。
“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如果除掉埃莉诺……
亨利抿了口酒,平和地询问道:“杀了她就一定会更好吗。”
“母亲,你生来是国王的女儿,又一度嫁给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当初有勇气杀掉那个皇帝,或者是我的父亲吗。”
玛蒂尔达的脸色由青转白,此刻后退一步,像是不敢相信儿子都在说什么。
“你……”
“人只会停驻在自己深信的角色里。”亨利说,“如果路易当初没有利用你,挑拨诺曼底和安茹的关系,您真的会成为公爵,而不是若弗鲁瓦的妻子吗。”
“你最好直接说出心底话,”玛蒂尔达怒气冲冲地说,“怎么,你觉得连英国都已经不算什么,你要效忠那个女人,彻底被她摆布了?”
亨利缓慢地站了起来。
当他起身时,玛蒂尔达也立刻回神,意识到儿子如今变得更加高大强壮,早已是一个成年男人。
“我爱慕的是她与日俱增的权势,与不断高升的地位。”
“她变得更加杀伐果断,我便更加臣服效忠,这同样也让我野心勃勃,渴望征服更多领地,与她并肩。”
如果埃莉诺只是一个温婉贤良的妇人,或者无知温柔的少女,他反而不会多看一眼,即便成婚也会很快移情别恋。
“圣徒伯纳德曾说,她的命运早已被圣母赐福,做任何事都一往无前。”
“母亲,您到底是愤怒于英国的未来,还是在为您的过去不甘心。”
玛蒂尔达喉头发紧,有好几秒找不到呼吸。
她的恨意来的太过突兀,便如同那天深夜里与埃莉诺畅谈时,陡然看清自己的孤立无援。
“你难道不想取代她成为皇帝吗。”玛蒂尔达深呼吸着说,“等你成为英国国王以后……”
“您不该再指导我的选择了。”亨利打断道。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儿子,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母亲,您以后想成为什么?”他问,“您从未和我聊过。”
玛蒂尔达张开嘴,许久都没有答案。
她已经做了太久的母亲,久到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138章 鳗鱼: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香槟的陨落仅耗时二十天。
这里原本被路易占领,随着国王的陨落又换了好几位领主,城防薄弱,但领土面积较大,需要分散着安置军力。
在这个时间里,亨利快马加鞭地赶去了兰斯,一如骑士奔向他的皇帝。
这座城市意义非凡。
法国国王们在此加冕受礼,传承每一代的高贵荣耀。
路易在此猎到白鹿,并当众赠予了新婚不久的埃莉诺。
而现在,投诚于新教皇的主教们早已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共同在此为埃莉诺祝祷,并献上表达忠心的礼物。
——保守的北方并不会立刻接受女皇帝和女教皇,但刀剑和拳头很多时候非常管用。
不少贵族教士愤怒到威胁以聚众绝食来表达抗议,大多只能持续三四天便默然离开。
更多的反对者自知无法筹集军队,收拾家当向东而去,立刻追随了北教皇的步伐,前往罗马那片真正拥有古典秩序的净土。
埃莉诺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新任的巴黎主教,既能灵活地哄好尤金三世,同样也对她亦步亦趋。
还有那些过去几年便活跃在她身边的贵族,他们恐怕都在等待着香槟区域的受封,就好像只要多美言几句,自己的领土就有机会倍增。
人们看她的眼神其实很赤//裸。
就好像惊异于一个女人,怎么会在做了王后的情况下,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又直接成了皇帝。
他们都见过那个深受路易宠爱的美丽妻子,再见到如今的埃莉诺时,说话都会变得有些结巴——比如在使用对皇帝的敬称时。
她沉静地接受了一切礼物与讨好。
第一日弥撒,阿基坦皇帝得到了法国主教们的祝福与认可,并且慷慨地予以更多资助,用以战后各地教堂的修整翻新。
第二日,亨利由皇帝亲自授为布列塔尼公爵。
人们都在努力地闭紧嘴巴,让自己不要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声。
……女皇帝封赏男公爵。
这个男公爵,年轻漂亮,血统高贵,还可能是未来的英国国王。
至少吟游诗人可想不出这么离奇的故事!
传令官立刻宣读了赏赐礼单。
“香槟地区的温泉庄园一处、卢瓦尔河畔的白鹭岛一座、鸽血红宝石项链一副、黑珍珠缀黄金腰带一条、十二对威尼斯玻璃酒杯——”
“大马士革龙涎香与麝香各一象牙匣、貂皮衬里天鹅绒斗篷五套、造纸工坊两处、纯种阿拉伯战马四匹、若干磨坊、渔场、酒庄的永久收益权——”
贵族们再度不作声地交相对视,他们能立刻读懂彼此的眼神。
凭什么是亨利?就因为他有一张好脸蛋?
早知道……当初路易国王去世的时候,就该猛烈追求埃莉诺。
我上我也行!好处竟然全给了这个英国人!呸!
消息很快传到罗马。
但罗马已经深陷在自己的落日了。
绝大多数的识趣者,一部分投奔向西西里国王,决意在意大利闯荡,另一拨人则是奔向两个帝国,无论是德国还是阿基坦,一定会有新的机会。
至于尤金三世?
一个被打败的教皇,没有军队也没有钱的教皇,在他那一方天地里继续和枢机主教们互捧臭脚吧。
枢机主教们当然也做了周密的打算。
埃莉诺再怎么打,一时半会也打不到意大利,他们的好日子还有很久。
那个圣女——现在当然不能算圣女了,希尔德加德现在是恶魔的化身,是妖鬼的子嗣,她用自己巧言令色的本事蒙骗了教皇,死后必然会粉身碎骨,受尽无穷苦楚。
那个圣女会下地狱的,埃莉诺当然也会,她们就在法国继续着可笑的恶行吧。
上帝会降下天罚,不管是洪水、瘟疫还是旱灾,她们迟早得完蛋!
所以只要哄好尤金三世,在罗马的拉特兰宫里继续享受贵族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香槟被彻底占领的时候,正值圣历1151年的圣诞节前夕。
今年的冬日同样寒冷刺骨,还有大规模的冰雨,但北方人早已得到提前补助,甚至还有不少人能跑去南方过冬。
皇帝把多位南方的执政官安置到北方各处,无数海船载着秋日丰收的粮麦前去救济子民。
在这种时候,叛军们便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他们虽然喊着各种口号,要将那些野蛮的阿基坦人赶出法国的净土,但他们没有粮食。
他们也饿得发蒙。
恶意的揣测就此蔓延。
——阿基坦为什么会那么富有?埃莉诺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她是女巫,她的财产都是不道德的黑钱!
——埃莉诺要把所有的魔鬼都捧上王座,所以现在才会妖魔横行,历史上什么时候有过女教皇!
在非议谣言传播到更远处之前,认领救济粮的渠道突然收紧了。
老人孩童依旧可以认领单人份的口粮,而其他人想要在寒冬里活下来,要么为帝国效力,选择清单里合适的工作,去修筑河堤、建造风车、修缮教堂,或者成为吟游诗人,为阿基坦皇室唱赞美诗。
很多人满怀屈辱地烧掉叛军旗帜,成为吟游诗人。
还是唱歌好了,还能填饱肚子。
直到圣诞节来临之际,埃莉诺才在聚餐上宣布了自己的孕事。
亨利神色一怔,先是看向玛丽,然后才看向埃莉诺。
“不用担心玛丽。”埃莉诺低声说,“我早已讲过,人理应争取自己想要的位置。”
“这个帝国的未来,到底属于哪个继承人,全靠孩子们自身的选择,而非毫无用处的偏爱。”
无能之人登上皇位,未必能守住几年,叛军和反臣会嗅到机会,甚至直接索命。
玛丽握紧了埃莉诺的左手。
“祝福您,母亲。”她轻声说,“会是个弟弟吗?”
埃莉诺蓦然想起她的狮心王。
在她怔然的这几秒里,亨利笑道:“恐怕要问问教皇,只有那位先知才能看破。”
希尔德加德闻声举杯,温和道:“你想知道答案吗,埃莉诺?”
埃莉诺深呼吸着摇了摇头。
她无法决定自己孩子的性别,她仅衷心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众人相继举杯,为女皇齐声道贺,门外有侍从躬身赶来,说有英国来信,十分紧急。
“请他进来。”
埃莉诺已经猜到了那个英国人会说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红发长胡子英国人快步走进宴会厅,朝着女皇和亨利躬身行礼。
“陛下,殿下,”信使身上还泛着粗糙的海风气息,恐怕是刚下岸不久,就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来,“斯蒂芬国王死了。”
亨利倏然站起,其他人更是为之轰动。
“怎么回事?!斯蒂芬被人暗杀了?”
“难道是有英国的盟友出手相助——”
“这岂不是意味着,亨利公爵即将成为唯一的英国国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继承人了!”
埃莉诺很难控制住笑意。
是噎死的。晚餐时间,被一块鳗鱼。
信使说出了死因,全场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哄堂大笑。
这显然很难瞒住,或者换个更体面的死法。
“现在应该怎么办?”立刻有人追问道,“我们该护送亨利殿下出海,然后立刻继承英国的王位?”
“可是女皇……”伊内斯看向埃莉诺,“她刚有身孕不久,恐怕也不方便乘船远渡。”
亨利看向了他的女皇。
“我愿聆听您的指示。”他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开口,“无论您让我征服英格兰、威尔士,还是留在巴黎,等待孩子的诞生,都是我的荣幸。”
埃莉诺缓慢地品尝着鱼汤。
她最近胃口渐好,饭量比过去几年更多,也显得额外精神焕发。
“如果是现在,没有人敢阻拦你登上王位。”她说。
“斯蒂芬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只谈论血统的话,你是唯一人选。”
“不过,亨利,你还有别的政敌吗。”
年轻的国王思索片刻,低声说:“恐怕很多。”
英国并非一片净土。
它的面积小于埃莉诺成婚前所继承的阿基坦公国,如今因长年战乱,各地都被强盗男爵割据,用酷刑和牢狱榨取钱财,四处都不得安宁。
埃莉诺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前世远嫁过去,所谓的王家饮食都是些什么。
酸酒、腐鱼、不新鲜的肉,黑面包。
前世的路易同样对此冷嘲热讽。
这片贫瘠又混乱的土地,未必欢迎此刻的新任继承人。
“真正危险的敌人,往往隐藏在表面的善意逢迎里。”埃莉诺说,“如果你迟迟不去,他们恐怕会迫不及待地占领王座,甚至在港口前架好战船,要把你永远赶出去。”
亨利的臣子们立刻跟着开口。
“切斯特的拉努尔夫——莱斯特的罗伯特,他们可能会联合威尔士,苏格兰,甚至那些北欧海盗!”
他们会否认埃莉诺的皇帝身份,更加齐心协力地要把亨利给赶出去!
“我们该尽快过去!!”
“不,我们该再等几个月。”亨利看向埃莉诺,此刻已经全然明白她的用意,“可是如果面对海战,我们未必会有胜算。”
将政敌们一网打尽,彻底挫败他们的军队,那无疑会迎来最高效的铁腕统治。
可是他和母亲的战船舰队……未必能抵抗太过庞大的对手。
埃莉诺轻缓点头,开口吩咐。
“你留在这里,陪我再等一年。”
作为礼物,她会用荧绿色的希腊火,烧遍英国的海岸线。
第139章 新生:“叫她埃莉诺吧。”
亨利以国王的身份向英国发出诏令。
他的继承人诞生在即,还需要耗费数月修整领地秩序。
在教皇与皇帝的共同建议下,他决定延迟到明年九月再启程英国。
消息一出,连玛蒂尔达都为之震动。
天意把王位都已经推到了面前,你竟然不立刻去接着,你在等什么?
等叛军们集结到海湾了,你连英国海岸都无法登上,到时候整个金雀花家族都会是最大的笑话!
亨利始终不清楚埃莉诺的计划。
他已见证了女皇的庞大陆军。
数万骑兵训练有素,连战马都混杂着突厥血统,在这几年里变得异常精悍凶勇。
可是……到了海战,他和母亲所掌控的舰队连此刻都未必能渡过难关。
埃莉诺依旧是温柔平静的状态,与从前并无差别。
她并没有解释太多。
“圣母的庇佑会降临在阿基坦。”
亨利为她梳理长发,轻缓点头。
他明白,她不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
这种漠视与高贵反而让他更加痴迷。
埃莉诺始终像玫瑰那样柔软动人,可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轻易察觉,她美好的女性姿态与她深不可测的内心并非矛盾。
路易的魂灵恐怕永远都无法想到,他那个顺从的妻子,有朝一日会吞并整个法国,亲手加冕女教皇,最终称霸一方。
过了接近两个月,英国贵族才陆续收到消息。
有些人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要在亨利抵达伦敦之前杀一个措手不及。
能干掉亨利算赚,如果还能俘虏那个女皇——岂不是连阿基坦都在囊中之物了?
“什么意思,不来了?!”
“明年??他疯了吗,明年九月再来当国王??”
“这小子恐怕是被那个皇帝蒙蔽了头脑,真以为所有人会等一年,让王位这样一直空着?”
“……等等,不会又有什么诈吧。”
贵族们召开了紧急集合会议,终于开始正眼直视这个埃莉诺。
亨利未满二十,即使成为了国王,也未必能构成什么威胁。
他们这些年虽然互相并不对付,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仍旧能够拧成一股绳——譬如把那个法国丈夫的女继承人赶出伦敦,还把罪责都扣在她的脑袋上,抱怨她异想天开,还敢加税。
可是……埃莉诺?
连亨利的诏令都如实说了,这是出自教皇和皇帝的共同考虑。
英国贵族们必须面对他们一直以来嘲笑的这两个女人。
直到阿基坦帝国吞并法国,他们都不曾把那两人放在眼里。
是愚蠢无能的法国佬葬送了自己的领土,倘若稍微长点心,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罗马教皇的落荒而逃也不能算是埃莉诺的本事。
毕竟英诺森教皇已经被西西里国王打得抱头鼠窜好多年,再来个尤金三世,只能说明那地方彻底没了威信,谁来了都能对着屁股狠狠踹几脚。
英国贵族们讨论来去,很快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真正的幕后掌权者,一定是圣伯纳德。”
这符合他们的所有猜测。
最为阴险狡诈,深不可测,权势滔天的人,一定是圣伯纳德。
他设法把两个女人推到风口浪尖,实则左手操纵法国宫廷,右手控制了整个阿基坦。
到最后,民众们口诛笔伐的只会是那两个蠢女人,无人会注意到纯粹圣洁的伯纳德。
一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否则一切都无法解释得通!
伯纳德接触了王后,让她把希尔德加德从德国接到巴黎,后来还在诺曼底停留数月,亲自教导过亨利——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首的拉努尔夫忧心忡忡地看向所有贵族。
“那么,伯纳德为什么不希望亨利立刻继承王位?”
男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有人大胆道:“因为他的本事跨海以后就一文不值!”
大伙儿哄笑起来。
仍有谨慎小心的贵族提出异议:“我觉得有阴谋。”
“也许他们是为了引出叛乱者,名正言顺地全部剿灭。”
“全部?”有人冷哼一声,“那些阿基坦骑士在海上未必能是我们的对手。”
“英国有最好的长弓手,还有最骁勇善战的海军!”
人们大声赞赏起来。
“根据情报来看,阿基坦的海船大多都是护送商船的普通货色,这些年虽然驱赶了不少海盗,但也只是自保的水平。”
“法国呢?”
“感谢那些个昏头的路易!他们可对海战一点都不感兴趣,整个法国都凑不齐几支舰队。”
放眼望去,唯一值得忌惮的,恐怕只有玛蒂尔达这些年积攒不发的实力。
她当年可是真的打进伦敦,差点入主。
英国从来没有女王,也不需要女王。
事已至此,他们很快得出了最终结论。
立刻拥立新国王,否认亨利和阿基坦的一切。
让那些女人围着伯纳德过家家去吧,从来就没有什么帝国,更没有女皇帝和女教皇!全都是些见鬼的货色!
事已至此,一切都被快速提上日程。
领主们的军队就此开拔,陆续赶赴海峡沿岸,等待着即将爆发的战事。
——谁敢信阿基坦的鬼话?一年?搞不好他们早就在路上了!随时都会打过来!
几乎所有的威尔士长弓手、长矛兵都被招募了过来,还有不少重型弩机都被拼装安置,等待着一场血战。
人们簇拥拉努尔夫成为新国王,虽然罗伯特略有微词,但前者承诺了极其慷慨的封地,这让他勉强能作罢。
苏格兰的使节闻讯渡海而来,和新王室大臣们密谈整夜。
他们的轻骑兵同样很有本事,不仅可以帮忙牵制诺曼底方向的援军,还能响应他们的任何调令
——当然,这得付出一些黄金,毕竟养雇佣兵可不便宜。
威尔士的那些领主也同样狮子大开口,价格一个比一个更高。
国库里哪儿还有钱?
斯蒂芬国王这些年没完没了的和玛蒂尔达那个女人打仗,连厨房的鱼派都是馊的。
拉努尔夫想扔掉王冠已经来不及了,他咬着牙找出家族库藏的那些圣餐杯和烛台,心想一切都会加倍奉还的。
一旦亨利被灭,他们甚至可以去攻打阿基坦。
十一月的烈风像呼啸的海妖,工兵们架设起投石机和木制瞭望塔,储备着足够多的淡水。
斥候们不断地在高崖各处张望。
“报告,无异常。”
“报告,今天只路过了六支商船。”
“报告,无异常。”
敌军迟迟不来。
可几乎全英国的酒馆都热闹极了。
有人说,阿基坦南岸的鲁昂港每晚都灯火通明,一定是在赶制更大更可怖的战船。
有人说波尔多人在到处收购沥青和硫磺,他们肯定是要赶制火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在海上用火药?你当他们是阿拉伯人?”
“哈哈哈哈——那倒很容易对付了,跳海洗个澡,哪儿还会有火!”
玛蒂尔达的信件如候鸟般接连飞至香槟。
女皇选择在那里休养待产,而领主们也早已准备了足够丰厚的供奉。
“亨利,王位不会等人,每一刻的延迟,都意味着敌人在把刀刃磨得更加锐利……”
“请你再次考虑我的告诫。你的父亲现在病的很重,而我分身乏术,只希望能尽快配合你踏上回国之路……”
“为了我们家族的名字,为了你身上流淌的国王之血,快启程吧,我恳求你。”
信件字迹变得愈发潦草仓促,有些边缘被捏起了毛边。
青年守在妻子的身侧,为她水肿的双腿涂抹香草精油。
埃莉诺淡声说:“你在皱着眉头。”
亨利抬头看她,忽然道:“您想看那些信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反而被这样的注视看得心口发烫,俯身吻她的额头。
“我听命于您的调遣。女皇陛下。”
圣历1152年五月,第二个女婴平安诞下。
那是一个正午,所有的千叶玫瑰都倏然盛放。
人们听见有金鹫凌空高鸣,许多城市教堂里的圣烛倏然燃起火焰。
塞纳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还有孩童淌过浅水,一眼就找到了河底的古罗马金币。
那一天,许多人梦见水星悬于高空,犹如神祇般耀眼灿烂。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还记得吗,上次这样的奇怪景象,还是因为玛丽公主的诞生!”
产房中,侍女们忙碌个不停,亨利守在妻子身侧,为她擦拭额角的汗水。
让娜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到他们面前。
“孩子非常健康,面色红润,”她说,“她就像个天使一样。”
埃莉诺勉强喝了点水,看向她的又一个孩子。
“这是我们的女儿,你看,”亨利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也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珍贵恩典……埃莉诺。”
“你想给她起什么名字?”
那是一个陌生又可爱的孩子。
她怔怔地看着小婴儿,用指腹抚触那稚嫩的脸。
无数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划过。
阿历克斯、玛蒂尔达、亨利、威廉、理查、杰弗里……
还有埃莉诺。
“叫她埃莉诺吧。”女皇嗓音微哑,“愿圣母同样赐福于她,赠予无限的智慧与爱。”
第140章 绿海:“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女皇的新女儿诞生了,也叫埃莉诺。
小埃莉诺几乎被每一位主教虔诚祝祷过,教皇把她抱在怀里,笑容慈爱,犹如又一位母亲。
希尔德加德对埃莉诺的两个孩子都视同己出。
这并不因为,她们的母亲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无论是街边的肮脏孤儿,还是紫丝绒包裹的小埃莉诺,她们都能得到最无私圣洁的祝祷,以及教皇的拥抱照顾。
因为她们的命运始终会共鸣在某一处。
而所有海船已在法国的不同港口集结了。
从北方诺曼底,到南方波尔多。
这几个月里,梅乐第带领着无数由骑士、海盗、维京人、雇佣兵等复杂配置组成的军团,在夜以继日的操练演习。
还有一批隐匿在河谷深处的希腊火投弹手,也已经训练了近千人。
到了九月,船只会抵达英国。
埃莉诺仅仅在产后休息了两个月。
她比前世的情况好太多了——
年轻,强壮,长期体能训练,让生育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虽然那仍然是上帝赋予女人的原罪。
长期骑马让她盆骨变宽,在生小埃莉诺时几乎没有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撕裂疼痛。
连助产士们都觉得不可思议,连连赞叹神灵的庇佑。
这两个月里,她得到了最周全精心的照料,而宫廷也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玛丽正式成为了教皇的学生,跟随希尔德加德了解自然、草药、政治、教廷。
伯纳德接管着宫廷的运行,而亨利则负责军团的统筹,以及掌管着新领地的秩序。
到了八月,埃莉诺踏上了海船。
她要亲自参与对英国的全面战争。
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天气炎热,船只颠簸,任何养尊处优的上层决策者都可以躲在法国,听听战报就足够负责。
她还是去了。
英国人已经精疲力尽地等待了一年。
第一个月,他们还磨亮刀剑,砌好堡垒,恨不得等法国人来了以后就让血泊染红整个海岸,最好让多佛白崖都回荡着惨烈痛苦的哀鸣声。
然而并没有来。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至少亨利的书信上写,他至少会在一年后过来。
新英王拉努尔夫登基几乎快一年了。笑容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
相反,他变得烦躁不堪,满脸愁容。
金库几乎要被掏空了,王室破败没落,还不如他自己的庄园来得温饱富足。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借口找他要钱要粮,把自己懒得负责的烂摊子甩过来,再恭维几句。
拉努尔夫已经暴跳如雷。
“亨利那个婊子养的什么时候过来?!”
“王位他都不要??他凭什么不要??他呆在阿基坦那种地方和小白脸有什么区别!呸!”
几乎所有人都如同被逐渐拽到极限的皮绳那样。
不会变得更有韧性,而是在漫长的拉抻里彻底变形,麻木烦躁。
还打吗?不打的话他们算什么?小丑?
可是什么时候打?
他们渴望一场大胜。然后趁此夺走整个阿基坦。
现在已经没有法国了——最好也没有阿基坦!!
圣历1152年,九月的第七个拂晓,瞭望塔上的秃头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每天都在这混日子,偶尔有人接替他,让他可以在酒馆快活几天。
深夜里,海峡几乎分不清陆地和海水,都是铁灰色的轮廓。
最后一点夜幕还没有散尽,他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然后骤然停住。
雾气的边缘……有什么在蠕动。
像细密的蚊群那样——
桅杆的尖顶刺破夜幕,深红色的旗帜在渐强的海风中展开,灯火映亮了三头昂首怒吼的金狮。
哨兵瞳孔缩小,他尖叫着抓紧绳索,把钟声敲得急迫疯狂。
“是阿基坦人——他们来了!!”
“都醒醒!!打仗了!!阿基坦人杀过来了!!!”
在更多人陆续苏醒,昏昏沉沉挣脱酒劲的同时,巨兽咆哮的号角声已经撞了过来。
整个海岸线都陷入失控的轰鸣声里。
最快的是那些长船,它们船身细长,吃水极浅,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从主力舰队的两翼猛然窜出,以闪电般的迅疾速度扑向海岸。
那些身材魁梧、发色浅金火红的战士发出战吼,抡着战斧便要冲岸。
有些水手如梦初醒。
“什么阿基坦人?!这些是维京人!!维京的海盗又来了!!”
“蠢货!!看不见那些旗帜吗,三头狮子——阿基坦一头,金雀花两头,他们把旗子改了!!!”
“我不打了,我才不要死在维京人的手里,放我走——”
海岸线的守军们如梦初醒地竭力挽救局势。
“不能让他们靠岸,绝对不能!”
“守住英国,这是我们的国家,让阿基坦人滚出去!!”
这不是他们记忆里野蛮原始的海盗。
长船之间的配合精妙如诗人弹弦的手指,有两艘冲刺佯攻吸引弩炮火力,另外几艘立刻从死角切入。战士们用巨大的圆盾挡住漫天落下的箭矢,他们抓着绳索荡上最近的英国巡逻船,就好像在天际自由腾挪的鸟。
接舷,杀戮,夺取。这很稀松平常。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所有人都在为更加庞大的战役清理航道。
“见鬼——维京人都能被那个女人用钱砸听话了?”英国船长嘶吼道,“照亮视野!!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我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船队在过来!!”
利箭破空而至,更遥远处还有无尽的号角声。
维京战船,阿拉伯战船,诺曼底新式高舷船——
近百艘大小船只在挤入狭窄的水道,更多士兵在陆续登陆滩涂。
长弓手反而被压制了,长船太快,重船太远。
将军们怒声号令:“弩炮!!用抛石机!!”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不要射远处了,把岸上那些阿基坦人杀死!!”
部署在崖顶的投石机嘎吱作响,更多人斩断绳索,试图靠巨石冲撞把入侵者赶回去。
“瞄准!!瞄准!!发射——”
弩炮手们满头是汗地转动绞盘,小孩手臂粗细的弩箭闪着寒光。
这似乎有救。
战事被短暂延缓了,敌人们有些在陆续后撤。
这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怕他们?!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山上有数不清的巨石!!”
“杀退他们,天亮了就有赏钱了——”
“阿基坦下地狱去吧!!”
敌人后撤的越来越快了。
小部分在逃亡般离开滩涂,躲回船上,更多在岸上的人都在往两翼分散,但完全不像是要开展下一轮进攻的态势。
有人蓦地回神。
不对,现在阿基坦是大优势——砸点石头就能下跑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劲!!
新一轮弩炮发射之际,人们看到数艘大船如同破茧一般,侧舷的木板突然向下翻开一排!
不是炮口,更不是什么弓箭射孔。
那是管子。
粗短的,边缘刻着兽头的,青铜黄铜包裹的管子,从黑黢黢的孔洞中伸出来。
很多人没有看清,战场前线的英国士兵几乎完全愣住了。
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刺鼻的、粘稠的、荧绿色的弹药直接高空喷射,带着湿淋淋的液体。
“那是什么?!”
“绿蛋?”
“傻子,躲开,快躲开!!”
传令官的声音已经被淹没了。
数百个绿弹划过弧线,越过数百步的海面,朝着峭壁阵地和临近的英国战船落下。
它们似乎很轻,落地时都没有太响,有些还粘在帆布上。
然后世界变成了绿色的火海。
爆燃的一瞬间,火舌几乎能吞没几乎一整艘战船,而且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蔓延开。
帆、枙、绳索、木桶、树林——还有那些水手。
它们如同长了眼睛般绕过被涂了特殊油的阿基坦船只,在海水上流淌滋长,连起伏的水浪都无法遏制。
“魔鬼之火!!埃莉诺是女巫,她是女巫!!”
崩溃的哭喊声击破了无数人的心理防线。
惨叫声已经撕破了厮杀的阵仗,更多人在不管不顾地跳海。
“什么东西?!绿色的火?为什么火能漂浮在海上?!!”
“我要被烧死了,救救我——”
“你们还在等什么,把主教喊来,把驱魔人喊来,把神父们都喊来!!!”
拉努尔夫终于抵达了这片战场,他的喉头仿佛被掐死了一般,浑身冰冷。
发苦的海风里混着血腥味。
这不是他巡查过无数次的海岸防线。
不是这样的,绝不是……为什么到处都是荧绿的幽火,那是什么?!为什么连海面上都是铺天盖地的烈火?!
海岸右侧的重型弩炮被倏然吞噬,士兵们躲闪不及,变成在地上惨叫翻滚的燃料,热浪裹挟着皮肉烧焦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英国国王无法自控地呕吐起来。
他……他想抹掉这些记忆,他看见海岸上都是扭曲挣扎的人形焦炭,他已经快要疯了。
有贵族扶他离开,更多人还在焦急地询问该怎么挽回局势。
主教也许有办法,或者把那些修女都聚集到海岸上祈祷——她们能净化那个女巫,那个魔鬼,这样有用吗?!
拉努尔夫国王在呕吐声里发出了最歇斯底里地咒骂。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她,埃莉诺,从一开始就是她!!
在近海的中央,埃莉诺披着斗篷,任海风拂起金发。
俊美的年轻公爵守候在她的身侧,随时准备为她战斗到付出生命。
她抬手感受着异样的热风,缓慢低语。
“亨利,这是我送给你的加冕礼。”
“你会在天亮时成为这里唯一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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