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任今悠怀孕了。
那么给她的孩子提供另一半染色体的男人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该死的卢跃的表弟,连川。
司叙只觉得昨天那根金属管没砸伤他的右臂,而是砸在他的脑袋上,不然他的头现在怎么会那么痛?
心脏像是被烟熏火燎。
司叙很想当作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此时此刻内心的痛楚昭示着一切。
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在明知道一个人有男友的情况下还心生情愫?
一个理智的人又怎么可能刚相处短短的十天就对另一个人……
难道他忘记了发生在他妈妈身上的悲剧?明知前方是陷阱还要愚蠢地踏进去?
这个时候,连卢跃都觉察出不对劲。
因为知晓司叙的断情绝爱,所以他一秒都不曾往感情上想。
“你怎么了?是砸伤头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司叙却视若无睹地冷眼看向任今悠的男朋友,摇了摇头。
最后在卢跃的招呼下,四个人进了包厢。
包厢内是一张大大的圆桌。
任今悠左手边坐着连川,右手边坐着司叙,而卢跃坐在司叙的另一边。
卢跃不是没有和任今悠跟连川一起吃过饭,没有想到这一顿饭吃得这样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尴尬。
想到是连川主动联系他促成这一餐,卢跃猜到这两个人大概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原本以为司叙不会来,正好两个人可以敞开心扉谈一谈。
没想到司叙出现了
很快,卢跃确定司叙的脑子真的出了大问题。
因为他来就来了,也可能只是想通过损人得到乐趣,但是卢跃看到他竟然在喝汤!
要知道司叙在卢跃家谈公事时,如果没有全程盯着他做饭,都不会碰一口他做的菜。
只是司叙喝汤的模样像极了喝毒,因为右手出了问题,所以可怜巴巴地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毫无感情地在喝,他面色苍白,仿佛做好了被毒死的打算。
卢跃终于出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伤到的?这么严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司叙恍若未闻。
任今悠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周五我搬家的时候,隔壁装修的金属管要砸到我了,是司……”
在卢跃面前,任今悠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称呼“司大哥”,但是想到司叙的排斥,于是还是直呼全名。
“是司叙帮我挡了一下。”
这句话一出,司叙握着汤匙的手顿住,磕碰在陶瓷上。
没等卢跃发问,连川的声音显然出现得更急。
“周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连川担心地倾身过来,像是要检查任今悠有没有受伤。
当时电话里,她只说朋友出了点意外,压根没有提及是这么严重的事。
任今悠想到不久前的画面,手收回来,只是很平静地说:“我没什么。”
“对不起,我应该帮你搬的。”
任今悠在这点上丝毫没有怪他,生活不是偶像剧,他当时又不是在哪里玩,连川是在手术台。
只是,身旁的司叙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手里的勺子,发出了很沉闷的一声。
“事后说什么‘应该’?你当时为什么不出现?”
司叙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他没有因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出去看她,那金属管是不是就会砸向任今悠?
那么到时候她腹中的孩子……
他这时目光阴郁地看向她的小腹,还很平坦,大约只有一两个月么?
他是完全不在乎她肚子里的东西,但是如果她因此受了伤,她的身心将遭受怎样的重创。
司叙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痛了。她知道生孩子是一件风险多么大的事么?如果一个男人足够爱她,怎么会让她经历这样生死难料的事?
司叙悲痛地想,兴许是因为他又想到了他自己,想到了他妈妈。
给他提供一半染色体的男人也是在他母亲怀孕后,抛弃了她……那是他前二十年人生悲剧的源头。
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今悠经历这一切。
空气凝结下来。
任今悠有些震惊地看向他,她没想到司叙会这样说。
而连川抿着嘴唇,对这个陌生人的发难有难为情,有对任今悠的迁就,还有作为男人心底隐隐的危机感。
这是连川第一次见到司叙,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从表哥卢跃的口中多次听说他的事迹。
他不会是愿意站出来保护某个人的人,除非……
连川压抑住想要发问的心,因为这些都不比任今悠的安全重要,他无比抱歉地将手覆在任今悠手上,“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司叙就这样紧紧地盯着他的手,仿佛要把连川的手面盯穿。
任今悠安静了两秒,抽回手,不在意地笑笑:“没那么夸张,就是连累司编写剧本了。”
卢跃眼睛盯完这个盯那个,他都没搞明白,这一顿饭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只是如果他再看不出司叙不在状态的理由,那他就白和司叙合作那么久。
怎么可能?
真是造孽,就是因为确信司叙不可能对人产生爱意,卢跃才会敢让任今悠住进去。
现在这样,他怎么和连川交代?他又怎么稳住在发疯边缘的司叙。
要知道,他们可签了一堆风险合同……司叙心里默默地爱恋,没问题,万一真让他成功做了小三,那就完蛋了!
卢跃心头乱成毛线,只尬笑着和司叙说:“你也真是的,人家小两口在那里聊天,我们外人就不要插嘴了。”
司叙面如死灰地看向卢跃。
这一餐饭吃得心怀鬼胎,司叙多么希望是厨师在饭菜里下了毒。
偶尔,在任今悠替他夹菜时,他觉得自己短暂地活过来一瞬。
只是,他既然已经破罐破摔地外食,为什么她还要用公筷替他夹菜呢?
他心里彷徨、愤懑、绝望……前所未有的感情笼罩着他。
饭桌上,任今悠对他的关心让他的心死灰复燃起来。
结束后,几个人抢着买单,司叙手不利索,让卢跃抢了先。
连川在一旁要给卢跃转账,司叙只注视着任今悠一人,他还不想放弃。
他固执而脆弱地问:“跟我回去么。”
连川转账的动作都顿住。
任今悠注意到司叙眼底的神色。
她不是傻瓜。
如果之前几天司叙对她的关照算是对小辈的照顾,那么现在,他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任今悠一个可能。
身旁,连川已经站在她身边,他盯着司叙,因为不久前司叙对任今悠的救命之恩只能选择忍耐。任今悠沉默的间隙里听到耳边连川压低的声音,“我们几天没见了,你别走,我们聊聊好吗?”
司叙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卢跃一瞟过来就看到他连裹着石膏的右手也不老实。
卢跃抬手就想拉他,然而司叙就像被胶水粘在原地一般,“跟我回去吧。”
任今悠感受着心口不正常的跳动,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
“我有事要和他说,你和卢大哥先回吧。”
司叙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就看着她跟自己挥了一下手,欲言又止,但最后她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任今悠走了。
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卢跃看着司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想跟你回什么回?那是我家!他终于叹了口气,“大哥,你想挖我表弟墙角能不要当着人家的面吗?你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编剧,万一他揍你被拍,你事业就完了!”
司叙的心垂死挣扎:“他打我,任今悠会护着我么?”
他事业完了的话,任今悠会因为愧疚陪在他身边么?
司叙暗暗地想,他的事业不会轻松完了,大不了换个笔名。
卢跃真想把他头盖骨敲开,刚刚连川看起来就快忍不住了,还好最后还顾着彼此的脸面,“你都想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对你的感觉就像是对路人!”
司叙不想听:“她刚刚还有给我夹菜。”
“那是因为你右手骨折了,是个人都会照顾身边的残疾人。”
司叙不说话了。
卢跃瞅着他,不解道:“你这么想谈恋爱之前装什么生人勿近,单身的那么多,非挑有对象的吗?”
司叙闻言愤恨地看向卢跃,冷声说:“如果不是你让她住进来?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卢跃见鬼地指向自己:“我的错?我靠,一天天的见到她的人那么多,我没见谁一点道德都没有地扑过去啊。”
司叙眉目间皆是痛苦。
“难道不是那个男的有问题?他怎么放心让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没担心过安全隐患么?”
卢跃无语:“那是我打了包票,说你憎人嫌狗,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你就见人爱人了。”
他格外突出了“见人”两个字!
卢跃忍着没说,一开始连川只以为他家里没人,是任今悠一个人住。
司叙的心像是被某个字眼戳中,爱……
“他不爱她……”
卢跃没力气和他闹了,“人家的感情需要你一个外人置喙?”
司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如果爱她,怎么舍得让怀着孕的她一个人搬家。”
说到这里,司叙声音轻下来,“我舍不得。”
卢跃听到这里才发现了问题,等等,司叙把任今悠刚刚的戏言当真了?
苍天啊!他笑出了声,见司叙一脸惨淡地看过来,卢跃刚想说什么,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让司叙继续误会下去,是不是还能稳住他,至少他不至于抢着当别人的后爸。
如果知道那是任今悠的玩笑话,司叙岂不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去当小三了?
卢跃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只好说:“你既然听到了悠悠说的话,就不要想着拆散别人了。”
司叙皱眉,脸上的痛色还没消散:“你别这样叫她。”
为老不尊的东西。
卢跃一口气没喘匀,人家正牌男友还什么都没说呢,你一个准三有什么资格?!
但是卢跃不想火上浇油,于是忍了下来-
两个人回到卢跃的房子。
卢跃本该去见制作方,但是一想到任今悠就算不再住下去,也会回来收拾东西。
到时候她和司叙碰上,万一再闹出什么事。
司叙却在等任今悠回来的一分一秒里,心慢慢枯竭。
“你走吧。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他声音没有一点力气。
卢跃表示怀疑:“你确定?”
司叙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她已经有了他的小孩,还会选择别人么?”
卢跃:……就让他这样以为吧。
走之前,卢跃还是提醒道:“就算她回来,你也别一直提孩子的事情,那是她的私事,知道吗?”
司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闻空气中的桂花香。
她不在,连花都不香了。
司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在夕阳的余晖彻底散去前,等到了任今悠。
在对上任今悠回避的视线时,他绝望地想,任今悠大约已经感受到了什么。
这次回来是为了收拾行李,彻底离开他吧。
果然,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地开口。
司叙在这片缄默中拿起消毒液。
任今悠这时露出一点笑容,手摊开一点,像是等他像以往一样替她消毒。
司叙却只是注视着她,手里的消毒液是对孕妇没有毒的。
但是他怕那个万一。
于是他只是无助地举着,没有喷。
任今悠也收起笑容,罕见地低下了头。
司叙在无望地等待中心绞着,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沙哑出声:“你是回来收拾行李的么?”
任今悠抬眼,没有反驳。
她的头苦恼地歪了一下,“卢大哥说你的手差不多好了,外加我的房子也搞好了,一直不回去不太好。”
司叙的胃开始痛。
明明是夏末时分,不知为什么身体开始冒冷汗。
卢跃想要拆散他们。他彷徨地想,可是,任今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注定了他们没有可能了。
“所以,”半晌,他落寞地凝视着她,“你确定要回到他身边了么?”
任今悠忘记了眨眼睛,但是司叙看到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所以,她真的感觉到了他的感情。
她吸了一口气,在原地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尖,正要开口时,司叙却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听。
“那我的手拆石膏的时候,你还会陪我么?”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惧被遗弃的委屈。
任今悠面露纠结,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如果,我当天没有事的话,毕竟你是为我受的伤。”
司叙怅惘地跟着她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是他勉强来的。
他也知道,这就是他和她的结局了。
他注视着她回到客厅,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司叙只是站在原地,听她很轻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因为两天前就已经收拾好了一次,这次,任今悠收拾得格外快。
她提着轻轻的行李,走到楼梯时,对上司叙小心翼翼的眼神,只觉得手里的箱子格外的重。
“那,我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走下楼,轻声说,唇角带着一点笑。
绝望在司叙的心中蔓延。
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而后终于偏开头,压抑着内心的痛苦:“你走吧。”
或许没那么难,不是第一次送走生命中在意的人了。
至少这一次,他还有机会和她告别。
“拜拜。”任今悠抬起手挥了挥。
司叙仍是不舍地又转头看向她,他注视着她眼底的亮光,很想问,这十二天对她有意义么?
他,对她来说,除了救命恩人的身份,还有别的意义么?
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他,还有机会么?
但是他没有问出口。
天暗沉得像是他的心,他在黯淡无光的暮色中送走了他生命中连初恋都不配算的短暂悸动-
离开卢跃家后,任今悠觉得时间变慢了下来。
生活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点外卖时,她的耳边偶尔会传来一个低沉男声:“谁知道店家有没有在饭菜里吐口水?”
这个声音出现得有些频繁,以至于任今悠也被传染了被迫害妄想症,几次想要点外卖,最后为了健康还是作罢。
她试着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餐饭,难吃得令人绝望,不知道会做饭的人厨艺是跟谁学的?
实习、画画,生活被填充得很满,偶尔路过医院时,她会想要问问通讯录里的那个人,石膏拆了吗?毕竟是因为她出的事。
但是几次点开头像,她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发。
她没忘记那一天最后连川问她的话,他问她,对他冷淡下来有司叙的原因吗?
任今悠下意识地反驳,说当然不是。
只是既然让人产生了误会,为了对彼此好,这种时候,更是要保持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任今悠没有想,需要避嫌的前提是,真的存在嫌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下班路上的风告诉任今悠,夏天就要结束了。
不知怎么,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签证,果然没机会用掉了。
傍晚实习完,任今悠走在街头,今天的风有些大,她走在城市拐角的绿化区,夜风拂过,墙角的花漫天飞舞。
任今悠伸手接花时,手中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想也没想过的人。
她左手接通了电话,右手仍停滞在空中。
那边没有出声,许久,任今悠终于忍不住地:“喂?”
“是我。”
比记忆中还要低的声音。
任今悠“嗯”了一声,在原地站定,轻声问:“手上的石膏拆了吗?”
对面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随着电波传到任今悠的耳边,像是有无尽的话要说。
半晌,他声音低落:“你如果真的关心,怎么都不问一句?”
任今悠心颤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因为你很忙嘛。”
司叙不说话了,就在任今悠以为信号不好时,他倏地开口:“任今悠,你还记得你答应我一件事么?”
又一阵风袭来。
一朵粉白小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任今悠右手掌心,司叙的声音也在这刻传来:
“陪我去意大利。”
第62章
任今悠听到司叙没头没尾的邀请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前脚刚想到签证就快过期,后脚就有人约她出国,这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吗?
而司叙像是听出了她的担忧,一连发过来许多文件。
她点开第一份,是他的身份证正反面……
看来他也知道,像他们这样认识短短十多天的人一起旅游是件怪异的事啊。
任今悠看了一眼照片,看起来他拍照的时候心情不太好。
下一份是他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她嘴里不忘说:“没觉得你是骗子,就是太突然了吧,我都没有做攻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已经做好了。”
任今悠咬了咬嘴唇,将那瓣粉白小花轻轻握在掌心:“但是,为什么叫我呢?”
“我要去采风,想让你帮我画视觉效果图。”像是知道她会问,那么多专业的人不找,为什么找她,司叙补充道,“你上次画的图,我很满意,短时间,我不想找别的人。”
任今悠点开第三份文件,是合作企划的合同,一切看起来相当正规专业,只是工作而已。
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又没完全,不上不下的,“所以是去工作吗?”
司叙在那头沉默几秒,而后说:“找灵感的话,也可以玩,这件事卢跃也知道,你不用害怕有问题,全程机酒全包,一切的开销还有你和你肚……”
任今悠听着有些心动,不知道司叙那边怎么突然卡住。
“没信号了吗?”
司叙吸了一口气,“总之,我会负责你们的安全。”
任今悠听到“你们”两个字,才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这并不是司叙和她两个人的旅行,大约是一个团队的出行。
差点误以为这是约会了……
耳中再次响起那一天饭局后,她提分手时,连川的话。
她明明说了,分手是因为他太忙,她理解却不想勉强自己接受,也有性格不同的关系,她不想因为顾及男朋友的感受和目光,不能做自己。
尽管连川说自己会改,但是任今悠觉得他也不该为了自己成为另一种样子。
她确定,她说了分手和司叙没关系。
可能只是这个提议实在突然,外加心中诸多摸不清的思绪,任今悠才会误会。
她心中仍旧纠结:“可是……”
司叙穷追不舍:“可是什么?”
“我的签证国庆前到期,那这个之前我最多只有六天假,会有点麻烦。”
司叙那里安静了很久,许久,他低声问:“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留其中的六天给我,不可以么?”
不知是不是隔着电流,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以至于任今悠一时半会儿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又在说:“六天一结束,我不会再骚扰你。”
任今悠心头怪怪的,“不至于说到骚扰那么夸张。”
“那答应我。”
最后,任今悠只好说:“好吧。”
因为答应了这桩邀请,接下来的时间里,任今悠和司叙的联系变多了一些。
她问:“会去罗马吗?”
“你想去的话,就会。”
“那佛罗伦萨呢。”
“去。”
“六天去掉坐飞机的时间,也只有四天吧。”
她想,罗马两天,佛罗伦萨两天,差不多。
司叙的机票买得很快,出国保险也一应俱全……
任今悠第一次出国出得这么赶,就像是没有下一次。
尽管待的时间短,但她还是为这趟旅行做了很全面的打算,好在半年前去西班牙买的防盗设备都在。
任今悠翻了翻,甚至防盗内裤也都在。
不知道司叙清不清楚意大利好几个城市堪称贼窝,想要提醒他,但是又觉得他可能听不懂人的潜台词,反而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只好作罢。
唯一一班直飞航班是在凌晨一点。
出发前一晚,任今悠下了班便回来拿箱子,司叙说晚点会接她一起去机场,她便做最后的检查。
任今悠正在找行李锁时,门被敲响,任今悠趿拉着拖鞋走到猫眼前,竟然是有大半个月没见到的司叙。
她打开门,就看到他有些生疏地站在门外,他胳膊上的石膏也已经拆掉,“你胳膊好啦。”
司叙在她的注视下活动了一下右臂,“嗯,完整得可以再断一次了。”
任今悠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玩笑,原本以为有段时间没见,再见到会很尴尬,没想到司叙一开口就让她想笑。
他盯着她有些怔然,而后不自在地问:“我很招笑么?”
只是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落寞,视线向下看了看,又打量起她的脸,“你瘦了。”
快一个月过去了,肚子也没见大。
那个姓连的是怎么照顾她的?司叙心痛地想。
任今悠惊讶地说:“真的吗?我一斤也没轻啊。”
司叙内心惨然,没有接话,只是往屋里瞟了一眼,“是不方便我进去么?”
“哦哦,你进来吧,就是房间有点乱。”
司叙没有看鞋架,因为不想看到男人的拖鞋,好在任今悠说不需要换鞋。
他进来以后才意识到任今悠说的家里有点乱,不是谦虚。
姓连的竟然就让任今悠生活在这样凌乱无序的空间,学医再忙,少睡几个小时,替她收拾的时间挤一挤也该有吧?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动了起来,“他平常都不干活么?”
“谁?”
司叙不想在自己的心里戳上一刀,于是没有吭声,只是说:“你去检查行李吧,我帮你把客厅收拾一下。”
任今悠站在原地,见他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归纳起客厅的箱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到谁家都这样洁癖发作、化身保洁。
“我不是太擅长归纳。”她说。
司叙想,这一趟是他和任今悠的告别之旅。
他不希望任今悠将他现在的行为误会成求爱,于是故作刻薄地说:“幼儿园不是教了,东西要放回原位?”
任今悠果然更适应他这样的说话方式,立刻道:“那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又听不懂人话,当然没学会。”
司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将脚边衣服的袋子收纳到一起,“这些袋子没用了么?”
“嗯。”
司叙问着话,在看到一个透明袋子上火辣辣的两个字后,耳朵泛起了红色。
他很有边界感地递到任今悠手上,羞赧地说:“这个你自己扔,我不方便。”
任今悠以为是什么,发现是自己才买的内衣的包装袋……
这都要害羞吗?平常路过商场内衣店的时候还不羞死。
考虑到司叙的同事还在等他们,任今悠连忙将箱子收好。
走前不忘把自己的红色幸运手链戴上,“这个必须得带,是好运手链。”
说着话,她没注意到司叙幽怨的目光。
司叙看她这样紧张那条手链,大约是姓连的送的吧。
司叙暗暗地想,是心机地想要她人在我身边,还要想着他么?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只是等到了楼下,任今悠才意识到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别人是已经到机场了吗?”她问。
司叙:“别人是谁?”
卢跃?
司叙没忘记自己在邀请完任今悠后和卢跃打了一声招呼,毕竟为了让任今悠对这趟旅程放心,他不会隐瞒这些。
卢跃当时惊讶地快要破音,“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你还憋着坏呢?”
司叙当时只觉得自己不够坏,如果足够坏的话,他应该拆散任今悠和她孩子的生父。
“只是告别,所以你不要多生事端,我会保护好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卢跃最后也拿他没办法。
……
等到坐到车上,任今悠开玩笑地问:“我的保险受益人不是你吧?”
司叙闻言,呼吸都变重了些,她不知道大多数的保险公司只允许直系亲属做她的受益人么?
还是说,她觉得他其实有机会?
毕竟,那个男人竟然心大地放她和他出国,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寸步不离,不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
特别是她还怀着孩子。
不对,是他的话,压根不会让她怀上孩子。
她只能有他一个人,全全部部。
想到这里,他声音喑哑:“我又不是你的老公……没资格做你的保险受益人。”
任今悠没见过这样会发散的人。
“知道了!”
一切都很顺利。
准备登机时,已经是凌晨,任今悠困得直打哈欠,脑袋一直不停地往前点。
司叙歉疚地开口:“对不起,只有这一班直飞。”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现在不该熬夜的。”
任今悠因为困倦,脑子转得慢了起来,刚想说话,他已经站到了她身前。
“靠在我身上吧,等上飞机就好了。”
任今悠大约是真的困了,因为她竟然真的靠上了司叙的背。
初秋的衣服还算单薄,所以额头能感觉到他背脊的肌肉。
和司叙说得不差,到了飞机上,因为是头等舱,任今悠一路睡得很舒适。
偶尔吃吃喝喝,只是她想要点红酒,坐在另一边的司叙立刻靠过来:“你现在的情况,能喝红酒么?”
任今悠顿住,想到走时拿了一包护垫,竟然被他看到了。
经期最后一天,应该也没事吧。
“不能吗?”
“当然不能,我一个男人都知道,你……”
“好吧。”任今悠其实没那么喜欢红酒的口感,最后只要了一杯橙汁。
司叙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他在,她该怎么办?
落地罗马时天气晴朗,空气中都带着被阳光炙烤的味道。
周遭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任今悠因为睡得不错,满血复活。
“司叙,我做过攻略了,我们最好坐火车到火车站下。”
任今悠毕竟小半年前刚来过欧洲,于是还算自信地跟司叙说:“跟着我。”
“好。”
两个人穿过一条短短的室外马路,就见到一个太空舱式内的入口。
站内像一个现代化的棚,偶尔有不怕人的鸽子飞进来,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火车到得很快,任今悠上去后就十分熟练地大大的防盗锁扣将她还有他的行李箱一起扣在矮长杆上。
做完这一套,她邀功地看向他:“我是不是很聪明,这样就不会被偷了。”
“嗯,”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点了一下头,“任今悠最聪明了。”
任今悠闻言,心酥麻了一下,“喂,干嘛说我的名字,仗着车里都是外国人,听不懂你说话吗?”
司叙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又沉默着望向那个大锁扣。
真好,有这样的东西可以将她和他的行李箱永远锁在一起。司叙有些难以克制地想,那么,世上会出现可以将他和任今悠永恒地锁在一起的事物么?
司叙盯人的目光有些变味,任今悠挪开视线扯开话题说:“其实这是我上次买的,但是我记性不太好,买了走之前没带,在西班牙心惊胆战,因为我箱子轻嘛,小偷一提就走。”
司叙就看到她神情丰富地说着话,他的视线很难从她的脸上移开。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任今悠这样的存在呢?
既然存在任今悠,还存在任今悠的男朋友,为什么还要让他遇见她?
司叙找不到答案。
火车开得很快,半小时后就到达了市中心。
刚刚在火车上,司叙已经提前预定了任今悠想要吃的意大利餐。
海鲜意面和番茄牛尾上得很快。
司叙其实没什么胃口,旅程还没真正开始,他的心情已经异常波动。
看到任今悠便觉得灿烂,想到她肚子里的存在还有带来这个存在的那个男人就觉得世界还是灭亡得好。
“嗯,这个烤羊排很好吃!”
任今悠推荐道,只不过她刚刚就看出司叙右手用刀似乎还没什么力气,于是让他把他的刀给她。
司叙递过去,问她:“怎么了?”
“我切一块肉给你尝尝。”
司叙有一瞬的动容,只是很快,他的视线便暗下去。
他瞟了任今悠一眼,像是被她伤害道:“有必要么?我都已经想不开地外食了,你还要那么见外地跟我分餐具。”
任今悠瞪向他,“是你说你洁癖的,我怕我的刀上面……”
司叙喉头微动,“刀只是切肉,又没有沾上你的口水。”
任今悠拿着他的刀,半天不知道该切哪里好,最后还是拿他的刀切了一块……
吃完饭,任今悠和司叙闲逛着走到了西班牙广场的长梯前。
任今悠没忘记,这次是有任务的。
“这个阶梯不是出现在很多电影里吗?你的呢?到时候要不要也在这里取景?”
司叙有些骄傲地偏过头:“我不要跟风。”
任今悠觉得他这个样子很臭屁,“我们只有四天的时间,却选在站在这里消耗时间,本来就是跟风!”
午后阳光热烈,司叙给任今悠在阶梯处拍了几张照,阳光过于灼热,任今悠根本睁不开眼。
“不行,我们去买个防晒喷雾吧。”
她动作很快地选好了一瓶,站在没人的角落给自己狂喷了一阵,只有后脖颈没有喷到。
司叙自然地接过,对她说:“转过去。”
任今悠“哦”了一声,因为知道喷雾很凉,所以她下意识地缩起了身体,等待喷雾的到来。
只是下一瞬,温柔的触感带着温度的体温划过她敏感的后颈。
是司叙的手指。
她身体收紧,僵站在原地,感受着一根手指似乎变成了两根、三根……
“你干嘛?”她问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司叙看到她后颈的肌肤战栗起来。
他哑声说:“有碎头发,我不想让液体沾上你的头发。”
任今悠觉得自己好端端地变坏了。
喷雾就是喷雾,说什么液体啊!
她及时收住乱七八糟的想法,望向不远处纯洁的雕像。
喷完后,两个人继续顺着人群往前走,每走两步就能看到露天的小桌上,遮阳的大伞下坐着正在喝酒闲聊的外国人。
任今悠见他们每桌都有一杯橘色的酒,心下好奇。
司叙看出她不该有的欲望,直接说:“非常难喝,甜得发腻,你不会喜欢的。”
他虽然没喝过,但是为这趟告别之旅做攻略时看到过。
即便好喝,她也不可以碰。
任今悠只好说:“好吧。”
她甩着手臂往前走,任由阳光洒在身上,一瞬间,她只觉得夏天还在继续。
没走几步就路过了大名鼎鼎的许愿池,任今悠早已经看过图片,知晓这个景点没什么特别,只是承载着太多人没可能实现的期许。
她个人没什么愿望,所以只是随手拍了一张,就看到身旁的司叙闭上了眼睛。
只有三五秒钟,以至于任今悠怀疑他可能只是闭眼休息。
因为热门的博物馆都需要提前买门票,他们预约的太迟,什么都没买到。
本来就只能待四天,在街上散散步也很好。
她洒脱地说:“如果意犹未尽的话,未来再来就好。”
司叙不明白,好好的一句话为什么没有主语,语文老师怎么教的?
谁未来再来?有他么?-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人真就这样走遍了罗马的角角落落,任今悠吃了许多冰淇淋,喝了很多柠檬汽水,因为每次她想要喝酒时,司叙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以至于她点单时偷着点带酒精的酒。
第三天,司叙买好了去佛罗伦萨的火车票。
原本想要自驾,但是这一天频繁刷到车被砸被抢的消息。
两个人决定还是选择公共交通。
白天在市集逛了一阵,又去买了伴手礼,为了能够有充足的时间,他们定的火车有点晚。
车上人不多,连平常行踪可疑、随时准备偷行李的人都不见了。
可能是下午买手信走了不少路,任今悠累得有些沉默,怀里抱着一个市集看到的手工狗狗玩偶趴在座位上。
而司叙知道他的沉默源自于,任今悠留给他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
期间火车停了一次,车厢内的喇叭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任今悠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
“好像要到了。”
司叙盯着她:“没听到广播。”
“说了我们也听不懂吧,我们要不要先去车门那里等?”
火车比较老旧,比来时要差许多。
任今悠看向车上的显示屏,一眼看到了上面的字母。
“诶,上面写着佛罗伦萨的意大利语,是的。”
司叙看向手机屏上的时间,竟然早了八分钟。
他有些怀疑意大利人的效率到底存不存在早到的可能,想要用手机看一下定位,但是该死的运营商,竟然没有一格网,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没有网了。
眼看着任今悠为到一个新地方而兴奋,司叙就这样鬼迷心窍地提着行李站到车门前。
任今悠原本在等门打开,结果两边的门都没有反应,她看了一眼左侧上面一个红色的按钮。
“是不是按这个才能开门啊?”
司叙想着大约是吧,这么老旧的车,估计得人工开门,连个乘车员都没有。
任今悠两边犹豫了一下,最后按了红色按钮,门果然打开了,她下了车,觉得哪里有不对劲。
“司叙,地下怎么都是草,这里好像森林。”
说话的功夫,司叙也下来了。
“我们下到轨道上了。”
“哦哦,下反了是吧。”任今悠吓一跳,“我还以为我们下错站了。”
“啊。”任今悠脚差点陷进铁轨里,而且好像有什么草扎到了她的腿。
司叙立刻松掉手里的东西,左手环抱住她的双腿,抬起将她抱出了铁轨。
不对劲。
佛罗伦萨站,怎么会这么荒芜?
不要说一个完整的站台,任今悠竟然只能看到一个类似公交站台式的长椅,而不知是早就关门,还是工作人员下了班,火车站的售票处门都被锁上,只剩下眼前的铁轨证明刚刚他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该死的意大利火车晚点了,我们早下了……”司叙确信。
任今悠这时也明白过来,车间的屏幕上写的佛罗伦萨应该是下一站。
任今悠艰难地“啊”了一声,但是她很快提起精神:“不要慌不要慌,万一还有别的班次呢?”
她踮着脚去看站台上纸质的发车表,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班。
头顶传来清新的气息,司叙就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那张纸。
“如果这张破纸上的行程还没有被淘汰,那下一班火车是在明早六点。”司叙说。
“怎么会这样?早知道问一下工作人员了,好想躺在酒店休息啊。”任今悠累瘫,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
司叙低头看手机,“现在倒是有信号了,我来看一下周围有什么住宿。”
任今悠只好打起精神说:“好,我也到uber上约一下车。”
最近的民宿在二十公里,然而无论如何,完全没有司机接单。
爱享受的意大利人大概早就休息了!
任今悠认命了,人生好像还没有睡在荒郊野岭的经历呢,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她将脸埋在玩偶柔软的肚皮上,安慰道:“没事,明早六点就有火车了,忍几个小时,我们在站台将就一下。”
司叙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累了一天,脸都瘦了些,他心疼地开口:“我不会让你跟孩子睡在荒郊野岭。”
这几天他一直刻意规避这两个字,因为不想提醒他,任今悠的孩子有父亲。
尽管那个父亲不负责任到这几天几乎没联系过她,又或许,任今悠刻意没让他看到。
任今悠因为他的“孩子”两字愣住,再一看手里的玩偶,噗嗤笑出声:“司叙,我发现你其实还挺幽默的。”
司叙为她的笑容还有她没心没肺的话感到心碎。
只是拖着箱子带着孕妇走到民宿简直是开玩笑,然而他给几个民宿老板发去邮件,愿意高价请他们来接,硬是没有一个人回复。
任今悠已经开始拿纸巾擦站台的长椅,天空中还可以看到蓝调。
“司叙,你抬头看。”
蓝调下是漫天的星空,她略显兴奋地“比在罗马市区看到的还要漂亮,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
她将留来野炊的垫子铺在地上,又将颈枕放到一边,将司叙按在长椅旁的地下。
她垂眼看他:“好了,别着急了,我们应该庆幸现在天不冷。”
“凌晨会冷的。”
任今悠说:“平常想看日出,但总是起不来,这次算是强制看日出了,不是挺好的吗?”
司叙不知道任今悠到底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接受这些事,就好像什么样的状况都能让她快乐。
为什么这么大胆?因为大胆才会留下那个孩子么?
他心中痛楚。
这样想的瞬间,任今悠在上方忽地轻快出声:“我把我的孩子给你。”
司叙头脑轰地一声,就要从地上弹起来,是真的么?
通过这几天,她发现了他比那个不负责任让她怀孕的男人更配做她孩子的父亲?
尽管司叙不喜欢孩子,也全然没有刻意表现,但是他对自身的高要求还有他人性独到的闪光点还是让她发现这一点了么?
苍天有眼。
真是因祸得福。
他心脏跳到几乎爆表,抖着声音问道:“你真的愿意?”
任今悠原本正在拆她在市集买的玩偶,听出司叙声音里的激动,看来他真的冷了,之前都是嘴硬。
“我愿意啊。”说着话,她动作飞快地拉开玩偶肚子里的毛毯……“我不是正在拆吗?”
司叙的心死了。
所以她说的孩子,是这个……
他仿佛尸体躺在大地上。
头顶任今悠还在雀跃地说:“你这次不说我买一些没用的东西了吧。”
死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司叙只能沉默。
明知道他已经知道她怀孕,她竟然还敢拿这样的话对他开玩笑。
司叙悲愤地躺下,因为用力猛了些,本就脆弱的右臂又撞上了坚毅的土地。
他开始恨她了。
被恨的人一无所知地将肚兜宽的薄毯盖在他的小腹上。
只是,司叙感受着身上轻柔的触感,只有一个毯子,她却想着留给他……
司叙的心五味杂陈:“那你怎么办?”
任今悠将毛毯的一半留在她身上,“我们一人一半。”
司叙想,原本想要给她一个完美的假期。
这样余生,她和任何人走在任何国度的任何角落,都会想到曾经有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给她带来幸福。
“我搞砸了。”他声音低到无力。
“什么啊,才没有,”任今悠看向了头顶的星空,“人生本来就会有很多意外啊,比起那些跟身体健康有关的,这种已经很好了,而且像这样的经历,说不定别人都不会经历呢。”
司叙的心头酸涩,她平常也会在姓连的不开心时这样安慰他么?
这样想着,他没有说话,任今悠声音放慢了一些:
“我觉得每一次意外以后,说不定都会有好事发生。”
司叙忍不住地打断道:“这是配得感不强的表现,你不经历坏事,也应该被好运包围。”
任今悠觉得司叙有道理,“你说得对,不过虽然下错了站,回不了酒店,但是司叙,我还从来没有在国外躺在陌生的车站看星星,现在虽然苦了一点,但是以后想到说不定会觉得是很特别的经历,很多年之后回忆起来会觉得很有意思吧。”
不知道为什么,司叙听她这样说,竟然觉得难过。
任今悠的话就好像已经在给这趟旅程,还有他和她之间什么都不算的关系划上了句号。
他唯一能够幻想的也不过是很多年后她还能回忆起他……
他迷茫地看着天空,星星很亮,但是他知道离他好远。
“所以,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么?”他问。
“应该吧。”
司叙闭上眼睛,扯了扯嘴角,人是不是不该贪婪,这样好像足够了。
“那你要说到做到。”他轻声说。
任今悠好笑地动了动,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我就算做不到,你也不知道吧。”
司叙心下怅然,极力忽视着那颗低落下去的心:“嗯,所以你要小心几十年后,有一个年老色衰的人给你打电话,口齿含糊不清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22岁那年,和一个名叫司叙的人在荒郊野岭过夜,那天星星很亮。”
任今悠原本带着笑,听到这里,心脏忽然瑟缩了一下。
她悄声问:“几十年是多少年?”
司叙的声音带点落寞的笑,“现在不告诉你,所以你要随时做好准备,等我走之前,打电话抽查你,看你有没有……”
有没有忘记我。
第63章
任今悠听到司叙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很难形容,大约是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她吸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睛:“你干嘛好好的提到有一天会走,本来就在荒郊野岭,这样显得更吓人了。”
司叙的声音变小,“嗯,不说了。”
任今悠不习惯这样的氛围,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说得好像他一定会一直记得似的,他们不过是相处不到一个月的人,而且他这样的工作,未来不知道遇到多少人,兴许是她记得,他最后忘记。
这样想着,任今悠探头看向下面的司叙,“你不然写进剧本吧,我还没在电视剧里看到这种剧情呢。”
司叙头侧过来一点,看向夜空下的任今悠。
他眸光深沉:“发生在什么人之间呢?”
任今悠被问住。
司叙盯着她又问:“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之间?”
在任今悠没出声的时间里,他顿了顿,又问:“还是有可能会是恋人?”
任今悠想了想,将身体躺到长椅上,定睛地看着星空,她在异国的风声中悄声说:“恋人的话,会俗套吗?”
过了好一阵,司叙轻哼了一声,像是不太在意地回道:“有可能。”
没有人再说话了。
许久,司叙听到她近乎呢喃的声音:“司叙,Buonanotte。(晚安)”
司叙感受着心中长久的难以平静地悸动,低声回:“Buonanotte。”
大约是任今悠的呼吸声很轻,轻到融在了远处田野的晚风,过了一阵,他轻声加了一句,“Amore mio。”
他想,如果任今悠没有睡着的话,以她好奇心旺盛的个性,一定会问他,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他会告诉她,他在说:晚安,我的爱。
只是托斯卡纳的秋风实在舒适,任今悠的心很大,她真的睡着了。
这大约是这辈子,司叙唯一一次和任今悠同睡。
出于种种原因,他没有睡着。他就这样偶尔看星空,长久看她。
天又沉下去许多,头顶的蓝调浓郁到近乎黑色,他靠近长椅便看到任今悠的胳膊下意识地收缩。
风还是大了。
他将身上的薄毯掀起,盖到她身上。
长椅足够长,但是她的腿还是蜷着,大约还是冷。
寒从脚起。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寄生虫在吸取她的营养,大约更容易生病。
司叙皱着眉,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箱子打开,从里面找出一双干净的新袜子。
他就这样侧身坐在长椅的末端,脱掉任今悠脚上的拖鞋。
他动作温柔地将她的脚垫在自己的大腿上,接着将他干净的袜子替她套上。
做完这些后,他就这样安静地呆着。
大约是脚底感受到了暖意,任今悠舒服地摊开身体,司叙不安地想,她动作太大的话,会摔下来吧。
就这样想着,他回到地下也没让自己睡下,他眼看着睡觉不老实的任今悠真的越动越靠到边上,司叙终于无法忍耐地抬手揽住她,将她抱了下来。
司叙完全地将她包裹在怀里,任今悠迷蒙中睁开眼睛,只感觉背部被人轻柔地拍了拍。
耳边是司叙安抚的声音,“算了,还是这样睡吧,掉下来会伤到孩子。”
任今悠大脑完全停止运作,只觉得司叙的怀抱很暖,只是孩子?是那个已经被她“分尸”,取出毯子留来保暖的孩子吗?
她哼唧了一声,“孩子……”
司叙的怀抱变紧,“嘘,睡觉。”
任今悠只觉得额头被什么触感烫了一下,但是这个怀抱太让人有安全感,于是,她往这个怀里钻了钻,像是搂树袋熊一般紧紧抱住他不放。
……
时差还没有完全地倒完,外加睡觉的环境略为荒谬,任今悠醒得很早。
她昨晚做了乱七八糟的梦,迷迷糊糊的,只以为睡在荒郊野岭只是一场梦。
等到睁开眼,再看到身上被揉皱的纸,难怪没感觉冷。
任今悠的第一反应是,竟然真的比披着衣服暖和,难怪电影里的流浪汉都盖着报纸。
任今悠揉了揉眼睛,随便扯出一张,再看看内容,竟然是司叙的剧本……
“司叙……”
她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身体,就看到十米外的树下,司叙正在用矿泉水洗脸。
她现在才彻底看清周边的面貌,大约是临近佛罗伦萨的某个小镇的山脚。
任今悠抬眼看了一眼粉白的天空,颜色像极了接到他电话时的那朵小花。
“你睡得还好吗?”她打着哈欠走近他。
司叙扯出一张湿巾递过来,注视着她:“不会更好了。”
任今悠笑着想,司叙也变得乐观,学会享受意外了。
“可惜没有镜子。”她随口道。
她说完,就要去接司叙手里的湿巾。
司叙却没给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的脸,动作轻柔地给她擦。
擦完,他又将她头上的几根杂草摘掉,而后对上她一眨不眨的眼睛:“很干净,我检查过了。”
只是下一瞬,他眼底流露出无措,问道:“我是不是有点用力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任今悠的脸颊,声音透着一点抱歉:“被我擦红了。”
任今悠站在原地,忽然皱了一下鼻子,而后别扭地抢走他手里的湿巾:“你知道就好,我角质层本来就薄。”
“对不起。”
任今悠没说话,拿着漱口水到一边漱口,就这样看着远处的越发橙粉的天空。
一定是吊桥效应了。
为了冷却身体,任今悠又拿湿巾擦了擦脖子,刚刚司叙没擦到这里,多多少少还是沾到了地上的一些灰尘。
只是到底还是凌晨,擦完后,脖颈有些失温,感觉到凉意的任今悠打算从箱子里找一件长开衫。
她还没有转过身,身体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
心脏一瞬间跳得乱七八糟,以至于她张开口却没说出什么。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是司叙低沉的声音。
“拿好,不要着凉。”说着话,他收紧了一点拥抱。
任今悠垂下眼睛,才看到司叙手里的毯子。
他将毯子披在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裹住,司叙离开了她的身体。
……真没见过谁给人披毯子是这样的。
任今悠转过头,就这样看着他。
司叙被她盯得有些耳热,一边从包里拿东西,一边问:“怎么了?”
“你干嘛不直接给我,非要这样。”任今悠问道。
司叙顿了顿,走近,在任今悠的目光下,将一块巧克力塞进她口中:“下次会注意。”
任今悠嚼着口中的意大利手工巧克力,心想还好昨天有先见之明买了许多零食,再看向面前这个人,只觉得卢跃从前说的什么他从不和人肢体接触都是鬼话。
不过她没再吭声,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站在山脚处仰视着远处的天,因为太阳被山体遮住,所以即便晴天,他们也看不到太阳升起的画面。
司叙只能看到粉色渐渐变淡。
如果意大利人没有晚点,那么火车还有五分钟到。
司叙在这一刻倏地开口:“给我画这个场景吧。”
任今悠闻言转过头,擦了擦嘴边的巧克力,“视觉效果图吗?”
司叙点头,这一次没有帮她擦。
他只是说:“记得在上面要画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任今悠对上他深深的视线,犹豫着问:“人物有什么要求或者参考吗?”
司叙在这座攻略上都不曾见过的无名山脚下,注视着她:“参考我和你,可以么?”
任今悠呼吸放缓,耳边已经能听到火车靠近的轰鸣声。
她点了一下头,“甲方的要求,当然可以。”
毕竟这一夜睡得不算舒适,两个人到佛罗伦萨的酒店后,还是各自在房间休息了三个小时。
下午吃完任今悠心心念念的t骨牛排后,两个人在教堂待了一阵,穿过领主广场,便在沿街的店铺闲逛。
路过一家首饰店时,司叙见任今悠多看了一条手链一眼,便说:“买给你,当作你这一次的礼物。”
任今悠连忙摇头,她指了指外面几个神情怪异的人,“你想我出门就被偷啊!”
司叙又盯向她手上那串手链,那戴别人的手链,就不怕被偷么?
最后,任今悠只拿了一杯开心果拿铁边走边喝。
竟然就这样走到了老桥。
天空湛蓝,阿诺河的睡眠倒映着两岸古老的建筑。
桥上游客很多,人挨着人,身旁几米远有中国人正在给朋友讲述关于这桥的传说。
“你们可以买一把锁挂在老桥上,再把钥匙扔到阿诺河里,象征着永恒不灭的爱情哦。”
任今悠挤眉弄眼地看向司叙,小声道:“把钥匙扔进河里,不污染吗?”
司叙收回视线,嗯了一声,可惜,这都和他无关了。
见任今悠喝完了咖啡,司叙接过去,“我去扔一下,你别走远。”
“嗯。”
只是司叙没想到自己只是给任今悠扔个垃圾的功夫,回来就看到一个金发蓝眼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不止如此,任今悠的手机还在那个人手里。
司叙表情不太好看,没想到他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告别之旅,还有黄毛来捣乱。
他语气不善地用中文问任今悠:“他偷你手机了?”
任今悠差点笑出来,即便知道对方听不懂中文,还是压低声音说:“什么啊,他说帮我下载软件Whatsapp好把帮他拍的照片传给他。”
司叙更觉得这人不正常,见那双蓝眼睛看过来,司叙不快地问任今悠:“有必要么?”
任今悠回:“他说这个很好用。”
司叙更觉好笑:“好用有什么用,后天都回去了,回去就不能用了。”
见对方打量过来的目光带着一丝奇怪,任今悠对司叙使眼色,示意他态度好点:“谁说的?”
司叙表情严峻:“翻墙是犯法的。翻墙是犯法的。翻墙!”
任今悠看他像复读机似的越发激烈,赶忙捂了一下他的嘴,不好意思地将手机从对方手里拿回。
“不然我用邮件传给你吧。”她用英语道。
而对方显然怕了司叙的精神状态,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便离开。
任今悠正想教训司叙,没想到转过头就看到司叙像个小老公一样羞涩地站在她身边。
任今悠在大庭广众之下,碰了他的嘴唇。
司叙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她不是随便碰别人的人,所以……
他不敢想,他怕现在所有的想法都是他分别前的幻梦。
他正患得患失地思索着,脸像调色盘一样时而明快时而暗沉。
胳膊就被任今悠掐了一下。
他“嗷”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闪躲,不解地看着任今悠,感受着胳膊上紧实的触感。
“这里是国外,请你注意一点素质。”
刚刚被任今悠碰了嘴巴又碰了手臂的司叙温顺下来,“知道了,我也只是想告诉你,出门在外,要有戒备心,不要跟什么人都那么近。”
任今悠觉得他这句话很对,但是偏偏不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我要是戒备心足够强,现在会和你在这里吗?”
司叙表情变了变,两个人在老桥上走着。
司叙问:“那我把我的所有信息都给了你,你还怀疑我?我都……”
任今悠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想笑,“又没有真的说你什么,真的不相信,就不会来了。”
司叙觉得自己的心像极了那天任今悠亲手为他消毒的弹力球。
被人一下一下地紧攥着、又复原。
他想,以后任今悠不可以再这样无缘无故地相信别人。
不然他会惶惶不可终日。
这样想着,他心情沉重地提醒道:“可是以后,就算有人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拿给你看,也不要相信。”
任今悠看过来,只觉得司叙像在交代后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桥边。
任今悠耳朵很好,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手链松了。”
司叙想到不远处的那家店,提示道:“兴许是提醒你,可以换另一串。它不合适。”
任今悠没理会司叙的话,抬手刚捡起,想着放回口袋,下一秒一阵大力忽地将她手里的东西连同肩上的包一起抢走。
安稳了几天,还是遭贼了!
任今悠半年前在西班牙也没有被抢过,没想到在佛罗伦萨会遇到。
那个小偷人高腿长,一溜烟跑了出去。
任今悠:“我的手链……”
司叙看了一眼她失魂落魄的神色,叹了一口气,低声说:“等我。”
任今悠还没反应过来,一眨眼的功夫,司叙已经消失在她身边。
那小偷显然已经下桥跑出了窄巷,而司叙也追了过去。
“司叙!我不要了!”
想到小粉书经常刷到的带刀抢东西的小偷,任今悠心慌意乱地往桥下跑。
只是等她穿过窄巷,走到石板路时,没在眼前的人群里看到司叙。
她又拿出手机给他打视频电话,没有人接。
这还是除了睡觉时间,两个人第一次分开。
像司叙那样的个性,万一和人打起来怎么办……
不说话都能激怒别人,语言不通,估计只学了几句骂人的意大利语,到时候对方会不会光脚不怕穿鞋地捅他一刀?
临近傍晚,暮色没能给任今悠带来一丝温暖,她不敢再联想下去。
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任今悠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到喉咙。
她明明是乐观的人,不知是不是受司叙影响。
现在她怕极了那群人围着的是躺下的司叙。
即便不久前刚吃过饭,她还是头昏眼黑。
她攥着手机,给他发语音,她声音发颤:
“你去哪儿了?手链我不要了,你回来吧。”
回来……她也没有在原地,司叙还能找到她吗?
任今悠觉得自己身体都彻底凉下来,等到挤进人群,她才发现是他们竟然无聊到只是在看地上的板砖线?!
任今悠差点要蹲在地上。
是她关心则乱了。
意大利人又不是什么反社会人格,怎么可能看到人受伤还这样笑着不报警呢?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喉咙仍旧被一只手攥着。
“司叙……”
她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张偶尔流露不耐但又会为她妥协所有的那张脸。
不知找了多久,她无力地给他发语音:“你再不出来,我就不会给你当水军了,我要做你的黑粉,天天开帖子黑你。我要在豆瓣给你的作品打一星。我……”
她说不出话了,就在这个瞬间,一串红色搭配着黄色忽地落在她眼前。
任今悠脚步彻底停下,连同她的呼吸一起。
她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手链,再看向身旁因为追人头发凌乱的人。
他唇角的笑有些意气风发,拿着包的手撑在大腿上,抬眸看着她:“我去帮你找手链,你在这里蓄意报复我,你对我是不是太坏了?”
任今悠只觉得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想念这个声音。
她眼睛完全不敢眨地看向他全身,只有胳膊上蹭了一些灰,断过一次的右臂还算完整,大约没有出事。腹部没有红色,看起来没有被捅。
司叙有些酷地将手链放到她眼前,“拿走。”
确定他的安全后,任今悠的目光却从恐惧转化为愤怒,她啪一下拍掉司叙的手,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司叙全然没有想到任今悠会是这样的反应。
相处这么长时间里,她对他笑过,因为他保护她热泪盈眶过,故意惹他生气地抬杠过,但就是没有这样。
他一时有些无措:“我怎样了?那条手链不是他送给你的么?我不想你记恨我。”
任今悠无法理解他的逻辑,“那这也是我的东西,对我重要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
司叙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他知道他跟她没关系。
他脸色也冷下来,抬脚就往米开朗基罗广场走。
“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
任今悠跟上来,火大地问:“你跑什么?你还生气吗?”
“不可以么?”
“你以为这是国内吗?每天那些飞车党为了偷东西伤人的新闻你没看过?你要我小心,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被人砍了一刀,你的家人怎么办?还有我——”
司叙本就不算快的脚步因为任今悠的话彻底停滞住。
他盯着她,眼里的火都要烧出来。
“你什么?”
没想到她的脸气得通红,双手握成拳头,就是不说下去。
半晌,司叙只好说:“我没什么家人。”
任今悠欲言又止。
司叙叹了口气,懊恼地说:“帮你把重要的东西抢回来,你也要生气,怎么这么麻烦。”
任今悠说:“我就是麻烦,谁要你管我?”
“我把你带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
司叙不是听话的人,他伸出手将她攥紧的拳头展开,才发现她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把她吓坏了。
“你在担心我?”他心情复杂地看向她。
任今悠却闭紧嘴巴不说话。
司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盯着她说道:“不是说那些小偷一看你不要命,就会把东西还给你么?我就是想试验一下。”
任今悠心底那团火又蹿了出来,“试验?你拿你的安全试验?你滚啊,你想死你自己找别的办法去死,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司叙心中狂喜,他第一次听到任今悠用这样的语气骂人。
他见她脚步激动,怕影响到孩子,赶忙拉住她。
“你在这里,我怎么滚?”
任今悠的脑袋都要气炸,她没见过这么会惹人生气的狗皮膏药,“你还知道我在这里?一条手链而已,有必要吗?你真有什么事,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说到这里,任今悠说不下去了。
司叙紧紧地注视着她,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
忽地,他试探道:“所以,我这个人,在这一刻比他的手链重要,对么?”
任今悠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和我妈送我的手链比?”
司叙闻言怔住,温暖的落日照在他的身上。
司叙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复活:“阿姨的?我以为……”
他又想到这一路那个仿佛隐身的人。
在对着任今悠因为担心他的泪眼后,他终于无法控制地自暴自弃道:“我以为是连川送给你的,所以你才那么宝贝。”
任今悠倒吸一口气:……
已经开闸的怨气再也没办法收回,司叙继续说:“你在这里被偷了东西,他不知道,你在卢跃家差点受伤,他不知道,这样一个在你生命中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人,你真的人还要跟他在一起?”
任今悠都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而司叙将她面上的迷惑当成是默认,他转而看向她的肚子,痛苦道:“是因为它么?”
“它又是谁?”
司叙不想和她再这样顾左右而言他,他毫无理智地开口:“你知道么?本来,我是一个只要我过得好,全世界都可以不幸的人。但是遇见你,我已经做好了打算。”
任今悠听到他的前半句话,刚想要问他“你的偶像是曹操吗?宁教你负天下人?”,就听到了他之后的话,她抬起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问出声:“什么打算?”
司叙定定地凝视着她:“只要任今悠幸福,我可以不幸。”
任今悠克制着心底那点莫名的心动,不知是哪里传来古老的钟声。
任今悠惶惑地小声问:“不能一起幸福吗?”
司叙知道,她说的一起幸福,是他和她分开幸福。
这是一句温和的拒绝的话。
司叙听得懂,但是他还是想要固执一次。
“原本我知道你怀了孩子,已经打算远离你。”他艰难地开口。
任今悠歪过头“啊”了一声,“孩子?你说那个被我分尸的玩偶?”
只是他用了“怀”这个字眼,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表情,任今悠产生了怀疑。
再一联想到这一路他完全不让她碰酒精,一开始任今悠以为他是提醒她经期刚结束,外加在国外要注意安全,现在她隐隐有了非常脑残的预感。
那天她为了不让别人抽烟说自己怀孕,司叙不会信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而他整个人都无比地失落,就像在印证她的猜想。
“不要再用这样戏谑的态度和我说孩子,我知道我看起来无坚不摧,”他垂下眼睛,“但在你的事情上,我变得很脆弱。”
任今悠想笑,想说点什么,可是她想继续听下去。
司叙说得没错,她对着他变坏了。
“好的,我不这个态度了,你要说什么?”她极力收起就快压制不住的笑容。
“原本,如果他好好照顾你,我什么也不会做,你看这二十天,我没有联系你一次。”
任今悠没说话。
他继续说:“可是,他不止不做家务,这些天也没有联系过你。更不要说他竟然敢让你和一个男人出国?如果是我,一定会跟过来,寸步不离地保护你的安全。”
任今悠还是笑了出来:“嗯,但是,不是工作吗?合同都有,难道是假的?”
司叙因任今悠话语中对别的男人的包庇感到恼怒。
可是,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怀了对方的孩子。
只是,生父就一定会对孩子负责么?
“你不是很较真么?为什么这个人让你未婚先孕,你还是可以接受?”他彷徨地问。
不等任今悠开口,他又闭上眼睛:“不要这样,好么?”
“嗯。”
司叙睁开眼,闻到了一丝希望,于是继续说:“刚刚我告诉你,我没什么亲人,不是骗你。我的生父抛弃了我的妈妈,后来我的妈妈也走了,我的继父对我很恶毒。”
任今悠的眼光变柔了一些。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是想告诉你,因为那样的经历,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过我那样的童年。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不会像我继父对待我一样对待它。”他鼓起勇气。
任今悠眨了一下眼睛。
司叙怕她没听明白,只好深吸一口气,不顾一切地说:“和我在一起,未来,我们不会再有别的孩子。所以你不用怕有别的孩子分走它的爱。”
司叙想,如果可以,他希望任今悠连现在的孩子都不要有。
他已经开始恐惧几个月后的手术,万一她在手术台……
连川怎么还没死?
任今悠试着张了张口,发现想要开口十分艰难。
情绪大开大合,外加滑稽到过分真挚的对话,从没想过的内容。
“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失笑地开口,发现喉头有些梗塞,“嗯,首先,很谢谢你愿意做我……呃,不存在的孩子的父亲。”
司叙听到“谢谢”两个字时,心就已经沉下去。这是彻底的拒绝了。
只是再听到不存在时,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他的头学着任今悠每次疑惑的样子偏了偏,“不存在?”
“嗯,虽然你可能真的很想做爸爸吧,但是对不起,没有孩子,那是我为了不让人抽烟乱说的。我的前男友也没你说得那么过分,他不联系我,是因为我说,分手了没必要联系了。”
司叙闻言,只觉得身体不再属于他。
是上天堂了么?
“你们分手了?”他颤声问。
任今悠不好意思地说:“因为不想把你牵扯到我的感情世界里,让你被误会,所以你没提,我也就没有说。”
司叙情难自禁地握着她的胳膊:“怕我扯进去?所以……”
他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扯进去了?
他因为过度的兴奋说不出话来。
任今悠嘴巴有些哆嗦,对上司叙过分亮的眼睛,开口道:“我想,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而且,我们住在一起,就害你胳膊断了,现在……”
司叙觉得这内容走向不对劲,着急地抬起胳膊:“我说了已经好了,再断一次也没问题。”
任今悠笑着摇头,她终于在他的视线里抬起手,拉住他的双手轻轻晃了晃。
“那还是不要了吧,因为我会很担心。”
司叙下一瞬就反手抓住她,他的心像是被蜜水浸泡着。
他听到任今悠的声音:
“本来你说这一次行程后,就不再联系我,所以我当这次是告别之旅,但是,你夸我什么事都做得很好,所以我想,我应该要更勇敢一点。”
任今悠说到这里,深深地呼吸,而后抬眼凝望他:“所以司叙,没有孩子让你做它的继父,你还要跟我在一起么?”
一双温热的唇代替了司叙的回答。
任今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嘴唇在颤抖。
许久,他收回嘴唇,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你下午用手夺走我嘴唇清白的时候,我就想亲你了。”
任今悠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腰,听到他闷哼一声。
任今悠才顿觉烫手地收回:“但是有一个条件。”
司叙很怕到手的幸福会溜走,于是不太满意地觑着她,将她完全抱紧在怀里,“啊?没听说哪对真爱之间在一起之前还要提条件的。”
任今悠不理他,很认真地说:“以后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不可以说什么我幸福,你可以不幸的话。”
说着话,她将脸轻轻埋进司叙的胸膛。
“我比较希望我们一起幸福。”
司叙觉得不会有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刻了。
“我现在有你了,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全,”他用力地收紧这个拥抱。
在异国的落日下,司叙想,他找到了可以将自己和任今悠永恒地捆在一起的东西了。
任今悠的爱。
“你爱我,待在我身边,我从现在这一刻就是最幸福的人。”-
后记
落日时分,已经不在独身的司叙和任今悠终于走到了米开朗基罗广场感受落日,天空紫红色,像是颜料晕开一般。
远处山峦起伏,他们坐在广场边缘,看着脚下的城景。教堂的穹顶屹立在中央,老桥横跨着阿诺河,一波又一波新婚夫妇在拍照。
司叙平常最厌恶看这样的画面。
但是现在不同,邀请他一起幸福的为他鼓起勇气的深爱他的任今悠就坐在他身边。
他愿意在异国他乡给予别人一些善意。
这片土地大约和他很有缘份,见证了他被真爱拥抱。
而且与他想象中的不同,他完全道德地得到了爱情,没有成为人人喊打的小三。
卢跃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了,他的事业不会因为他饱满纯粹的爱情毁掉。
司叙又想到,他是现在才知道任今悠分手,或许别的人还不知道任今悠已经找到了真正的爱人。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恪守道德的本分,即便再爱也没有作出拆散别人的行为。
“你不会隐瞒我们在一起的事实吧?”他小声问。
任今悠终于忍不住地啄吻了一下这张问题很多的嘴,“不会。”
被吻的司叙安心地搂着任今悠,不时低头亲亲。
反正意大利人亲得比他们还过分。
只是没想到,拍婚纱照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
司叙手拍着拍着有些变了味。
怎么就成了见证别人爱情的NPC?要知道刚刚任今悠表达爱意时,他的身旁没有一个见证人。
这样坐在这里,只是给别人鼓掌,周围的人不会误以为任今悠只愿意给他爱情,不愿意给他身份吧?
他看得有些眼红。
就在这时,任今悠像是听出了他的心声,竟然说了一句暗示性十足的话:“真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呀。”
司叙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一刻起了停留的心思,因为羡慕广场上结婚的人。
他确定这不是他多想,因为唯一能让她合理在这里多呆几天的办法只有一个。
“结婚确实可以请婚假,”他忘记了两个外国游客在只有旅游签的情况下想要在这里领结婚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想不到那么多。
他只知道,他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这很难说不是老天对他的一场暗示。
对上任今悠疑惑的视线,他耳畔红透,垂下视线,“我也愿意和你结婚。”
任今悠的眼睛忘记了眨。
也?
难道她刚刚说了什么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话。
司叙半晌没有得到答复,再抬起眼,对上任今悠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没打算和我结婚?”他心下慌乱地开口。
任今悠的嘴巴张得比他还大,“大哥,我们今天第一天在一起。”
司叙没有得到一点安慰,“是,可是,伟大的领袖也说过不以结婚为前提,那是耍流氓,你跟我在一起第一天就要对我耍……”
任今悠又捂住他的嘴,她压低声音:“你……上次是谁说的,听我没有结婚想法的时候夸我比想象的聪明。”
司叙没想到她竟然狠心到拿旧话堵他,他义正严辞,“那他和你是硬凑在一起的人,我和你是正缘,能一样么?”
任今悠就没见过这样自成逻辑的人,她笑着倒向他怀里。
任今悠抬起头:“嗯,你是我的正缘,所以不要怕。”
在夕阳的见证下,她抬头又亲了他一下,在他泛红的耳边小声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好,你躲不掉了。”司叙感受着心底浓烈的爱意,在暮色将尽时,彻底地将任今悠抱拥,“我会永远缠着你。”
第64章
【顺着55章时间线】
从意大利回来后,任今悠授权周边合作的《雀莺维权日记》第一期正式上线。
首批售卖的帆布包、吧唧、明信片还有同名日记本的线上销量远超预期。
任今悠打算在小粉书发个帖子,感谢大家的支持外,再计划将盈利的三分之一用作推动动保。
这几天她其实已经在联系周边的救助站,考虑进行公对公的帮扶,但是相关措辞还需要专业性。
正巧今天卢跃也在,大概是和司叙洽谈剧本的相关事宜,任今悠打算参考一下他的意见。
已经临近傍晚,任今悠拉开窗帘,见卢跃已经喝起东西,大约重要的事已经谈完,便想着去咨询一下。
她走出来,先和司叙对视一眼。
这是充分且必要的行为,即便同住在一起,每分每秒都能相见,但是任何时候碰上,哪怕两分钟前还抱在一起,再见面也需要给予他爱的注意,不可以有一次无视他,以免他玻璃心碎,对她胡搅蛮缠。
司叙果然满意地回以爱的注视,“要喝桂花酒酿么?”
任今悠立刻听懂他想做什么事,还有人在这儿呢,也敢发骚?
司叙立刻体贴地说:“他马上就走了。”
卢跃瞟过来,“什么桂花酒酿那么好,要你藏起来喝,不给我倒一杯?”
司叙没理他,这是他和任今悠爱的结晶之一。
“没什么特别的,卢大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声明的内容够不够专业?”任今悠笑着问。
卢跃接过手机,任今悠原本礼貌地看着卢跃,只是一道灼热的视线就快在自己身上烫出个口子。
她不得不看向司叙。
他眼睛眯起,任今悠想也知道他在为什么不高兴,然而有人在,她便也学着他眯起眼睛,拒绝接受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司叙没想到她全然无视他的介意和伤痛,故作坚强地冷哼了一声。
下一秒,任今悠也学人精一般地跟着冷哼一声,只不过她面上的表情倒是精彩许多,看起来自得其乐。
卢跃就听身边两个人在这里怪腔怪调,“你们空气过敏了?”
任今悠摇了摇头,“不是。”
家丑不可外扬,况且毕竟是情侣之间的事,外加卢跃和她之间略显微妙的关系,她可不打算把卢跃当润滑油使,所以没继续说下去。
而司叙显然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你以后别这样叫卢跃,把他都叫老了。”司叙终于忍不住地嚷嚷道。
被叫卢大哥的卢跃本人都没什么意见,“有吗?我没觉得啊,很侠义心肠意气风发的感觉啊。”
“你和这两个成语有什么关系?除了长了根肠子。”司叙不快地说。
知道司叙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只是找借口,卢跃故意道:“你行了吧,一个称呼而已,也在这里乱吃飞醋,时间久了,人家女孩子根本受不了你。”
卢跃想起刚刚工作交接时司叙的不配合,于是蓄意报复:“而且,我跟她认识得比你早多了,要不是你横插一脚,那她是要跟着别人叫我一声表哥的。”
司叙闻言,血直接冲向了天灵盖,“你胡说什么?”
说完,他看向任今悠,想要从任今悠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答案。
“他在胡说八道,对么?”
还有求于人的任今悠满头黑线,克制地说:“你别听风就是雨的。”
成功点火的卢跃笑了笑,替任今悠改了几个措辞后,将手机递给她,趁着火没烧得更厉害,于是赶紧走人。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后,司叙有一会儿没说话。
任今悠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还给我做桂花酒酿吗?我渴了。”
司叙心中泛起甜蜜,只是任今悠好好的为什么要哄自己,除非心中有所亏欠。
他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哄好的廉价的人,被他牵着进了客厅后,司叙看似不在意地挤出一句:“你们之前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
任今悠白眼:“没有。”
“那卢跃怎么会那样说?是不是姓连的还没有死心,还妄图将你追回去?”
就知道应该让任今悠将官宣照置顶在朋友圈才对。
只是连续发了三天九宫格的双人合照怎么够呢?司叙焦躁地想。
任今悠好笑地说:“你少来吧,不要故意装作吃醋,想着晚上报复我是吧。”
司叙见任今悠看着自己专注的眼睛,好像小题大做了,她在他这样的人身边,怎么还会记挂凡夫俗子呢?倒是他这样偶尔提醒,才会让任今悠难以忘记。
这样想着,司叙试着豁达地靠近,压低视线盯着她:“今晚报复的话,我会报复到半夜,你明天最好没事。”
“别说的好像你昨晚没报复很久一样。”
司叙有些脸红,他故作镇定:“那是因为你一直不放开我……总之,今晚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天傍晚,任今悠贪嘴地喝了三碗桂花酒酿,是司叙亲自买的原材料,亲手煮的。
原本看任今悠一碗又一碗地喝,司叙想要提醒她,晚上不要喝太多。
但是转念想到了什么,便算了……
临休息前,两个人一起洗澡。
*…
司叙说到做到。
他要他和她,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空气中似乎还有淡淡的桂花酒酿的香味,司叙顺着水流低头看向浴室脚下的水迹……
*
这两天,两个人接吻很少,因为任今悠有些上火,今天那个泡终于消失,司叙动着不忘索吻。
他不时引诱着理智出走的任今悠叫出一个又一个羞人的称呼,说出一句又一句令人羞耻的话。
原以为以他这样的高素质,有些字眼这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但是原来不是这样。
好在这一面他也只会给任今悠。
只是最后回到床上时,任今悠的声音有些沙哑。
司叙帮她清理完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戒指,那是他和任今悠在南意时偷偷买下的,原本当时就想向她求婚,然而当时有人在Capri的小岛求婚,任今悠说怎么不夏天求?这天气也没那么好看。
司叙输给了天。
回来后,她又一直忙着周边的事,司叙几次蠢蠢欲动,这个家连猫都是她的,他也很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只是想到任今悠一定会希望事业有成后再成家,于是他等到了今天。
他在心底感谢每一个购入了文创周边的人,是她们让他离毕生的幸福更近一点。
他在她耳边痴痴地问:“我可以和你结婚了么?”
被糙阍过去的任今悠连一声都没哼出来。
司叙有些想要替她戴上,只是想到了该死的卢跃。
都怪他白天提起那个晦气的前任,任今悠一定会误以为他是不安感在作祟,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和她结婚。
他痛苦地想,算了,还是等她醒来后,两个人过段时间幸福的时光,他再不经意地求婚。
这样想着,司叙将脸贴在任今悠的肩上入睡。
等到再睁开眼时,司叙懒懒地叫了一声:“老婆……”
发自内心想叫,是一回事,司叙只是智慧地想,他从今天开始就要高频率地这样喊任今悠,这也是一种心理暗示,等到遥远的明天,他以身相许,和她求婚时,她会接受得更快。
只是身边迟迟没有回应,司叙倏地睁开眼,发现任今悠不在床上。
昨晚他这样倾己所有地浇灌她,她竟然还有力气跑出去?
无论多少次醒来被任今悠丢下,司叙心中都会郁结难消。
“宝宝?”他胳膊撑在床上,下意识地叫唤了一声。
不对,叫错了。
“老婆?”他又叫。
依旧没有回音。
任今悠甚至有心情将身侧的被子扯齐。
司叙皱着眉看向床,哪里好像不对?
等一下,她把枕头拿哪里去了?
床上竟然只剩下他的枕头。
司叙回忆着昨晚。
不记得有把枕头喷湿啊……
就算有,为什么就不能等等他起来一起洗?
司叙抿着嘴唇,意识到他报复得还是不够,只是很快他又想,兴许任今悠这样做,是故意引他报复……
这样想着,他勾了勾唇。
真是的,哪次她想要,他没有满足过她?
即便他还在工作,她多看他两眼,他不是也会在桌上给她?
就一定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挑逗他?
“老婆……”
司叙起身,刷完牙也没能看到任今悠。
他走出客厅,院子阳光普照,任今悠可能出去晒太阳了。
他正要给她打电话,忽地听到推开门的声音。
司叙呼出一口气,面上仍旧板起脸,“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醒了以后留我一个人在床上?”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种极尽亲密后被抛下的感觉。
原本想要借题发挥,借机求婚,只是等看到进来的人时,司叙哑然。
怎么还是卢跃?当他家是什么每日打卡点么?
卢跃显然也因他被什么附体一样的话吓到,刚想发问,只是很快猜到了什么,“哦,你又在顺台词是吗?但是怎么这么腻味黏人啊?哪个角色?什么人设啊?”
司叙面色不虞:“怎么又是你?”
卢跃以为他还在演,但是看起来又不像。
“什么叫‘又’?我一个月没来了,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司叙扳起脸,是沉浸在极致的爱情里的他太好说话了么?
所以卢跃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忍耐力。
“那昨天来找我的是鬼?”司叙说,“而且,请你以后不要再提你那个早已成为过客的表弟,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卢跃越听越迷糊,如果不是知道司叙忍受不了肢体接触,他真想摸摸他的脑子。
“你是发烧了吗?怎么感觉脑子坏了。”怎么就扯到他的表弟了?他们认识吗?
司叙第一次觉得卢跃这样听不懂人话。
只是,他也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任今悠总爱说他被迫害妄想症,但是他又想到失去的枕头。
他忽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客厅走。
卢跃都被他神神叨叨的举止给惊到,出于好奇也跟了上去,就看到司叙在衣帽间停下。
卢跃看过去,和他记忆中的没任何区别。
重度强迫症的衣帽间。一眼看过去仿佛复制粘贴一般。
没想到司叙整个人都不好了。
司叙就这样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的衣服去哪里了?她的衣服去哪里了?”司叙动作粗鲁地翻着衣服,然而一件任今悠的多巴胺衣服都找不到。
我老婆的东西怎么完全不见了?!难道因为他昨天浇灌了她,所以她生气了?
可是明明都是她喜欢的动作啊。
司叙崩溃地拿出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只是从前记得极其清楚的数字就像是被蒙上了沙,司叙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牢记于心的那串数字打出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可以倒背如流的。
好在报警电话还能打,“我要报警。”
他抖着声音说。
卢跃却觉得司叙真的有问题,他一把抓过司叙的电话,认真地站在他身前,恳切而担心地说:“还是先去看看王医生吧。”
司叙失魂落魄地就要抢回手机,口中喃喃道:“我老婆不见了。”
卢跃怀疑司叙精神出现了分裂。
“别开玩笑了,你见到情侣就一脸轻蔑,为了阻止你姑姑给你介绍对象,你甚至结扎去了,你断情绝爱,哪来的老婆?哪来的爱情?你别这样司叙,我们的经纪约还有三年呢?这不会是你为了无痛解约想出的法子吧,我对你还不够客气负责吗?”
“你走开。”
卢跃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你先解释清楚,你到底怎么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提我表弟,现在又开始装神弄鬼地提你不存在的老婆?”
司叙的眼睛都红了,“谁说她不存在了?她和你表弟早就分手了!她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宝宝。”
卢跃因为他的突然发癫,吓了一跳,“你还没演够?你说的是我哪个表弟啊?马上要结婚的那个?”
司叙的头皮瞬间发麻,他六神无主地看向卢跃,嘴唇颤着,不敢相信地问:“结婚?马上要结婚?和谁?”
卢跃看了一眼他,无语地打开手机,找到了那条朋友圈。
司叙有些不敢听下去,就听到卢跃说:“人家未婚妻叫任今悠,你不会说你也认识我表弟的老婆吧?司叙,你正常点。”
司叙眼前一黑,差点昏倒。
他快疯了,他要去找她问清楚。
“她不是你表弟的老婆!!!”
第65章
司叙确定老天在玩弄他。
就连原本到处跑酷的任司令都乖巧地呆在他脚边。
他发泄完后,冷静下来一点,打量着面前的卢跃:“跟你闹着玩的。”
卢跃仍旧狐疑地看向他。
“闹着玩?你什么时候演技比演员还好了?”
司叙心跳如鼓,但是表现得极为平静,“只是写到了婚礼戏份,提前找找感觉。”
卢跃没说话,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司叙刚刚的表现着实惊人。
司叙压抑着心底就要爆发的阴鸷,淡声说:“能带我去你的表弟婚礼么?也好给新人一份祝福。”
卢跃仍旧觉得怪异,于是合理猜测:“你不会打着去抢婚的想法吧?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怎么可能?你也说了,我断情绝爱,只是需要写到婚礼,找找感觉。”
卢跃也不是傻子,“那你怎么可能知道我表弟的老婆叫什么名字。”
司叙深深地吸气、呼气。忍,忍,忍。
他简单道:“有次你手机在旁边,我无意刷到了朋友圈。”
卢跃骂道:“你把你的作品当内裤似的护着,别人的手机你倒是随便乱看?”
“对不起,当时太闲了。”
司叙软硬兼施,保持着极良好、健康的精神状态,也只是骗到了结婚时间,卢跃拒绝告诉他婚礼地址。
司叙想,没关系,他去任今悠家亲自问。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幸福,他不会允许发生这样荒谬可笑的事毁了这一切。
连川这个不要脸的人,任今悠还这么年轻,就要挟她结婚么?
司叙整个人都在冒冷汗,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彷徨痛苦过。
他第一次想要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如果这是一场梦,是不是这样就会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卢跃,只觉得这一巴掌应该落在他的脸上。
卢跃还有心和司叙对接项目,只是司叙整个人仿佛游魂。
到底怎么了?
卢跃正想着,就听到司叙说:“你说得对,我要去看王医生。工作的事,等我解决完这个问题,会来和你洽谈的。”
司叙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猫,心中暗暗道:我会把你妈带回来的。
卢跃见他急冲冲地就往外跑,不忘问:“你和王医生预约了吗?”
然而早已冲出去的司叙根本无心回应他,只让他照顾好猫。
去枫州市的下一个航班在下午,司叙觉得自己没命等到那个时候,于是直接去了高铁站。
司叙头晕目眩地赶到站,看着周围的景色,绝望地想,明明上一次去枫城,任今悠就在他的身边。
只是现在……
她竟然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为什么他的世界就好像没出现过任今悠这个人一般?
他头痛欲裂,但是没关系,只要让他见到任今悠就好。
第一次让她爱上他,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他有信心更快。
因为,他和她是命运。
是即便没有袁静昏倒那件事,他也已经在清吧偶遇她,围观她禁烟。
是即便没有偷鱼那个乌龙,她也会住在他隔壁。
是在去白宿神山的路上都能相遇,是他用一首钢琴曲就能找到她……
所以,是命运让他和她相爱的。
谁也没办法拆散。
司叙试着宽慰自己,他闭上眼睛,睡前和任今悠的甜甜蜜蜜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他的心沉着,呼吸沉重,就好像又回到了雪山,只是那个时候他呼吸不畅还有任今悠在身边,只是现在……
司叙心如刀割,等到他把她找到,一分一秒都不要分开了。
即便睡着,他也要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司叙感受着眼底的酸涩和胸口的酸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司叙的心脏跳得越发快,他终于到站。
他拦下出租车时,甚至担心司机会告诉他,没有这个地方。
好在,司机只是“哦”了一声。
一路上,司叙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不知被多少人坐过的地方,完全没了消毒的想法。
如果任今悠在等着他,那等到见到面,他要跟她一起消毒。
如果任今悠真的忘记了他……那不如让他被毒死。
怀着忐忑的心,司叙看到了任今悠的小区。
保安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个。
第一次和任今悠来看望妈时,因为他太过谨慎,小心翼翼地不敢前往,那保安叔叔盯着他看了好久。
保安叔叔从前是认识他的。
司叙脚步微滞,走近,仿佛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地问:“你认识我吧。”
保安叔叔脸向下,将脸上的眼镜往地下压了压,咂摸着打量着他:“是有点眼熟。”
司叙心头狂喜,兴许是卢跃和任今悠对他的一场恶作剧。
又或者是任今悠得知他在写那个爱情本子,想要他感受一下因爱生恨的感觉。
司叙委屈地想,找到她以后,他真的要报复她。
这次绝对不可以轻拿轻放。
他一定要让她再也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司叙带着满腔的希望和难以言喻的恐惧往任今悠家跑。
按门铃的手已经在出汗,门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来。
司叙等不下去了,他是记得密码的。
他试着按下去,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司叙已经不知道该兴奋还是怎样,只是很快,他的身体彻底地僵住。
满屋子的礼盒,如果结婚的不是任今悠,那么就是妈……
司叙腿软着提起精神去看玄关多出来的婚礼邀请函。
手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视线都有些模糊,司叙看到了邀请函上任今悠的名字……
他心中涩然,这个酒店明明是他计划和任今悠结婚的酒店……
为什么属于他的一切都被姓连的给夺走了?
司叙只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爆炸,心脏也要炸掉。
他脚步踉跄着关上门,心想,是不是如果这防盗系统有自动报警功能,让误以为遭贼的屋主回来比较好?
只是再看向手里的邀请函,司叙的心脏就要停了。
上面写的婚礼日期不就是今天么?
卢跃这个骗子,说好的2月1号,为什么今天就结婚了?
他脚步虚浮,凭着本能地又冲出来,就看到门卫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走啦。”
司叙回头看他一眼,声音无望地挤出一句:“你其实根本不认识我吧。”
门卫见他一副受伤的模样,有些难为情。
司叙没有再说话。
他家里任今悠生存的痕迹消失,和任今悠见过的人也不认识他,就好像他跟她之间所有的过往都在一个瞬间被彻底抹去,抹得干干净净。
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他们相爱过,那任今悠呢?
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的她,还记得他么?
还记得面包节的那晚,她给他闻手上的余香?还记得她喝醉后亲了他?还记得在荒山相拥的那一夜,还会……记得12月7日,她彻底地占有了他么?
司叙不敢想下去。
因为,他也会想,如果任今悠记得,又怎么还会和别人结婚呢?
司叙之前从没参加过任何人的婚宴,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他老婆的婚礼。
他真想死。
走到花园酒店的入口,司叙问向园外的人:“任今悠在哪里?”
“新娘在和伴娘拍照呢。”
司叙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他就快死了,她还有心情拍照?
他就这样迷茫地穿过人群,四处寻找,周遭的摆放陈列像极了他想象中求婚的场地。
一阵笑声传来,司叙的脚步停下来。
明明昨晚他还曾听到这个笑声,但是现在传进耳朵,司叙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转过身,透过正在聊天的人群中,就看到一张噙着笑容的脸。
她睡前细碎的头发被全部梳了上去,即便全部的发丝贴着头皮,还是很美。
司叙注视着她穿着婚纱的模样,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甚至她身上的那件丝绸婚纱,都像极了在Capri小岛上司叙在橱窗看到的那件。
他就这样穿过人群,一声不吭地站到她面前。
原本还有人在跟任今悠寒暄,见有别人来了,便很客气地让出位置:“新婚快乐。”
司叙心痛地听着那四个字,这原本应该属于他和任今悠的。
他长久地注视着她,再开口时,声音都在打颤,
“你,认识我么?”
他很想对她笑一笑,但是笑不出来。
想要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对他,但是怕招来她的讨厌。
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在和别人的婚礼前爱上自己?
而被提问的任今悠果然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司叙知道,每一次她感到疑惑时都是这个表情。
她不认识他了。
这个世界上,说过爱他的人,说过如果上学时遇见,会给他干净校服的人,真的不认识他了。
所以,她也不会记得他们住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也不记得有一只猫,原本叫司令,陪她睡过很多觉,现在叫任司令,正在花栖市等她……
他点了点头,深深地盯着她说:“所以,你不记得我了。”
宝宝。
任今悠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对不起呀,之前和连川见过你对吧,我有点不记得了。我叫他过来,带你和你们的朋友一起坐吧。”
她以为他是连川的朋友……她说着话就要走,司叙却摇头。
“别叫他了。”司叙不知道自己现在看到连川,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任今悠也很礼貌地没有走,“今天人有点多,可能没办法一直招待你,你叫什么名字。”
司叙感受着心脏长久的苦涩,“司叙。”
“思绪?”
司叙想起她第一次看到他名字时故意找茬,忽地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惨然:“‘余又’的‘叙’你知道么?有人说写起来很像‘司狗’。”
她果然笑起来,“你好幽默啊,之前很少见你。”
司叙喉头哽着,她全都忘了,想到这里,他艰难地说:“昨天,还在一起的。”
是你忘记了。
任今悠心下有些抱歉,特别是他现在眼睛那么红,看来昨天帮忙准备婚礼到很晚?
“这几天真是太忙了,结婚好累啊,”任今悠没什么和不熟悉的人聊天的经历,见他一个人来,便随口问道,“你结婚了吗?”
司叙摇了摇头,悲伤地看着她。
“想结婚的,但是求婚前,她突然离开了我,还把我忘记了。”
“啊?忘记?失忆吗?”她有些怀疑地问,只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在说谎。
“嗯,你说,我该怎么办?”司叙无助地开口。
身边有别的人想要来和任今悠打招呼,然而司叙坚定地像是人墙一般霸占着她。
可是他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任今悠纠结地说:“那如果你们是真心相爱,肯定要告诉她吧。”
司叙就快彻底死去的心回了温,他将口袋中的那枚戒指拿出,试探地问:“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特别好看,你很有眼光诶。”
司叙心脏收缩:“因为那天,她在橱窗多看了两眼,我当时就想给她戴上,可是她怕招贼。”
所以最后,他偷偷地买下了。
“哈哈哈你们难道去的欧洲吗?”
司叙点了一下头。
任今悠觉得氛围变得有些怪,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开。
可能是为了礼貌,只是见到眼前的人眼眶通红,就像受到了很大的痛楚。
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己离开的女朋友,还是什么?
她心下奇怪,也只能说:“婚礼还没开始,就这么感动吗?”
司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在作出某个无法挽回的行为前,他想要确认一件事。
来之前,他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带任今悠离开,他脑子里升腾起无数个发狂的想法,如果她不肯,他就囚禁她。
他不能让她和别人结婚。
但是现在,他注视着她笑着的模样,如果,现在的她真的幸福呢?
这样想着,他声音艰涩:“你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幸福,才会答应跟他结婚么?”
任今悠笑着看着他,“怎么了?怕我对你的好朋友不是真心的吗?”
司叙心脏发紧,他竟然感到庆幸,任今悠没有直接地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呢?所以,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心脏又开始异常地跳动起来,司叙站近了一步,将戒指举到身前,眼里绽放出疯狂的希冀。
只是没待他开口,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
“司叙!你怎么在这儿啊?”卢跃一脸紧张地看过来。
从司叙跟着他各种追问细节,就知道这家伙要干坏事,卢跃故意留了个心眼,将婚礼的日期说晚了几天。
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赶来了。
任今悠大约也是没想到卢跃会出现,卢跃是大忙人,前几天刚给了份子钱,说可能赶不上。
“诶?哥,你怎么来了?”
司叙心头钝痛,平常喊卢大哥都已经足够刺耳,现在的她才是真的在跟着那个男人称呼卢跃。
意识到卢跃一定会阻止他,司叙情急之下看向任今悠:“宝宝,我有话跟你说。”
第66章
果然,任今悠听到那个称呼,眼睛就瞪得极大。
司叙死死地盯着她,然而“老婆”这两个字还没能喊出来,他的胳膊就已经被卢跃用力地扯着往边上拉过去。
卢跃不忘跟任今悠说:“新婚快乐啊,他跟你开玩笑呢。”
司叙怒不可遏地想要甩开他,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他一点力气都没有,最后竟然真的被卢跃大着力气推到一边……
“你什么意思?”司叙崩溃地问。“我有话要跟她说!”
卢跃脸色难看:“大哥,这句话该我来问你吧?你什么意思?你一个有头有脸的编剧,就这样疯疯癫癫地跑来别人的婚礼捣乱?你这说得过去吗?我们签的那些风险合约?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司叙只觉得这些字眼格外刺耳,从今天醒来开始,他的世界就在经受着非人的折磨,现在,他已经到了承受不住的边缘。
“那不是别人的婚礼!她爱的人是我,是我,你明白么?”司叙像是在说服卢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总不能和任今悠的相遇都是一场梦?司叙不能接受。
他向刚刚任今悠站的方向看过去,然而她也已经被人挡住,司叙找不到她了。
“而且,是你说过你和连川只是亲戚的关系,和我才是钱上的关系!”司叙说道。
卢跃还没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精神病,他都快气笑了。
“你也知道我们是钱上的关系?你惹出纠纷,我要连带着倒霉!”
没想到司叙全然没有听进去,卢跃只好质问道:
“她爱的人是你?我请问一下,人家认识你吗?你最后喊她宝宝的时候,她那个表情就像见鬼了一样,你知道吗?”
司叙只是摇头,仿佛梦呓一般:“你不知道,第一次叫宝宝,是她要求的,你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
卢跃简直拿他没办法,“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她做出了选择,你……”
卢跃都很难说下去,因为这意味着他肯定了司叙说的事是存在的,但是怎么可能呢?他的精神果然被精神病污染了。
“你既然说你认识她,那你应该多少了解她,我都知道,她是一个很有主见想法的女孩,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像是被迫吗?不是的,司叙,她心甘情愿,这说明什么?这就是她的幸福,你的出现,对她来说是打扰。”
司叙闻言,寻找任今悠的视线的身体变得僵硬,这一整天除了坐在高铁上,司叙的脚步基本没停下,现在,他的腿就快站不稳。
“不是这样的。”他面色痛苦。
卢跃苦口婆心:“真的爱一个人,是看着她幸福,不是吗?不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眼看着司叙似乎沉默下来,卢跃觉得胜利在望,他最后劝道:“走吧,我带你去王医生那里看看吧。”
神情迷惘的司叙被他拉拽着,几乎就要走出花园。
他留恋地回头,想再看一眼他的爱人,真正的爱真的是放手么?
然而司叙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灯光发生了变化,证婚人的出现昭示着婚礼的开始。
在摆放着钢琴的角落,有钢琴家正在弹奏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与吉格》。
一切都是司叙想象中的婚礼。
没有亲人致辞,没有多余又莫名的交接仪式。
新娘和新郎已经站在了大厅的正中央。
灯光绚丽,刺得人睁不开眼。
司叙的魂魄像是已经离开了身体,便听到证婚人已经在问新郎,愿不愿意无论生老病死,都一如既往地爱着新娘。
下一秒,司叙看着本该站着他的位置上,连川说愿意。
接着,同样的问题给到了任今悠。
司叙凌迟一般地听着,只是时间过去一秒,又一秒。
司叙看到任今悠迟疑着,最后还是说出了愿意。
不对!这一切不是真的,如果和任今悠的相遇自始至终都是假的,卢跃该反驳那句话。
“我和你是钱上的关系”那句话是卢跃在崩雪村时和他说的,如果眼前的画面才是真的,他和任今悠之间的事是假的,那么卢跃应该压根不知道他说过这句话!
司叙的鸡皮疙瘩全部立了起来。
那两个字尘埃落定时,卢跃以为司叙会彻底死心。
没想到他却抬脚往前,卢跃面露惊悚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干嘛?”卢跃动着嘴形质问道。
司叙在这时轻轻回过头,他眼里依旧溢满痛与爱交织,但是他想,他见过任今悠真正爱人时坚定的模样。
他见过她和自己在一起时真正幸福的样子,现在,不是。
司叙柔声说:“别怕,这真的是梦。”
卢跃就快吐血,“是梦那你就老实点。”
司叙却固执地摇头,“梦里,我也不能让她跟别人结婚,她说过的,我让她的世界变得更美好,我让她变得更幸福。所以,在梦里,我也不能抛下她。”
正如醒着的时候,她也不曾抛下我。
哪怕全世界,所有人都不接受。
哪怕这场梦,永远不会醒来……
出乎卢跃意料的,司叙没有走到任今悠身边。
司叙只是走到角落的钢琴旁,示意正在弹奏的人离开。
曲子在中断夭折,对方只以为自己弹得不够好,被来人替换,尴尬地起身离开。
司叙依旧站着,时间好像回溯到了那天她说爱他的那个车站。
那一天,他用两个人听过的曲子找回了任今悠。
这一次,或许他也可以让任今悠重拾记忆,将这场噩梦按上终止键。
最前列,证婚人激动地说:“如果在场的各位,对这对新人的结合没有任何异议,那么我宣布——”
与卡农截然不同的曲子响起,起先,司叙的手指在发抖,弹得很慢。
琴声突然发生了变化,证婚人差点忘记了台词,一些宾客也因为这略显激昂的曲子望过来。
偌大的场地,任今悠也一眼看到不久前曾站在自己面前问她还认不认识他的那个人,那双眼睛仍旧让她看了就沉重得说不出话。
而司叙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过她。
她说,她对着山神许愿,希望司叙可以和她幸福地活着。
他不相信她会彻底忘记他。
证婚人显然也感受到了现场的骚动,以为只是换了钢琴家,于是调节气氛地开起了玩笑:“那位先生应该不是不赞成这对新人的结合吧?”
司叙手指顿住,他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收回琴键上的手指,一步一步走上前。
“是,我不接受。”他坚定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疯狂,“不允许。”
卢跃闻言很想冲上去把他拉下来,但是显然这就会将一场抓马变成了引人遐想的纷争。
好在司叙作为编剧并没有怎么漏过脸,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场内大多是连川和任今悠的亲朋好友,届时提醒大家不要外传就好。
卢跃这边正焦灼地想着公关策略,就听到司叙的声音:
“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司叙,是一名编剧。”
卢跃眼前一黑,腿软的人差点变成了他。
司叙这个疯子……他到底在发什么癫?
“借着这场梦,和大家讲个故事吧。”
证婚人和新郎面面相觑。
他不记得对接过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给这场婚礼作贺词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和一个人相爱,上一秒她还跟你在一起,下一秒她却消失了。你生活中和她有关的所有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是你知道她出现过,你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爱你的样子。但是,她就是不认识你了。”他走到任今悠身前,深深地注视着她。
在注意到她神情变得复杂后,司叙正要开口,连川堵在她身前,“你到底是谁?”
司叙克制着心底的暴戾,冷声问他:“你遇到过么?”
“没有。”
“那老天对你很好。”司叙说着话,一下子用力推开连川。
他只是温柔地看向任今悠:“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奇怪?但我不是疯子,宝宝,这是我梦中的婚礼。是一场梦。”
证婚人终于叫道:“保安?”
“保安不准出现。”司叙淡声说,眼神仍旧痴迷地盯着任今悠。
已经让他成了弃夫,至少应该满足这样一个小要求吧。
他就这样不受任何控制地握住任今悠的双肩,他很怕从任今悠的眼睛里看到恐惧。
他神情痛苦、焦灼:“宝宝,我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你知道么?但是我找不到办法醒来。我,更怕这是真的。你会害怕我么?”
任今悠担心地看过来,不知道是在担心他,还是连川……
“你……”
“我觉得我只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昨天我们还在一起,你还喝着我做的桂花酒酿,今天你就要和别人结婚,穿着我喜欢的那件婚纱,站在别人身边,成为别人的新娘。”
司叙不敢听任今悠说话,他怕她要他滚。
他只是低下身,对上她的眼睛,不断地说:“卢跃要我去看心理医生,他觉得我疯了,你呢?你也觉得我是疯子么?”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身后的幕布竟然出现了白宿神山的照片。
司叙心头一喜,然而下一刻,他看清了上面的人物,竟然是任今悠和连川……
他失神地看过去,声音都高昂起来:“不对!不对!白宿神山是我跟你去的,这是假的!”
司叙想,他确定了这是梦,完全不符合逻辑。
他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颤着,眼睛仍旧盯在任今悠的脸上,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疯:“宝宝,你和尤希说过的,你原本说好和前男友要去,最后没有去成,是我跟你……我把你免打扰,你生气了,所以离开我,这些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还有你在两个老人面前说和我结婚一个月了,我叫你老婆,我牵着你的手,是我啊。”
一拳倒向司叙的太阳穴,司叙差点摔倒。
他感觉不到丝毫的痛,只是任今悠被连川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惊呼了一声。
司叙盯着连川:“你吓坏她了。”
“这是我们的婚礼,你给我滚!保安呢?快把这个疯子带走!”
场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这个人是不是写剧本精神压力太大了?”
这些声音,司叙都可以充耳不闻,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任今悠。
她就这样悲悯地看着他,司叙好笑地想,任今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体贴的人了?如果觉得他在作乱,早就开始维权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疯子么?”司叙心碎地开口。
我已经做好和你幸福一生的准备,你不能在给我希望之后,又这样狠心打破。
他在心底对她开口:任今悠,你不能对我这么坏。
就算全世界所有人都忘记我,你也必须是记得我的那一个啊。
不是说了我爱你么?因为是我逼你,不是发自内心的么?
幕布上的场景简直复刻了他和她相爱的瞬间,甚至有她和连川看到了日照金山的照片,司叙承受不了了。
“在雪山上和你一起等日照金山的是我!因为最后没有等到,所以山神收回了你对我的爱?不可能你和别人等到了,而我们什么也没有……”
越来越多的照片出现,司叙捂着头,开始自我怀疑。
“那我们的月照银山,算什么?”
算他一个人的幻象?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司叙摇着头,梦为什么还是不醒?
他最后试探着问任今悠:“所以,刚刚那首钢琴曲,你也没有听过么?”
任今悠在他的注视下,为难地摇了摇头。
“那我的电视剧,你也一部没看过了。”
“今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吗?”
司叙觉得喉咙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石子堵了个彻底。
他动作慌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
奶奶送我们上雪山前,跟我们说,吃了米,未来都是好运。
我相信了。
司叙往手心倒,什么都没有。
一颗米也没有。
那这个小荷包是哪里来的?不是任今悠授权的文创么?
“那你还记得花彩雀莺么?是很像你的小鸟,你上个月告诉我,我在雪山和你表白的瞬间,天上飞过去一只花彩雀莺。”
连你的同类都在为我们的相爱而祝福。
只是任今悠的眼底除了迷茫,就是同情。
司叙说不出话了。
“我好像真的把自己变成疯子了。”
兴许不是梦,兴许,真的是他出现了问题。
他又搞砸了。
对任今悠而言,他就是一个忽然发病的陌生人。
她彻底遗忘了他,不会再想起他,也不会再爱他。
这场噩梦不会醒来了。
“哈哈,是不是把你们吓坏了。”他绝望地看着众人,“我反社会人格,看不得那么美好的……一对,所以……”
他抹了抹脸,保安终于来了。
司叙没让他们碰自己,只是最后眷恋地注视着任今悠:“这只是你人生的小插曲,现在,结束了。”
任今悠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去哪里?”
司叙笑笑:“精神病院啊。”
可是,原谅他说不出新婚快乐这四个字。
司叙就这样脚步沉重地踏出花园,任今悠没有追出来,也是,他说自己是精神病了。
如果这场梦永远不会醒,兴许,她会永远记得他呢。
只是,被爱过以后,仅仅被记得,又怎么够呢?
司叙绝望而麻木地往前走,花园酒店坐落在半山腰,他很快走到了悬崖。
任今悠不爱他了,彻底忘记他了,那他,也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如果这是梦,或许跳下去,就会彻底结束梦境。
司叙无力地看着悬崖,这里像极了和任今悠等日照金山的那处风景。
但是,他知道他和任今悠都没办法回到那一刻了。
他闭上眼睛,在风中想象,任今悠就在他身边,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笑着告诉他:我和山神许愿,希望司叙跟我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这样想着,司叙跳了下去。
失重一般地倒向地。
没有头骨碎掉的痛,耳边只是一阵很轻的声音:“谁说你是精神病了?”
司叙精神高度紧绷,猛地睁开眼,任今悠就趴在他身前,极近的距离。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不忘碰了碰他的脸颊。
是他被人救了么?她的手心还带着热气。
所以,她现在……
司叙试探着问:“婚礼呢?结束了?我搞砸了你的婚礼?”
任今悠歪着头,一脸迷惑:“什么婚礼?你不会刚睡醒,没头没脑地就跟我求婚吧?”
司叙只觉得心跳一点一点复苏,从楼上摔下来的身体却神奇得没什么痛感。
唯一的痛楚是心脏,发紧泛酸。
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胆怯地出声:“我没有坠楼?你也没有和别人结婚?”
任今悠这时有些担心他了,“你怎么啦?你在做噩梦吗?醒一醒,我们好好的啊。”
司叙只觉得辣椒冲进了他的眼球,他不受控地闭上了眼睛,而后坐起身,紧紧地将任今悠抱进怀里。
“我恨你……、你对我太坏了!我不能原谅你!”他声音低沉的吓人,“你竟然不认识我?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全部告诉你,你还是坚持和别人结婚,你根本不爱我……你把我当精神病……”
任今悠哭笑不得:“你在故意找茬吗?那是你的梦!”
司叙恍若未闻:“你不认识任司令,你也不记得小鸟了,来到花栖市的所有你都忘了个干净,不记得那首音乐,不记得我的剧……我怎么求你你都不理我……”
任今悠原本还起了玩笑的心思,只是很快她觉得问题有点严重。
因为她感觉到脖颈湿湿的。
任今悠立刻头偏了一些,想要捧住司叙的脸看一看,然而他就像钉子一般钉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肯挪位。
任今悠想笑,但是又觉得他好可怜。
“哎呀,你怎么做个梦都能把自己做成这样?”
然而司叙就像一个复读机,反复地哽咽着嘟哝:你在梦里要跟别人结婚,你把我忘记了,你在梦里不爱我……
任今悠只好说:“梦都是假的呀,我怎么会把你忘记呢?超爱你的,别说你我不会忘,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失贞的日子我都要记住了,好吗?”
除了司叙日常耳提面命,有时收到验证码,数字比较相似,他就会很自然地说:“1202啊,你夺走我右手清白的前一天。”
日子长下来,以防他未来在这些天借机发癫,任今悠已经在日历上做了提醒。
哄了好久,司叙终于好了一些。
“是我太没有安全感了。”他坦诚道。
任今悠听到这句话,直觉某人开始要作妖。
“你还没安全感?我都按照你说的,经常在朋友圈发你了。你知道这种行为多招人讨厌吗?”
不久前刚在梦里经历了永生难忘、痛彻心扉的绝望后,司叙敏感地听出任今悠声音里的心虚。
他借着任今悠心疼他的劲儿,就坡下驴地说:“我想看你的手机,可以么?”
见任今悠没说话,他将脸偏开,“你不愿意就算了。”
任今悠瞟了他一眼,只是碍于他现在的脆弱模样,只好递给他。
“看吧。”
没想到司叙不是翻别的,而是直接打开了她的朋友圈页面。
任今悠原本放松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伸手想要自然地拿回来,果然对上了司叙极为幽怨的仿佛被背叛的目光。
“你把我们的合照仅你跟我可见了!”
任今悠难得尴尬,虽然理不直但还是得气壮,“那那那是因为正常人谁会整天在朋友圈秀恩爱,把人笑死了,而且第一天的我不是发了吗?第一天发的没设置。”
任今悠抢过手机,要给司叙点开去意大利第一天发的照片。
没想到司叙这次非常不好哄。
任今悠只好昧着良心:“你一点也不懂体贴我。”
和他在一起,她最先学会了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司叙果然紧张地看过来,一副大为受伤的模样,“我不体贴你?我还不体贴你?”
任今悠决定化身脑残:“那你就没想过财不外露吗?被别人知道我吃得那么好,有这么优秀的对象,眼红我怎么办?万一哪天你被人抢走……”
司叙的表情柔和许多,他仔细分辨着任今悠的表情,到底是参与过选角,他能看懂人的演技。
任今悠是真心的。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怕失去。
他梦中得而复失的痛终于缓和了许多。
“没想到你也这么怕失去我。”他心疼地说。
任今悠捣蒜般点头,就看到司叙从枕头下不知在翻找什么。
下一刻,他满是期待地注视着她:“你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们的关系具备法律效力。
任今悠有了某种预感,就看到司叙将一枚夺目的戒指举到她眼前。
“和我结婚,”司叙眼眸放光,有些撒娇地又倒在任今悠的肩头,“让我名正言顺地叫你老婆吧。”
第67章
“我要出去咯,不准说我没有叫你。”
任今悠在司叙脸上啾啾了两下后,原本想要走,只是意识到此人的脆弱程度和昨晚两个人的亲密成正比。
每次灌溉完,但凡司叙睁开眼时没有看到她,就会化身怨夫长达一天。
任今悠垂眼看他睡梦中恬静的样子,很难想象睁开眼就变了一个人。
别说睡前的样子了,偶尔任今悠回忆起两个人的初遇时司叙的态度,都会觉得司叙简直有两个人格。
有时被他缠得紧的时候,任今悠偶尔会有点想念当初那个还算有边界感的司叙。
嘴巴虽然毒了点,但是也吵不过她!
好吧,她承认,其实司叙每次黏人的样子还是很可爱。
不忙的时候,她是很享受的。
于是,她低下头从他的嘴唇开始亲:“你怎么还不起来?快点起嘛,昨晚有这么累吗?”
亲完嘴唇,任今悠的嘴巴开始挪向司叙的耳朵。
每次密不可分时,她只要对着这里哈气,司叙就会变得更石更。
她在那里吹了一口气,司叙的耳朵果然红起来。
因为觉得很好玩,任今悠又伸手摸摸。
下一秒,他却伸手弹开,力度不算大,像是打蚊子。
被弹开手的任今悠有些震惊。
……
闭眼入睡的司叙确信自己只是在等保洁上门。
怎么会有蚊子,总不会是进了贼……
他慌乱的睁开眼,就发现疑似保洁的人已经到了他的床上。
而她的嘴唇就这样贴到了他的唇上……
法治社会竟然还有人敢做出这样色胆包天的事,司叙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啪”一声断了。
因为不想碰到她的身体,司叙只好向后靠,头却撞上了床沿。
任今悠心疼地拍了一下他:“一大早你见鬼了吗?也不怕把脑子撞坏。”
而司叙确认他确实撞鬼了。
色鬼!
“你竟敢碰我的嘴?我要告你猥亵。”
司叙气疯了。
任今悠没想到他怎么突然戏瘾大发,以为他是为了作品寻找灵感,于是配合地靠上他的胸口。
“哎呀,哪家的禁欲公子,被我抢了过来,我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眼见司叙的眼睛流露出彻底的惊恐,任今悠没想到他现在那么能忍。
于是她又伸手撩开他的睡衣,眼睛亮亮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另有一番意思,“干嘛?昨晚全部设干净了,没有可以给我的了,对吗?”
因为听到了前所未有的话,司叙的眼睛连眨几下。
“射……什么?”以他的日常经历,他能想到的唯一和“射”这个字组词的只有一个字,“箭?”
任今悠没想到他这次表演得格外的有热情,于是好奇地问:“你晚上好意思换几个姿势,最后我都说不要了,还非要用嘴巴给我清理,现在又换人设了?”
司叙只觉得不堪入耳,“荒、淫!下流!”
他要报警抓她。
任今悠本就有事要忙,打了一下他胸口的坚韧之处,“别装纯了!都多久了,每次装纯就那几个词,词汇量这么匮乏你怎么当编剧的?”
司叙手抖起来:“你连我的身份都知道?”
司叙怀疑他被做局了。
任今悠在这时意识到有问题,司叙什么时候这么会演了?
她有些担心地凑近,想要摸他的脑袋。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司叙像是躲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立刻弹开,下了床,只是再一低头看到垃圾桶里的东西,他腿软的差点昏倒。
避、孕套……
等等,很快他想到了什么,面色松弛下来。
这个骗子不知道吧,他已经做了结扎手术。
他看着任今悠冷笑道:“你想说我跟你是性伴侣的关系。那你知道——”
任今悠心里担心,但还是及时打断了他:“你结扎了嘛,你想说你不用戴是吗?是我让你必须戴,因为清理起来很麻烦!”
司叙因为她的话身体不受控的抖了起来。
不可能。
“我不可能去做这种体、液交换的事。”
以防这个人离开以后,将图片爆料给营销号,毁坏他的声誉,司叙明智地关上门。
既然她知晓他的身份,那么报警也不是明智之举了。
他心乱如麻,但还是及时地给卢跃打了电话。
只是没等电话接通,司叙的被迫害妄想症开始发作,会不会是卢跃想要控制他,对他设的局呢?
不然这个人怎么会连他结扎这样的事都知道……
卢跃的声音响得很快:“怎么了?”
司叙有心试探:“你不知道这个早上,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如果卢跃足够心虚,一定会漏出马脚。
然而卢跃在那头安静了几秒,不耐烦地说:“干什么?你的宝宝你的老婆不理你,你就来找我?”
司叙听到这和两个令人作呕的称呼,再惊恐地对上房间里那个仿佛女主人一般的女人。
“宝宝、老婆?你在说谁?”
“除了悠悠,哦对不起,你不让我这么叫,除了任今悠,还有谁?你干嘛呢?一大早说这些没用的。”
司叙崩溃了。
“我怎么可能下贱到和人建立这种无聊的关系!还叫出这些恶心的称呼?你是不是和她合伙骗我?”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
司叙呼吸缓过来一点,卢跃这是被拆穿了么?所以恼羞成怒挂断电话。
司叙从未经历这样让人心慌的事,但至少证明,这里面混乱的液体与他无关。
真的吓坏他了。
差点以为自己固守至今的清白就毁在眼前这个大眼睛、嘴巴翘着的女人身上。
司叙怒目而视:“没做好背调也敢来骗我,你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任何人发生关系么?”
说着,他抿唇道:“你知道自己处处是破绽么?说什么我喝你的那里……”
说到这里,他因为排斥身体开始发热。
然而任今悠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他,下一秒她的电话响起。
任今悠接通,眼睛没有离开过司叙。
司叙就听到卢跃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悠悠?司叙搞什么呢?你们是在恶作剧还是他真的失忆了!”
司叙闻言表情又变得难看,而任今悠注视着他说:“不是恶作剧,应该是真的出问题了。”
“哎,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两天他出了个小车祸,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
司叙咬牙切齿,“怎么可能?”
他不是这种人。
而任今悠心情复杂,司叙明明是手指长了倒刺都希望看到她心疼他的人,出了车祸,竟然不告诉她……
卢跃焦急道:“我现在在外地,不方便立刻回去,你带他去看看吧。”
任今悠:“知道了。”
司叙开始恐慌,“你们不会以为这种阶段失忆的戏码会发生在我身上吧?以为在演电影呢?”
任今悠闻言真的想起曾经和司叙一起看了一部爱情电影,主角之一某天醒来忽然失去了与爱人认识后的全部记忆。
司叙越看越焦虑,仿佛这不是电影,是任今悠真的失去记忆似的。
“你敢忘记我就试试看!”
叛逆心十分重的任今悠故意道:“我真的忘记,你要怎么办?”
“我一定要从早上醒来就把房门锁上,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你,把发生过的事全部做一遍,想不起来就一直做,绝不让你离开我。”
任今悠只是没想到,失忆的不是她……
“跟我去医院吧。”任今悠说着话,找到了司叙藏起来的钥匙。
见司叙仍旧杵在那里,任今悠没耐心了,她怕他真的有事。
“你的手机密码是142857。”
司叙闻言表情变得精彩纷呈,要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是秘密。
任今悠继续道:“你收留司令是因为它间接帮你铲除了你的继父。”
司叙听到这里忘记了呼吸。
任今悠:“还要我继续说吗?你的鸡有那么长,你最喜欢的体位是——”
司叙大惊失色,惊恐地捂住了耳朵:“够了。”
任今悠达到目的后,说:“不想我刚刚说的东西被全世界知道,毁了你的声誉,就现在跟我走。”
司叙暗暗地想,这个女人竟然知道他的死穴:他的声誉,看来真的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被迫和她坐上了车,司叙因为过于六神无主,甚至忘记了消毒。
反而是任今悠很自然地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随后喷洒了一番。
车上有人,司叙有许多话想要说,但还是忍了下来。
等到到了医院门口,他终于无法克制地说,不忘审视地瞥着她:“不要以为把我拿捏了,现在没有别人在,你就承认了吧,是不是你趁我不备,强吻了我。”
“强吻”两个字一出,任今悠尴尬了一瞬。
善于抓住蛛丝马迹的司叙自然没有错过,“我就知道!我这样对这种事只有厌恶毫无兴趣的人怎么可能主动……”
任今悠心事重重,没有理他。
而在医院走了大半天的流程后,一无所获。
医生认为很有可能是那天的车祸造成了短期的部分记忆丧失,既然身体别处没有影响,不建议做任何手术,先观察。
开了一些安神的药后,司叙没有灵魂地提着。
他没忘记刚刚医生问问题时,任今悠对他了如指掌的模样。
明明记忆还停留在去年的11月下旬,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眨眼,已经过去了十个月……
所以,这十个月,他都屈服于这女人的淫威之下?
他心痛地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逼迫到失了身。
想起进医院前,她承认了她强吻他,司叙合理猜测:“是不是你拍下了强吻我的照片,然后用我的声誉逼迫我从了你,说?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这么执着?”
司叙想,兴许是看了他的哪部作品,毫无理智地爱上了他的灵魂,就这样耍手段地要了他。
不等任今悠狡辩,他继续道:“这十个月,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很愉快吧?”
任今悠原本不知在想什么,这时看过来:“你指身体愉快,还是心理愉快?”
司叙没见过这样不知悔改的人……
任今悠站在路边等车:“这样自己骗自己很满足是吧?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最喜欢被强制爱的戏码,早说啊。”
马路上处处都是人,司叙高度戒备地制止道:“污言秽语。”
任今悠看司叙一眼:“我这辈子听过最污秽的话都是从你嘴里来的。你以为你在床上是什么好东西啊?”
司叙脸红透了,“少血口喷人了。”
任今悠受够了这个古风小生,“少说点成语吧!你以为你编剧就有文化啊,说什么要全部设给我,一滴都不剩,说要我鸟给你,说什么发烧了那里很烫,我这辈子见过最烧的人就是你!”
司叙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黄、暴的话,他一时间大脑待机,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
许久,他才逞强地说:“反正我失忆了,你想怎么造谣就造谣吧,我为人有多清白,我自己最清楚。”
任今悠呵呵了一声,车来了。
一路无话,回到家后,司叙看到了司令。
这个家中他唯一熟悉的东西,他正想过去摸一摸,寻找一些真实感,就看到它尾巴翘着在任今悠的脚下打滚。
任今悠从医院回到到现在都觉得是在做梦。
兴许就像之前司叙做梦梦见她和别人结婚了一样,这次也只是梦罢了。
司叙竟然把她忘了。这个坏蛋。
她蹲下身,顺顺毛,“早上躲哪里去了啊,任司令?”
她在心里说:你爸爸忘记我了。
司叙闻言,面露不虞:“你强行霸占了我还不够,你连猫都不放过?”
任今悠抬头,想要驱散心里那点失落,于是对着他发泄道:“没了记忆的人就是有底气,要我提醒你吗?是你死皮赖脸非要它跟我姓的,为了让它跟我姓,你甚至不惜提出来,你要跟我姓……”
司叙腿都站不稳了,这像话吗?
“你仗着我失忆,连谎话都不打草稿了是吗?十个月?你当我这十个月不是失忆是失智了是么?”
任今悠见他身体绷紧的模样,又觉得他有点可爱,于是笑着说:“你怎么会觉得你花了十个月?嗯?我要告诉你吗?一个月都没用呢。”
司叙看起来有些无措,笑得生硬:“哈哈哈,你觉得我会信么?”
任今悠站了起来,和他只有半米的距离。
“在你的记忆里,今天是11月22号,对吗?”如果真的那么邪门的话,司叙的记忆应该停留在她误以为他偷鱼的那天。
司叙果然皱眉,“你怎么知道?”
原来真的那么狗血,任今悠哼了一声,如数家珍道:“11月28号,12月4号,12月7号,这些数字,听起来不熟悉吗?”
司叙警戒道:“你囚禁我的日子?”
任今悠真想抽他,“是你失去初吻、嘴巴的第一次、还有彻底失贞的那天!整天在我面前提提提,一提就是八百遍!现在,让别人都对这些数字产生了肌肉记忆,自己倒是忘了是吗!
司叙面红耳赤,只是很快,他找到了弱点:“可笑,骗子就是毫无逻辑,初吻和嘴巴的第一次有什么区别?你被我拆穿了。”
任今悠却笑着向他逼近,嘴唇翘起:“嘴巴的第一次,不是接嘴巴上的吻啊,你猜有什么地方是你很喜欢吃,却又怎么都吃不够的?”
司叙头脑发麻,因为恼羞成怒,喉头费力地滚了滚,身体也因为滔天的怒火滚烫起来……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捂住耳朵:“胡说八道,不可能……”
任今悠好久没见他这副处男做派,笑着说:“你不是有被迫妄想症?你家的监控不是覆盖了12个月吗?去看看啊,吓晕你,小处男。”
说不定看完就能想起什么。
见司叙像是看什么魔鬼,她又补了一句:“哦,忘了,你早就不是处男了。”
司叙半晌说不出话来,怒不可遏地回了房间。
大脑仿佛信息过载一般,即便回到房间也毫无安全感。
好在,他确定自己是被迫的。
该怎么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呢,他盯向卧室里的垃圾桶。
里面竟然还有类似指套的东西……怎么会玩得那么花?
司叙开始思考某种可能,要不要为了证明她话里的真伪去检测一下呢?这些东西可以测出DNA。
只是他有些嫌弃的不想碰,如果不是他用过的,那他的手就会碰上脏东西,如果是他用过的,那他就变成了脏东西……
里面竟然那么多个,每一个都那么鼓,那个色魔竟然强迫他那么多次……看着眼前的东西,被害的部位大约回忆起了痛楚,又隐隐地……
司叙几近晕厥,振作。
司叙打算从手机里找寻一些线索,聊天记录是不会骗人的。
司叙强打起精神,打算看看这女人在这十个月里到底是怎么费尽心机地欺骗他、控制他。
他心中悲愤,点开了社交软件,就看到了最上面全然陌生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只彩色小鸟,而这个人的ID更是令人羞愤:老婆宝宝。
发、情发到让所有联系人都看到……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十个月他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
只是聊天框上显示了两个人最近一条聊天记录,司叙的手又抖了。
【宝宝怎么还不回?没你在我吃不下饭。】
什么贱人给他发这样恶心的东西!司叙要吐了,他要点进去看看到底是谁干的,看完就拉黑。
只是等他点进去,司叙石化在原地。
为什么这句话是他的账号发过去的?
所以,“宝宝老婆”是“他”给对方备注的么?司叙机械地验证了一下,确定了……
“疯了。”他毫无灵魂地说着,开始飞速地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越看越崩溃。
司叙觉得自己被下药了。
不然怎么可能会说出那样恶心的话?
最频繁出现的称呼是:宝宝、老婆……
最不值钱的三个字是:我想你、我爱你……
最爱问的问题是:你怎么还不回来?
一个人但凡智商还没到流口水的精神程度,都不至于这样。
而不时出现的骚话,司叙更是看不下去了,“他”这个贱人竟然还敢给对方发腹肌照?
万一传出去影响到他的声誉?
是了,金虫上脑到这种程度,怎么还会在意声誉?
司叙倒在床上,想彻底死去。
没有勇气点开监控,怕看到什么辣眼睛的东西,到底发生什么了?会不会是十个月前他被撞坏了脑子,然后才被她骗了感情骗了心。
以聊天记录上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这个设想很合理啊。
不然一个成年男子怎么会这样黏人?
不可能的。
更不要说司叙这样高自尊、自律独立、不易受诱惑的低欲望之人。
算了,逃避不是他的作风,司叙决定直面困难,先问清楚这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钱还可以满足她,但是最好不要妄图拥有他的身体和感情。
走出客厅时,司叙一筹莫展。
万一她真的爱他呢?
仔细想来,他这样苛刻的人,她都能这样不离不弃地留在他身边十个月……他这样从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讲话直抒胸臆,她竟然能经受他的恶语相向,可见有多爱他。
司叙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会变得很麻烦。
然而站在院子里,他却看到她就站在院门口,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聊天。
还敢说她见过最骚的人是他,司叙就没见到哪个男的倚在别人家的门框上,不三不四的站姿,笑得也很轻佻。
他的洁癖是很严重的,谁知道这个男的干不干净。
司叙心里很不舒服,胸口闷闷的,直觉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拿着消毒水就往院门口走过去,碍于和任今悠不熟,而对方还掌握了他的桃色把柄,他只能忍耐地在两人周围喷洒。
任今悠回头看过来:“你干嘛?”
司叙冷脸道:“消毒,看不出来么?”
任今悠对对面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晚点直接过去找你谈。”
司叙敏感地听着,谈什么?唯一能想到的组词只有“谈恋爱”了?
他就知道这女人是个骗人感情的坏女人,现在看他失忆了,装都不装了。
任今悠跟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志愿者打完招呼后,就转过身看他。
司叙等她开口解释,没想到她只是叉腰盯着他,仿佛他做错了什么。
对生活失去了全部的掌控的司叙愤怒地开口:“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爱我吧。”
他为失忆的自己感到不值,他的清白竟然就被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夺走。
任今悠闻言眼睛亮了一瞬,正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了,就看到他抱着手臂,面上满是不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心爱的人失去了记忆,你却那么平静,一滴眼泪都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