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0
我们终于抵达了奥斯平村。
确切地说, 是我和柯伦两人终于抵达了那里。美兰妈妈被我留在了米拉夏城。
我谎称要与柯伦趁着夏日还未结束,一道去附近的山中旅行。美兰妈妈或许是听多了王都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一路上看着我的神色颇为忧虑, 就好像我已经心碎得补也补不起来了一样;现在我们平安抵达了我的封地,我还表示要和另一位大好青年一起结伴出游,美兰妈妈纠结了一阵子以后, 勉勉强强还是同意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并不想拿出那种类似“了结一段旧恋情的最好方式是开始一段新恋情”之类的陈腐任性台词来蒙骗美兰妈妈。我也无意于在这个时候一腔恋爱脑地去发展什么感情线。
好好的姑娘谈什么感情, 事业它不香吗?!我可还顶着个主线任务未完成呢!
柯伦是个聪明人。既然我跟他打听过关于王家权杖“恩蒂奇克之光”的消息, 现在又莫名其妙要去什么附近的山脉里来一场夏日狩猎之旅,那么我觉得以他的双Q, 大概能够猜得出来——
我绝对不是想要去搞什么夏日狩猎之旅。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默默地跟着我一道上路了。弄得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觉得他既然已经把我送到了米拉夏城, 对我的导师之责应该也就算是圆满完成了。我现在再把他当作免费的保镖兼百科全书, 可能不太好……
但是,我必须去完成这个主线任务。因为我已经为它付出了太沉重的代价。我无法抵抗游戏主线逐渐在我面前展开的威力。我不逆流而上, 就会被剧情的力量粉碎。而我还不想认输。
柯伦愿意陪伴我去走这条剧情线, 我很感激。虽然我觉得这未免有点超出了一位合格导师应尽的职责范围,但是想想看,作为朋友的话, 或许这种对我人身安全的担心是合理的。
毕竟, 我也是曾经陪他一起去为他哥哥扫过墓的情分了, 不是吗?
我们沿着山道纵马疾驰了一整天,在接近日落的时分, 抵达了奥斯平村。
这是一个宁静又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我实在想不通握有拜恩王国权杖的女巫法蒂玛为什么会跟这座小村庄的村民们结下如此巨大,乃至不共戴天的仇恨。
不过好在我做出了选择,用自己丧失名誉和童贞来换取奥斯平村的村民们不被屠杀。我觉得这个交换很值得。我果然不适合走邪恶路线, 即使这个游戏里有时候正义路线的选项也让人有种“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的无奈感。
我急于先完成任务,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山,找到了女巫法蒂玛的小木屋。
和一般女巫的设定差不多,法蒂玛的小木屋也并不是那种与世隔绝到非常难找的地步。我看到她的小木屋时,只觉得这里距离奥斯平村也不算远,她如果对奥斯平村的村民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自己下个山就可以报了,何必以王家权杖作为悬赏的奖励?
……或许是因为她只擅长那种小巧的魔法,不擅长大范围攻击?
法蒂玛看到升级过后的“夜之色”剑,果然很满意。她亲手把拜恩王国的权杖“恩蒂奇克之光”交到我手上,然后就消失了。据说,她要拿着升级完毕的“夜之色”,去举行一次亡灵转生的暗夜仪式,复活她的爱人。
原来张灵舒之前的什么黑暗仪式的设定在这里等着呢。不过我没再接到什么任务,大概是这场黑暗仪式用不着我参与了。
我只听到提示主线任务“道义的抉择”顺利完成的语音,并且它干巴巴地复述完我所获得的奖励之后就偃旗息鼓了,只给我留下一句例行的“请等待下次任务的发布”。这就代表这个游戏又开始它的自由向发展模式了,根据我们的设定文档,我现在暂时可以攒钱、刷怪、打工、招募部下、刷能力值和好感度,统统都OK;甚至仅仅只是四处旅游都没有问题了。
所以当法蒂玛喜孜孜地开始准备那个什么黑暗仪式所需要的事宜时,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啦。
从法蒂玛那里得到她永不再找奥斯平村麻烦的许诺之后,我们从她那里离开。路过奥斯平村,一来天色已晚,二来我记起这次离开米拉夏城所用的官方借口,于是打算在奥斯平村住上几天,认真打打猎,以糊弄我哥哥有可能派来看个虚实的探子们。
奥斯平村实在很小,总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多数家里都是猎户。奥斯平山脉里有绵延不绝的密林,由于还未开发,保留着最原始最天然的风貌,很多参天巨树都有着数百年的树龄,是动物们的乐园。
奥斯平村小到什么程度呢?村子里只有唯一的一间小旅店,并且这间小旅店只有唯一一间客房。
然而今天小旅店里客满了——据说来了一位收购奥斯平山脉出产的各类山货的游商。
我和柯伦面面相觑,觉得自己也不能利用身份把人家赶出来睡大街,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去村治安官马里斯先生家借住。
我们当着治安官马里斯先生的面拍胸脯表示法蒂玛女巫的诅咒已经被我们解除,她已经拿到她所要的“夜之色”剑,并保证今后再也不来找奥斯平村的麻烦。
马里斯先生闻言大喜过望,看着我们的眼神就像是见到了恩人。但当精明的他静下心来仔细想过我们的说辞之后,他看着我和柯伦的眼神就染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暧昧。
我这才反应过来。
魂淡,他一定是误会我和柯伦……咳,联手合作,替“夜之色”剑升了级。
我一时间有点局促不安,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向柯伦,结果发现他应该也猜到了这个可能性,白皙的面容上骤然浮现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马里斯先生见状笑得更加猥琐了,再三向我们保证村中旅店客房里摆的床“足够大而且结实”,当然如果恩人不满意的话,他家的床“是奥斯平山林里采伐的好木头打造的,也绝对宽大舒适”。
我怀疑他要是再说下去,柯伦会当场羞窘到爆血管。因为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已经从一开始的淡红逐渐转为现在的深红,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涨成一只煮熟的虾子。于是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跳出来说:“尊敬的先生,事情不像您所想像的那样,其实我……”
柯伦突然出声,打断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的脸仍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样,声音却还是那么自然。
“马里斯先生,多谢您的好意。小旅店今天已有住客,那么我们两人就暂时在您家打扰几天了。”
我一口气上不来,噎得翻了个白眼。
马里斯先生已经喜滋滋地一路上楼呼叫他的夫人珍妮特去收拾好家里的客房,准备迎接贵客了,我这才压低声音,不满地问柯伦:“你在想什么?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随便承认?”
柯伦不看我,只是望着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只鹿头标本,淡淡地说:“那么公主殿下是想要自己把事情都揽下来么。或者您想告诉他实情?”
我一下子泄了气。
实情?我怎么可能告诉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实情!而且,要我怎么说?为了拿到王国权杖“恩蒂奇克之光”,又不愿屠戮奥斯平村的老少,所以我选择了去勾引王都最出名的花花公子一夜情,来换取一柄升级成功的“夜之色”剑?!
也许这种牺牲会让其他人感动也说不定。但我却觉得真相其实很难堪,无论如何无法说出口。
这就是柯伦的体贴吧。
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后吐出来的声音因而有点模糊不清。
“抱歉,柯伦……我总是这样幼稚,想法直来直去……若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我今天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也许,连逃离圣瓦伦丁堡或者米拉夏城都不可能……”
柯伦闻言,似乎有点惊奇之色,转过头望着我,片刻之后,他忽然轻声笑了。
“别感激我,”他说,“也许我也只是在利用你呢。”
……
入夜,当我硬着头皮顶着马里斯先生一家人好奇而暧昧的眼神,挺直腰板走进二楼客房的房门时,其实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紧张而尴尬的冷汗。
柯伦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房门。然后……我们两人就黑线了。
这种偏僻地区总是民风更淳朴奔放而不拘小节一些。珍妮特夫人替我们准备的寝具看上去就十分柔软舒适。但这间客房里的陈设也太简单了一点吧,居然只有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连桌子都没有。
我和柯伦面面相觑,一时间有点局促尴尬。这间客房并不大,衣柜和床头柜已经占据了大床之外的大部分空间,我目测了一下,柯伦即使另拿一床被褥打地铺,富余空间大概都不是很够。
柯伦不死心,先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丈量有限的空间,然后站在不同的地点来回观察,似乎在预估自己打地铺的位置。只是就连我也看得出来这种尝试是徒劳的——除非他愿意一整晚都蜷起腿睡,或把双腿架在床头柜上。
这两种睡姿当然除了折磨人之外没有其它好处。柯伦终于放弃,站在床边看了看我,好像要动手抱起一床被子,铺在地面上尝试一下这两种扭曲的睡法。
我夸张地用口型对他说:NO WAY。
柯伦又停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居然把椅子拖到墙边,自己往那张木椅上一坐,双手抱胸,说道:“我就这么睡吧。”
我吃了一惊。这样怎么睡?
我眼看着柯伦往下出溜了一些,试图斜靠在那张椅子上,但是那张椅子太小,而他的身材太高,扭来扭去,怎么摆姿势都不太对劲。
我终于有点不忍,想着自己既然都已经升级了“夜之色”剑,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何况事急从权,出门在外,还拿出那副礼仪的枷锁做什么呢。
何况……柯伦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人,在那些传言里不是都有吗?虽然我没胆当面问到他脸上去,但是盖棉被纯睡觉的话应该还是不算冒犯的吧?!
于是我咬了咬牙,说道:“柯伦……要不然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12.22.
没错哟,我就是喜欢各种各样狗血梗的坏银!【你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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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1
我的声音愈说愈低, 最后简直像是蚊子在哼哼。但是柯伦看上去就像是老天在他头顶骤然劈下一记响雷似的,微张着嘴,呆滞地问:“你说什么?!”
我轻咳了一声, 有点恼怒。
怎么这种邀请男人上床的话还要女士一说再说么。难道我就是那种悲摧的命,注定作为女方得向男方求上床么……以前的谭顿公爵是这样,现在换成了柯伦还是这样!
我一甩头, 豁出去了, 揭开床上的被子一角, 率先跳上去,一骨碌滚到比较靠里的位置, 头也不回地说:“你今晚在椅子上睡,难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也都在那张椅子上睡么?拜托, 柯伦, 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已经没有什么名誉可言, 你大可不必替我担心那么多的。请上床来睡吧, 我保证不会做坏事的。”
我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还转过头来面色愉快地冲他眨眨眼。然而柯伦的表情却仍很凝重,一点都没有因为我的插科打诨而放松下来。
他眼神灼灼, 十分严肃地说:“公主殿下, 您不应当这样轻慢自己。您为了奥斯平村民所做出的牺牲十分高贵, 令人尊敬。您的名誉如同贝多茵湖的湖水一样清澈美丽。在我心目里,您一如我们初次相见那天一般值得敬仰。”
我张口结舌, 不知为何有点感动,又有点惊讶。最后我终于读出了他这一连串溢美之词背后的潜台词,那就是——我还是不能和公主同床共枕!盖棉被纯睡觉的友谊也不行!
我张了张嘴,又觉得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服他, 挫败地叹了一口气,脱掉外衣,转身钻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算了,明天还是去旅店看看那名游商退没退房吧。
但是,我睡不着。
隔一阵子,我就能听见柯伦在椅子上调整姿势发出的响动。虽然他已经很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很响的声音来了,但是我独自躺在这张过大的床上,仍然愈来愈感觉如芒在背。
虽然身为游戏里官方钦定的男主角之一,柯伦的既定路线就是要随我一同离开王都、完成事业线的,但是他堂堂一位伯爵,即使在王都并没有任何实职,可在王都有金钱有宅邸,每天闲闲混日子也能过得很好;更何况他尊重的兄长的坟墓就在王都郊外,他离开了王都之后,目测很久都不可能再回去为他的兄长扫墓了——
这么一想,就感觉他为了追随我开展事业线,似乎牺牲也很大?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就让他想睡觉都睡不好,连个地铺都没得睡?这合理吗?
我骤然腾地一下从床上掀被坐起。屋内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清冷月光,我还是能看清仰靠在那张椅子上的柯伦的轮廓。
我冲着他的背影说道:“柯伦,我命令你,现在,马上,给我到床上来睡觉。”
柯伦应该一直也没有真正睡着,之前听见我坐起身的动静,他应该是觉得只要自己忽视我的说话,我就能和刚才一样很快打消说服他的主意;但是我现在径直下了这么一道命令,他的脊背很明显地僵了一下,慢慢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躯,回过头来。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能够听得清他在这个月夜里显得格外清冷的声音,语调里那种总是蕴含着的温柔意味仿佛消失了。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公主殿下?!”
糟糕,我觉得他可能有点生气。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我硬着头皮,维持着自己猛然坐起时的那股气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知道。我以拜恩王国唯一的公主的名义,命令你马上上床睡觉。”
柯伦没有立刻回答我。他的侧影在月色的勾勒之下,精致的容颜有一半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一瞬间竟然有种令人心跳加快的感觉——当然,我分得出来,那应该不是因为好感度的提升,而是单纯的因为他这种并不常见的气场与造型带给我的惊异感。
我忍不住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他假如再不屈服的话,我身为公主的气场和颜面就全部都要丢在这里了。
正在我的内心变得愈来愈忐忑不安之时,柯伦动作了。
他单手按在椅背上,缓缓从那张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望着我。
我命令自己勇敢点,不仅迎视着他,还用右手拍了拍身旁那一半的空床,说:“你看,这张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分享的……出门在外,那些奇怪的礼仪可以暂时不用那么介意的。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偏僻的小山村里发生的事情……更何况即使有什么传言,我也不在意。你呢?”
柯伦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奇怪。
“……可是,您不正是因为王都流传的那些可笑的流言,才被迫来到这里的吗?”
我笑了。
“怎么可能?”我语气轻松地反问道。
柯伦好像一愣。
我想了想,觉得既然他都已经放弃了王都的奢华生活,陪伴我到了这里,应该是一位十分值得信赖的朋友了;于是我说:“我不想再呆在王都了。再呆下去的话,我不知道我哥哥接下来会要我再去做什么我不愿意的事情……”
柯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么,去接近谭顿公爵,也是国王陛下要求您去做的事情吗?”
我:“……”
啊 ,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柯伦,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我叹了一口气,答道:“是啊。”
柯伦的善解人意好像在这样的夜晚飞走了。他并没有停止追问,而是又向我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那件事是您不愿意去做的吗?”
我心想,当然了。谁会希望自己的感情线开始于什么邪恶暴君的邪恶计划呢。
不过那条感情线多半是已经死掉了。我颓丧地想着。既然如此的话,也就没什么详细提起的必要了吧。
我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回答道:“当然。我希望自己所获得的每一个朋友,都是因为出于彼此真诚地欣赏对方可贵的品格,才建立起的友谊……更何况,我与谭顿公爵之间应该也没有什么友谊存在吧……”
柯伦默了一霎,忽然轻声笑了一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那笑声显得格外清晰。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赫然发现柯伦十分干脆地脱下了外衣,随手一抛,就把那件外衣丢在那张椅子的椅背上搭着。紧接着,他就那么合衣躺到了床的外侧,和我之间的距离足够再躺下一个大活人了。
“睡吧。”他简单地说道。
我:???
虽然他最终听从了我,让我感到一阵欣慰……不过,我的话语里是哪一句说服了原本冥顽不化的他?
我感到一阵困惑。
柯伦虽然背朝着我侧躺着,但他就仿佛脑后也长了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睛似的,又说道:“晚安,公主殿下。”
我:“……”
我原本想说“这一路上你不是已经习惯了称呼我‘卡蜜莉娅’了吗?!”,但是转念一想,或许他也是想要使用这种生疏且正式的称呼,来作为这样一个不得不同床共枕的夜里,我们之间的分野,就如同此刻我们之间隔开的那道巨大的空隙一样。
于是我也没有再纠正他,而是点了点头,同样侧身面向墙壁躺下,答道:“晚安,柯伦。”
……
第二天,我们在奥斯平村里活动了一整天。
村治安官马里斯先生真是个热情的人。在他的大嘴巴广而告之之下,差不多全村的村民都知道了拜恩王国唯一的公主殿下大驾光临的消息。
于是这一天我几乎在村里什么钱都没有花出去——走到哪里,想吃点或者想买点什么,村民们都热情地要直接请客——并且他们送给我的礼物堆起来还差点要把我压垮。
我慌张起来,连连谢绝,从一开始假笑着婉拒到最后的拉下脸来坚决拒绝,才总算没有让这个小村庄所有的特产都堆积到我在治安官马里斯先生家暂住的那个房间里。
最后我只选择了一个小木雕,作为带回去给美兰妈妈的礼物。
那个小木雕是马里斯先生唯一的儿子——十六岁的小吉米送给我的。他脸上带着一些雀斑,有着一头棕黄色的短发,绕着我打转了好久,一脸惊奇地和我搭话,请我参观他做的那些小木雕。
我夸赞了他的手艺,他就兴奋得脸上发光。虽然这么说可能是我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不过,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带着一点仰慕的成分,在向我不太熟练地献殷勤。
比如吃早餐的时候,他一定要请我尝尝他们自家种的苹果榨出来的果汁;当我称赞了苹果汁的美味之后,他又表示他家还种了一些味道很棒的蔬菜,如果我喜欢的话午餐可以试一试。我出门的时候他说要编个“样式一定是最时髦的”宽沿大草帽送给我,免得正午的阳光会晒痛“公主殿下娇贵的皮肤”。到了晚上我回到马里斯先生家里,又发现客房的桌上放着一个造型很别致、有几分古朴之意的粗陶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搭配得还挺漂亮的野花。
然后,晚餐之后他脸红着问我对那束野花和那个花瓶的感想。
我:“什么?!那个花瓶难道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小吉米:“是、是的……我很喜欢摆弄这些……”
我:“哦真是太了不起了!吉米,你很有一点艺术方面的天分!”
小吉米兴奋得双眼发光。
“可、可是我父亲要我去上法律学校……”他吞吞吐吐地说,似乎一瞬间又把我当作了一位能够倾诉心事的知心姐姐。
我有点黑线,想说即使我是公主殿下,你也不需要把所有的隐私都告诉我;但是最后,我还是选择真诚地对他说道:
“自己的道路,应当由自己来选择。当然,我并不是要你完全忽视关心你的父母亲友的意见……你做决定的时候也应该参考他们的意见和想法……不过,找到什么是你自己最愿意做、做得最出色的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奥斯平村并没有王都圣瓦伦丁堡的繁华富有,但假如吉米就是喜欢这样平静闲适的生活呢?
而且,他看上去的确在艺术方面有点儿天分,万一他将来真的成为了什么崭露头角的新锐艺术家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他一点支持——反正我也见过伊萨多拉在艺术沙龙中为那些她看得上的、又有天分的年轻人造势的手段了;虽然我并不想像伊萨多拉那样顺便还要从中发展几个情人,但是单纯的支持和赏识,甚至是一点点赞助,我还是给得起的。
小吉米看上去又惊讶又快活。我怀疑他快要开心到爆炸了。因为他结结巴巴地向我表达着对我这番建议的感谢,从脸一直涨红到耳朵,就连耳垂都要滴血了;最后他鼓足勇气,询问他能否对我行一个吻手礼,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
我:?!
作者有话要说: 12.23.
嗯,因为我觉得小公主的心理变化是需要逐渐塑造一下的,所以最近需要刷一刷温馨的日常【。
大家期待的主线在三章之内就会展开了!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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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2
我其实很不习惯这种礼节。无他, 纯粹是精神上还没习惯而已。
我假笑了一下,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和缓地婉拒这个少年的请求,又不至于打击他脆弱的自尊心;但是在我想出方法来之前, 善解人意的柯伦就出来替我解围了。
他在晚餐后似乎和马里斯先生一道出去了,此刻刚刚回来。结果他刚巧在一进门的时候,应该就听到了小吉米结结巴巴地表达对我的感激和想要行个吻手礼的请求;而我则僵在原地, 骤然发现他开门进来, 简直是绝处逢生, 拼命用眼色暗示他帮忙。
柯伦站在门口,垂下视线笑了一下, 才穿过客厅走到我们两人面前,温和地说道:“……以后当你以才华在王都立足的时候, 我相信公主殿下会很愿意支持你的。这个吻手礼, 也不妨留待那个时候再来,如何?”
客观说来, 柯伦这个人身上有种特质, 就是能够在那层温和的笑容之下不知不觉地使其他人听从他的话。比如现在,他虽然温和地说着“如何?”的问题,但他温柔的表象之下总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遵从的气场, 几乎是立刻就把小吉米的念头打消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向柯伦送去感谢的眼神。
可是柯伦的脸色却好像并不是十分好。
在这种毫无娱乐活动的偏僻小山村, 大家都睡得很早。而相安无事地分享了同一张床一晚上之后,我今晚自觉应该不用再拿出公主的名头恐吓(?)柯伦就范;于是我在洗漱之后, 就率先上了床,还体贴地把一多半空位留给了他。
但是,柯伦回来之后,盯着我旁边的空位, 脸色却有点不好看,看上去好像很想又在椅子上将就一晚似的。
我:?
我不得不抖擞起精神来,再度劝说他。
“既然昨晚都已经这样了,再多一晚上又有什么不同呢?”我问道。
柯伦盯着床上那一半的空位,显露出十分难以言说的表情来,就仿佛是在牙疼似的。过了许久,他终于轻抽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或许我还是应该在椅子上将就一晚就好了——”
我大惊。“那样的话你明早起来的时候脖子就要歪了啊!”
柯伦脱口而出:“那也比一整晚都因为要担心公主往外滚,靠在我身上,让人一夜都没睡好来得好点——”
我:?!
我不太知道自己睡着以后竟然这么不老实,顿时尴尬得头顶冒烟。
“我?!睡着了以后会一直往外滚,害你一夜没睡好?!”我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柯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紧紧地闭上了嘴,把嘴巴闭得像个蚌壳似的,再怎么也撬不开。
我很尴尬,可是我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公主,不能遇事就逃。
于是我强撑着又说了一句话:“……不然今晚我睡在外侧?”
柯伦:“……”
他沉默了,而这正是我进击的好机会。我立刻又说道:“你可以把我当作是一块石头,一个石球……怎么样都可以。抱歉,我并不知道我的睡姿这么糟糕,但我也不能让别人因为我的睡姿而受过。假如你真的觉得难以容忍的话,那么你来睡床,我睡椅子吧。”
柯伦:!?
他看上去惊讶极了,那双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时间竟然让他的身上有了几分少年的意味。
“不……”他仿佛还想拒绝。
我当机立断,拿出公主的魄力。
“我以拜恩王国唯一的公主的名义命令你!”
柯伦那双蓝眼睛瞪得更大了。片刻之后,他的脸部线条突然软化下来,他哧地一声失笑了出来,垂下视线摇了摇头,像是对我让步了似的。
我立刻裹着被子移动到了床铺的外侧,还屈起膝盖来替他让出一条通路。
……然后,睡到半夜的时候,我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双腿——确切地说,是双脚——咚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啊地一声失声大叫。
几乎与此同时,我感到身后突然有一条手臂飞快地伸了过来,及时在我一头栽倒在地上的前一刻,拦腰把我的上半身截住。
我狼狈不堪,披头散发,双手下意识一阵乱挥乱舞,才在腰间固定我的那条手臂的帮助下勉强找回了重心。
我在黑暗里睁圆了双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咚地跳得飞快——被吓的。
意识渐渐回笼,我才察觉到一件事——
我现在几乎是下半身在外、上半身还在床上,以一种歪斜的姿态,被腰间的那条手臂按在那里的!并且,可能是因为我掉落得太猛之故,身后扑过来救我一命的那条手臂的主人,当时也是合身扑过来、几乎把力气都用在了那条拦住我的手臂之上,死死勒住了我腰间;所以现在他整个人就在我身侧,他的呼吸就吹拂在我额头上。
我一吓,真的完全清醒了。
“柯……柯伦?”我抖抖索索地问道。
我头顶上方的那个人似乎叹息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带着一丝又似放弃、又似抱怨一般的情绪,低声说道。
我:“……对、对不起?”
总是歪斜着半挂在床边,这种姿势也不是办法。我慢慢移动身体,把已经掉出床外的双腿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双腿并拢,身体笔直,仰面朝天躺好,就差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大概就可以直接入殓了。
柯伦似乎也对我的这个规矩睡姿有点惊讶。他问道:“你……这是什么姿势?”
我:“呃……木乃伊睡姿?”
柯伦好像十分意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很少发出这种真心的、像是被真正有趣的事情逗笑了一般的笑声,所以听上去竟然给我一种尤为可贵之感。
我:“呃……柯伦,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听上去真的不错……”
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黑夜里,又或许是因为我反正已经在他面前出够了丑,我觉得自己现在对他好像什么话都能直言了一样。
柯伦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收回了那只及时救我一命的手臂,向内移动回了自己那一侧,用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安抚的口吻说道:“嗯。……继续睡吧。或许,你需要把椅子拿过来挡在床边?”
我:“……不了我想我可以控制好的……刚刚只是个意外,意外!”
在黑暗中,我听见柯伦仿佛又笑了一声。
“那么,晚安。”他说。
……
第三天,我们欣喜地得知,那名租住了村中唯一的小旅店的唯一一个房间的游商,终于退房离开了。
然后我和柯伦又针对谁应该去住小旅店这个问题展开了一番全新的争论。
在我看来,其实住哪里都差不多,但是柯伦坚持,村治安官马里斯先生的家里是更好的地点,因为“一旦发生什么事情的话,马里斯先生和小吉米两个男人至少比小旅店的那位太太更能保证您的安全”。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我还在马里斯先生家里借住,而柯伦则是去住小旅店。
我们都觉得在奥斯平村住上三四个晚上,就已经差不多了。虽然我没察觉到我那位暴君老哥真的往这里派出了什么密探来打探我的行踪和动向,但是既然我怀着一颗分分钟想要走主线搞事的心,就迟早是要和暴君老哥对上的,不得不防。
所以,这一天我和柯伦,还有马里斯先生以及小吉米,就真的去了山中,打了大半天的猎。
柯伦甚至在山中教了我一阵子该如何使用手/枪射击。
作为这个游戏的女主角,我其实也是可以学会枪械射击的技能的,但是我无法向游戏世界里的人们解释为什么我天生自带这个技能。所以向柯伦认真地学习一阵子,再十分自然地显露出一点我在枪械射击方面的所谓“天分”,是最好的方法。
更何况游戏里的这些技能都是自带熟练度的,练一练并没有坏处。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马里斯先生家中,享用了一顿大餐。我打猎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并没有想要把猎物全部带回米拉夏城的想法,所以回去的路上差不多就一路走一路散发猎物给热情的村民们,到了马里斯先生家的时候,就只剩下几只山鸡和一篮子蘑菇。
珍妮特夫人居然有个烤山鸡的秘方,将山鸡内外抹上香料之后肚子里填满她自制的黑胡椒面包丁,烤熟之后,烤炉一打开就香味四溢,勾得我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
饱餐一顿之后,柯伦回了那家小旅店。我今晚终于可以独占一整张床,并且不需要使用自己身为拜恩王国唯一公主的名义,命令一个年轻的美男子上来睡觉(。
因为白天打猎十分辛苦,我感觉自己睡得很沉。
因此,被叫醒的一瞬间,我竟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懵然感。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叩叩叩叩叩叩!”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谁!?”我低喝道,立刻条件反射一般地探手到床边的椅子上去摸自己的衣服。
门外传来珍妮特夫人惊慌的声音。
“公主殿下!不……不好了!村中突然起了奇怪的毒雾!亨利已经去查看了!他离开的时候让我叫醒您……”
我:!!!
奇怪的毒雾?!
我的头脑立刻就像是被一捧雪水浇透了一般清醒了。
我嗖地一下跳到地上,立刻飞快地开始穿衣服。
所幸白天为了去山中打猎,我穿的是便于行动的男装,晚上回来也懒得收拾,就那么丢在椅子上,打算明早起来从包袱中找衣服时一起收拾。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我还是不要穿累赘的裙子吧。
我飞快着装完毕,探手到床头柜上,一把抄起那柄艾德里安国王赐给我的宝剑“父辈的荣耀”。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柄剑抽出剑鞘,做好准备,一下子拉开房门。
珍妮特夫人正站在门外,头发凌乱,衣裙也不甚整齐,满面惊慌地拿着一盏烛台,看到我打开门之后,就立刻说道:“公主!外面好像很危险……您——”
我打断她。
“发生了什么事?请赶快告诉我!”
珍妮特夫人定了定神,说道:“睡到半夜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外面街上传来惨叫声……亨利起身一看,外面好像并没有人,但街道上起了浓雾……再点起蜡烛来仔细看一看,浓雾好像是绿色的……”
我:!!!
要遭。
作者有话要说: 12.24.
祝各位小可爱平安夜快乐hhh
正如大家所见,下一章我们就可以开始刷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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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3
根据游戏配色基本定律, 只要是绿色的雾气,一般都是有毒的,而且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珍妮特夫人继续说道:“亨利担心外头的情况, 就和吉米一起出去了……不过他们都带了枪,应该——”
我当机立断。
“您在屋子里藏好,所有门窗都锁好, 没有看清楚外面来人是谁的情况下绝对不要开门。”我说。
“我现在要出去看看。”
珍妮特夫人急了。
“可是……公主殿下!这可能不是您一个小姑娘能平息的事态……”
我其实也很紧张。我的手心里都渗出了冷汗, 险些握不住那柄“父辈的荣耀”。
可是我知道, 这一定是必须我去战斗,才能平息的紧急事态。
虽然我印象里好像并没有这么一场战斗, 但是这个游戏里会出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杂兵和大小BOSS战也不少,从活人到小妖, 从妖怪到鬼物, 还有什么邪恶魔法师,想打的话统统都可以碰上打一架;所以现在出现一个绿色毒雾也完全不出人意料。
而且, 根据游戏定理, 我不出去打怪的话,这些怪就会没完没了地出现。
我必须出去,战斗。
我深吸一口气。
“夫人, 我不能逃避责任。”我说。
“这也是我的国家……我有责任战胜出现在这个国家里的一切有害之物。请您别阻止我, 因为这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珍妮特夫人惊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大步走到大门前, 头也不回地说道:“夫人,保重。”
我猛地一下拉开大门。
顿时, 一阵呛人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不得不缓了好几次呼吸,才算把那阵呛鼻子的味道克服下去。
我现在面临抉择。
我究竟是应该先去小旅店找柯伦,和他会合后一起战斗?还是应该先在村子里看看情况,顺便找一下马里斯先生和小吉米的下落, 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最后我决定先去小旅店找柯伦,但这一路上也不妨多观察一下周围的状况。不管怎么说,街道上弥漫着绿色浓雾都不是什么正常情况,更不要说珍妮特夫人还提到了外面发出的惨叫声。
我在街上小心翼翼地行走,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谨慎地观察状况。
我知道作为游戏的女主角,我比普通NPC有的优势就是可以找出一样什么装备来免疫这些毒雾啊瘴气啊之类的。因此在踏出马里斯先生家大门的一瞬,我已经翻找出了背包里唯一可用的装备。
是一条有点类似秘银材质、款式有点古老的手链。不过佩戴到手腕上之后,却不会掉落。这大概就是特殊道具的好处吧。
【福尔图娜的祝福:
获得途径:可在高塔下的废弃储藏室中获得。
道具用途:可有50%几率免疫中毒等一切负面效果。假如手持其它特殊武器的话,该几率将提升为85~100%之间任意随机的一个数字,并减缓一切负面效果的作用。】
没错,在离开高塔之前,我已经像个RPG游戏里的标准勇者一样,把所有能翻动的箱子和家具都翻了一遍,获得了几样还能临时应对一下紧急情况的道具。
手链“福尔图娜的祝福”也是其中之一。福尔图娜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命运女神,一般来说是一名手持车轮的女子,当车轮向左转动时代表着不幸的开始,反之向右转动则代表将人们引上成功或是幸运之路;所以这条手链的初始功能只有一半的几率能够免疫负面效果。
但是我现在手持特殊武器之一的“父辈的荣耀”长剑,这个免疫几率就增加到了85~100%之间的任意值。虽然还是有可能运气不好会中毒,但总比就这么不加防护就贸然一头撞进毒雾中的强。
更何况游戏女主角总不会真的倒在第一关。只要我胆大心细,努力战斗的话,最多也就是掉点血,战后需要多休息一下回血的地步,并不太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我一边这么在内心替自己打气,一边谨慎地在行走的过程中避开毒雾。
没错,现在并不是满街都弥漫着绿色毒雾的情景。那股绿色毒雾仿佛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不但有生命、还有边界,并没有笼罩整条街道,而是沿着某种路径缓慢向前延伸,并有一定规则地扩散。
我走在奥斯平村正中唯一的一条大道上,毒雾占据了这条道路的右侧,我则沿着左侧行走。右侧的花草树木以及建筑几乎被弥漫的毒雾遮挡得令人看不清楚,但左侧的植物和房屋很多都幸免于难。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有一条明显安全些的通道总是好的。
我慢慢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周围寂静得可怕。
我很奇怪为什么街上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个究竟。或许是因为先前通过这里的马里斯先生已经喊过诸如让大家留在家中不要外出的话了?
但是我停下来观察路旁的房屋时,也觉得有点不对——大家不能外出的话,至少是应该会有好奇或胆大的人躲藏在门后或窗后窥视室外的情形的,但是现在所有的房屋门窗内都是黑洞洞的,似乎没有一个人影。
老实说,我不太害怕妖魔,但是我有点怕鬼。我宁可跟恐龙搏斗,也不想对上一个阿飘。
我现在有点发毛了,真想赶紧赶到村中的那间小旅店,先和柯伦会合再说。
我握紧手中的“父辈的荣耀”,勉强压抑下胸中初起的那丝忧虑和紧张,继续向前缓缓推进。
终于,我在转过一个弯之后,发现前方十几米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和我一样走在没有毒雾的道路左侧,走得很慢,微弓着脊背,端着一支鸟枪,那动作倒有几分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小心行走的士兵,但那清瘦单薄的背影,看上去感觉完全就是个少年。
我定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看清了他那头卷发的颜色——是棕黄色的。
我心里一动,试探着提高了一点声音,叫道:“吉米?”
那少年的背影一震,陡然停了下来,似乎带着一点惊慌且不敢置信的态度,慢慢慢慢地想要转过身来。
好像真的是吉米!
我精神一振,握住长剑往前奔去,喊道:“吉米!你没事吧!”
就在我跑到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村中忽然响起了震彻全村的钟声!
当,当,当,当——
我愕然地猛地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下意识转头向着村中钟楼的方向望过去,口中说道:“……怎么回事?!半夜了还敲什么钟?!是马里斯先生在示警吗……”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到一阵冷风吹过,原本只限于道路右侧的毒雾猛然扩大了好几圈,向着我们这一侧弥漫过来!
我吓了一跳,冲上去想要拉住反应迟钝的小吉米先避开毒雾再说。
“喂!快跑!那雾气不是好东——”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左手已经快一步搭上了小吉米的肩膀。
在我的手碰触到他肩膀的一霎那,小吉米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眼瞳竟然变成了一种绿荧荧的颜色!他朝着我张开嘴,我看到他的牙齿竟然变得又短又尖锐。
“吼!”
我的心脏砰地一下险些爆炸,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蓦地向后跳出两步远,举起“父辈的荣耀”长剑竖立在自己面前,喝道:“你是谁!”
小吉米那张还长着雀斑的、青涩少年的面孔上五官扭曲着,绿荧荧的眼瞳扩大到几乎充满了眼眶、挤占了全部眼白原有的地方,咧着嘴露出利齿,咯咯咯咯地发出一阵尖锐怪异的笑声。
我:!?
“吉米!吉米!!”我喊道,“你是怎么了?!清醒一点!!”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地面,发觉他是有影子的——好的我现在知道了,至少这个长得像小吉米的怪物不是幽灵。
很奇怪地,今晚的天空中挂着一轮过分巨大的圆月。即使街道上毒雾弥漫,小吉米也变成了不知是什么的怪物,但那轮月亮却始终明亮,发出惨白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奥斯平村的街道。
或许是因为我喊了他几声的缘故,我突然发现小吉米的脸色变了。
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脸色一变再变,表情一下子变得茫然又挣扎,一下子又变得邪恶狠毒。
“从……我的……”他从喉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
太好了,他好像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
我握紧手中长剑,却不敢就这么贸然刺过去,只能再接再厉地喊他的名字。
“吉米!吉米!不要输给那个怪物!!我该怎么救你?!”
吉米没有回答我的话。
他突然以一种常人不可能摆出的扭曲姿态,猛地仰起头,把脖子扭曲成一种匪夷所思的形状,双手在颈子上抓挠着,嘴巴大张,从喉间发出嘶哑的叫声。
“……身体里——”
我:?!
我很想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很遗憾,即使是游戏中出现的妖魔鬼怪或者任何敌人,我都必须等到这个敌人的原身出现,才能在脑内的那本攻略册中扫描搜索,得出敌人的具体信息——那本攻略册很多地方还是空白,大概需要我一一遇见那些敌方生物,才能补全那些空白页面吧。
这应该也是约束我、不让我提前根据有可能碰到的敌方生物作出有效准备或歼灭计划的一种方法。要不然我简直就等于这个世界里的先知,翻翻攻略册就能得知一切我需要的信息并作出针对性布置了;那样简直就等于让我立于不败之地。
吉米还在我眼前痛苦地挣扎着。可是我既不能一剑刺过去,也没有其它方法缓解他的痛苦。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叫。
“……滚出去!!!”
在那一瞬间,或许是他最后的求生欲燃烧起了强大的力量,我突然看到有一个虚影的轮廓从他身上被弹出了大半个身子!
我脱口而出:“鬼娃!”
我认得那个虚影的样子。可那明明是已经被淘汰不予采纳的敌方妖物的设计稿啊!
正如这个妖物的名字那样,鬼娃就是小孩子模样的恶鬼。在第一版设计文档里,鬼娃的攻击方式是附身在凡人——一般来说是NPC——身上进行攻击,被附身的凡人往往长相会变成鬼娃的样子:绿荧荧的眼瞳、短而尖锐的利齿,扑上来咬人,只要被它的利齿咬中,就会中毒感染,很快变成和它一样的鬼娃。
消灭它的方式也很简单——在它附身在某个人的身上之时,杀掉那个被它附身的人。
我感觉自己持剑的手在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12.25.
Merry Christmas!
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在这个时候写这种打怪剧情的!真的是巧合【。
第45章 44
假如真的只是在玩RPG游戏的话, 我还不会这么恐惧和动摇,缺乏勇气;但是我现在面对着的是一位白天还热情地向我献着殷勤、对未来充满梦想的少年,到了夜里我却必须把他杀掉?!
我下不了手。
但就在我犹豫的短暂时间里, 那道虚影已经重新附回了吉米的身上。吉米的眼瞳似乎比刚刚还要妖异一些,他死死盯着我,张嘴发出尖锐的嘶叫声, 不等我再说什么, 就一扬手丢开了那柄鸟枪, 龇出利齿,一纵身就猛地向我面前扑上来!
那完全是一种非人的速度与力量的显示。我们之间相隔好几米远, 但是他一纵身直接跃过了那段距离,身影甚至遮住了月光, 如同一道巨大的黑影, 当头向我猛冲而下。
我下意识用尽全力,向他的身影猛然挥出一剑!
哧的一声, 是剑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我于同一时刻向左侧竭力闪避, 刚巧让过了那道黑影的扑击。
那道黑影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过去的,我侧身避过,跳到了路旁人家的草坪上;而那道黑影在街道上啪地一声落地, 几乎没有浪费一秒钟, 就立刻一个大转弯, 转向我的方向,发出嗥叫, 好像想要继续对我进行攻击。
我急道:“吉米!醒醒!!”
……可是我心里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吉米自己的意识不太可能清醒过来了。鬼娃的设定就不是一种能够让被附身的受害者轻易摆脱它的妖物。事实上,刚刚小吉米短暂一秒钟地挣脱了它的控制,已经近乎奇迹。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奇迹时常发生呢。
我的鼻子一酸, 差点掉下泪来。
被鬼娃附身的吉米很明显并不想给我从容反应的时间。他胸前的衣襟被我的剑划开,“父辈的荣耀”之锋利,甚至在他胸口到腰腹部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可是他就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咧开嘴冲我发出更尖锐的嘶叫声,猛然一蹬地,又向着我纵身扑了过来!
我:!!!
我再度挥剑,哧的一声,剑尖直贯入他的肩膀。而且我这一次比上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剑尖似乎被他的骨缝卡住,一时间竟然没有立刻拔/出/来。
我当机立断,用剑尖用力顶住他的身躯,让他一时不能扑上来咬我。
可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我现在有两个方法。
假如我的剑一直拔/不出来的话,那么我可以先用剑把他抵出去一段距离,然后立刻撤手回头狂奔;因为鬼娃是不会使用任何武器的,即使从身上拔下遗留的刀剑,也只会丢弃。我只要能赶在他抓到我之前拿到那柄被他丢开的鸟枪,我就还有希望开枪击杀他。
又或者,相同的方法下,我可以从腿上绑着的枪套里把那柄在离开王都之后因为支线任务完成而获得的奖励——微型手/枪“悲惨的欧也妮”拿出来,然后开枪击杀他。
这个游戏里,我只能在同一时间持有一样武器。所以我现在不可能一手持剑,一手持枪。但我松手丢开长剑以后,我就算是空手状态了,再拿出手/枪来也毫无问题。
我思考了一秒钟,就决定采用第二种方法。
我用尽全力握住卡在吉米肩膀骨缝间的长剑,猛一用力把他往后推开几步远,然后迅速倒退几步、伸手从腿上的枪套里掏枪举起,砰地开了一枪。
这一枪在仓促之间丧失了准头,没有打中吉米。
但鬼娃好像被我激怒了一样,肩上还插着剑,也不觉得疼痛,就冲着我发出一阵尖厉的嘶吼。
我:!
我毫不犹豫——事到如今连自己的生命都蒙受威胁的时候,实在没有什么圣母的空间了——立刻举起枪来再度开枪。
砰地一声枪响,吉米的身躯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有短暂的僵滞和一瞬的清明,他朝着我张了张嘴,那动作不像刚刚如同邪恶的鬼物一般想要扑上来撕咬我,而是像要对我说些什么一样;但是最后,他却只是往前踉跄了几步,半转过身去,然后轰然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我震惊地望着他倒在地上的躯体。
……我刚才明明还没有扣下扳机啊?!
那声枪响是从哪里来的?!
浓雾与毒气笼罩的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哒,哒,哒,哒——
我猛地抬起头来。
……是柯伦。
他仿佛像是从街道尽头走过来的一样,但我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到,他手中的那柄“萤火之伤”的枪口周围,分明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在我的注视下刚刚散尽的薄雾。
这是他的佩枪“萤火之伤”的特点之一。除了那些华丽的数值和加成功能之外,每次击发后,枪口还会缭绕着像萤火一样轻薄而透明的烟雾——十分富有美感。
我喃喃喊了一声:“……柯伦?”
柯伦走到吉米的身旁,弯下腰去查看了一下,然后单手握住“父辈的荣耀”的剑柄,一用力就把它拔了出来。
“父辈的荣耀”剑尖上缓缓滴下一滴滴的血珠,随着他走向我的动作而滴洒在街道上。
柯伦一直走到我面前,掉转剑尖,将剑柄递向我面前,轻声说道:“拿着吧。”
我的身躯下意识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柯伦似乎也并不那么着急,他抬起眼来注视着我,那双蓝眼珠里仿佛蕴藏着一点深深的悲哀与同情。他低声说道:“你没有杀死他……杀死他的人,是我。刚刚,是我开的枪……”
我呆呆地望着他,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我最终慢慢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柯伦。”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我也没有……”我说。
……其实,吉米也没有错啊。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为什么如此平静的一个小山村,会突然遭到鬼娃的袭击呢?还有这弥漫街道的绿色毒雾,为什么还没有散去?
“……不、不是伤心的时候,”我终于从他手中接过那柄“父辈的荣耀”,哑着嗓子,挣扎着说道。
“你从旅店来吗?那边是什么状况?”
柯伦在说话之前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措辞。片刻之后,他简单地放弃了,用最简洁直白的话语说道:“一路上有几人已被那种鬼怪附体,要扑上来咬人,我已经解决了他们。但是,这种绿色的雾气有点奇怪。”
他说着,朝我这边又走了几步,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正常的苍白。
……是中毒的症状吗?因为这并不是单纯的游戏,我也无法点击他的头像然后确认他的名字后面有没有出现中毒的标志。
“你……你怎么了?”我担忧地问道。
柯伦闭了闭眼睛,眉心深深地皱了起来,就好像在和剧烈的不适做着斗争一样。
“……或许有毒。”他说,“吸入这种雾气之后,头晕目眩,头也剧烈疼痛……”
我倒抽一口气。
“……我去雾气里巡查全村。”我当机立断,“你留在没有被雾气笼罩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巡查归你负责。”
柯伦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行!”他喊道。
我撩起衣袖,把手腕上戴的那一串手链亮出来给他看。
“我在高塔的储藏室里找到的好东西,”我解释道,想了想,把那个【85~100%之间的任意几率】省略掉了没有说出口。
“可以免疫一切负面效果。所以,这毒雾对我无效,你大可以放心……”
柯伦的脸色却没有变得更好。他的眉心紧皱,脸色严峻。
“把它给我。”他果断说道,“让我去巡查村子里的其它地方。你的剑术压根不足以应付这种危险的状况!”
我犹豫了一下。
这串手链虽然是很不错的道具,但是道具和特殊武器不同,并没有什么所有权转移的限制。而且,现在并不是我贸然逞能的好时机。
我知道作为游戏女主角,或许我独自去危机?伏的未知环境里探查和战斗,是更好的戏码;可是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也是真实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丢失了性命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假如死了就是死了呢?
我现在还处于游戏主线的初期,也就是说,我的技能都没有发展起来,身手确实有限。
当然,这同样也说明,游戏初期遇到的怪物都不是很厉害的怪物。柯伦去的话,他也不会遇见什么更厉害的妖物。以我的能力需要死拼的怪物,说不定到了他的手里就可以轻松击败——
“……如果遇上十分危险的怪物或者其他对付不了的敌人,不要硬拼,你就跑回来。”我咬咬牙,狠心下了个让我自己有些良心不安的决定。
“记住,在救助别人之前,优先考虑你自己的安全。”我一字一顿,强调道。
我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是柯伦很明显地愣住了。
他显得是那么的诧异,惊讶得嘴唇都微微张开了。直到我把那串手链递给他的时候,他仿佛才恍然惊觉一般回过神来,接过手链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串手链不愧是游戏里的特殊道具,戴到他的手腕上似乎就自动加长了一截,不至于勒住他的手腕。但是它的外形却是固定的,没有办法改变,所以戴在柯伦的腕间,显得过于繁复秀丽了一点,有种古怪的视觉效果。
柯伦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串手链,似乎也觉得款式有点奇怪,将衣袖更往下捋了一点盖住它,抬起眼来望着我,说:“我会尽快回来找你的。你自己也要多小心。”
我清脆地应道:“好!”
柯伦转身向来路走去,走出去几步,当他的身影几乎要没入那层绿色毒雾之中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
“出了什么事吗,柯伦?”我疑惑地问道。
“记住,在救助别人之前,优先考虑你自己的安全!”他朝我喊道。
我松了一口气。
“好!”我朝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 12.26.
嗯磨炼是全方位各种方面的,所以……
这种打怪的剧情应该在三章内就结束啦。
感谢在2020-12-25 04:29:29~2020-12-25 23:2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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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5
柯伦离开之后, 我也不能在这里坐等战斗结束。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容许我这个女主角这么划水——于是我谨慎地避开那些毒雾的范围,在外围没有雾气的地方巡查。
我愈走愈觉得奇怪了。
没被毒雾覆盖的房屋里都寂静无声。我试着敲了某一家的大门,敲得十分用力, 长达几分钟之久,却始终无人应门。
我看那家门前的围栏内还种着菜,不像是家中长期无人居住的模样;可是我也不能因此就踢开大门闯进别人家中, 只好又往下走。
一连好几家都是如此。黑灯瞎火, 寂静无声, 仿佛屋内就没有人。但这些房屋的门前有的种着花,有的种着菜, 很明显是有人照料的样子。
我咬咬牙,暗自下定决心假如下一家还是这样的话, 我就要试着踢开门闯进去看个究竟了。到时候假如房主怪罪的话, 我就拿出自己身为公主的头衔,好好道个歉再赔偿人家的大门——
正在此时, 村中的大钟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猛然敲响了。
当, 当,当,当——
这种深夜里连续两次响起巨大的钟声, 怎么说也不能算是一种正常的情况了;可是路旁黑着灯的房屋里依然无声无息, 甚至没有人点起蜡烛察看外面的状况。
我立刻冲向距离我最近的一栋房屋, 猛烈敲门没有得到回音之后,我抬脚就踢门。
……可是这个游戏世界也太真实了。我踢了好几下, 沉重的木门竟然纹丝不动!
我一想到马里斯先生家大门后沉重的铁质插销式门锁,就一阵心寒。
……不会这个小山村里所有的村民都这么有钱,装得起铁质大锁吧!
我一点时间都没有浪费,转向旁边的窗子, 用剑一下劈过去。哗啦一声,窗上的玻璃应声粉碎。
……感谢当时那些米国傻狒狒……不,米国总部的审核们没有取消这个玻璃窗到处应用的方便设定!
我拉开窗,从窗口跳进了房子里。
我警惕地将剑举在身前,万分警戒地在整栋房子里绕了一圈。
……一个人都没有。
我绕到后门,发现后门虽然是上锁的,但后窗却是打开的,窗玻璃呈现被打碎的状态,就活像是有人直接从那里撞了出去一样。
我:!?
我立刻离开这栋房子,往下一栋飞奔,直接冲到后门处。
……果然,也是一样。
在我检查到第四栋房子的时候,一阵狂猛的冷风忽然刮过来!
我下意识躲在屋后,但村里的房屋面积也并不大,即使我赖以藏身的这栋房屋似乎比前几栋稍大些,我还是很快在房屋的墙角处发现了——漫过来的绿色毒雾!
我大骇。
我现在可没有了那串手链“福尔图娜的祝福”的免疫效果,体质应该也不如柯伦,谁知道吸入毒雾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刚想转身往没有毒雾的地带跑去,就听到屋内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栋房屋同样是被打碎了后窗,所以婴儿的啼哭声从碎掉的窗子里传出来,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现在面临选择。
是顾及自己的安全,先行躲避的好?还是冒险进入这栋内里状况完全不明的房屋,去救那个发出哭声的婴儿好?
我只犹豫了两秒钟,就拉开那两扇已经摇摇欲坠地半悬在那里的窗框,翻进了屋里。
我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条手帕。
虽然我今天白天出门打猎就是穿的这身男装,但作为一位公主、一位淑女,我还是得往口袋里塞手帕装模作样一下才行。
虽然这种丝质绣花小手帕也就是装装样子的成分居多,但现在把两条打结连起来,一条在前、一条在后,刚好可以蒙住脸做个简单的口罩。
虽然八成是过滤不了那种绿色毒雾的,但心理上有个安慰也是好的。
我谨慎地站在一楼客厅里环视一周,甚至把屋里的烛台都点燃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小婴儿的哭声还在持续着,我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搜查整栋房屋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沿着婴儿的哭声方向找了过去。
二楼墙上也有烛台,我刚刚顺手从客厅里拿了一座只能插一根蜡烛的小烛台,沿路走过来就顺手把墙上的烛台都点燃了。
等一下要是带小宝宝跑路的话,黑灯瞎火的可不方便啊。
我举着烛台,从走廊上慢慢接近小婴儿的哭声传来的房间,随时预备着里面一旦冲出来什么怪物,就把烛台冲着它当脸一扔。
但当我侧身贴在房门左侧的墙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从房门口把头探出去的时候,我的视野里也一点一点展开了室内的景象。
是个最普通的婴儿房。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墙边的木质家具,借着昏暗的烛光,还影影绰绰能够看出上面应该画有朴拙的图案。等我再把头探出去一点的时候,就看到了婴儿床的一角。
再来,是婴儿床的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全部——
室内并没有其他人。
我在门口举起烛台将那间婴儿房整个观察了一遍,确认室内没有其它危险,才举步进入。
婴儿床里,一个小女婴正蹬动着腿,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我:“……”
我没有带过小孩,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试着摸了摸她的小襁褓,感觉似乎也不是需要换尿布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饿了?可是现在不是安逸地找牛奶给她喝的时候。
我视线在婴儿床上扫过,发现她的枕边落着一个类似安抚奶嘴一样的小奶嘴,立刻抓起来往她嘴里一塞。
……哭声停了。
我猜测或许是因为黑夜里她醒过来发出哭声,想招来父母,却迟迟没有人来照顾她,她才会越哭越厉害吧。
不过,不管怎样,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得赶快走!
我找了一条长巾,把她像个木乃伊一样缠裹了三圈之后,牢牢绑在了我的背上。然后,我又这样一手举着烛台,一手握着长剑,往房门口走去。
我探出头去查看了一下,二楼依旧无人。但从窗子里一看,那绿色的毒雾已经蔓延到大半个后院的范围了。
我疾步往楼梯奔去,冲下楼梯,回到了一楼。
我在离开房子之前,从前后窗里都往外望了一眼。
房子前面的大路上,毒雾弥漫得更快一些,似乎还有影影绰绰的两三个人影在雾气里,用一种奇怪的、呆板的脚步移动。
我不敢多想,立刻转向刚刚我跳进来的后窗。
房子的后院此刻已经有大半范围被绿色的毒雾占据,但假如我一出门就闷着头往左方跑的话,还是有机会避过毒雾的。更重要的是,后院的雾气里似乎没有人影。
我转回客厅,一手抄起那个点燃着五六根蜡烛的、更大的烛台,然后一鼓作气猛地拉开后门。
门外也没有人。我猛地向左方冲出去,全力奔跑。
但我还没有跑几步,就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右侧——那些毒雾弥漫之处——传来一阵凉意!
那阵凉意更像是什么人在向着我挥手或挥刀时带起的风。我的身体反应得飞快,猛一侧身避开那阵风,几乎与此同时,我把左手里还燃烧着的烛台向着那阵凉意的来处用力掷去!
咚的一声,传来一声闷响。
我的烛台真的砸中了什么人!
对方也似乎被我的突袭惊到了一下,继而暴怒起来,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
听到那种嘶吼,我的心却是一沉。
……这很明显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够发出的声音了。
又是一个被鬼娃附身的无辜村民吗?!
我握紧手中的长剑。
那层绿色雾霭和普通雾霭一样,都是越靠近中心的地方越浓厚,越靠近边缘的地方就越稀薄。我看到边缘那层稀薄的雾气里,张牙舞爪地冲出来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就一剑刺去!
在这种情形之下,没有我做圣母的余地。我一时的手软,就可能导致自己的生命危险。
我数剑连刺,将对方逼退数步。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空暇看清楚,被鬼娃附身的,竟然是一位妇人!
她头上包着短短的方巾,穿着朴素的花裙,就像是这几天我在村中所看到的、最普通的妇人一样。可是,此时她的眼珠已经发出荧荧的绿光,张开的嘴里牙齿又细小又尖利。
她被我的剑势短暂地逼退了几秒钟,立刻又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
我一咬牙,一剑砍向她挥舞的手臂。
哧的一声,是剑刃破开血肉的声音。
被鬼娃附身的人们其实攻击手段也很单一,就只有撕咬而已。被他们攻击而失去生命的受害者,也都是因为伤势过重或失血过多。换言之,鬼娃只会进行物理攻击。作为第一关出现的小怪,它们是没有多高深的攻击手段的。
我赶在那位妇人被我砍她的第一剑彻底激怒之前,第二剑直刺出去,目标是她的心口!
这一次我没有再过多地犹豫。
我想要活下去。比谁都想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不需要出卖良心、不需要去做坏事,只需要战斗。
无止尽的、勇敢的战斗。
我一定可以。我必须可以。
“父辈的荣耀”的锋利剑尖直透过那个妇人的前胸。她尖厉地嘶叫了一声,沉重地仰倒在地上,不再动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却听到了周围的浓雾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那可不像是什么好的预兆。我心中一紧,立刻辨明了一个没有脚步声传过来的方向,拔腿飞奔。
可是那些脚步声在我身后紧追不舍。我不知道是不是它们已经发现了这里有大活人的踪迹。我只能一直不停地奔跑,最后被那些脚步声逼迫到了一片绿色浓雾的边缘。
放眼望去,前方全部都弥漫着或深或浅的绿色毒雾。而身后,我数了数,以脚步声来判断,至少有三个鬼娃附身的人在追着我不放。
……毒雾里是不能去的。不但会中毒,而且浓雾弥漫,不利于及时发现潜藏的危险。再说我身后还背着一个小婴儿,她还这么小,不可能受得了长时间暴露在毒雾之下。
我将“父辈的荣耀”唰地一声插回了腰间的剑鞘里,探手到大腿上绑着的枪套里,拿出了那柄手/枪“悲惨的欧也妮”。
我离开王都的时候,并没有在高塔下的储藏室里找到什么达到特殊武器标准的手/枪,所以只带了那柄“父辈的荣耀”作为武器。
王宫中的武器室里的武器很显然我也不能随便带走——我要是每样武器都拿一种的话,不知道我那位乖戾莫测的暴君老哥会脑补出什么样可怕的剧情。
而且这是个游戏世界,不会把所有好用的特殊武器都留在王宫的武器室里等着我去挑。事实上,我能在王都一张地图上发现三柄不同的剑、还都达到了特殊武器的级别,已经算是身为女主角的金手指了。
当然,我一开始在韦特洛克侯爵的豪宅中完成了那个支线任务“华宅血案”,也收获了一柄特殊武器的手/枪“华丽冒险”。但它的数值简直只能用“聊胜于无”来形容,而且升级后才能获得夜战攻击力的加成,我离开米拉夏城的时候,把它和“悲惨的欧也妮”比较了一下,最后还是带上了基础数值更高一点点的“悲惨的欧也妮”。
我握紧手中的“悲惨的欧也妮”,做好了战斗准备。
然后,我忽然在这大敌来袭前的短暂喘息间隙里,想起了一个仿佛无关紧要的细节。
无论是“华丽冒险”,还是“悲惨的欧也妮”,我迄今为止获得的两把手/枪,好像全部都来自于和谭顿公爵有关的任务。
更进一步说,假如他没有在我离开王都之后,向我那个暴君老哥双手奉上五十万金镑,今夜的我压根不会握住这把“悲惨的欧也妮”准备迎战鬼娃。
想想看,不到一个月之前,我还是王都奢靡的夜宴里打扮华丽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娇贵小公主。我还是面对他的靠近不知所措的小傻妞。
……我还是,那个曾经被他一声声的“卡蜜莉娅”迷惑了心志的、沉醉于他在耳畔低声呢喃的,青涩笨拙的小姑娘。
可是一个月之后,我却穿着一身男装,背上背着一个不知何时就会哭闹起来的小婴儿,握住由于他的某个决断而获得的手/枪,随时准备与前所未见的可怕鬼物决一死战。
生活真的能在转瞬之间就彻底改变一个人,是不是,奥利弗?
我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或许此刻的你正在那栋半山上的豪奢宅邸里,进行着又一场彻夜的狂欢夜宴吧。更进一步说,或许挽着你臂弯的,是哪个曾经围绕在小公主身边大加讨好的、矫揉造作的贵族淑女。
是桃乐丝还是埃尔莎?又或者是其他新的名字?
……我不再在意了。
我也没有时间去在意那些。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看着吧,奥利弗。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率领我应当率领的军队,叩开王都的城门,踏进王宫的正殿,坐上那里的宝座,成为这王国的女王。
我不需要你单膝跪在我脚下宣示你的驯服或效忠。你甚至可以不承认我的胜利。
但我要把这胜利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知道,我为了这一天、为了这条通往王座的道路,究竟踏过了多少荆棘。
我不会像我的哥哥一样辜负头顶的王冠。
你一定会看到这一天,奥利弗。
我举起枪来,朝着身后愈来愈清晰的那几个人影,瞄准其中一个,扣动了扳机。
作者有话要说: 12.27.
啊这周有榜单,那我就努努力尽量多写一些吧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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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6
我能够清晰地感到, 自己的枪法在战斗中熟练度在提升。
因为我命中第一个人的时候连开了五枪才成功,但击倒第二个人只用了四枪。
比起来,倒是在击倒第一个人之后, 如何左冲右突地逃跑而不让余下两个人的攻击落在我身上,好像显得还要更难一点。
再加上我背上还背着个小婴儿,很多动作和姿势就无法使用了——因为我绝对不能为了躲避, 而把后背上的小婴儿暴露在两个已被鬼娃附身的危险敌人面前。
我起初击倒第一个人之后, 就从那个人倒下而露出的空档直接夺路而逃。我往来路跑回去, 气喘吁吁,右手握枪, 一边逃跑一边不时回头打上一枪,吓阻紧紧追在我身后的那两个人。
我从一个缓坡上沿着道路狂奔而下, 半路上突然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 拐到了两栋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里,然后借着房屋墙角的遮蔽, 偷偷探出头去, 朝着那两个被鬼娃附身的人连发四枪。
有一个人应声而倒。我精神一振!
但最后的那个被鬼娃附身的人已经呆呆站住,然后转向了我的方向。
枪声会暴露我的所在地,所以我早就预想好了退路。
我转身向着房屋后方奔去。在我身后, 那个被鬼娃附身的村民的沉重脚步很快就响了起来。
我背着那个小婴儿, 跑不了太快。当我一边跑一边回身, 打算再度开枪吓阻那个村民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他忽然嘶叫一声, 往前一扑,霎时间双手双脚全部着地,宛如野兽一般四脚狂奔起来。
我:?!
我可不记得鬼娃还有这么一招啊!!!
而且他现在四脚着地奔跑,由于身体矮下去许多、紧贴地面之故, 我更加难以瞄准他。就在此时,我听见身后的小婴儿先是抽泣了几声,然后忽然啊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我:!!!
我当机立断,把“悲惨的欧也妮”收回枪套中,重新抽出长剑“父辈的荣耀”。
这两栋房屋后面的院子并没有围上木栅栏,但都种着一些花草。我选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回过身去,架好手中的长剑,决定在这里迎战。
那个村民四肢着地飞速奔跑着,快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又站了起来,借着冲势,往前一跃,就如同一只巨大的狼犬那般向我迎面扑了上来!
我顾不得安抚还在我背上大哭的小婴儿,竖起长剑,觑准时机,就在那村民泰山压顶似的扑到我面前的一霎那,我向上的剑尖,从他的胸口直至腰腹部,猛然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他状似痛苦地剧烈嚎叫了一声,我及时侧身让过他扑跌下去的身影。他落在地上,又惨叫了一声,但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的鬼娃还驱动着他继续向我攻击,他猛然翻转身躯,再度直立起来,摇摇晃晃地像是要再度向我扑上来撕咬。
我侧身躲过他的那一大步的动作也幅度稍微大了一些,脚下骤然踩到一块突出的石头,我的脚猛地一崴,身体向一旁歪侧,摇摇晃晃地失去了重心,好像马上就要仰面摔倒。
……不,不能这么摔倒!那个小婴儿还被我背在背上!
我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重心,但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的身躯摇晃着,活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汉一样。我感到先前系紧的那条将婴儿和我绑在一起的长巾,似乎经过了这一阵奔跑和战斗之后,已经有快要松脱的迹象;我的左手猛地举起来,一把在左肩处抓住差点滑脱的长巾,眼角的余光发现那个被鬼娃附身的村民已经又向我冲了过来——
而我现在甚至为了抓住马上就要滑脱的长巾,连挥剑进攻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吾命休矣!!!
这个念头刚刚涌上我的心头,我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我:!!!
那声枪响落下之后,开枪的人好像并没有就此罢手。紧接着,又是一连砰砰砰几声枪响。那名被鬼娃附身的村民,大张着充满利齿的嘴,在我面前摇晃着,身体甚至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转了半个圈,就那么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我惊魂未定,还呆呆地半抬着握剑的右手,就那么呆滞地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条长巾又慢慢往下滑,好像马上就要脱出我左手指尖的控制,我才回过神来,慌忙把右手的剑丢在脚旁,两只手一起努力,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着小婴儿的襁褓一点点从我左肩上拽了上来,抱在了怀里。
那个小女婴一到了我的怀里,哭声渐息。她打着抽噎,小小的脸上哭得全是泪水,眼睛和脸蛋都红通通的。
我有点无措,摸了摸脸上当作口罩使用的手帕,解下来用靠近自己脸部的那一侧,小心地替小婴儿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卡蜜莉娅。”
我抬起头来。
柯伦就站在那里。
他的外形经过了一夜的激战也称不上多好,金发凌乱、衣衫起皱,手里依然握着他的佩枪“萤火之伤”。
刚刚,就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间及时救了我。
我凝视着他,说:“……柯伦。”
我们隔着一段短短的距离,彼此对视,却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我怀中的小婴儿咂咂嘴,发出了几声婴儿的咿咿呀呀声,才让我反应过来。
柯伦的视线落到小婴儿的身上。我不知为何有点讪讪的,赔笑说道:“……是我刚刚在路旁民房里救的。屋内无人,毒雾马上就要蔓延过来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经过屋外的时候刚好听见……”
柯伦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别的话,我不知为何感到有一点尴尬,讪笑了两声,又找了个话题。
“……还有其他被鬼娃附身的人吗?都解决了吗?”
柯伦又嗯了一声。
我:“……”
这种唱独角戏的感觉实在有点糟糕。我只好继续寻找着新的话题。
“你看到马里斯先生了吗?”
柯伦第三度嗯了一声。
不过这一次,我的心里一喜。
“马里斯先生还好吗?!”
我紧盯着柯伦,十分期盼他能再度嗯一声表示肯定。
柯伦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又嗯了一声。并且,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
“马里斯先生没事。他被那些‘鬼娃’附体的村民包围住了……不过我们已经把那些都解决了。”他说,目光转开,轻轻地在倒在地上的那个村民的尸体身上一滑而过。
“这个,应该就是最后一个被鬼娃附体的不幸之人了。”
我感到一阵惊愕,继而又涌起一阵欣喜。
“真的吗?!”
柯伦这一次没有单纯地拿“嗯”来敷衍我。他点了点头。
“你没有发觉吧?每解决掉一个被鬼娃附身的不幸之人,弥漫在村中的毒雾就减少一点……你看看,现在已经变得很淡了吧?”
我这才惊觉过来,立刻环视四周。
柯伦说的居然一点也不错!那层绿色毒雾就活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地退去了,和涌上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我下意识仰首望了望天空——我还记得刚刚遇上小吉米的时候,夜空里的景象似乎也很诡异。但是现在,夜空仿佛也恢复了正常,皎洁的月色洒下来,照亮了大地。
我用左手单手抱紧那个小婴儿,弯下腰去从脚边捡起了自己那柄“父辈的荣耀”。
我说:“看起来这地狱般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柯伦微微颔首。
但我还是觉得一切都显得太奇怪了。即使作为游戏的第一关出现,总得有个触发条件啊?而且鬼娃现世的时候,我脑内甚至连个主线任务都没有发布——假如发布了的话我也好早点做做准备和预警啊。
我问:“可是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鬼娃呢?”
柯伦沉默良久。
我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我觉得搞不好真正的答案只有张灵舒那个天杀的家伙才知道。我要做个小人扎死他!
但是柯伦却突然开口了。
“你或许不知道吧,公主……”他的语气幽微,仿佛蕴含着一丝嗤笑般的意味。但当我认真再听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却好像只有深深的叹息。
“王国的各地出现这种异变,这几年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
这种事情,我一个被软禁在高塔里、刚刚重获自由没几个月的无用公主,根本无从得知啊!
但我只能用惊讶和抱歉的语气说道:“是这样吗?!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我……”
柯伦抬起视线来直视着我。他的蓝眼珠里仿佛涌动着忧郁的光芒。
“国王陛下压根不认为这有什么,因为反正受害的都不是他本人,只是微不足道的、低贱的平民而已……”
我有点尴尬。
“他没有派人调查这些异状吗?!也没有想办法解决?”我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
……暴君老哥这么咸鱼的吗?!这很明显不是什么正常情况,或许就是隔壁那个邪恶的泰伊王国的那个邪恶的黑巫师摩洛斯搞的鬼……这种事情不加以认真对待的话,搞不好是会灭国的!这也不闻不问,也太心大了吧?!他怎么对我不这么心大呢?!
柯伦答道:“他收到了奏报,但他不认为这件事值得慎重理会。”
我:“……他疯了。”
不知为何,听完我脱口而出的、对暴君老哥的评价,柯伦却轻声笑了起来。
“所以,现在凡是发生过这种异变的地方,平民对国王陛下的处理方式都多有不满……”他缓声说道。
我:?!
我怀疑柯伦在暗示我什么。可是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现在就把我那个造反计划和盘托出。
不过在我犹豫之时,柯伦已经说道:“现在,您拿到了王家权杖‘恩蒂奇克之光’……”
我:“……嗯?!”
柯伦恍若没有看到我突然一愣的表情似的,依然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道:“而且,您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公主。如果您能够过问此事的话,这个国家的人们都会感激您的。”
我:“……”
不用他说服,其实我本来就必须过问这件事。而且我还要解决这件事。因为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种种异变一定有哪里不对。而作为游戏女主角,我就是专门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可我当然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回答说好吧我作为公主一定要表现得比国王陛下更好更体贴人民的心情,为人民解决困难,好让你们都拥戴我,推翻我的哥哥。
我只能把握着停顿的时长,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才沉重地点点头,郑重地承诺道:“……即使没有王家的权杖,我也不能对这一切异状坐视不理。”
柯伦轻轻地翘了翘唇角。
那个笑容看上去非常轻淡,就犹如他的佩枪“萤火之伤”开枪后缭绕在枪口的那一缕薄雾一样,甚至让人感到有一丝不真切的意味。
“……谢谢。”他低声说道。
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为此,你愿意帮助我吗?”
柯伦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我就这么直率地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一样。
但是,他很快就重新镇静下来,甚至和平时一样,朝着我露出了温柔且包容的神色。
“当然,公主。”他轻轻地说。
“因为除了您之外,也没有人会这样认真地信赖我,向我求助了……”
我一愣。
“怎么会?你一向都是这么可靠,能力非凡……”
柯伦叹息了一声,打断了我下意识称赞他的话。
他那双忧伤的蓝眼睛注视着我。而他那把佩枪“萤火之伤”的枪口,仍缭绕着像萤火一样的轻薄而透明的烟雾。
然后,他说:“从前,你不是问过我,如何才能够消除我心中的伤痛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拿在手中的长剑“父辈的荣耀”的剑刃上依然沾有未干的血迹,沉甸甸地坠得我手腕发痛。
柯伦凝视着我手中的那柄剑。也许他也想起了这柄剑极具讽刺性的名字。父辈的荣耀,由一个私生女来继承,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恶意的玩笑?
他最后慢慢说道:“没有方法能够消除。卡蜜莉娅,没有方法。”
作者有话要说: 12.28.
啊连续两天4000+超出了我的极限
我一定是也产生了什么异变【。
因为最近这种字数已经算是我的爆肝速度了,所以不能及时回复评论很抱歉。
我之后有空的话会回复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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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7
后来, 我们又在奥斯平村逗留了几天,协助村治安官马里斯先生整顿村务,重建家园。
柯伦这几天也并没有闲着, 他在村中展开了认真的调查。最后,他来到我面前,将一样奇怪的东西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那个类似印第安人图腾一样的木雕小娃娃, 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柯伦平静地说:“这是我在马里斯先生家发现的。”
我:“马里斯先生家?!……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重要物品?”
柯伦说:“是因为小吉米。我记起来他因为喜欢这种艺术雕刻, 所以同样也很喜欢收集这些造型特别的雕刻。这是他房间里的藏品之一。”
我震惊了。
“……你是说, 这件木雕和他被鬼娃附身有关?!”
柯伦那双湛蓝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我。片刻之后,他说:“我走访了幸存的村民们, 他们都说,在鬼娃事件爆发前一天离开村子的那名游商, 以前从未来过奥斯平村。但是因为他热情大方, 来采购山货时开出的价格也高,对于一些品相不那么好的山货也都照单全收……所以他在村子里住了大半个月, 就已经博得了全村人的信任和好感……”
话说到这里, 假如我再不明白那名游商有问题的话,我就白长这个脑子了。
我沉下了脸。
“……这个木雕,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我问, “他不是收购山货的游商吗?难道他还兼卖其它商品?”
柯伦说:“既然是游商, 手边带着一些小玩意儿也很正常……他说他带来的这些小工艺品是他沿途搜罗来的, 既然在奥斯平村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作为小礼物赠送给大家也没什么, 希望大家以后还能多多照顾他的生意……”
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这些,难道都是封存着诅咒或者符咒一类的小物件吗。”我说。
但是我也并不需要柯伦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明白,答案绝对是肯定的。
柯伦颔首,沉声说道:“……他几乎把这种小玩意儿分赠给了奥斯平村每一家的小孩子……由于这种小玩意儿看起来也不值什么钱, 却很有异域风情,大家都没有什么戒心,还有人就当作工艺品摆在了家里。”
我的心头涌起了怒火。
“……所以,当晚才会有那么多人受害,是吗?!”我觉得自己的声音简直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柯伦的声音依然平静幽远,在愤怒冲上我的头顶的时候,他的声音能够极好地让我冷静下来。
“我怀疑因为我们来到了这里,并毫不避讳地公开了你身为公主的身份……而谋害拜恩王国的王族,这样绝好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能出现……”他说。
“所以,那名游商提前离开了这里,并立刻发动了他邪恶的计划。在他的布局里,奥斯平村的每一家至少都会出现一名被鬼娃附身的人,即使奥斯平村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庄,但是在这种围攻之下,你我几乎不可能有机会逃脱。”
我:!!!
在我还没有被涌起的自责淹没之前,柯伦又开口了。
“即使我们没有来到这里,村民们的结局也不会太好。”他静静地说道。
“我猜测,或许这是泰伊王国提前埋下的伏笔。他们迟早打算入侵我国,在他们的入侵军打进来的时候,利用邪恶的巫术突然在全国很多地方催发这种邪恶的诅咒,将很多平民变成只听从他们指挥的妖物……想必我国在内忧外患之下,也不可能抵挡得太久吧。”
我:!?
这踏马是什么邪恶的阴谋剧情?!我看过的剧本里可没有这一出啊!
天杀的张灵舒……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
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专注于面前柯伦的调查结果。
“所以,你认为这是出自于泰伊王国手笔的了。”我的食指指尖轻轻在摆放着那个小木雕的附近桌面上叩了叩。
柯伦:“是的。这种图案也是他们那里才流行的花样,只可惜……吉米因为太喜欢这个小木雕,把它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我没有看到过。假如提前看到的话,我会产生一定的疑问的……说不定还有阻止的机会——”
柯伦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我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去看他,却看到他眉心皱得紧紧的。仿佛是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就好像正在忍耐着心中的某种痛苦似的。
我突然明白了。柯伦和我一样感到自责,一样为了未能阻止这场悲剧而感到愤怒和悲伤。
可是,我们是无罪的。我们不应该为了别人罪恶的阴谋而苛责自己,但是我们却无法摆脱这种愧疚感。
我一个冲动,探手过去握住了柯伦的一只手。
柯伦仿佛震动了一下,他迅速地抬起眼来看着我,蓝眼珠里满是惊愕的神色。
我说:“柯伦,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是泰伊王国犯下的罪恶,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拜恩王国唯一的公主的名义发誓。”
柯伦:!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纤长的手指似乎在我的掌心微微颤抖着。
我直视着他,说道:“他们为了袭击我而把邪恶的计划提前了……但也因此,或许我们救下了一些人。你看,马里斯先生和珍妮特夫人,或许是因为没有长期和这个邪恶的木雕接触,他们并没有被附身……但是,假如等到很久以后,泰伊王国入侵我国的那个时候,诅咒才被发动的话,整个奥斯平村几乎不可能有人幸免……”
我一边说,一边思考着,得出了最有可能的推论。
“我们在这里,虽然不得不出手杀掉了那些被鬼娃附身的不幸之人……可是,你看,很多人都还活着。马里斯先生,珍妮特夫人,还有我救下的那个小女婴……”
“柯伦,”我唤了他一声,含着一点安慰和鼓励似的,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我们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柯伦的脸上浮现了一抹震愕的神色。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呵地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复杂——但是又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
“是啊……是这样。”他低声说道。
后来,我们一把火将那个木雕烧掉了。同时烧掉的,还有在全村的每一户人家中详细搜查、找到的其它可疑木雕和工艺品。
我甚至跑去请教了那位素来和奥斯平村的村民不和的山中女巫法蒂玛。马里斯先生和几位村中耆老也一同前往,大家在法蒂玛的小木屋门外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再三恳求,最终让法蒂玛点头同意下山到村中一次。
虽然法蒂玛全程都沉着脸、一副很不高兴也很不情愿的样子,但是她还是很讲信用的。她检查了村中的各处,确认没有了更多的携带诅咒之物,我们处理那些木雕和小工艺品的方式,也是她点头同意的。
这个结果也让我放下心来。
这一次,鬼娃的附身让好几个家庭失去了孩子,也让好几个家庭失去了重要的亲人。这令我愈发痛恨泰伊王国。尽管这也许只是一场游戏,泰伊王国的凶残设定也是出自我手下的team之手,然而我仍旧无法原谅他们。
为了吞并拜恩王国,他们就不择手段,以这种方式来伤害无辜的人们。有时候你可能听说过这种事,但在亲眼见到之前,总会以为那不过是只能在编出来的故事里发生的事情。
但是当你一旦真正看到这些事活生生地在你眼前发生,并造成真真实实的伤害,不可逆转的时候,你就会格外痛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泰伊王国,还有他们倚重的那个邪恶的黑巫师摩洛斯,不管未来我能不能够真正登上拜恩王国女王的宝座,我都要收拾掉他们才甘心。
我救出来的那个小女婴受了一些伤,更多的是惊吓;好在跟随我奔跑和战斗了半个晚上之后,那绿色的毒雾也没有侵染到她,看起来也没有危害到她的健康。
我和珍妮特夫人轮流陪着她一起睡了几个晚上。最后当我要离开奥斯平村之前,治安官马里斯先生表示愿意收养她。毕竟他在这一役中也失去了他十六岁的儿子吉米,如果有个小女婴来让他悲痛欲绝的夫人分一分心,也是不错的决定。
马里斯先生为女婴起名卡蜜拉,说是为了纪念我对奥斯平村、特别是对这个小女婴所做出的恩德。
可是我只觉得有点黑线。
大概因为一个活生生的宝宝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根据我的名字来命名,让我觉得有点愧不敢当。
只是这个名字叫卡蜜拉的小女婴,现在看起来还是一个小天使。她喜欢咯咯笑着,被我抱在怀里的时候就伸手来摸我的脸。那软软暖暖的小手抚摸在我脸上的感觉,会让人放松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的心情,仿佛黑暗的荒原上都一瞬间开满了摇曳的野花。
我实在有点舍不得她。
离开奥斯平村的前一晚,我怀抱着卡蜜拉哄睡了她,然后在她的前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再把她交给马里斯先生的夫人珍妮特。
离开马里斯先生家的时候,我一出门就看到柯伦站在月光下等着我。
看着我走向他,他轻声问道:“都准备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我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漫步在村中的小路上,应道:“嗯。”
柯伦停顿了一下,才问道:“你是否已经和大家都道过别了?”
我知道他想问的是谁,我苦笑道:“卡蜜拉还太小呢,不懂得什么是分别……也许下次当我们重逢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我了。这样也好,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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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8
柯伦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来深深望着我,半晌才说道:“卡蜜莉娅,即使她今后有很美好的一生, 那也是出于你的恩赐。当时不是你一再坚持要冒着危险去救她,她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
我想到马里斯先生的儿子,那个刚刚十六岁, 脸上带着一些雀斑, 总是喜欢带着一点仰慕的成分向我不太熟练地献殷勤的少年, 吉米。
我想到他最后被鬼娃侵占了身体,眼中冒出绿色幽光, 痛苦嘶叫的模样。
他本来可以在这个寂静的小山村中找个合适的工作,然后娶个活泼善良的妻子, 平静地度过一生。
是谁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利?是谁有资格这样主宰他人的生命和未来?
突如其来的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
即使这只是一场游戏, 我也无法坐视不理。在我的领导下主持建构的世界,不应该如此不公平。我们付出了过于巨大的代价才能取得微小的胜利, 然而多少个这样微小的胜利累积起来, 才能让我们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呢?
就在这个时候,久违的那位声优小哥哥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完成随机主线任务:恐惧的总和。任务内容:在奥斯平村彻底解决鬼娃诅咒的危机。任务奖励:号召力+100, 领导力+100, 声望值+200。”
我:“……”
很好, 我已经不想抱怨张灵舒了。
这个所谓的“随机主线任务”,想必也是他们背着我鼓捣出来的新把戏吧。能把玩家——或者说, 游戏女主角——随时逼迫到措手不及的绝境,或许也是一种惊险刺激的挑战?
……谁能替我把这个随机挑战模式关上好吗。
我并不是惧怕挑战,我是惧怕死亡。
我惧怕突如其来的死亡会降临在那些无辜之人的头顶,惧怕那死亡会把他们与他们所重视的亲人与朋友分开。
我惧怕即使自己拼尽了全力, 却还是做得不够。
我忽然感到面前有一片阴影笼罩过来。是柯伦,他向我迈出了一步,站到了我的面前。
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我眼中饱含的泪水了吧。他的蓝眼珠里含着一抹同情、悲伤与怜悯,静静地凝视着我。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顶,说道:
“卡蜜莉娅,这长夜,总会过去的……要这样相信啊。”
我:!?
我带着一点惊讶和茫然,困惑地仰起头来望着他。
然后,我?到他轻轻勾起唇角,有一抹又轻又淡的笑意,如同夜风一般,从他的脸上一掠而过。
“……这是我哥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觉得很好。所以我与你分享。”他说。
我:!!!
……啊,对了,他那位英年早逝的哥哥,威廉。我曾经与柯伦一起去过威廉位于王都郊外的墓地。
我还记得,威廉的墓碑上,写着这么两行墓志铭:
“愿你渡过长夜,到达未知的彼岸”。
……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奥斯平村,回到了米拉夏城。
这一次我足足出门了十几天,被美兰妈妈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说我一出门就玩得乐不思蜀,也不想想她有多担心我……等等。
我也不能说我是为了取回王家权杖“恩蒂奇克之光”才出这一趟门的,只能讪讪地笑着,等着美兰妈妈倾泻完毕她的怒火。
美兰妈妈对我十分严格,对柯伦却好声好气,又是慈蔼又是亲切,盛情挽留柯伦再在米拉夏城多住几天。
我:“……”
虽然我也知道,这或许只是剧本里给出的一个让“柯伦”这个人物始终逗留在公主身旁的借口,但是亲眼见到美兰妈妈对我和对他的差别待遇,我还是小小地羡慕嫉妒恨了一下。
怎么说呢……这就感觉类似于自家的长辈对你考的成绩百般嫌弃,却对那位“隔壁家的学霸”百般赞美,令人感觉一阵心里不平衡吧。
然后,接下来的半个月,这位“隔壁家的学霸”不但继续被美兰妈妈百般赞美着,并且还重拾起自己在王都时那个“公主的导师”头衔,继续鞭策着我进行艰苦卓绝的学习。
……我难道不是拯救了奥斯平村两次的女英雄吗?!女英雄为什么还要朝八晚八一周六天,学得要死,累得像狗?!
我这样和现世那些996的打工人有什么不同?哦,我的学习时间还早了一个小时呢。我是886——
我头昏脑涨地合上《拜恩王国史》那部大得能拍晕一个成年人的巨著,开始想要跟我的导师886了。
但是在我还没跟他886之前,柯伦就疾步走进了我正在读书的起居室。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手中捏着一封信。
我:?
“柯伦?出了什么事?”我问道。
柯伦甚至没有心思去检查我今天下午的阅读情况。他停留在我面前,将那封信递给我。
“??。”他简洁地说。
我一头雾水地拆开信封口的火漆印,展开信件,发觉寄信人是诺弗雷公爵。信件的内容也很简单——诺弗雷公爵邀请我去他的城堡作客。
我在大脑里竭力搜索了一下,才记起来这位诺弗雷公爵是我的王叔,亚历山大先王唯一的弟弟。
我诧异地说道:“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他不是龟缩在他的封地上,对王都的事不闻不问吗?”
柯伦嗯了一声,说道:“诺弗雷公爵从前和先王亚历山大陛下之间……呃,有点龃龉,感情不和……所以他长期在封地上居住,到了艾德里安国王继位之后,基本上和国王陛下之间也没有什么来往走动……”
我觉得更疑惑了。
“这么说来,他干嘛突然邀请我去作客?他想在我这个半路才被找回的公主身上得到什么?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不会是没安什么好心吧?”
柯伦紧紧皱着眉,仿佛也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这正是我也不明白的地方……”他说,“我也想不出,他想要从公主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
“那就更有必要应邀去?一?了。”我抖了抖手中的这张纸张制作精美的信笺。
我当然还记得,我?过的剧本上,这位诺弗雷公爵代表着一个主线任务。不过既然出现得这么早,就说明这个主线任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主线任务当然不能跳过不做,现在顺势应下诺弗雷公爵的邀请,就是最好的借口。
“在那之前,给我讲一讲有关于这位王叔的事吧,柯伦。”我望着他,请求道。
我得跟自己脑海里那些快要淡忘了的剧情对照一下,??那些业界怪胎有没有又背着我修改设定和剧情。万一这个诺弗雷公爵被他们改成了天坑,我就得斟酌一下是不是要拖延一点时间,等我自己进化得更好一些了再应邀。
柯伦颔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语言,说道:“诺弗雷公爵虽然跟先王亚历山大陛下感情有些不和,但却是他们的父亲——尼古拉斯陛下的爱子。虽然因为他身为幼子、不能被指定为王储,但是尼古拉斯陛下唯恐亚历山大陛下继位后会欺负弟弟,所以在临终前直接指定了王室家族的发祥地——恩蒂奇克城,作为诺弗雷公爵的封地……”
我:“……”
哦,对。好像是有这么一条设定。
诺弗雷公爵的封地就是福蕾家族的发祥地和大本营——恩蒂奇克城。他的城堡也在城内,是一座已经有一千年历史的古城堡,名叫“月光城堡”。
在一千年前,福蕾家族就是作为先代的权臣,在自己的封地恩蒂奇克城建立了“月光城堡”,再从月光城堡和恩蒂奇克城开始,一步步取得了政权,成为后来的拜恩王国的王族。
这些都是原有的设定,我还记得。我感到有点吃惊的是,诺弗雷公爵作为尼古拉斯国王的爱子,被偏心的父亲直接封在了家族的发祥地等等的隐藏设定,很显然是这个游戏世界自行补全的。至少我并没有?过类似的隐藏设定。
不过,这也就更合情合理地说明了为什么他一个继不了位的闲散王族,还能霸占着王室家族的发祥地恩蒂奇克城。
要知道,我刚刚拿到的王家权杖都叫做“恩蒂奇克之光”呢!这还不够证明这位王叔的封地有多厉害吗!
我问道:“那么我这位王叔的才干如何?他将恩蒂奇克城治理得怎么样?”
柯伦笑了一下。但是我总觉得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
他说:“志大才疏。不能比这更多了。”
我猛地挑起了眉。
“才疏”是一方面,“志大”可就非常令人玩味了——
“是吗?他有什么样的伟大志向?”我问道。
柯伦又轻笑了一声。这一次,我感觉他笑声里的那种嗤笑之意似乎有点明显了。
“他啊,听说之前在亚历山大陛下生了重病的时候,觉得先王陛下只有艾德里安陛下一位独子,并且凯瑟琳王后的家族还有一点遗传的病史,可以拿来作为说话的理由,所以——”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了,但那省略的最后部分感觉十分意味深长。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所以,他是想说,我哥哥或许也有遗传病史,不宜继位,因此最适合继位的就是他了?!”
柯伦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我觉得这个世界自动补全的剧情也太宏大了,反而令人好奇心起。我追问道:“然后为什么他没有成功?”
柯伦冷笑了一声。
“他哪有什么过人的才干?他连自己的封地都治理不好……听说月光城堡年久失修,他都没有钱好好去做一次修缮……”
哦,我想,我大概懂了。
治理不好封地,就表示他才干平庸,不适合继位。另外,想造反也是需要人脉和金钱打底的,他一没有军队二没有势力三也没有经济实力支持,连买通别人支持他都做不到,谈何篡位?
我咳嗽了一声。
“所以,他这点野心,压根没掀起什么水花就过去了?”我问道。
不如此的话,也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我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老哥没有在继位后收拾了这位愚蠢的王叔。
我虽然对那位暴君老哥的了解尚算浅薄,但我直觉认为,比起收拾蠢货,他更爱好收拾跟他不是一条心、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聪明人。说不定在他眼里,这位王叔就已经蠢到犹如一个死人那样,不值得他动手呢。
不过……蠢得连暴君都不想对他动手,这是怎样惊天动地的一种愚蠢?
作者有话要说: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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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49
听上去这位王叔的确不可能被改成什么天坑。除非他是大智若愚。可是假如他有那么聪明的话, 早就会被我那位暴君老哥划入暗杀名单了,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还能够意图不明地邀请我去他那座据说年久失修的“月光城堡”作客。
柯伦说道:“的确如此。他当初的主张直接被无视了……没有人当真。也没有人肯替他说话……”
他说到这里, 微妙地顿了一下。
“我倒是觉得,这说不定是一种他的幸运呢。”他说。
我不能更同意地点了点头。
“能够愚蠢到连我哥哥都懒得对他下手,想必也是一种不得了的本事吧。”我说。
柯伦:“……公主, 请慎言。尤其是在拜访恩蒂奇克城期间。”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知道啦, 知道啦。”我说, “那么我们就去会会这位王叔吧——我还真有点好奇,难道他是想拉拢我支持他?”
柯伦默了一下, 说道:“……艾德里安陛下长期以来并没有娶妻,更没有后代……这也有可能成为一种别人蠢蠢欲动的理由。更何况还一直隐约有那种……呃, 关于‘遗传病’的传言——”
我冷笑了一声。
“那他想要获得我的支持也太异想天开了一点, 我也是公主,拜恩王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过女王, 我凭什么要支持一个我见都没有见过的人?”
柯伦叹了一口气。
“或许他觉得你是公主, 在说服支持者的方面不如他那么有利……或者你本人压根还是个小姑娘,完全没有那种野心——”他说。
我的冷笑声更大了。
“小瞧女性的话是要吃亏的。如果这位王叔不明白的话,那么我倒是不介意教一教他这种道理。”
……
我给那位王叔诺弗雷公爵回了一封言辞客套、却带着几分真挚感的信之后, 就和柯伦向着恩蒂奇克城出发了。
实际上, 恩蒂奇克城距离米拉夏城并不算很近。严格地说起来, 王都圣瓦伦丁堡、米拉夏城与恩蒂奇克城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犹如三足鼎立。
不过既然我轻车简从地出行——主要除了出行方便之外, 我也担心这位据说很贫穷的王叔向我化缘去修缮他那座破城堡——我行路的速度就比普通的贵族小姐要快得多。
为了我身为公主的面子,我还是坐了马车,带了衣箱,以免到了月光城堡之后, 这位王叔为了礼仪总是会举办个几次晚宴等社交活动的,到时候我万一没有好看的衣服可换,就有点没面子了。
我现在也不怎么缺钱——严格地说起来,我当然也称不上多么富有,但是每完成一个任务都是有金钱奖励的,而且米拉夏城好歹也不是什么穷山恶水之地,有些自己的出产。我觉得假如自己不要大摆公主的架子、穷奢极欲地生活的话,当个精致的中产阶级淑女也是毫无问题的。
所以,我带去的裙子也是那种符合我风格的细节简朴、表面上却不失美丽精致之气的款式。比如那些贵族小姐裙边上要有三道瓦朗西恩花边才算合格,我的裙角上却只有两道或一道更朴素些的波诺林花边;其他贵族小姐的裙子上要有很精美的、大幅的刺绣图案,我的裙子却只是在边角处有着一点刺绣的花边和小小的图案——而这一切还只是为了应付那些必须穿得好些的社交场合。否则的话,我宁可舍弃那些花边、刺绣、丝绸,换上些更方便行动的衣服。
除了柯伦与我同行之外,我还带了五名侍卫。
总之,看起来不怎么像是一国公主会出行的阵仗。
不过,我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用意的。
我不知道我那位暴君老哥会不会时常派人监视我。但无论如何,既然那位王叔又蠢又穷,我出行的阵仗就不能搞得太大,以免他误以为我十分有钱或者十分有势力,再转起别的念头。
而且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大路,即使碰到山匪之类的,那十几个人我觉得己方也足够可以应付。毕竟我和柯伦都是已经打过鬼娃的游戏主角,山匪还能比鬼娃更厉害吗?!
我们一路疾行,在大约六天后的黄昏,到达了距离恩蒂奇克城还有差不多半天路程的一个小镇,布拉沃镇。
这个小镇附近也有一条山脉,据说还有矿藏。山上建立着一个矿场,所以布拉沃镇的居民绝大多数就是矿工。
我走在布拉沃镇的街道上,感觉哪里好像都灰扑扑的。一抬头,还能在远处的山丘上看到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
和宁静偏僻的小山村不一样,这里似乎能够非常清晰直观地感到早期工业的大潮滚滚而来。或许是因为矿山刚刚下工,街道上走着的人们都是一脸疲惫之色,头上、脸上、身上也都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污渍。有些人会好奇地瞥我们一眼——因为我们一行很明显是远道而来的旅人,而非这里的原住民——但更多的人只是疲惫地低着头,拖着脚慢吞吞地走着。
我们在镇上的一间旅馆里住下。由于是稍大一些的市镇,镇上有两间旅馆,其中一间规模稍大,一层还有酒吧,店门外的招牌上写着“银线旅馆”。
我有点好奇,安顿好行李之后,向旅馆的女侍稍微打听了一下这里的矿场开采的究竟是什么矿。
女侍回答说,是铅锌矿。
好吧。反正矿石开采出来应该也是亮晶晶的泛着银光吧。所以用“银”来命名旅馆也完全可以。
由于连日来赶路疲劳,我在晚餐之后很早就休息了。
不过这里因为是小镇,所以旅馆的床铺也并没有那么舒适,老旧的木床在我翻身时总发出一点咯吱作响的杂音;床上铺的褥子也薄了一点,我睡到半夜的时候就觉得骨头有点痛。
而且这座旅馆虽然有着高大上的店名,但房屋的质量却实在是有待修缮。我总觉得木窗似乎哪里没有关严,从窗缝里还能够泄进屋外街道上传来的响动,比如哪家的狗在叫,附近的哪户人家似乎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吵,还有情绪失控的尖声大叫,钻入了我的沉梦里,终于把我的意识从深深的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我闭着眼睛,不悦地下意识把毛毯又往上拉了一点。窗缝间钻入的镇民的争吵声忽远忽近,令人烦躁。
……不对!
我忽然猛地翻身坐起,侧耳倾听了一下那些从窗缝间钻入室内的嘈杂声,听着听着,蓦地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
……那哪是什么普通人家的争吵,那分明就是——
哀嚎与呼救声!
我立刻翻身下床,冲到窗边。
这座旅馆只有两层楼高,但已经是镇上最高的建筑之一了——再高的建筑只有钟楼。我的房间在二层正中的位置,望出去就是镇中心的小广场,广场的一侧就是钟楼。
此刻夜幕低垂,但就着月色,我依然能够看清楚,楼下的小广场上,仿佛有什么行动十分僵硬的不明之物在移动!
我一个激灵,冲回床边,套上白天因为旅行方便而穿的男装——我本打算明天早上离开这座小镇的时候换上华丽的衣裙的,因为再前行半天的路程就可以进入恩蒂奇克城,我必须打扮得符合一位公主的身份才行。
但是现在——
我一边利落地套上靴子,将枪套绑在大腿上,一边暗骂道:“我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运气!总是半夜打怪!”
天杀的——算了。
我不记得布拉沃镇这里应该发生什么不得了的战斗。因为这个游戏本来在大地图上行走——包括行走步数告罄后停留在某个不重要的小村镇——的时候,就是会随机触发小野怪的战斗的。除非是游戏的女主角到了什么重要的大城镇里,或者遇见什么重要剧情人物,才会出现像样的剧情任务。
而布拉沃镇应该就是当时我们随手在剧本里编造出来的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小镇名字,我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才会在这里触发了野怪战斗。
我一手抄起那柄“父辈的荣耀”,拉开房门就一步跨了出去。
我冲到隔壁房间的门口,咚咚咚地用力敲门。
“柯伦!柯伦!醒一醒!镇子里好像出事了!!”
然而我捶了半天门,门后却寂静无声。
……糟了!!
我心下一沉,来不及再下楼去找女侍或店主拿钥匙开门,不由分说地抬脚就砰地一声踢开了那扇房门。
门后一片黑漆漆的。我适应了一下光线,咚咚咚地在房间内找了一圈,才确定了一个事实——
柯伦不见了。
他不在房间里。
但是,他的床铺上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他的皮箱也摆在房间一角,看起来很明显和我一样,是从梦中惊醒之后才穿衣服离开房间的。
那么,他去了哪里?!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竟然没来叫醒我,就自己离开了旅馆。但我惊醒的时候,楼下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步履蹒跚机械的不明之物在移动了——光看它们的移动方式,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一群僵尸。
我并不知道这些僵尸是哪里来的。或许它们一开始爆发异状的时候数量并不多,柯伦醒得比我早,因此自认为可以对付它们而不用惊动我?
我一直知道柯伦有种奇怪的骑士风度,在奥斯平村的时候也是,他主动自告奋勇要进入绿色的毒雾里去解决鬼娃,把相对安全的地带留给我。
但是……僵尸这种野怪我倒是比鬼娃更清楚,因为它在我见过的那一版剧本里并没有被取消出场机会——皮厚,带毒,被它们抓一下,只要见血,就会附加中毒状态;超过十分钟没有治好中毒状态的话就会逐渐僵尸化,无法挽救……
不过,我也知道它们的弱点所在。
头颅。只要攻击它们的头部,不管是刀剑刺穿还是枪械爆头,它们会立刻死去。
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它们行动迟缓、没有头脑、不会应变、只会刻板攻击的特性,它们的危险系数被定得也不是很高。
所以才会出现在布拉沃镇吧。
……真是太可恶了!就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吗!!
我一边在心中暗骂着,一边转身匆匆冲出了柯伦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12.31.
祝各位小可爱新年快乐【笔芯
新的一年里希望大家还能多多支持我【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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