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130
柯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我希望能从您这儿听到一些好消息。”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现如今哪儿还能平白无故多出一块地盘来让大家都有钱可赚……”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难得我这位新朋友有可靠的路子,我得赶紧找点儿好东西把这条路子捏到手里,别让别人抢了先……”
老约翰面露一丝微笑, 好像突然变得富有耐心起来,静听着柯伦说话。
柯伦却说到这里就顿了一下,然后垂下视线。他的右手略微晃动了一下, 原本平端着的酒杯就不知怎么的变成了被他的五指捏着;他微微往右歪了一下头, 用右手的手背撑着太阳穴, 酒杯就在他掌心下方,被他修长的手指拎着, 杯中的酒液轻轻地晃动,滚过杯壁, 形成丝绸一般的质感。
而他的左手依然搭在我腰间, 一反手就亲昵似的把掌心贴合到我的腰腹上,抚摸了几下。
我:!!!
我一瞬间险些头发根根直竖。
说话就说话, 动手动脚是几个意思?!几个意思?!
我竭力忍住下意识想要跳起来的冲动, 在脑海里想了想伊萨多拉小姐在我哥哥面前的出色表现,然后慢了一拍才故意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轻哂。
“哼……不是你说这次能赚很多钱的吗?我跟了你都这么久了,这次一定要来点儿讨人喜欢的、大大的奖励才行……”
柯伦的那只左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 他微微向我的方向侧过脸来,语气里带着一抹就好像是情场浪子一般游刃有余的哄骗意味。
“好好好, 多给你来一点儿那种大大的、闪闪发亮的大石头怎么样?上回我在地下拍卖会上看到了一条红宝石项链,正配你今天这件衣服……这一次谈妥了,回去你就好好跟着我吧,别再到店里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仿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抹笑意。
“而且,就你这脑子,一口气珠宝买多了的话,要是回到店里,那些人能把那些大宝石从你手中都骗光……”
我:“……”
啊,还真是个腹黑的斯文败类呢。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多给我安上了一个胸大无脑的白痴美人设定,不愧是你。
我不服气起来,啪地打了一下他的左手手背,急冲冲地争辩道:“我很聪明的!哪一次你出来谈正事我没有乖乖的?!”
柯伦的气息微滞,下一个瞬间,他好像显得很愉悦似的,轻声笑了。
“对对,”他柔声说道,“你最聪明了……我就是看上你这一点了——”
我:“……!”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台词,我还是心脏差点儿被这种温柔哄骗的台词闪了一下。
或许是我一瞬间流露出呆呆的神色,刚好切合了我这个“白痴美人”的人设,又显得很有趣;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的老约翰那张有些过分硬朗、显得有丝难缠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没想到老弟你还是个这么有情有义的人啊……”他笑着朝柯伦说道,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冲着柯伦挤挤眼睛。
那个眼神虽然对我有些冒犯,但毫无疑问立刻就显得他们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关系亲近了许多;柯伦不动声色,抚摸着我腰腹间的左手一顿,继而亲昵地在那里捏了捏。
“想要赚大钱,总得有点像样的理由。”他直言不讳地说道,“这女孩白长了一张聪明的脸,叫人说什么都上当,不然也不会当年在我还没闯出一番局面的时候就傻兮兮地倒贴我了……”
我:“……”
没想到啊没想到,柯伦你的内心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这现场直编的能力已经能够和我媲美了!
我毫不掩饰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表现得一看就没什么心计的样子,略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争辩道:“我赚来的钱是我自己的!我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什么叫倒贴,难听死了!”
柯伦的眼角微弯,浮现出一线笑意。几乎与此同时,老约翰哈哈大笑起来。
“唉,就冲着这女孩的一番心意,几箱好货,也不会有什么损害的。”他笑完了之后,仿佛像是打算说服自己一般地说道。
“我们先从小一点的生意开始做起吧。”他终于进入了说正事的口吻,“我这里的规矩你知道的吧?新来的概不赊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哦对了,冲着今天我们谈得很愉快的份上,我再额外免费送你一句叮嘱:从这里到加拉赫城,一路上可不怎么好走,你可得带足了人手……货从我这里出去之后就跟我没关系了,别到时候丢了货,又像个姑娘似的来我这里哭哭啼啼大闹啊。”
柯伦微笑,就好像没有听到后面那段免费附送的、含着恶意的叮嘱似的,微微向另一边侧头,下巴往老约翰的方向一抬,示意他带来的手下上前。
他身后的一名青年搬着一只沉重的旅行皮箱,步履沉沉地几步走到柯伦和老约翰中间的那张桌子旁边,把那只皮箱往桌子上一放,随即向后退开。
柯伦这才说道:“让您的手下来打开清点一下吧,我可是很有信誉的,决不会在您面前还玩什么不诚实的花样。”
虽然我们进屋时,那只皮箱已经由老约翰的手下打开查验过,但柯伦这副坦荡的态度还是赢得了老约翰赞赏的目光。
他回头使了个眼色,果然有个同样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上前来,啪啪几下就解开了皮箱上扣紧的皮带和锁扣。箱盖打开,里面一片金灿灿,晃得人有点儿眼花。
老约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又贪婪的笑容。
……
马车的车轮辚辚轧过大道,车厢略微摇晃,使得坐在车里的我一时间竟然有点儿犯困。
为了克服这种困意,我坐直身躯,打开车窗。
立刻,一股还未散尽的、冬季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距离第一次我扮成风尘女郎——确切地说,是“柯伦那个斯文败类的老相好”——和柯伦一起去老约翰那里白白撒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
寒冷的冬季降临,罂粟种植园暂时偃旗息鼓。这也使得我们腾出手来,有了几个月缓冲的时间,缓慢地开始建构出一张虚幻的大网,来迷惑老约翰和他背后的那些人。
后来我们还是赶去瑟莱特郡,确认了第四座伊萨多拉名下的种植园,种的也是罂粟。但我们并没有直接在种植园动手做些什么——那只能是打草惊蛇——而是在蕾拉的协助下,开始在加拉赫城作出一番布置。
加拉赫城并不是很大,完全像是个凋零的废弃工业城镇一样,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街道上注视着那些工厂停转的机器和沉默的烟囱,一时间竟然能够给人一种末日废土的苍凉感。
但是就在这死寂的城镇地下,有着庞大且纵横交错的地道。这是由于加拉赫城背靠的那座小山原本有一条矿脉可供开采,在地下形成了很多坑道;但在矿脉几近枯竭之后,坑道差不多都废弃了。
起初只是一些贫困到极点的可怜人们失去了生活来源、没有金钱、被人从房子里赶了出来,万般无奈之下在寒冬躲进这些矿道藏身;但后来逐渐有更多失业而生活无着的可怜人聚集过来,最终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地下城镇。
再后来,这个城镇失去了赖以维生的矿脉,工厂也受到了影响,再加上交通不甚便利,工厂也停了工,最终这个城镇被舍弃,工厂主以及那些有钱的管事和商人们纷纷撤离这个小镇,只有那些穷困潦倒的人们留了下来。
街头的房屋逐渐破败,有一些被人破门而入,占为己有;但这种情形下,房屋的住客自然不会多花钱去修缮别人名下的房产,于是房屋逐渐失修,难以忍耐的住客们会搬走去寻找下一栋主人再也不回来的房子,或者自己寻找一点木料敲敲打打一番。不过这种修缮当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所以我在加拉赫城街头见到的房屋绝大多数都是破破烂烂的。
哦,顺便说一句,加拉赫城的衰落时间,比如今王国的第一黑心资本家的崛起还要早一些。也就是说,撤出加拉赫城的那位黑心工厂主,不是谭顿公爵,而是他的父亲,那位大家口中的暴发户。
当然,加拉赫城虽然衰落了,但也有小规模的工坊在继续运营——它背靠的那座山失去了矿脉之后,还可以采石,据说虽然拜恩王国不太在意这种边境地区的采石场,但隔壁的伊西铎王国倒是很需要这里的出产。毕竟据说除了这座完全位于拜恩王国境内的小山之外,伊西铎王国那一侧方圆几百里全是大沙漠,他们总不能睡在沙坑里,是吧?
因此,加拉赫城半死不活地活着,因为地处偏远、不容易引起国王和官吏们的注意,还成了反抗军的大本营。但也因此,反抗军几乎能从幕后完全控制这座城镇,要布置起什么虚假的伪装来也十分方便。
在蕾拉的协助下,城内开始有一些奇怪的传言,诸如“有一种吸了让人浑身舒爽的好玩意儿现在可以搞到”之类的,并且街上还开始出现那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成瘾者。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几个月以来柯伦真金白银从老约翰那里搞来的玩意儿,还藏在反抗军地下大本营的仓库里,几道大锁锁住,可靠之人看管,确保万无一失。
反抗军人数不少,当然也有那种很擅长演技的促狭鬼。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街头胡言乱语,大声哭叫,再适时往地上一倒,浑身发颤,打几个滚,哀嚎一顿,然后再被匆匆赶来的所谓朋友或家人拖走——回到大本营之后就能额外领到奖金可以供他们去酒馆多喝几杯。一时间,报名要扮演成瘾者的人居然颇为踊跃,街道上一片不成样子的哀嚎,地下则飘荡着一股欢乐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4.5.
明天还是下午5点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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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31
话又说回来,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主线任务“鲜花盛开之地”不仅耗时很长——目测我们的调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因为最近柯伦才刚刚成功打消了老约翰的最后一点戒心,我们刺探这条销路的情报也刚刚才有所收获——而且范围还广。
我们发现端倪是在莱瑟伍德郡, 沿着伊萨多拉名下的种植园的分布图一路追赶到了瑟莱特郡境内;然后为了在老约翰面前装出一副路子很野的二道贩子形象,我们的伪装布置选在加拉赫城进行——也就是说,丹特豪斯郡。
一个主线任务竟然横跨了三个郡, 不愧是跟柯伦这位官方钦定男主角之一有关的主线任务!
……哦, 对。这个主线任务, 搞不好还跟另一位官方钦定男主角也有关。
虽然我们尚未掌握到任何对谭顿公爵不利的证据,但种植罂粟、制作鸦片的责任, 几乎可以确定跟伊萨多拉有关。虽然她这么做的动机不明,但我也想过很多次, 她在背地里铺开了这么大一盘棋, 那么她钟爱的弟弟是否知道这件事呢?
……可是,无论我如何综合现有的情报反复分析并猜测, 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我仿佛跋涉在暗河中, 沿途一路追溯上去;在柯伦的协助下,我现在已经搞清楚了这条暗河的一半是何种景象,都由什么样的要素组成。可是, 另一半却始终蒙在一层迷雾之下, 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
自从跟我达成了合作的约定之后, 反抗军的行动其实也大胆了许多。有我这位公主作为后盾,他们控制的范围以加拉赫城为中心, 逐渐向四周的小城镇扩张。
丹特豪斯郡与伊西铎王国接壤的这一大片地区都是沙漠与沙地为主的地形,附近可以说是十分贫瘠,除了采石场和矿脉之外,其实连开工厂都不是很明智的选择——因为缺水, 道路交通也不甚方便。
简而言之,这一带的小城镇散布在贫瘠的沙地上,大多都很贫穷。
可是,这其中有一个奇怪的点——
“距离加拉赫城大约十几英里之外,就是我国与伊西铎王国的边境。”
入夜,在加拉赫城的地下,反抗军大本营的一个房间里,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地图,蕾拉正用手指着上面的一个地方,侃侃而谈。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城镇,叫做瑞凡奇镇。原本它是作为丹特豪斯郡西部这一带采石场出产的石料贩卖至伊西铎王国境内的转运点而繁荣起来的,但石料贩卖的利润也不能算很大,和瑞凡奇镇异乎寻常的繁荣比起来,总让人有点疑虑。”蕾拉说。
“而且,为了贩运石料的方便起见,这里修有好几条通往周边各城镇的道路,从加拉赫城过去,还有一条很不错的大道。”蕾拉的指尖在地图上的几条墨线上笃笃笃地点了几下,强调道。
听到这里,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蕾拉的潜台词的?
我和柯伦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发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瑞凡奇镇有问题的?”
蕾拉说:“其实从几年前就开始觉得不对了……只是那时候我们在加拉赫城都举步维艰,没有余力再去打探瑞凡奇镇的消息……”
我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几年前?!”
这就是说,伊萨多拉的罂粟种植业至少已经存在了好几年。不过这也合情合理,这么一条完整的犯罪路线,也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就建构起来的。
柯伦之前告诉我,以罂粟入药,在整个安布罗西亚大陆上都有十分悠久的历史。很多年前,还有药剂师鼓捣出了把鸦片溶于酒精,然后再加上杂七杂八的配料,弄得跟骗钱的保健品一样,取名叫鸦片酊,作为药品和保健品兼具的一种商品,公然在各种大小商店里对外贩售。
我竭力在大脑里搜刮了一下,在那些差不多已经还给历史老师的历史知识中,找到了一些类似的记忆。
哦,对。我记起来了。
在现世里,欧洲使用鸦片和鸦片酊的历史也是十分久远了。富人追求嗑了之后那种飘飘欲仙的诗意的幻觉,穷人则把它当做包治百病的万灵药,甚至还有商人打广告鼓吹给婴儿喂点鸦片酊,可以防止婴儿哭闹,让他们做个安静的小天使——
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毛骨悚然,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我不记得我曾经审核过这样暗黑的剧情,但假如这就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所错过的新版剧情,而它是由真实的欧洲历史所改编的话,那么主线剧情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类似这些令人厌恶的细节。
那些米国狒狒之前所制作的游戏,的确在剧情方面也被人诟病过,说是太简单粗暴,反转都反转得毫无悬疑感,虽然不至于看到了开头就能猜中结尾,但剧情跑到一半的时候差不多就能预料到ENDING是怎么样的,弄得玩家真的打通关之后却感到一阵兴味索然,仿佛立刻进入了贤者时间。
……所以这一次他们打算搞点儿“富有历史厚重感”的剧情吗?就像他们在剧情讨论会上一再强调的那样?!
我回过神来,注意到蕾拉已经在地图上曲曲折折地画出了一条路线。
“……我怀疑这就是他们的运输路线。”她说,“甚至……运送石料的车子都十分沉重而庞大,在里面藏几箱子这种黑心玩意儿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柯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要沿着贩运石料的路线去调查吗?”我问道。
蕾拉真不愧是女中豪杰,难怪她能够成为反抗军的首领——她拿起炭笔,干脆在地图上把那条路线画了下来。
“运输的方法有很多,像你们伪装成旅人把那些玩意儿弄来加拉赫城,当然也是一种方法……可是大批量运输的话,跟石料放在一起可谓是万无一失。”她说。
“虽然现在大家都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不过,亚历山大先王还是像模像样地颁布过禁止鸦片滥用的王令的。”在一旁的埃尔文补充道。
我:?
我那个名义上的父王竟然还挺明智?
可下一秒钟埃尔文就戳破了我的迷思。
“……虽然他突然颁布这道王令的原因不明,但有种传言——”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个磕绊。然后,我察觉到他飞快地向我投过来一眼。
我:??
那眼神有点可疑啊——难道我父王颁布禁烟令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柯伦,结果赫然发现柯伦抿紧了嘴唇,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严峻,仿佛不太赞同埃尔文说出的话。
我更加疑窦丛生了。为了不让柯伦打断埃尔文,阻止我获知真相,我抢在大家出声之前说话了。
“你为什么那样看我,埃尔文?难道我父王颁布这道王令,是因为有人也喂了我鸦片酊,好让我安静下来做个乖孩子吗?”
室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我几乎都可以感受到那股有形的尴尬,飘荡在空中。
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埃尔文用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咳……不是因为您本人。”他下意识用了十分尊敬的语气,仿佛对我多讲点儿礼貌,就能够抚平我的白痴发言所造成的的尴尬局面似的。
我:“那是因为什么?”
埃尔文在说话之前又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我感觉他向我投来的那一眼,仿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和同情。
“……在传言里,亚历山大国王下令禁止鸦片的滥用,是因为……因为他珍爱的安妮特夫人是服用鸦片酊过量而去世的。”他终于低声——但清晰地——把这个答案说了出来。
我:……艹?!
安妮特夫人?!那不就是传说中小公主真正的生母?!
我很震惊。
当然,我分得很清楚,我的灵魂并不是安妮特夫人生下的那个真正的小公主,所以对于给予了这具躯体生命的安妮特夫人,我听到她的死因,有感慨、有悲怜、甚至还有叹息和惋惜的情绪,但唯独没有强烈的悲伤。
可是在座的人们都以为我有。
为了我这个“卡蜜莉娅公主”的身份,我也必须有。
可我并不是个优秀的表演艺术家。让我临场唰地一下仙女落泪,哭得像言情剧女主角一样富有忧伤的美感,我完全做不到。
因此,我只好垂下了视线,放在膝上的双手绞紧十指,用较为浅而急促的频率来呼吸——这种方式可以让自己的肩头微微颤抖起来,看上去就像只在暴风雨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斑鸠一样。
我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刻怎么还会在打比方的时候想到谭顿公爵用过的“小斑鸠”一词。
……可能是下意识稍微想像了一下,当他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会作何反应吧。
说不定不像这里的大家一样那么体贴,也不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易碎品那样——
说不定我哭不出来,也并不违背他的期待。
有时候我觉得他符合大众情人的那些套路,但有的时候我却觉得,他好像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这种时刻——这种我理应哭出来、但却因为自己哭不出来而快要急哭了的荒谬时刻——他或许会把我的头按进抱枕里去,然后说:一个棉花脑袋能有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别为难自己了。
……棉花有什么不好呢?奥利弗,为什么你姐姐的种植园,种的不都是棉花呢?
作者有话要说: 4.6.
所以我们马上又要解锁新地图啦!
明天还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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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2
我浅而急促地又呼吸了几下, 觉得我沉默的留白火候已到,才压低声线,轻声说话了。
“……原来是这样。”
我听见自己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可是我能说什么呢?
在官方说法里, 在明面上,我一直被告诉说我的生母就是凯瑟琳王后。
传言我当然也听说过,而且在布雷斯特城, 我也从伊萨多拉那里听说过另一种说法——艾德里安国王之所以突然同意释放我出高塔, 恢复我公主的身份, 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的生母是安妮特夫人——而安妮特夫人的家族是没有那种疯病的遗传的。
那么我现在应该作何反应?
我既没有见过凯瑟琳王后,也没有见过安妮特夫人, 谈不上对她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有着什么感天动地的孺慕之情。可是面前的都是忠诚于我、支持着我的友人,我不拿出一个足以两全其美的态度来回应的话,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无情, 或者太糊涂?
这种犹豫不决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迅速做出了判断。
“所以……我的生母,到底是谁……?”我用一种近似呢喃的、困惑而难过的口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既没有见过凯瑟琳王后, 也没有见过安妮特夫人……别人告诉我的说法, 也有很多种……她们都不在了,我很遗憾,也有点悲伤……可是, 我知道的是, 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花在悲伤上面……”
我深吸一口气。
“既然鸦片酊是害了安妮特夫人的罪魁祸首, 我就有责任把这件事解决。”
很好,我成功地把“缺乏母女情深的天然孺慕情感”的问题, 转化成了“又发现了一名鸦片的受害者,还是跟我有关系的人,我一定要把解决这件事的决心贯彻到底”。
一片沉寂之后,蕾拉突然抬手, “啪”地一声,一掌拍在我的肩上。
我:?!
或许是为了打破室内那种微妙的窒闷感,蕾拉爽朗地笑了。
“就是嘛!”她朗声说道,“是谁生的有那么重要吗?公主就是公主呀。”
我:!
也许是我和蕾拉共事也有一段时间,已经混得关系很不错了,她甚至亲亲热热地来搭我的肩膀,哥俩好似的跟我站在一起。
“或许那些贵族或者大臣们,那些死脑筋的老顽固会认这个,什么血统血缘之类的……但是,我们愿意追随你,帮助你,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相信你能够为这个国家带来更美好一点儿的未来吗?”
我:!!
我还没来得及向蕾拉表示出一点感动之意,就听到埃尔文的声音。
他就活像是被提醒了一样,之前那副有点儿小心翼翼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确实如此。”他同意蕾拉的说法,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很重要。因为你是王室成员中最有可能改变这个国家混乱的现状、带领这个国家走上正轨的人——而且,由于其他的王族成员都残暴、冷酷或昏庸,所以在这之中,你的存在就显得更为可贵。”
我:!!!
埃尔文原本是用他那种惯用的、平淡直率还带着一点儿学术讨论严肃氛围的冷感语调说出这番话的,但是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房间里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包括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肯定我的我本人在内。
埃尔文:?
他露出了一点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在思考着为什么大家都定格了。然后,柯伦轻笑了一声,准确地捕捉到了埃尔文话语里的关键词,并且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将之又重复了一遍。
“重要?可贵?”
我脸上差点表情管理崩坏。
……不,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改变这个国家混乱的现状、带领这个国家走上正轨”吗!!!
我还没说话,就看到——
隔着那张桌子,站在我对面的埃尔文,猛地脸色爆红!
他那张似乎因为缺乏日晒而显得有点苍白的、学者一样斯文到有点不通世情的脸孔,仿佛因为察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陡然染上了一层红晕。
那层红晕从他的脸颊肌肤之下隐隐透出来,在短时间之内就迅速扩展到额头和双耳,颜色也逐渐加深,最后连耳垂都红得像是滴血一样。
他微微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我……我……”,但底下却什么辩解的话语都没有说出来。
我:“……”
啊,本来他那一番话也没什么,大家可以装聋作哑强行忽视其中的歧义;但他现在红得像个番茄一样,谁还能假装没看到啊!
这里要不是还有其他人的存在的话,我真恨不能化身古早言情剧女主角,跳上去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或手臂一通摇晃,朝他咆哮“你心虚什么啊!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咳,打住。
我垂在身侧的手猛掐自己大腿,总算忍住了这种有害的冲动。我极力板起脸来,面无表情、毫无灵魂地用一种棒读的刻板语气,像个晨间剧的热血女主角一样说出了标准台词。
“……感谢大家的信赖和肯定。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一定会给这个国家的大家尽力带来幸福的!”
话刚说完,我就感到蕾拉还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动了动。
可能是因为她也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吧。
……也可能是因为我毫无灵魂、毫无起伏的语调和阳光热血的台词内容显得太割裂,让她的手一瞬间发痒了。
“哦呵呵我们还是来商议一下如何潜入一支可疑的、贩运石料的商队吧……”她慌忙跳出来把谈话的节奏带回正轨。
啊蕾拉小姐姐真是太好了!在桌子对面的学者先生还面红耳赤、室内气氛奇诡的情况下,小姐姐还记得搞事业!真不愧是反抗军的杰出领袖!
我咳嗽了一声,板起脸拿出了一副“说正事专用表情”,应道:“我们目前有确切的怀疑对象吗?假如要潜入商队的话,事先应当做怎样的布置?”
……
所以这就是布置的结果。
我简直怀疑人生。
埃尔文不是能搞阴谋诡计的人,蕾拉还要留守加拉赫城掌控局面,于是——他们把路德叫了回来,参与了我们搞事的秘密活动。
路德虽然是一副阳光浪子的形象,但实际上他心思灵活、人面广、手腕多、又懂得变通,所以之前被委以重任,留在恩蒂奇克城梳理王叔被赶下台之后的局势。
现在那边的局势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而我们这里的调查却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路德差不多是日夜兼程,赶到瑞凡奇镇跟我们会合的时候还喘得像个破风箱一样,几乎还没开口说话,他那夸张的肢体语言就已经在我们面前充分表明了他一路上的艰辛。
我:“……”
为了表示我懂他的暗示,我说道:“好了我明白了。晚上请你喝最贵的酒。”
路德的眼眸一亮,立刻朝着我竖起大拇指。
“公……”他及时把那个词的后半截咽了回去,改换了一种称呼。“哦不,可爱的小姐,您真是太善解人意啦!愿上帝保佑您一直这么善解人意!”
我:“……”
啊去喝马尿吧!摔!
内心暴怒归暴怒,晚上我们还是一起去了当地的某间小酒馆,喝了一种据说是从邻国走/私进来的、酒精度数可不怎么低的烈酒。
路德的酒量不错我是能猜到的,意外的是,柯伦的酒量居然好像也不差。
拉胯的竟是我自己(。
我一杯下去就不敢再喝,感觉就如同喝了一整杯工业酒精一样,热辣辣的烧灼感从口腔一路往下延伸,直烧到肚腹间,我怀疑我现在一张口都能往外喷个火。
我嘟哝着:“这是什么?!哪个私酒贩子勾兑的野生白酒吗……”
路德已经灌下了好几杯,但他却显得更加精神奕奕了,仿佛毫无醉意。我这句吐槽被他听到,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
啊去喝马尿吧!摔!
我怒瞪了他一眼。
反而是一旁的柯伦,淡淡地解释了几句:“这种酒在伊西铎王国还挺受欢迎的……因为他们境内沙漠多,昼夜温差大,夜间气温寒冷的时候喝上两口再适宜不过。当然,确实比我国流行的酒类浓度要高多了……”
路德也笑着凑了一句趣:“贩运过来的时候恐怕是换了酒瓶子吧……原来的酒瓶子上,酒标是一只狼头,所以它的绰号就叫‘狼头酒’,其实正经名字叫‘雷金纳’酒。”
我:“哦……”
我除了哦,确实也找不到什么可说的。
我们已经锁定了一支十分可疑的商队,但要临时混入这种商队并不容易。反抗军找了个头脑和身手都狡猾灵活的小个子青年乔斯,用了点手段进入那支商队充当杂役。可再多的人就不可能一口气塞进去了——至于像我、柯伦或路德这种,更是不可能。
不过,离开瑞凡奇镇,还要走一点距离才能越过边境。这边的国境线其实也没什么人管,原本的规矩是要出境或入境,必须经由瑞凡奇镇办理手续;但后来这一带走/私势头猖獗起来,手续都有人造假了,离开瑞凡奇镇之后绕一点远路再从无人看管的地方越境,也不会有多大危险。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在商队绕路的半途中制造一点危机,趁机把他们的护卫至少解决一半以上,再借着“同样走到这里遭遇危机的难兄难弟商队”的伪装,借口大家都人手不够、不如互相帮助,和他们同道而行,至少打探清楚他们进入伊西铎王国境内的路线再说——假如能够顺利博取到他们的信任或合作,和他们同行到目的地,那就更完美了!
不过,路德一来,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更狂野的新思路。
“这些干黑心事的人们,想法里都有一种错误的印象,就是——‘如果同行的商队贩运的玩意儿比我们的还黑还危险的话,那么他们一定就不会对我们的货感兴趣’。”
路德一边又吨吨吨地灌下一杯“狼头酒”,一边啪地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4.7.
接下来我们要不要搞大事呢【思考.jpg
明天我有可能还要出去办事,更新时间暂定下午5点,可能会晚。先在这里给大家鞠个躬抱歉吧【。
第134章 133
我觉得自己仿佛在他的话语里嗅到了一抹危险的预兆。
“……那么, 你打算在我们伪装的商队里贩运什么货物?!”我真诚(?)地发问道。
路德露齿一笑。
“枪。”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
很好,不愧是你。
对方是鸦片贩子,你就要扮演军/火贩子压过去, 是吗?
柯伦深思道:“……而且万一要动手的话,枪支是可以随时取用的,也不至于在对方雇佣的武装护卫面前落下风……”
我:“……”
等等, 柯伦阁下, 你这么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跟着他一起思考打家劫舍呢!
我们装模作样地在小酒馆谈了很久, 最后敲定了我们所谓的“军/火生意”的商队行进路线。
我觉得在这方面,大概路德他们才是专业的——虽然游戏原来的剧本里没有明确写出反抗军在没有和小公主结盟之前的武器装备从哪里来, 但即使他们都是熟练技术工人,在废弃的工厂里利用一切材料和旧机器生造, 也不可能短时间内造出那么多质量过关、战场适用的枪支来装备大家。
……再往下就有点细思恐极了。
不过, 那些米国狒狒最喜欢的一种风格就是——
在他们设计的游戏里,虽然不能说“全员恶人”, 但也绝没有百分之百纯洁无瑕的正义使者。
他们的游戏里, 从主角到配角,除了旗帜鲜明的反派BOSS和帮凶之外,即使是正面的角色, 也有着各种各样的弱点或缺点——那些米国狒狒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叫做“人性化”。
我还记得之前他们出过的一款恋爱冒险类的游戏, 在一座闹鬼的古堡里男女主角携手奔逃,与各种各样的鬼怪搏斗;在终于逃出生天的时候, 假如中途有哪个选择肢没注意选错了的话,当时是不会爆发出什么死亡场景的,但到了最后这一幕,眼看古堡大门在望的时候, 会出现一段剧情,男主角因为玩家扮演的女主角半途选错了选择肢而内心黑化了——于是步入BE。
当时这个游戏的这个BE一出,简直被玩家骂翻了——毕竟哪个游戏能有这么阴间,选错选择肢不当场发作,而是让玩家又多打了三分之一的剧情才GAME OVER?!那最后的三分之一剧情里玩家午夜逃命、上蹿下跳、被吓出来的一身冷汗,以及胜利在望的时候突然被黑化的男主角深情地一刀插心的惊悚感造成的心理阴影,谁来负责?!
但愈是骂就愈有热度,最后竟然还有好奇心强的玩家专门跑去玩那个BE,游戏公司那些米国狒狒笑得嘴都歪了。
当然,他们曾经的骚操作还包括在最后关头打完BOSS再把BOSS洗白——比如刚刚说的那个恋爱古堡大冒险游戏,BOSS被打败后,巨大的身躯一直缩水,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鬼魂;原来他是被软禁在古堡中的、某一任古堡主人的幼子,年轻的父亲在战争中失败、年仅七八岁的儿子也被软禁至死,所以他一直游荡在自己的城堡中,寻找着愿意陪他玩、愿意对他好的人——
游戏其中的一个BE,甚至是在与他化身的、和他生前的外表一模一样的小孩子一起历险之后,他一直在对女主角描述他爸爸是个多好多好的人,可惜有一天他出门了就没有再回来;然后假如女主角和他的好感度高的话,他还会认真地问“你愿意做我的妈妈吗?”。
当然,绝大多数玩家很显然都不会答应他——但是选择肢的不同,也会出现不同的发展方向;其中一个拒绝得最彻底最毫不留情的选项,选择之后,女主角之后就会在城堡中的奔逃途中失足摔死。死之前,会有一段动画,仿佛那个可爱的小孩子又来到了她的身边,很焦急地喊她,一边喊还一边哭,说“又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人要离开我了吗”,还会哭着说“妈妈你别走”。
……也正是因为这个BE里他显得这么纯良,所以最后关卡打完大BOSS之后发现BOSS其实是他,玩家受到的精神冲击才最强烈。
所以,这群米国狒狒举手通过的剧本里,公主的阵营里也有通晓这种军/火走/私的主要人物,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感到意外呢(围笑
我按着眉心,在客栈的房间里眼看着柯伦和路德利用纸笔通过写字来沟通更进一步的计划细节,以免隔墙有耳,被其他人听见我们的秘密,走漏风声导致计划失败。
柯伦写的花体字十分好看,路德的笔迹则是另外一种风格——意外地不怎么整齐,也谈不上有多好看,但那种每个字母写到最后都差不多要飞起来的狂野感,却有点飞扬的意气,很符合他本人的性格。
现在,我就眼看着那马上就快要起飞的一连串字母,在纸上唰唰地构成了一句话——
【她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后面还跟了个箭头,指向我的方向。
我:“……”
我立刻竖起眉毛,朝着他们夸张地无声做出了口型——“为什么?!”
柯伦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路德则咧开嘴笑了笑,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那么一丝不怀好意。
【因为公主不适合扮男装】。他写道。
我:???
我一把夺过柯伦手中的那根笔,蘸了蘸墨水,飞速地在那句话的下方一口气地写了几个字,力透纸背。
【为什么我不行?!】
我特意把结尾的标点符号“?!”都写了上去,只恨不能多写几个来表达我的怒火。
【我以前都可以!!!】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句末加了三个感叹号来强调我很行!
路德看着纸上那两行字,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怒视着他。
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在底下写道:
【那些人眼睛很毒辣,会很快认出你是一位女性】
【在旅途中的姑娘们穿个男装无所谓,也没有人会很在意,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做的就是非法的勾当,因此也会格外警惕】
【像您这样的好姑娘,为什么会化装加入商队?这一点解释不了】
我:???
诚然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之前化装的时候也很注意的!我甚至还用了言情小说女扮男装必备之道具——裹胸布!我多缠了好几圈呢!勒得我自己胸口都疼!谁也不能否认我女扮男装的决心!摔!
我拿笔刚刚在纸上起手写了【我会——】两个词,就被路德打断了。
他的手微微一侧,手中那支鹅毛笔一端的鹅毛就倾侧过来横搭在了我手背上,成功地阻止了我写字的动作。
我:?!
路德朝着我笑了笑,从我手下抽出那张纸,移到自己面前,写道:
【您的风采无法被长长的一段白布所掩盖——这样说的话您明白了吗?】
他从容地写完那行字,然后左手将那张纸一旋转,再推到了我的面前,等着我看。
我:!!!
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但几乎是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公主的身材太好,即使用了裹胸布也无济于事,还是会被敏锐又警觉的人察觉到破绽,是吗?!
我一瞬间又是尴尬、又是羞窘、又是愤怒。
轰的一声,我的脸涨红了,并且活像是个烧开了水的水壶一样,壶盖被水蒸气顶起,发出呱嗒呱嗒的响声,头顶几乎都要哧哧地冒出蒸汽来。
就在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柯伦突然伸手从我面前抽走了那张纸,径直伸到了一旁的烛火上。
火苗很快点着了那张纸。
我:!?
柯伦捏着那张纸的一角,在纸上火苗延伸、猛烈燃烧起来的时候,他依然捏着那还没被烧到的一角。纸上的火苗发出忽强忽弱的微光,把他绷着脸、毫无表情的俊秀面容映照得有点阴晴不定。
直到火苗已经烧掉了一多半纸张,他才手指一松,将那张纸丢到我们脚下的铜盆里,眼看着它烧尽了。
然后,他抬起眼来直视着我,蓝色的眼眸里安安静静的,有种能够令人平静安心下来的温和力量。
“瞧,它烧没了。”他简单地说道。
我:“……?”
我拿不定主意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就谨慎地应了一个字:
“是的……?”
柯伦继续说道:“瞧,什么都没有。”
我:“???是的。”
柯伦忽然微勾唇角,语气陡然温和了十倍。
“请您不要去,不是因为那些,而是因为此行十分危险。”他说。
“我们都是男人,露出破绽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但是您呢,您即使再假装,那种优雅的性格和温柔勇敢的气场也不会改变多少——即使您学着那些狂徒说些脏话,也还是一样。”
我:!?
他好像……用一种温柔悦耳、富有说服力的声音,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啊?!
柯伦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温柔斯文气息,再配上他刚刚含笑说出的那种完全不符合社交礼仪的、直白的话语——暗示一国之公主学着亡命徒说脏话,这是非常非常失礼的言辞——简直形成了尖锐鲜明的对照,让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要崩裂了。
这就好比你突然有一天发现温柔乖乖牌的学霸,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边抽着烟,一边同时还低声骂了一句“草”吧。
那副景象对于自己的精神简直形成了富有冲击力的轰炸波。我想。
作者有话要说: 4.9.
抱歉今天又更晚了……这一段卡文卡得特别厉害
但是过了这一段就要各种脑洞迸发了!
谢谢大家对我的宽容【对手指
明天应该还是下午5点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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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4
不知为何, 这种富有冲击力的温柔学霸突然叛逆的画风,大概是让我的大脑被彻底震撼和涤荡了一通,现在反而冷静多了。
仔细想想, 他们的建议不无道理。
虽然我是这个游戏的女主角,也有一定的武力值,但好像也没有很强大的玛丽苏女主光环, 否则也不会好几次都碰上打僵尸啊打鬼娃啊, 因为身手不够好而狼狈奔逃的情形了——什么?你问男主角在哪里?男主角虽然也在场, 但打僵尸的时候不是还等着我支援吗?(。
既然现在柯伦和路德都觉得我女扮男装太容易露馅,我再坚持要参与伪装行动就是不自量力的拖后腿。
人啊, 贵在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不识趣、心中没数、一味逞英雄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于是, 我没有再坚持说“不行!请让我也一起跟去出一份力吧!”这种类似晨间剧的热血女主角会有的台词, 而是狠狠瞪了一眼路德,转而一把抓起笔, 从桌上另外拽过来一张纸, 在上面用力写道:
【好的!!!那我就留守这里等你们的消息吧】
我使用了三个感叹号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但柯伦几乎是在我写完的一霎那就出声了。
“不行。”他果断地说。
不牵涉到具体计划内容、只说出这种普通的只言片语的话,即使隔墙有耳, 也不会有人猜到实情。因此他直接就出声了。
“听着, 你回家去。”他说。
我:?!
我的“why”还没有拼完, 手下的纸就被旁边的路德一下子拽走了。
我猝不及防,鹅毛笔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我怒瞪着路德, 而路德则朝着我歪了一下唇角,飞快地在纸上写道:
【这里太危险,情况也复杂,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呆在这里目标太大, 也不合情理,容易引人怀疑】
我:“……”
路德继续写道:【我已派人去押送几箱子枪支来这里,后天能到达。到时候我们伪装成商队出发,你就回加拉赫城去】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居然径直把鹅毛笔往那张纸上一丢,身躯往后靠在椅背上,坐姿散漫,对柯伦说道:“我就说,一开始就不应该叫她也跟着来的……”
他的语气里有点儿抱怨和不解的成分,听上去跟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并不完全符合。我不禁一愣。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冲着我和柯伦眨了眨眼睛。
哦,我明白了。
即使隔墙有耳也无所谓——我们三人聚集在一个房间里讨论事情,总不可能一整晚都完全不出声;这样的话或许会有些头脑活络的聪明人猜到我们是在笔谈。但是偶尔出声像这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既可以迷惑那些窃听的外人,又可以进一步加强我们伪装出来的人设。
真是一举两得啊!
想明白了原因,我干脆朝着路德很大声地“哼!”了一声,充分表达了我娇蛮的不满。
柯伦低声苦笑了两声,秉持着和之前在林间镇与老约翰谈生意时那种一脉相承的“我拿这个傻姑娘可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人设,说道:“你瞧,我的朋友……她坚持要跟着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路德用一副哀?不幸怒?不争的语气,粗声粗气、一点也不给我们两人留情面地说道:“出来跑生意还要随身带个女人……这次赚了大钱回去以后,你干脆就买栋宅子,请个使女,好好把她安置在宅子里得啦!”
我:!?
柯伦接话接得无比顺滑,就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和路德套好了词似的。
“那也得赚了大钱再说啊,”他笑着,语气温柔,不紧不慢,却让人没来由地立刻觉得他才是这些人中间拿主意的那一个。
“还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否则我一出门跑生意,家里就被什么人抢劫了,算怎么回事呢?”
我:“……”
很好,他们两人又在现场编写我不知道的新剧本了。
路德眼珠一转,很顺地接口:“怕什么,赚了大钱的话……索性就再走远一点儿,找个大一点儿的、不错的城镇买宅子安家,不比这些小地方强?”
柯伦微微笑着,目光落到路德脸上,却有若实质。
“哦?你有什么好建议吗,吾友?”
路德迎视着那种目光,也咧嘴一笑,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屋内飘荡着的、隐约的压力似的。
“丹特豪斯郡是没什么好地方,哪儿都穷得像是闹过老鼠的米缸一样,空空荡荡的……”他说,“倒是再往东去,瑟莱特郡的平原地带还是有几个挺不错的城镇……”
我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也知道他们突然开始讨论地理问题不是无的放矢——说不定这间旅馆里就潜伏着什么别家商队的探子,要来打探我们虚实的!
我想了想,用一种娇蛮的口吻任性地说道:“我不喜欢夏都普洛威!那里水太多啦,到处都是湖……我不会游泳,也不喜欢划船。”
柯伦:“……”
路德一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已经有一座城可以被排除在外了,”他快活地说道。
“来,说说看,可爱的女士,你还不喜欢哪里?也算是提前替我这位好兄弟提个醒,让他不要白花了钱买了宅子,却买在错误的地点——”
我:“……”
我拿眼睛去看柯伦,手底下则悄悄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又拖回来,在上面写道:【我应该说哪里?】
柯伦的视线往下一滑,看到了那行字。他向我伸出手来,展开五指,掌心向上。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向我借笔,立刻把那根鹅毛笔饱蘸了墨水,放在他手里。
柯伦赞许似的看了我一眼,才微微探身向前,在纸上写道:【把桃花镇点出来,然后说你喜欢大一点的城镇】
我立刻哼了一声,说道:“我听说瑟莱特郡还有个桃花镇。”
说完我才发现,柯伦拿眼睛瞥着一旁的路德,似乎是在等他接腔。
路德愣了一下,但他反应也不慢,立刻咳嗽了一声接上:“呃……那里听说也不错,居民都不需要交多么重的赋税……”
他这纯粹是随便找出一句“关于桃花镇的十个事实”之类的常识来搪塞场面,但他说完,柯伦却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路德当然不傻。事到如今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场调查的起因,就是桃花镇的领主谭顿公爵的姐姐伊萨多拉私自在自己的种植园里种植罂粟嘛!现在当然是要cue到这对姐弟才行!
他立刻说道:“要说有个有钱的领主大人还真是好啊……谭顿公爵想必是看不上这点赋税的小钱的吧……”
柯伦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又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异样的光芒,并没有多少提示的意味,却让我险些打个寒噤。
我立刻哼得比刚才还大声。
“哼,那种小地方有什么好的……有个有钱的领主又怎么样?我们有钱买宅子,难道还会没钱交税吗?我还更喜欢大一点儿的城镇呢!”我大声说道,并且脑袋一嗡、嘴巴一瓢,十分顺畅地——把我原本没打算说的台词都说了出来。
“我看还不如考虑考虑再往东去的莱瑟伍德郡……那里的大城镇是不是会多一点?我有个小姐妹,家乡在布雷斯特城,她、她说那里就很好……!”
柯伦:“……”
路德噗地一声,喷笑了出来。
“你可真够有趣的啊,可爱的女士……”他好像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好笑的意图,笑得整张脸似乎都在发光。
“……也难怪我兄弟这么喜欢你。”就在我爆发前的一秒钟,他话尾一转,径直抛出一个大炸/弹。
轰的一声,我觉得自己好像被烤焦了。
室内的空气陡然像是沉进了一片岩浆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高热而窒闷,好像能够直接把人连皮带骨煮熟一样。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在说什么……?!”
我原本觉得自己应该拿出点儿质问的气势来,可是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听上去很弱气又心虚,完全占不了上风。
路德依然哈哈哈地大笑着,就好像室内可怕的空气一点儿都影响不到他似的。
突然,柯伦向前伸出右手,指关节屈起,笃笃笃地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
那几声轻叩声音并不大,但却一瞬间就成功压制了我的质问和路德的狂笑,室内所有?它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柯伦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望着路德。
我觉得有点儿窒息。
室内的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
然后,柯伦微启双唇,一脸平静之色,几乎称得上是毫无表情——他的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如同说着的话不是在表述心情,而只是在棒读台词一样——
他说:“……没错,就是这样。”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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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135
我震惊地望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眸, 以及他那张说出了如此震撼的台词之后、却依然平静如水的俊秀脸庞。
可是我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切情绪——即使只是说出剧本里的台词来麻痹窗外可能偷听的人、也理应会在脸上浮现的红潮,会在眼眸里浮现的忐忑、期待或热切,甚至只是担心我会误会而露出的紧张、尴尬或逃避——所有我能够想到的反应与情绪, 那张脸上全部都没有。
和满面平静的柯伦比起来,我感觉自己胸腔里一瞬间咚咚咚咚激烈撞击着胸臆的那颗心脏,波动得简直可笑。
我其实从未很认真地想过柯伦会喜欢我这一可能。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难形容, 对我来说, 他是在我陷入迷茫时指引我的导师, 是在我面临困难时可以依靠的兄长,是在我努力前进时可以信赖的同伴和朋友——
这么说吧, 身份会变,地位会变, 时间会变, 爱情会变——或许其他人有一天也会离开我身边;可是,我从未想过柯伦会这么做。
我知道贸然把某两个人放在一起相比较是不够公平的, 但是或许只有这么做才能表达出我此刻的感想——
在我的印象里, 谭顿公爵的立场十分强烈鲜明;他仿佛对一切事情都有着自己的看法与计划,对世上的一切都有着自己的一套观点。当我的观点与之相悖的时候,他不会毫无理由地立刻放弃自己的想法, 我需要十分艰难地去说服他, 还不一定会成功。甚至有的时候, 他会试着在与我的争论里压倒我的说服,引导我接受他的观点——这种行为并不一定经常成功, 因为我想我往往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固执;所以我们的现状就是如此——不上不下,不近不远,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相互接近又相互怨恨, 难以相互说服,也难以真正反目……
可是,柯伦跟他很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虽然无论何时我询问柯伦任何问题,他都会有一套完整的回答,包括前因后果、包括理论和推测的过程,但是,他很少会在其中夹杂自己的看法。
他温柔、睿智、冷静、贤明,简直像是一本大百科全书一样,仿佛懂得这世间的一切。可是他从不表明自己的立场,在我面前,他表现得就像是个能够无限制纵容我的、令人安心而可靠的好哥哥一样,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我想要做多危险、多不自量力的事情,他永远都没有异议——
哦,对,今天可能还是第一次他向我打算去做的事情表示异议;而且“不行”那两个字还不是他本人说出来的。
如果说我会为了如何说服观点很鲜明的谭顿公爵而苦恼的话,那么我也同样会为了如何心安理得地面对仿佛没有自己的观点、永远对我的异想天开报以宽容的柯伦而感到心虚。
老实说,柯伦从未对我说过类似“喜欢”的话题。而且当他注视我的时候,我只能在那双湛蓝得如同晴空的眼眸中看到温柔与平静——就如同人物设定文档中对他的阐述一样,“那双蓝色的眼睛有如王国第一大湖贝多茵湖的湖水,澄明、温柔、清澈而平静,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我没有在柯伦的蓝眸里看到过任何我曾经在谭顿公爵的黑眸里看到过的激切情绪。那些魔王用来蛊惑少女的热情,从未在金发天使的面容上出现过。
即使现在也是一样。
即使他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台词,他的脸上依然只有平静和温柔。
即使是贝多茵湖的湖面,被风吹过时也难免泛起粼粼波纹;可是柯伦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我,当我在他的眼睛里寻求着一点什么启示的时候,他的眼眸是空的,像是一块水晶,美丽却透明,其中不含一点杂质,也没有被我找到任何引人遐想的波澜。
我抿起了嘴唇,感觉之前还在我胸臆间躁动不安的一颗心渐渐平息了下去。
我直视着他,微微颔首,说道:“好。”
路德在旁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摸不着头脑,突兀地插了一句:“什么……怎么就‘好’了?”
我不理他,直视着柯伦,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那么,什么都好。”
我不管柯伦和路德是不是还有什么随时随地发现的新剧本,我觉得我再想下去也于事无补——我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化装潜入商队,所以我只能简单直接地向柯伦表明我的态度。
如果他觉得这样好的话,那么就这样吧。
……
过了两天,反抗军那边派来紧急运送枪支、好让我们伪装成商队的几位小哥也赶到了。
我一看还差不多都是在加拉赫城认识的熟面孔,其中有一位名叫比利的青年,居然还是勤于在加拉赫城的街道上装出烟瘾发作满地打滚、借着出色的演技回大本营领取过多次额外奖金的演技派人士。
比利好像还是这支秘密运输队的小头目,他看到我的时候,快活地眨眨眼睛,右手食中两指并紧,在额角一点又一挥,向我行了个不怎么正经的致意礼。
我:“……”
来的这些都是机灵鬼,对于假扮贩运枪支的商队也接受度良好,并且迅速进入了角色。
我们派出去打入隔壁借着贩运石料而运送鸦片的黑心商队的那位卧底乔斯送来了消息,说石料商队明天一大清早就出发。
这个消息顿时让我们全部都变得更忙碌了起来。
我们伪装的商队表面上是贩运布匹的——伊西铎王国的地形不佳,多数都是沙地,能种棉花的地方有限,再加上拜恩王国的纺织业更兴盛,所以进口拜恩王国的布匹也是一项很正常的生意——不过在布匹之下藏了好几箱枪支,伪装得非常完美,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支表面规规矩矩、私下黑心不法的商队那样(。
但我们不能跟石料商队一起出发,那样太显眼了;也不能在石料商队出发之后才出发,那样路上就没有充裕的时间做手脚了。
所以我们的布匹商队要赶在今夜出发——更确切一点儿说,至少在下午到日落前这段时间就得出发。
因此大家热火朝天地忙了一通,路德扬着声音在旅馆的院子里抱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找好的客商都等急了!说好的交货时间恐怕要延迟,我们路上得赶快一点!”,然后每个人都装出忙碌的样子,匆匆忙忙地折腾了半天之后,总算整好了队伍,就这么出发了。
因为这个突发的情报,柯伦他们的出发时间提前了很多,也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在临行前安排好我返回加拉赫城的旅程,并且把我捆送上马车(雾!)。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鹿小葵式元气少女,明明知道自己去了就等于是大家的最大破绽还要执拗地胡来。
柯伦他们留下了一个挺机灵的小子,大约十八九岁,又黑又瘦,简直像个小猴儿一样,名叫彼得。别看小彼得瘦瘦小小,但据说他的枪法非常棒,是少年时期生活在偏僻穷困的乡下,拿着自制的□□打鸟打野物练习出来的。柯伦让小彼得冒充我的马夫兼听差,驾着马车送我回加拉赫城。
小彼得没能去成伪装商队冒险之旅,好像也并不觉得多么遗憾。他整天都显得很快活似的,反而觉得我们就两个人,要一路上都装腔作势地进行角色扮演,返回加拉赫城,还挺有意思的。
既然柯伦他们已经出发,我也在他临行前对他郑重保证过自己一定会尽快启程返回加拉赫城,因此我就吩咐小彼得检查一下马匹和马车,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夜幕降临了。小彼得表示自己难得来一次瑞凡奇镇,想要出去见见世面。
我:“……”
啊,这种刚刚成年的熊孩子怎么管,头痛。
瑞凡奇镇可是有几家不那么正经的酒馆,我可不能让小彼得跑进去。这种“别人家把他们的孩子借给我跑跑腿,我却一个没管住让他学坏了,该怎么向人家交待”的责任感充斥了我的心灵!
我和小彼得讨价还价一通,最后决定去旅馆一楼的小酒吧。
这家旅馆没有那么混乱,小酒吧的规模也不大,还没有到那种陪酒女出没的层级(雾)。而且为了明天一早出发,也不能喝什么烈酒,我亲自坐镇,自己找了张桌子坐着,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盯着吧台旁的小彼得,看到他点了一杯啤酒。
小彼得看起来是偷喝酒的好手,一杯啤酒下肚也毫无醉意,很明显是以前在加拉赫城已经锻炼过了。
我盯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还算是知道分寸的好孩子,就站起身来,径直回了房间。
我一个单身女郎,坐在小酒吧里并不明智。要不是为了观察一下小彼得的性格与行事风格,我是不会单独来到酒吧的。
可今晚我过得并不顺利。我刚上了两三级台阶,就猛地一个踩偏,把脚崴了一下。虽然我及时闪电般作出了反应,伸手拉住了扶手,没有真的摔倒,但我的那双已经穿旧了的小皮鞋啪的一声——右脚的鞋跟断了。
我:“……”
这双鞋没法穿了。但好在我还带了一双鞋。
我穿的这双鞋鞋跟比较高一点,让我整个人的扮相偏重于之前在林间镇的“风尘女郎”风格;但我之前来的时候是打着女扮男装潜入的主意,所以我也带了一双适合夜间行动的、更轻便的平底鞋。
但现在我要上楼,就只能把左脚的鞋子也脱下来拎在手里,赤脚走回房间去换鞋。
我左右看看,幸好此时已经入夜,无论是楼梯上还是二楼走廊里都没有一个人,黑漆漆的。
我飞快地脱掉了左脚的鞋子,把那双鞋拎在左手,右手则提起裙摆,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
二楼有几个房间的房门下漏出点点烛光,我唯恐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被人发现,把脚步声放得更轻了,几乎一点儿也听不到。
当我经过一扇房门之前、还差大概两三扇门就可以抵达我的房间时,我听到了那扇房门背后传来的说话声。
“……今天下午离开的那家商队,脸都很生啊。”
“……打探来的消息说他们是贩布匹的,但他们在后院喂马的时候我们的人去看了,他们搬动的箱子里有点儿金属的响动……”
“金属!莫非是——”
“没错,听上去很像是枪支碰撞的声音。”
“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么好的门路弄到这个……那些箱子可不少吧?!”
“……怎么样?我们这一次雇的人不少,他们也就十几个人,要真的那些箱子里都装的是枪的话,值得干上一票吧?”
我:!!!
什么鬼!路德不是说了只要显得比他们还亡命徒还要钱不要命的话,是不会被怀疑的吗!结果现在他们好像真的没有怀疑我们的商队是真是假,他们现在想干的是黑吃黑!!
我犹豫了一下,环视四周,默默往前走了几步,侧身贴到了那扇房门旁边的墙上。
他们隔壁的房间门缝里黑漆漆的,似乎没有人住。我刚想继续窃听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讨论,突然——
我背后的那扇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门后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我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4.11.
啊这几天有点卡文,难得今天多写了一点点,赶快发上来hhh
这个偷袭公主的人是谁呢,大家大概能猜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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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6
我:!!!
我吓了一大跳, 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了,手一挥,手中拎着的鞋子就飞了出去——
那个捂住我的嘴的人及时一扳我的手腕, 我的鞋子咚咚两声,落进了那扇打开的房门之内。
隔壁房间里那群打算黑吃黑的家伙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
我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妙!
那群打算黑吃黑的家伙们已经开始议论着“外边是什么声音?!”、“有人偷听?!”、“出去看看!”之类的话,还有推开椅子站起来时,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的、尖锐的吱嘎声, 随即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哒,哒, 哒,哒——距离房门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
我在黑暗里睁大了双眼, 一时间竟然短暂地完全丧失了冷静判断局面的能力。
我现在可谓是前有虎而后有狼——面前的房门随时都会被那些走私犯打开,然后发现在门外偷听的是我这个单身一人在此的年轻姑娘。而此时, 身后还有一个男人捂住我的嘴, 他的身躯紧贴在我的背后,身上散发出的热力几乎要透过衣服的面料染到我的身上来;他的肌肉结实有力,双臂几乎把我紧紧锁在他的臂弯之内, 让我难以移动分毫, 更谈不上反击——
他是谁?!他在隔壁黑着灯的房间里已经潜伏了多久?他知道我的用意吗?他知道我——以及离开此地的柯伦——构思的计划吗?他想要对我做什么?想杀我灭口?还是想把我捉回去严刑拷问?他也想要黑吃黑吗?他和房间里那群走私犯是一伙的吗?!……
无数的疑问涌上我的心头。可是此刻我根本没有机会把它们一一弄清楚。
我的双臂被他的手臂禁锢在身体两侧, 能够小幅度动弹的仅仅是小臂和双手;而且它们的活动范围也仅止于双手自然垂落时能够达到的大腿那一带——
我忽然借着身躯被他禁锢——或者说,紧抱——而支撑住的机会, 微微向后一仰,将身体的重心短暂地倚靠到他的身上,同时一抬右腿,右手同时竭力下探, 飞快地掀起了我那内有玄机的特制裙摆,指尖摸到了大腿上绑着的枪套!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那个男人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秘密行动。他突然从后贴近我的耳畔,低声说道:“乖乖配合我,卡蜜莉娅。”
我:?!
我猛地瞪圆了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身侧的那扇房门被人“咔哒”一下猛然打开!
与此同时,我身后的那个男人蓦地握住我的双臂,旋身与我交换了位置——
我只感觉眼前一黑,他已经从我的身后来到了我的面前。下一秒钟,我被他猛地向后一推,后背撞上了旅馆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响。
隔壁的房门处仿佛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因为——
那个男人已经捉住我的下巴,往上微微一抬,炽热健美的身躯贴近我,嘴唇覆盖下来,咬住了我的唇。
他没有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径直叩开了我的双唇,在我口中扫荡而过,噙住我的嘴唇,卷住我的舌尖,鼻息都沉重了几分,压根不加掩饰他的热情——
他甚至从喉间发出动情而性/感的低哼,就仿佛我们正在分享的是一场多么热烈、多么不顾一切、天雷勾动地火的邂逅一样。
我:?!
我的大脑轰然炸成一团浆糊,但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最后的一丝理智还在这池浆糊和岩浆之中翻滚挣扎着,叫嚣着让我先分出一点心神去观察隔壁那些黑吃黑的恶棍——
很好,他们好像也被房门外的这一幕亲热戏震翻了。甚至有几个人发出了嘿嘿嘿的猥琐笑声,就好像他们有着窥/私/癖,看到了这样黑暗中情热如火的亲密戏让他们也体温沸腾、激动不已似的。
我感到有一点恶心,又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这很好。我宁可让他们认为这里是一对儿正在趁着夜黑人寐偷/情的野/鸳鸯,也不愿意让他们发现这对野/鸳鸯的女方正是他们打算打劫的布匹商队首领的女人,或者已经在他们门外窃听到了他们行凶的意图。
或许是我的分心被面前的男人察觉了,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戏谑的低笑,毫无预兆地把身躯更压低了一点,几乎以泰山压顶之势,把他的整个身子都压向我。
我:!
他压过来的时候微微加了一点力度,于是我能够感觉到他身躯肌肉的曲线完全贴合了自己的身躯起伏,不知道是因为他把重心全部都倚靠在了我的身上,还是因为一点儿别的什么——总之,我感到有点透不过气来。
在一片黑暗之中,在这边境小镇的旅馆里,我背后紧贴着冷硬的木墙,身旁不远处还有着目击了这一幕亲热戏却毫无羞耻之心、也不打算赶紧退开,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看个够的亡命徒们……哦,我甚至听到在我们接吻间短暂地换气的间隙,因为那个热情的长吻而发出的暧昧水泽声,以及那些亡命徒轰然大笑,甚至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表示赞许——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用理智控制自己身躯的战栗——那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混合了惊异、震撼、疑惑、憎恨、不解、晕眩、迷惘、激切、左右矛盾、自我厌恶与一种深刻的怒火,最后都化为炽烈的火苗,轰的一声从这具躯壳的最深处爆燃起来,席卷而上,像是要把我们两人同时点燃,熊熊燃烧,化为灰烬似的。
而就在这一团昏乱之中,我听见面前的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出声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未散的热意。
“去我那里?”
我:?!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旁边那群打算看个全场的亡命徒们就哗然大笑起来,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叫着:“去吧去吧!”
“唉就是有这种好命的小子……轻易就能把女人迷得团团转……”
“走了走了,女人有什么好?不如关注关注接下来的生意得啦——”
他们那么乱纷纷地起哄道,倒是真的全盘接受了我们临时设定的这个“干柴烈火、露水姻缘”的设定,脚步杂沓地都走回了房间里,还砰地一声把房门甩上了。
我:“……”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是下一秒钟我的心又陡然提了起来!
因为面前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因为隔壁房间的那些亡命徒丧失了围观的兴致、回到房间里而像我这样松一口气,放弃演戏。
他扣住我的手腕,转身就大步往他出来的那扇房门里走去。
我:!
我差点儿喊出来,又及时在声音冲口而出之前的一霎那咬住舌尖。
我脚步踉跄地跟着他走进那个房间,刚迈进屋里,就感觉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牵引之力!
我猝不及防,竟然活像是在舞池里被男伴牵引着旋转了一圈之后飞出去一样,随着那股力道往前咚咚咚地一连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站定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竟然像是被他甩出去一般,利用挥臂的惯性带着我的身躯往前,把我甩到了房间正中!
我的大脑一懵,还没想好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毫不留情地摔上,随即那个人大步流星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的头皮一炸,直觉假如不先声夺人的话,今天恐怕要糟,于是抢先低声喝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奥利弗。”
那个名字一从我的口中被说出,就仿佛什么魔咒骤然被解开了一样,我感到面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怒意和热意都陡然上升了十倍,反而更让我感到了一阵危险。
他沉默了一霎,仿佛是被气笑了一样,喉间逸出几声哼笑,就那么站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显得好像很稀奇似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道:“这才是我想要问你的问题吧——”
他故意拖长尾音,似笑非笑的语气在话尾化为冷凝。
“你在这里做什么?卡蜜——”
他那个名字还没说完,我就慌慌张张地一跃而起,冲上去单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我急急压低声音喝道,“隔壁能听见——!”
被我的手捂住嘴巴,谭顿公爵似乎也并不生气,而是挑了挑眉,嘴唇径直在我的手掌下蠕动,悄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不叫这个名字。”
我:!!!
他的嘴唇移动时难免要碰到我的掌心,他说话时唇间吐出的温热气息也吹拂得我掌心发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痒点格外低的缘故,我居然条件反射一般地缩了缩脖子,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我的手也因此脱离了谭顿公爵的脸,他很顺畅地就抬手顺势压下了我那只捂嘴的手,低声问道:“那么你在这里叫什么?柯琳吗?”
我:“……”
怎么可能叫柯琳!我一路追查至今,就是为了你姐姐的那两个罂粟种植园!而你姐姐也知道我曾经用过“柯琳子爵小姐”这个化名吧!都是拜你对姐姐的坦诚所赐!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同样低声答道:“……黛茜。”
谭顿公爵意外地扬了扬眉,重复了一遍:“黛茜?”
我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一抹好笑和不可置信的情绪,语气死板板地答道:“……对。”
或许是因为这个化名真的很蹩脚,谭顿公爵低声笑了一下。
“呵……为什么叫‘黛茜’?”他悄声问道。
我:“……”
我非常不想把原因告诉他,因为他一定会对我大开嘲讽的!
但是现在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需要他的暂时合作,因此我不甚情愿地开口说道:“因为之前要假扮风尘女郎,得起个听上去就符合这个身份的花名……”
谭顿公爵:“哦?”
我悻悻然地住了口。
那种语气一听就是有嘲讽要开!
果然,他含笑说道:“是‘小雏菊’的意思吗?没想到您这么喜欢用花的名字啊——”
啊对了,“卡蜜莉娅”就是山茶花的意思。我差点忘了。
但这个“黛茜”真的是我随口想的,总比叫“玛丽”或者“珍妮弗”来得要有特点一些吧——
我恼怒地应道:“是的!就是这样!下次我还可以用一用‘白莲花’当化名,你觉得怎么样?”
谭顿公爵一顿。他依然捏着那只我刚刚去捂他嘴的手,此刻闻言,想了想之后五指一紧,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漫不经心似的答道:“……我觉得不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4.12.
因为明天要去看病,虽然就是中医,但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明天请假一天。很抱歉。
后天应该可以正常更新,还是下午5点吧。
感谢在2021-04-11 18:19:28~2021-04-12 15:5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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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137
我:“……”
黑莲花我觉得我也行, 真的。
我木着一张脸,把话题又强行带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谭顿公爵在回答之前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捏着我的掌心,黑暗中仿佛有一股粘滞的、稠腻的、令人感到不适的, 如同泥沼一般的气氛漫了上来,像是黑泥一般从我们脚下开始向上,直到淹没我们的半个身躯。
最后, 他简单地说道:“你是为什么在这里的, 我也一样。”
我:!!!
很好, 不愧是他。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甚至都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关键词——就已经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个最最巨大的问题、分歧或者说鸿沟,清清楚楚地摆了出来。
那一瞬间, 尽管我们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认真就这个问题交谈,我却忽然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我完全猜不透他究竟是事先知道他姐姐的所作所为、还是也被蒙蔽;也猜不透他究竟是知道我想要取缔这盘罪恶的生意、还是仅仅只认为我想要调查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更猜不透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这里, 是想要阻止我?还是想要阻止他姐姐?……
我忽然觉得, 那些想好的话术、试探、措辞,那所有曾经构思过的情景或情节, 真正到了这一刻, 却统统都变得苍白无用。
我的大脑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吗,奥利弗?还是——”
这个我理应在百般试探、委婉迂回之后才问出来的问题, 就这么冲口而出。
下一秒钟我又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因为我发现了自己是多么的急躁, 多么的不明智, 因为急于追寻自己最想要知道的答案而轻易亮出了内心——
可是谭顿公爵已经在微微一怔之后,意会到了被我咽回去的另外那一半问题。
房间内还没有点灯。但是窗帘同样没有拉上, 月光透窗而入,映照在我们身上。借着今夜的月色,我看清了谭顿公爵脸上的表情。
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奇怪。好像有一点好笑,又有一点复杂难解, 唇角掀起来又落下去,脸上仿佛有一条细小的肌肉轻轻抽搐了几下。
“‘还是’什么?”他低声问道,声调里似笑非笑。
“嗯?我亲爱的黛茜,你指望着我能有什么样的回答?”
我:“……”
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一点都不敢有所期待,更不敢加以猜测。
或许是我的沉默助长了室内的这种令人焦躁的氛围,谭顿公爵停顿了片刻,轻声哂笑了两声。
“说啊,黛茜。”他肆无忌惮地在每句话里都加上我那个角色扮演用的花名,语气听上去尤其显得毫不真诚。
“你期待着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说说看,说不定我能满足你呢。”
我:“……”
我手指发痒,很想冲着面前那张可恶而漫不经心地笑着的英俊脸孔挥上一拳。我不得不竭力捏紧了五指,忍耐着那种于事无补的冲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
“……我想要听到真相。”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吐出“真相”这个字眼的时候近乎嘶哑,就好像是从齿缝间勉强挤出来的一样。
谭顿公爵沉默片刻,忽然哈地一声笑了一下。
“是吗……可现在不行。”他突然向前倾身,悄声在我耳畔说道。
我:!
“……因为我们还要窃听隔壁房间的愚蠢计划。”他用气音低低在我耳边吐出这句话。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却没莽撞到猛地转过脸去盯着他看——因为他挨得离我太近了,我知道自己猛然转头的话,他就可以顺势装出一副不小心的样子,将嘴唇擦蹭过我的脸颊,甚至是双唇——
这种事情之前就发生过。所以我知道,现在并非是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的好时机。
沉默重新笼罩了这个黑暗的房间。这刚好让我听到透过不怎么结实的板壁传过来的谈笑声。
“……喂,别老是聊抢劫这种无聊的话题啊!你们说,那对儿热情的情人现在在干什么?”
“嘿杰夫,为什么你总是在谈正事的时候扯这些下/流的话题!”
隔壁传来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为什么?”之前的那个粗豪的声音又说话了。
“那当然是——下/流的话题可比你们的大计划有意思多了呀——”他故意拿腔拿调,拖长声音,抑扬顿挫地说道。
隔壁传来一阵更高分贝的哈哈大笑声。
之前那个还有点理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很显然已经恼火起来了。
“你们倒是省心!不好好计划一下的话——”
“嘿,嘿,放轻松,兄弟,”那个名叫“杰夫”的壮汉说道,“还能有什么计划?我们这么多人,一大早出发,加把劲赶上去,把他们统统打倒,东西都抢走——这不就完事了嘛!还需要多聪明的计划?”
隔壁那些人很显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没错!我们以前不是这么干过吗!”有人喊道。
“我们的马车装满了沉重的石料,跑不快——”那个有点儿理智的人挣扎着分辩道。
“……那就分出一队人骑着马轻装前行,先去抢了那些倒霉蛋,再等着你们后边的石料车队慢慢赶上来就行了!多大点事啊就愁成这样!说真的你是不是最近那方面不太行,弄得胆子也小了起来?”又一个声音说道,带着点明显的揶揄和轻视感。
我:“……”
谭顿公爵倒是很泰然自若,即使灌了一耳朵这种带颜色的拙劣笑话,他好像也没有半分不自在——而且他就好像觉得我作为一位淑女,听到这种糟糕的字眼也应该表现得很无所谓似的,一点都没有绅士般地让我避到一旁、或提醒我堵住耳朵的意图。
不但如此,他反而拉着我的手腕,悄悄地向着我们这个房间与隔壁房间共用的那堵板墙走去,直到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地侧身靠在那面墙上,认真地听着隔壁愈来愈过分的对话。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那些倒霉鬼带了多少钱上路——明天抢了他们以后,多给我们的老哈里几个金币,让他去买点管用的偏方怎么样?”一个声音大笑着提议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另一个声音应和道。
紧接着是他们开始分配人手的讨论,我听到几个陌生的人名被点出来,说要“明天一大早骑着马先赶上去把活干了”。
我:“……”
但就在这个时候,在乱纷纷的讨论中,一个不和谐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里似乎还透着几分精明。
“喔,说起来,那小子是不是住我们隔壁?”他突然问道,“刚才在走廊里不是还很亲热吗?怎么进了房间反而没动静了?”
我:!!!
我立刻抬眼望向谭顿公爵,仿佛在寻求着他的解决方法。
谭顿公爵反应得也很快。他甚至没等那些亡命徒把底下的推论——诸如“他们悄无声息地呆在房间里,不会没有在亲热,而是在偷听我们说话吧”之类十分接近事实的猜测——说出来,就冲着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走远几步离开墙边。
然后,他飞快地一抬手,就解开了他长裤的背带。
那副背带呈大写字母的Y字形,三个端点都连着金属制的卡扣。谭顿公爵松开那三个卡扣,一扬手就把那副背带抛向我。
我已经按照他的眼色示意,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正中的位置上。但我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把长裤背带解下来,还朝着我扔过来!
在我压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副背带已经叮地一声落在地上,金属的卡扣撞击木质的地板,发出的响声比我预想的要大一些。
我:!?
那一瞬间我吓得脸色发白,以为自己的失手直接导致了我们的秘密窃听行动的暴露——
但是,谭顿公爵却显得毫不在意我的失手,而是控制着声线的高低,说道:“哦——我亲爱的,你为何如此急躁呢?”
我:!
很好。我想。这很显然是一句提示意味浓厚的台词——我又随时随地发现了新剧本!
我想了一下,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道:“……抱歉,我本来是想把它扔到你的衣服上的。”
谭顿公爵的眼中掠过一抹笑意,似乎很满意我急中生智的表演——那句台词几乎明晃晃地暗示着隔壁那些也想要听个墙角的亡命徒,此刻这个房间里的地板上堆积着被急躁脱掉的衣服,而刚刚的那声脆响不过是热情的女郎从床上丢下的最新一样物品而已——
“我亲爱的,”他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边注视着我,口中的声音却压得很低,仿佛像是从房间的深处传来的一样。“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扔到哪里都可以。”
我:“……”
我差点就想杠他一句,那我把你整个人扔出去可以吗!
当然,我还是忠于我们正在演绎的剧本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喉间发出一声娇笑。和之前相比,我很满意今晚的发挥,感觉比之前的演技又精进了一点点——
“真的吗?”我说,“那我要把你的衬衫藏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去。这样的话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这句话纯属我福至心灵,超常发挥。我其实都不知道我自己说的是什么——可是谭顿公爵却面露意外之色,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的惊讶过去之后,他勾起唇角,果真抬手就开始松衬衫的袖口。
我:!
不我虽然能说一点儿台词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千万别在这种地方这么听话,拜托!
谭顿公爵很快松开了原先束紧的袖口。然后,他抬头朝着我投过来一个揶揄的笑意,将那条衣袖猛地推上去,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
我:?
迎着我疑惑的目光,他把手臂抬起来,然后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在手臂的内侧啜吻了一下,发出极为诱惑的亲吻声。
我:??
“哦,我亲爱的,你这个提议我可喜欢极了。”他哑着嗓音,每说一句话就在自己手臂的内侧啜吻一下,发出一连串的亲吻声效,在室内制造出极为暧昧的虚幻氛围。
我:“……”
啊,我明白了。
他一个人就能完成这一台戏。我到底为什么傻到刚刚要配合他!
作者有话要说: 4.15.
啊恢复更新啦,这两天真是比预想中更忙,感谢这两天大家给予我的耐心。
明天应该还是在下午5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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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138
谁知道这位中央戏精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的演技还不仅止于此。
他一抬眼, 或许是看到我满脸黑线的表情,他居然噗地一声,就那么失笑出来。
我:“……”
他想忍回一个笑何其简单!现在故意发出笑声, 除了想要嘲笑我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戏要演吧!是吧是吧!
果然,我听见谭顿公爵带着笑沙哑地开口了。
“真可怜啊……”他慢悠悠地说着, 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 用眼神对我完成了一次上下扫描的过程。
我:???
我有不好的预感。我觉得他一定又要拿出那副大众情人的架势, 说些油腻的台词来迷惑隔着一堵墙的那些亡命徒了。
演戏不是不行,可是干吗要故意演得那么油腻呢?就因为隔壁一屋子都是油腻猥琐男子?
我心道不好, 抢先开口截断他:“你——”
可是谭顿公爵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你无需这么忍耐的……”他的语声缓慢低哑,在这么深的黑夜里, 听上去竟然像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爱抚。
“你想做什么, 就可以做什么。”
我:?
我觉得他在暗示我们往秋名山一游。果然下一刻我不祥的预感就应验了。
“我给你这样的特权——”他继续用那种温柔低哑的嗓音说道。
我突然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我想起来为什么我会觉得他这种嗓音无比熟悉了。
确切地说,我想起来我曾经在什么时候听过他用这种嗓音和口吻说话了——
我试图阻止他, “不, 奥利——”
我甚至都没能把他的名字说完,就被他截断了。
“……让你对我为所欲为。”他完成了最后那句台词。
我:!!!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一句台词而已,但那一瞬间, 我的心脏还是不听使唤地猛烈跳动了几下。
仅有窗外的月色照明的黑暗房间里, 他斜倚在一堵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破旧——的板墙上, 修长的双腿漫不经心地交叉,衬衫领口解开了几个扣子, 衣袖则一直撸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一截小臂。
这个房间无比简陋,没有雕花的墙板,没有图案精美的壁纸装饰, 屋里仅有普通的木头桌椅,那张木床的尺寸也决不能与他在王都的那座豪邸卧室中的四柱大床相比,铺着的床单质地粗粝,大概能把豌豆公主磨出一身红痕——
而且,他是在说笑吗?!我要怎么对他为所欲为?!我恨不得现在冲上去给他当脸一拳,他能乖乖站着让我打吗?!……
我咬牙切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面目狰狞,一点都不像是隔壁那些亡命徒幻想中的一夜风/流的女主角。
我连连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心中突如其来的、并且不知为何会产生的怨怒,但开口的时候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声音里还因为那怒意而带着一丝颤抖;不过这也正好,听在隔壁那些人耳中,恐怕会想歪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吧。
“真的……对你做什么都可以吗?”我问。
谭顿公爵的眉眼微微一凛。但那层霜色仿佛就像是错觉一样,须臾就已经完全消失。他依然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墙上,仿佛垂下视线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继而又重新抬起眼望着我,忽然肩头往后略微用力顶了一下墙壁,借着反作用力站直了身躯,然后——
朝着我大喇喇地张开了双臂。
“来吧。”他说。
我:?!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能把窃听和潜入的一场戏码最后搞成亲热戏的,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也只有这个人了吧?!
而且,他的理智还清醒吧?他该不会是忘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他自己又是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吧?!
我刚刚对他说了,我要真相。
不管是多难堪、多痛苦、多令人惊讶或遗憾,甚至是悔恨的真相,我都要知道。
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不管我们之前是否曾经共享过多美妙的夜晚,不管我对他是怎么想的、而他对我又是何种感情——
我都要知道最终的、唯一的真相。
我直视着面前数步之遥的地方,张开双臂、敞开怀抱,仿佛等着我像个言情剧的娇软女主角一样,飞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拥抱他的那个人。
我下定了决心。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谭顿公爵张开双臂的动作纹丝不动,仅有目光陡然摇曳了一下。
我说:“我不过去。”
谭顿公爵紧紧盯着我,之前张开双臂的动作依然保持着纹丝不动。但是他慢慢地咧开嘴,咬着后牙,嘶地一声吸了一口冷气。
我无视他的这个隐约暗示着恚怒的细微表情,继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你可以来我这里。”
谭顿公爵的眼睛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
我继续说道:“……你可以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哦,英文真是太奇妙了!“stand by me”这个短语,既可以表达“站在我这一边”的意思,又可以表达“在恋爱里,站在我身边”的引申义——
所以,我表达出了我真正的意思,隔壁那些听墙角的人应该也不会想多——毕竟在他们的眼中,我们就是在这里谈恋爱,不是吗?
谭顿公爵微微挑了挑眉。
他很明显也同样意会到了我的一语双关。可是他并没有立刻作答。
我等了几秒钟,不见他回答,也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于是决定最后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所以,我又问了一句:
“……所以,你要过来吗?”
这个问题听似直白而愚蠢,或许听在隔壁那些一心想飙车的亡命徒耳中,只是一个陶醉于爱情里的年轻姑娘求爱的问句;但是谭顿公爵闻言却缓缓放下了张开的双臂,甚至用舌尖顶了顶颊侧,嘶地一声又抽了一口冷气。
他终于开口了。出乎我意料地,他说话的时候甚至声调里还带着一抹笑意,语调轻松,仿佛一点都没有被这种左右为难的艰难抉择所影响心情似的。
“……假如我说‘不’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甩掉我,就像是甩掉一条旧衬裙那样,把我扫入垃圾场里,从此再也不正眼瞧我一眼吧?”他含笑问道。
我:“……”
他这到底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比喻手法!不是说他那个暴发户老爹为了洗脱他身上的暴发户光环,替他请了好几个大学者教导他吗!不是说他背起十四行诗来那副斯文博学的假象都能把我那个暴君老哥秒杀掉吗!那他这些又粗鲁、又直白的修辞手法都是从哪里学的!体育老师教的吗!
我简直一时间险些气得笑出来。
不过我们一起所历经的荒谬场景太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了,是吧?
我索性真的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所以,你要过来吗?”
谭顿公爵不作声。他站在那里,从未拉上窗帘的木窗间映照进房间的月光投在他的侧颜上,把他面容的线条勾勒得尤其深刻。
我想了想,觉得我现在毕竟是在和他一向最尊敬、最爱护的姐姐在做竞争,天平的那一方已经占据了二十多年姐弟情的先机,我假如什么也不做的话,凭什么要傲慢地、自恋地、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就一定会坚定地选择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那种涌上心头的羞耻感,学着他刚刚不知羞的动作,朝着他张开了双臂。
谭顿公爵:!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很明显地变了。
我第三次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所以,你要过来吗?”
谭顿公爵:“……”
他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半分。可是我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仿佛有着什么极为巨大的压力突然压迫在他身上,使得他一时间难以呼吸似的。
他是在担心向我走过来,会害他付出过于巨大的代价吗?
不知为何,我幻想了一下假如被他拒绝之后的情形。然后,不得不说,我的心头突然涌现了一丝遗憾的感觉。
假如他选择了他的姐姐的话,那么我们就算是正式反目成仇了。
登上女王之位以后如何充盈国库,比起现在我一瞬间内心涌现的遗憾感,那都是小事情了。
可是,我凭什么能够要挟他一定选择我呢?
天平的另一方,是他唯一在世的家人,长期以来他一直信赖、依靠、尊敬、爱护的姐姐。我还记得王都里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因为他们姐弟的感情在一片塑料的贵族世家之中显得尤其好,甚至还有不负责任的谣言说他们姐弟之间说不定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感情——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在我审核过的剧本里,白纸黑字写着那就是政敌编造的传言,是假的。
但是,那也同样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姐弟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亲情连系。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们相互扶持,并肩努力,一起谋划着所有的大事,甚至联手除掉想要对他们不利的敌人——我还记得那一晚在斯坦耶家的半山豪邸里,他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巴雷亚子爵的。
而我呢?我是什么人?
我是曾经毫无根基的私生女,被软禁在高塔里二十年的无用公主,是喜怒无常、还曾经一再地威胁过他们的暴君艾德里安国王的妹妹。
我还曾经利用他给“夜之色”剑升过级。我不能说那热情的一夜毫无感情基础,但我的目的不纯,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我并不感到抱歉。但我也知道,对他来说,我可比那些围绕着他、对他表示倾慕的贵族小姐们危险得多,也要棘手得多;他既然已经这么有钱有势,又不指望着借婚姻更进一步,那么客观来说,我并非是他最好的选择。
那么,我还能说些什么,劝诱他依然选择我,一直选择我呢?
我想了想,依然保持着朝他张开双臂的姿态,说道:
“只要你解释清楚,我就相信你的话。”
谭顿公爵:!
他惊讶而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从喉间哈地一声发出短促的喷笑;他压低了双眉,声音仿佛也有些沙哑低沉。
“是吗?”他问,“我说什么,你都敢相信?”
我注意到他用了一个“敢”字。
……敢啊,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这么想着,笑了起来,用一种坦荡荡的口吻答道:“我连更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敢做,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连造反都敢,我会没有勇气去相信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4.16.
啊这种有张力的热情戏好难写……
我尽力了【。
明天还是下午5点更新哦。
小剧场:
公爵:啊她又想故作天真地蛊惑我站在她这一边了
公主:是的,所以你过来吗?
公爵:你要让我抛弃我的姐姐吗?
公主:是的,所以你过来吗?
公爵:……我要是说我不能抛弃我姐姐的话,你会立刻甩掉我,关闭这条感情线的吧
公主:是的,所以你过来吗?
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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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139
那么, 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我敢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你敢向我迈步走过来吗?
我抬眼望着他,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明明白白地抛给他。
但是我相信, 他此刻心里也清楚他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问题,要做出怎样的抉择——
因为谭顿公爵突然歪唇笑了一下。
他就好像没有看到我张开的双臂一样——而且,不但如此, 他还把他刚刚为了诱惑我去他身边而张开的双臂放了下来。
我:“……”
我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管理。
可是谭顿公爵也好像没有看到我险些垮塌的表情似的,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 我十四岁。”
我:?
谭顿公爵说:“虽然已经学习了几年,也学到了一些手段、技巧和心得……但还不足以撑起整个家——呃, 的事业。”
我:“……”
我不记得自己审看过的人设文档里有这一部分的内容。或许是这个世界自行补充的过去吧。
谭顿公爵说:“因此父亲去世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
啊,我想, 我大概可以猜到接下来的剧情了。
无非是“父亲临终将未成年的弟弟托付给大一点的小姐姐, 小姐姐为了抚养弟弟成人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这一类的感人剧情。
我说:“所以,令尊就把你和整个家的重任, 都托付给了你姐姐, 是吗?”
谭顿公爵颔首。他的表情异乎寻常地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意味。对于我能够猜到接下来的情节,他好像也没有多少惊讶或惊喜, 只是平静地把我没有说出来的故事继续往下叙述。
“姐姐那时也才十六岁……并不比我大多少, 或许比我多学到的知识、经验和手段也有限……只是, 我父亲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我家并没有第二个信得过的亲人可以托付。”他说。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谭顿公爵继续说道:“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 我们姐弟俩始终并肩站在一起,面对所有能够威胁得到我们这个家的事情或人物……并且想办法解决一切的危机或困境。”
我:“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把我也定义为“能够威胁得到斯坦耶家的危险人物”这个类别。毕竟我要掀出的、水面之下埋藏着的真相,罪魁祸首之一就是他亲爱的、令人尊敬的姐姐。
可我还想着他或许尚存一线的良知——或对我的感情,可以借此摆脱他对他姐姐的尊重和依恋, 说服他站到我这一边。
……何其可笑?
我张开的双臂开始有点发酸。可是我依然没有把手臂放下来。
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说起来很奇怪,我无数次在这个世界里历险,甚至在怪物们面前要以性命相搏,在我那位暴君老哥面前则要发挥全部的演技来消除他对我的疑心……可是我从未想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与渺小。
在强大的剧情和强大的亲情面前,我是渺小的。在相依为命的苦涩过往和日以继夜的相互扶持面前,我也是渺小的。
当他们姐弟不得不强忍着惧意和紧张,在生意场上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危机与困境时,我所扮演的这位小公主,天真幼稚、无知无觉地生活在王都的高塔里,虽然丧失了人身自由,但却并不用面对头顶时刻悬着一柄铡刀、不知何时一步踏错就会掉落下来,斩断我的生机与头颅的危机。
或许他会想起,当年少的他被那些虎视眈眈的老狐狸戏耍和设下陷阱,被篡夺产业或被逼迫到墙角的时候,我却在高塔里无聊地托腮望着窗外的晴空,数着天空里的白云究竟有几朵,连脑子都不需要费一点点……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示弱、喜欢诉说自己曾经经历过多少艰困的人。所以此刻即使提到从前艰难的往事,他的措辞也是平铺直叙,干巴巴的,一点儿都没有任何修饰的成分,甚至缺乏细节。
可是即使只有这样简单的措辞,也足够让我了解——并想像——到那是一段多么艰难的日子。
也足够让我了解并想像到,没有他的姐姐伊萨多拉的扶持和协助,他一个人,是无法渡过那段黑暗的流域,到达今日光辉强大的彼岸的。
想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我就尤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我要怎么说服他呢?
说即使在这个时代里或许滥用罂粟与鸦片不算是犯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流行的——但这件事本身就是有罪的?!
说即使站在天平彼端的是他如此重要的姐姐,即使我从未说过爱或喜欢之类的字眼,我仍然希望他能站过来,站在我这一边,相信我的话语,接受我的三观,尊重我的判定,并坚定地支持我?
不知为何,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或许那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为力,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将要失去面前的这个人,与他为敌,举枪相向——
终于意识到即使自己赢得了胜利,登上了王位,令他臣服于我王座的阶下,向我躬身致意,顺从地匍匐于我的王座之前,单膝跪地亲吻我的手背——也无法弥补这样的空洞。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噙着泪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哦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你——”
在我看来,那只是一句沮丧的自言自语而已。但是对面的谭顿公爵却显得非常意外似的,甚至偏了偏头,露出一点不敢置信的神情,反问道:“……你说什么?!”
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好像不小心把心中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好像有点羞耻。可是那又有什么要紧?
输的时候无论姿势有多骄傲或多羞耻,输了就是输了。就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
张开的双臂酸得几乎让我支撑不住。我觉得双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抖得令人狼狈不堪。就如同我此刻的失败一样,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输都输了,还要什么尊严?我要尊严的话,当初就会连王都圣瓦伦丁堡都逃不出去,现在就该骄傲地梗着脖子被我那位暴君老哥吊死在绞刑架上——
我难过地说:“我知道我输了……”
谭顿公爵:“嗯哼。”
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仿佛还在期待着我的下文似的。
不过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失败也并没有什么。总比匍匐在泰伊王国那些黑巫师的脚下念出投降辞来得好多了。我还没有落到那一步,只是未来得另外多想想办法充盈一下空荡荡的国库了——
我说:“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你不再站在我这一边了,这个事实还真的很让人难过……并且遗憾。”
谭顿公爵许久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很仔细地打量着我的脸。
可是我的脸还有什么好看的呢?一张沮丧的、狼狈的、失败的、软弱的脸?
最后,我听到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用一种不怎么正经的嘲笑语气反问道:“……所以你难过得哭了起来吗?”
……哭?
我下意识缩回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喝!那里果然挂着一行湿润的痕迹!从眼下延伸出来,都已经划到脸颊的正中了!
原来,我的视线模糊,不是因为这黑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啊。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心神却在那一瞬间飘得极远,仿佛超脱了这方小天地,回溯到了记忆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瞬间——
我本来觉得我应该会想起很多他朝着我诱惑地微笑着,凑过来想要亲吻我或吐出许多甜言蜜语的瞬间。可是到了最后,我发现自己想起的,居然是在月光城堡的走廊上,王叔诺弗雷公爵为了分化我和谭顿公爵之间的关系,安排了两名侍女在吸烟室里假装聊天,故意泄露给我的假消息——说谭顿公爵向艾德里安国王缴纳了五十万金镑,只是为了摆脱我,买取自由——
那个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在走廊上,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诗句。
【假如你一定要倾心于我,你的生活就会充满忧虑。】
【假如你一定要倾心于我,我决不会用我的心来回报。倘若我的歌是爱的海誓山盟,请你原谅,当乐曲平息时,我的信证也不复存在,因为隆冬季节,谁会恪守五月的誓约?】
我想,其实我也不应该急躁或感伤,因为如今一切也不过就是回归到那个时候而已吧。
因为隆冬季节,谁会恪守五月的誓约?
我就忘了当初那五十万金镑是他为了把他的姐姐从我那位发狂的暴君老哥手里救出来才被迫缴纳的,不就行了吗。
我就当他当初那五十万金镑是真的为了买取自由,摆脱我,才向我哥哥缴纳的,不就行了吗。
我觉得我已经很好地把自己说服了。
我点点头,刚要张嘴说话,鼻尖却一酸,不听话的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导致连我说话的声调都受到了一点牵连,听上去飘忽而低弱。
“这……这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啊,他真是个铁石心肠。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有一部分竟然超脱了躯体,仿佛漂浮在房间的上空,向下俯视着房间里对面而站的两个人,站在完全客观的角度上,发出感慨。
往常你好我好千好万好的时候,就拿出那些大众情人的迷人手段,凑上来献吻,凑上来拥抱,凑上来甜言蜜语……
可是现在要撕破脸了,他却表现得如此不讲情面,如此铁石心肠,小公主就站在他对面,可怜巴巴地掉着眼泪,他却不说什么“一切甜美的天工有何价值”之类劝诱的话语了——
他那些哄女人开心的手段呢?都喂狗了吗?!就不能拿出一两个来用一用吗?是公主不配吗?!
我分神这么想着,不知为何又是委屈,又是怒气冲冲起来。
我的女主光环呢?没点海王光环还算什么女主角呢?我不但没有海王光环,还要眼睁睁看着主线任务与个人感情线发生冲突,然后感情线就要程序发生错误自动关闭?!这踏马到底是谁写的剧本和程序?!拉出去祭天,统统祭天!!!
我蓦地一扬头,呼噜一声猛地吸了吸鼻子,甚至还毫无淑女风度地用双手的手背粗鲁地胡乱抹了抹眼睛,把那些软弱而没来由的眼泪抹掉。
“哭也没关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即使哭一晚上也没事……”
“到了明天早上我就会好了。”
“我是很伤心……可我不能用这种伤心去要挟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4.17.
啊今天想要表达的感觉有点复杂……
所以没写到我想抛出的狗血梗【喂!
明天一定可以!
本章应有配乐【喂!
是Christina Perri的“Human”,歌单里有,第一个就是,大家可以也去听听看hhh
明天应该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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