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池接到六叔的短信便匆匆赶到208号包厢。
时间过得格外矛盾,慢起来像熬了一万年那么长,快起来又眨眼即逝,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到了要面对卫凌砚的时刻。沈池盯着手表上跳动的秒针,心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想起昨晚的事,他脸颊微微一红,身体有了反应,却又很快抓挠头发,烦躁地低语:“就这么结束也好。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有没有这个挡箭牌无所谓。”
可“无所谓”三个字刚出口,带来的却是一股锥心之痛,沈池捂着胸口愣神。说不懊悔是假的,当初要是不帮苏清对付卫凌砚就好了,至少以后还能做朋友。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池浑身一僵,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可脚步声很快走远,不是六叔和卫凌砚。
如蒙大赦的感觉涌上来,沈池差点脱力。恐惧还没散去,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他慌忙冲进洗手间,“咔嗒”一声反锁门。
沈鹤鸣带着卫凌砚走进包厢,没看见沈池的身影,面色不由一沉。今天要处理的是沈池的感情问题,他本人怎么能缺席?提前一个小时通知,按理说早该到了,难道是逃走了?
没出息的东西!
沈鹤鸣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却看见沈池发来一条短信,【六叔,我在洗手间。你帮我跟卫凌砚说清楚吧,我怕他打我!】
沈鹤鸣:“……”
卫凌砚察觉到不对劲,问道,“沈总,您怎么了?”
“沈总”这个称呼太过冷淡,沈鹤鸣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可想到接下来要谈的事,也只能无奈接受。过了今天,卫凌砚跟他再也扯不上关系,以后见了面,这人说不定还会装作不认识自己。
青年脾气倔,脑子轴,做得出那种幼稚的事。
无奈的感觉更甚几分,沈鹤鸣亲手为卫凌砚拉开椅子,“没事,坐吧。”
卫凌砚却站着没动,“您先坐。”他扫了一眼,犹犹豫豫地拉开正对门的椅子,问道,“按华国的规矩,这应该是主位吧?我研究过的。”
沈鹤鸣忍不住莞尔,“对,这是主位。”他没再谦让,否则卫凌砚该手足无措了。
两人各自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你点。”沈鹤鸣把菜单推给卫凌砚,卫凌砚伸出双手接过,轻轻翻页,紧张低语,“您忌口吗?喜欢甜的还是辣的?喝不喝酒?咱们两个人,点一个荤菜,两个小菜,再加一个汤,可不可以?”
沈鹤鸣低笑出声。这孩子除了对感情和工作特别固执,其余时候简直像糯米捏的,乖巧得过分。
“学过餐桌礼仪?”
“昨天晚上刷了刷相关的短视频。据说跟重要的客人吃饭,点菜是门学问。”卫凌砚认真回复。
这样说自然也是故意的。欲拒还迎的策略不能一直用,过了那个度会让人不舒服。沈鹤鸣已经放软态度,他就得把自己摆在晚辈的位置上,表现得温顺有礼貌,如此才能继续增加好感。
互动是一门学问,各种技巧需要灵活运用。
沈鹤鸣笑着摇摇头,心情愉悦。在他的饭局上,谄媚逢迎,诚惶诚恐的人从来不缺,但同样的做派放在卫凌砚身上却半点也不惹人生厌。
他暗叹一声,说道,“我口味偏清淡,不吃香菜和海鲜,今天聊正事,不喝酒。三菜一汤够了,不用点太多。”
卫凌砚点点头,认真看着菜单。
沈鹤鸣望着他的侧脸,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有没有不吃的菜?”
“我什么都吃。穷人没有资格挑食。”卫凌砚很熟练地博取着沈鹤鸣的同情。怜悯或许会在某一个瞬间变成怜爱。他期待这种质变的过程。
沈鹤鸣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些,语气也软了:“十二岁之前,卫家还没破产,那时候你总该有爱吃或不爱吃的东西吧?”
话题深入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过了。对于旁人,沈鹤鸣从来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可卫凌砚不一样,这孩子的过往太让人心疼,面对他,沈鹤鸣总会不自觉地多几分耐心。
卫凌砚合上菜单,面色冷淡下来,“您调查我?”
他的心砰砰直跳,期待与恐慌交织。既然做过调查,沈鹤鸣会不会记得两人曾经的交集?会不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欣慰,或是失望?
沈鹤鸣顺势接过菜单,语气温柔地安抚,“别紧张,只是一份简单的背调,不涉及更多隐私。”
卫凌砚盯着他,心里翻涌的期待和恐慌瞬间归于死寂。原来还是没认出来,大概早就忘了。也对,那些事对沈鹤鸣而言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鹤鸣翻着菜单,问道:“蒸一条松江鲈鱼怎么样?”
卫凌砚回过神来,“您不是不吃海鲜吗?”
“松江鲈鱼是淡水鱼,不算海鲜。你是模特,每餐都要计算热量,鱼肉热量不高,你可以放心吃。再来一个鸡蛋羹?这个热量也不高。小菜和汤你来点,随便什么都好。”
沈鹤鸣把菜单递回去,言辞间是不加掩饰的温柔照拂。
卫凌砚心里有些热,连忙低下头藏起自己异样的眼神。周述之前说,一旦近距离接触沈鹤鸣,对他的滤镜就会破碎,爱意也会幻灭。可事实恰恰相反,滤镜没碎,爱意反而更深了。
“那点一份老鸭汤可以吗?”卫凌砚斟酌着开口,“听说这个清热去火,夏天喝正好。小菜就点清炒芦笋怎么样?”通过沈池的朋友圈,他早就摸清了沈鹤鸣的喜好,这两道菜都是对方爱吃的。
果然,沈鹤鸣眯了眯眼,露出愉悦的表情:“你和我口味倒是挺像。”
卫凌砚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心正轻轻飘荡。能吃在一块儿才能生活在一块儿,他要让沈鹤鸣感受到这种“合拍”。
“那就这么定了,让后厨尽快上菜。”沈鹤鸣拿走菜单,交给服务员。
洗手间里,沈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得一清二楚。六叔跟卫凌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很放松。这么温柔的语气他从来没听过。
点完菜,该聊正事了吧?沈池紧张得胃部一阵痉挛。
然而外面并没有聊到他和苏清干的那些事。
六叔开始询问卫凌砚工作上的情况,有哪些困难,需不需要帮助等等。得到否定的回答,他又开始询问生活上的事,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交通便不便利,有没有熟悉的朋友可以相聚。
他就像是一个极为宠爱子侄的长辈,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回国,事无巨细都要关心一遍。
自己回国的时候,六叔都没问这么多问题。六叔的心偏了。沈池酸溜溜地想。
沈鹤鸣问什么,卫凌砚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很快就把自己的底细交待得清清楚楚。
沈鹤鸣盯着他鼻尖因紧张冒出的细汗,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连这种基本的社交都会感到恐惧,这孩子其实不适合在外面闯荡,只适合跟在长辈身边做个“吉祥物”,安安稳稳的才好。
他拧开瓶盖,给卫凌砚倒了一杯冰水。
服务员推门进来,一一上菜。
沈鹤鸣拿起一个空碗,亲手帮卫凌砚盛汤。
“先放这儿晾着,等吃完饭,温度正好适口。”
“谢谢沈总。我帮您盛饭。”卫凌砚连忙礼尚往来。
频频听见“沈总”这个称呼,沈鹤鸣嘴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当初明明是他拒绝了这孩子的主动靠近,现在却又觉得不满意。真是自找的。
“行了,你自己吃,不用管我。”摆了摆手,他温柔嘱咐一句。
卫凌砚哪里有心情吃饭,随便扒拉几口,喝了一点汤,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脊背认认真真盯着沈鹤鸣,“沈总,您现在可以说了,沈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洗手间里的沈池痛苦地捂住脸。
沈鹤鸣倒了一杯热茶,顺着桌面缓缓推到卫凌砚面前,沉声道:“沈池和苏清是发小,这事你应该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沈池跟你谈恋爱,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受了苏清的指使在戏耍你。他们最终的目的是精神上控制你,人格上毁掉你。你以为的恋爱,其实是复仇的闹剧。”
这就是沈鹤鸣的说话风格,直来直往,杀人诛心。他从不掩盖真相,因为看穿真相对他而言太过轻易。
卫凌砚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心脏猛地一缩。万万没想到,最先暴露的竟然是这件事。
如果听到如此残酷的真相还不分手,那他在沈鹤鸣心目中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像沈鹤鸣这种高傲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毫无尊严,人格缺失,为了爱情丢弃自我的卑微舔狗?
可若是分手,今后又该如何接近沈鹤鸣?以自己的身份,一年能见上他一面吗?现在这份亲近总会在疏远的关系中渐渐淡去,以后想打个电话、发条微信,都找不到借口。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卫凌砚缓缓抬起苍白的脸,薄唇微微蠕动,“您说的这些事,其实我早就知道。”
他的策略是不分手,却也不能表现得像个没有自尊的舔狗。这其中的度真的很难把握。
第32章
是的,不能分手。这是卫凌砚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决定。
好不容易走到沈鹤鸣身边,隔三差五就能见他一面,以沈池为借口,时不时还能给他发信息,打电话,甚至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饭。这是曾经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不能从这个美梦里醒过来,但也不能让沈鹤鸣对自己产生不良印象。沈鹤鸣的鄙夷和不喜,对卫凌砚而言像凌迟一样。
冥思苦想之际,卫凌砚找到了破局的方法——立人设。精准的自我定位能换来高效的相互吸引,强大的沈鹤鸣不需要一个同样强大的伴侣。他的控制欲和保护欲,非常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今天若是能过了这一关,沈鹤鸣对他的印象非但不会败坏,还会更深刻。
立人设的要诀是什么?是真诚。
卫凌砚回忆着自己做过的那些笔记,抬起头直视着沈鹤鸣的眼睛,慢慢说道,“但我从未想过和沈池分手。”
果然,听见这句话,沈鹤鸣温和的表情立刻消失,眉头不悦地蹙在一起。
显而易见,他对卫凌砚的反应很不满意。
卫生间里,沈池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刚刚是他听错了吗?卫凌砚说他早就知道那些事?那他为什么不生气?还装作一无所知?莫非他爱自己已经爱到发疯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池竟觉得如获新生。明明已经做好了决裂的准备,可柳暗花明的这一瞬,他却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
他连忙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沈鹤鸣摘掉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为什么不分手?难道你已经像狗一样被他们驯化?”
挑了挑眉,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觉得你急需一个心理医生,我现在就帮你联系。”
果然被看不起了。卫凌砚在心里轻轻叹息,目光却没有退缩。
“我没有被驯化。”
沈鹤鸣的眼里带着嘲弄,“是嘛?或许你的感受欺骗了你。喝醉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醉了,被控制的人也总觉得自己清醒独立。”
卫凌砚轻轻摇头,“您不会懂,因为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生存之道,这四个字太过沉重,还隐藏着某些黑暗的东西。沈鹤鸣眸光一闪,心底里刚涌现的那些“恨其不争”的愠怒便都消散。
他专注地望着青年,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若是换作旁人这样油盐不进,不识好歹,他只会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卫凌砚伸出手轻轻摩挲那杯热茶,缓缓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沈池有一次从派对上回来,被灌醉了,手机落在一边。苏清正巧打来电话,是我接的。那是我们认识才三个月的时候。我没说话,因为我听出了苏清的声音。他问:沈池,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那个野种开始信任你了吗?”
卫凌砚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沙哑,“就这两句,我已经猜到全部真相。我把手机贴在沈池耳朵上,他含含糊糊嘟囔几句,苏清没起疑。事后我没提,沈池也忘了。”
沈鹤鸣没有打断。他很难想象卫凌砚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连独立的能力都没有,如何面对生活的恶意?
卫生间里,沈池捂住自己扭曲的脸。原来这么多年,他在卫凌砚面前都是裸奔!?
沈鹤鸣沉声问道,“你一直装作不知道?你有受虐癖吗?”他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心理医生的电话号码。
卫凌砚摇头否认,“我没有受虐癖。沈池戏弄我,却会借钱给我,让我妈妈治病。”
卫生间里,沈池的心狂跳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门板,紧张万分地等待着六叔的反应。
听到这里,六叔会不会觉得耳熟,会不会想起什么?可六叔始终没有说话,看来是忘了。
脱力感让沈池瘫坐在马桶上。这个秘密比他和苏清干的那些事还要不可饶恕。
外面,卫凌砚还在追忆往事,“他故意设下陷阱,想让我堕落,却给了我一条向上走的路。如果没被他资助,我妈妈不会走得那么安详,我也不会有今天。”
他垂下眼,讲述最伤痛的一段经历,“姥爷过世之后,妈妈带我去了美国,靠积蓄过日子。可她很快就查出绝症,失去了工作能力,物业费交不上,我们的房子被拍卖,生活一落千丈。”
他抬起头,暗沉的眼睛看着沈鹤鸣,问道,“您从来没有经历过街头流浪的生活吧?我告诉您,那才是真正的地狱。站在街角,莫名其妙就会有人冲上来,把你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垃圾桶旁边,沾染了腐烂的气味,天上的鸟儿会落下来,啄食你的眼睛。饿肚子的感觉更是恐怖,看见别人吐在地上的口香糖都想扣下来塞进嘴里。我曾经像狗一样活着,遇到沈池才重新变成人。”
沈鹤鸣很少会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现在,他几乎是心痛如绞地听着这些话。
像狗一样活着——他无法想象那个场景。卫凌砚坐在他面前,穿着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纯洁美好。一切苦难都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卫凌砚闭上眼睛,叹息着说道,“在最绝望的时刻,沈池给了我最大的帮助。而且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
说到这里,他竟然睁开眼,轻快地笑了笑,仿佛在回忆美好的事。
“他其实很心软。我只要求他几句,他就会送我妈妈去最好的医院治病。掉几滴眼泪,他就会为我支付生活中的一切账单。我谋生的技能也是他花钱让我学的。后来我长高了,长壮了,只要对着他挥挥拳头,他就老老实实认怂。”
卫凌砚深深望着沈鹤鸣,说道,“我知道他在欺负我,可我也在利用他得到更好的生活。我们不是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关系,我们是共生的。他犯再大的错,只要一想到他让我活得像个人,我就能原谅。您说我们的恋爱是一场复仇的闹剧。不,不对。在我的定义里,这是生存的依附。以我当时的境况而言,沈池是最合适的对象,您说是吗?”
沈鹤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沈池是最合适的对象?不,世上比沈池好的人多的是,与卫凌砚适配的肯定还有。可那些人没在卫凌砚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没给过他哪怕一丝帮助。
这是命运最残忍的安排——先出现的人,哪怕带着算计和纯粹的恶意,也成了后来者无法替代的“救赎”。
沈鹤鸣很少陷于这等无能为力的境地。原以为卫凌砚是被沈池驯化的宠物,却没想到,自始至终最清醒,也最宽容的,都是这个看似木讷的青年。
他竭尽全力与生活的恶意周旋,这不是卑微,是智慧。他的感情生活与爱无关,却攸关性命,那是更沉重,也更无法割舍的一种纽带。
沈鹤鸣斟酌许久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青年根本不需要。他什么都看开了,看透了。他要的只是生活的平静和延续。让他分手,就是在打破他最在乎的一切。
摇了摇头,沈鹤鸣最终只能吐出一声长叹。
卫生间里,沈池已经哭成了狗。他咬着自己的手指,极力不让哽咽的声音传出去。
卫凌砚,难怪我找你当挡箭牌,你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你别这么爱我,我真的不配!我他妈就是个杂碎!
室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死了一般。卫凌砚看着沈鹤鸣动容的表情,心里长舒一口气。
爱情什么时候看起来最美?答案是别人拥有,而且被爱得毫无保留的时候。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隐情。他要立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设——深情却清醒,敢爱却不盲目。
沈鹤鸣不是喜欢纯粹而又无可替代的东西吗?他要让沈鹤鸣知道,自己的爱,真的很拿得出手。
沈鹤鸣给卫凌砚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眉心蕴着一点酸胀感——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躁动。
卫凌砚低声道,“沈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所以谢谢您。但今天的谈话,希望您不要告诉沈池。我们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
沈鹤鸣瞥了一眼洗手间,眸子里闪过深深的无奈。
“卫凌砚,你想要的一辈子,或许对沈池来说只是一场短暂的游戏。你现在不想跟他分手,我理解,但我建议你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我从来没有后路。得不到您,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卫凌砚苦涩一笑,不置可否。
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沈鹤鸣头痛欲裂。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处理这桩事比处理几百亿的合同还要棘手,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连说话语气重一点都要小心忏悔。
卫凌砚察觉到沈鹤鸣的苦恼,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今天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见好就收也是一门学问,他站起身:“沈总,谢谢您的款待,我该走了。”
沈鹤鸣疲惫地摆摆手,没有挽留。走吧,走了他才能打孩子。沈池也是皮痒了。
然而洗手间的门却猛地被推开,沈池眼眶通红地走出来,哽咽道,“卫凌砚,对不起。”
卫凌砚满脸惊讶。沈池也在这里,他是真的没想到。不过那些话被沈池听去也没什么,只要不打断他的计划就行。
带入一下感情,他缓缓坐下,苦涩道,“你不用道歉,这么多年的照顾,我还要谢谢你。”
沈池冲过来,跪在他脚边,紧紧搂住他的腰,难过的哭泣。
沈池有太多秘密不能说。他不是做错了事,是犯了罪!
卫凌砚反搂住沈池的脑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发丝。
沈鹤鸣默默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隔着门缝最后看一眼,他瞳仁里沉淀着一片漆黑暗沉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不愿看见两人深情相拥这一幕。
卫凌砚心不在焉地拍着沈池的背,揉搓发丝的时候,在对方后颈看见了一枚鲜红的吻痕。
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昨天晚上,沈池和苏清上床了。既然沈池已经得偿所愿,那他这个挡箭牌自然也该功成身退。
不过,苏清或许需要一些时间做准备。他不可能以第三者插足的形象出现。
追求沈鹤鸣的步骤得加快了。
第33章
沈鹤鸣离开包厢后没有马上就走,而是坐在车里,烦躁地吸着香烟。猩红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郁的面容。
包厢里,卫凌砚用沈池的发丝轻轻盖住那枚吻痕,拍抚脊背的手转而捏住对方下颌,强迫这人把脸抬起来。
他垂眸盯着这张脸,目光来回逡巡。
沈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问,“你在看什么?”
卫凌砚轻轻叹息,“我在看你是个什么品种的狗东西。”
沈池想哭又想笑,忙不迭地承认,“对,我是狗东西。你骂我吧,打也可以,但是别打脸。我明天还要上班。打完了骂完了,咱们就和好了,对吧?”
卫凌砚没有回答。和好?从来都没好过,又怎么和?
沈池擦掉眼泪,红了脸颊,“你,你刚才为什么对我六叔说那些?我们不是合约情侣吗?”
想到昨天晚上,自己以为世界末日快到了,于是破罐子破摔和苏清滚上了床,沈池就万般懊悔。他为什么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选错路?
卫凌砚暗恋他很多年,为什么不早说啊!
卫凌砚想了想,认真说道,“我如果不那样说,你会被你六叔打死。沈池,我帮你最后一次,你也帮我最后一次,行吗?”
帮你最后一次?是实现你当我男朋友的心愿吗?沈池自行脑补,眼眶又开始酸涩。
“好。我一定帮你!”他用力点头。
卫凌砚懒得猜测他在想什么,指着桌子说道,“还剩了一些菜,你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沈池昨天鬼混了一整晚,今天早上匆匆逃出酒店,开着车在城里四处乱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连忙爬起来,用纸巾擦掉眼泪鼻涕,狼吞虎咽地扒饭。
“卫凌砚,再帮我点两个菜,这些菜已经凉了。”
卫凌砚点燃一支香烟,平静地说道,“我给你点红烧猪脑,二百五一个,你吃不吃?”
沈池愣了愣,然后就笑了,“卫凌砚,你阴阳我!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劲儿的样子!”吃了几口饭,他又理所当然地道,“这一关过去了,你还是继续当我男朋友吧。咱们先不分手,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呢。”
卫凌砚默默掐灭香烟,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说也是沈鹤鸣的亲侄儿,以后也是他的侄儿,忍吧,要不然还能怎样?
两人吃完饭,来到地下停车场。沈池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卫凌砚,卫凌砚打开车门,非常熟练地取出后排座的香烟壳、饼干袋、喝空的矿泉水瓶等等。
他一趟又一趟地把这些垃圾扔到十米开外的垃圾桶。车载烟灰缸也装满了,他捧出来,扑簌簌地倒灰,完了重重磕几下,用卫生纸清理残渣。
沈池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坐在副驾驶座,双手捧着店家送的柠檬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舒服到极致时,他干脆脱掉鞋子,把两条腿翘到挡风玻璃前,晃来晃去
看着卫凌砚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自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昏暗角落里,像一只静静蛰伏的兽。沈鹤鸣仰靠着椅背,抽着一支香烟。
他看着沈池满嘴油光地走出通道,看着卫凌砚打扫车子,来来回回。看着两人待在一起那么轻松自然。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完全能够理解青年做出的选择,却还是觉得不满意,不舒服。
前排司机忽然开口:“沈少跟卫先生看上去很合适。”
沈鹤鸣杵灭香烟,语气微冷,“你也说了是‘看上去’,实际上合不合适,得日久见人心。”
司机不由暗暗叫苦:本来想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腿上。沈总好像很不喜欢卫先生,否则不会说什么日久见人心,可是之前两人一起坐车来饭店,相处得挺好呀。沈总还放歌给卫先生听。
手机轻轻震动,沈鹤鸣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鹤鸣啊,那个小模特我怎么看都不顺眼,妖里妖气的。要不别等了,还是让小池跟他分手吧?”
沈鹤鸣语气温和,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嫂子,他叫卫凌砚,不叫小模特。”顿了顿,又道,“我看他处处顺眼,性格也好,挑不出毛病。”
小叔子的反应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沈池的母亲陷入了沉默。
前排司机从心惊胆战变成了如释重负。原来自己没把马屁拍在马腿上。沈总很喜欢沈少的男朋友。
沈鹤鸣态度强硬地说道,“嫂子,这个周末我请卫凌砚来老宅吃饭,你和大哥准备一下。”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他认可了卫凌砚的身份。若是沈池只把这段感情当游戏,玩够了就拍屁股走人,他不介意上家法。
沈母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鹤鸣就径直挂断了电话。他再次看向远处——卫凌砚已经清理完烟灰缸,坐进沈池的车里,正准备点燃引擎。可沈池又把喝空的柠檬茶杯递过去,卫凌砚无奈地皱了皱眉,只好打开车门,再次折返去扔垃圾。
纵使被沈池来来回回折腾,他也永远保持着好脾气。
看着两人的相处方式,沈鹤鸣眸色暗了暗,手摸向放置在一旁的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目光一扫,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没有人清理。
沈鹤鸣莫名其妙嗤笑一声,幽幽低语,“沈池这孩子从小就运气好,你说是不是?”
司机小心翼翼地说道,“是啊。沈少最大的幸运就是有您这么一个好叔叔。”
说话间,卫凌砚已经扔完垃圾,开车远去了。
沈鹤鸣这才疲惫地摆手,“我们也走吧。”——
沈池想跟卫凌砚多待一会儿,但身体实在太累,扛不住了。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准备补眠的时候,他才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
他打开微信看了看,面色不由大变。
苏清老早就发来好几条信息:【你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后面很痛,没敢去买药,现在有些发烧。】
【沈池,昨晚是你喝醉了要的我,现在装死有用吗?】
【你在逃避什么?】
【你如果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去找沈总!】
看见最后一句话,沈池猛地从床上弹起,握着手机一阵忙乱,【你别去找六叔!我之前有事,没来得及看微信!】
苏清回得很快,【你有什么事?昨天晚上说的,和卫凌砚分手那件事?】
沈池满脑袋都是冷汗,【对,就是那件事。】
苏清立刻追问,【你们分了?】
【没分。】沈池没有隐瞒,把今天在包厢里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原谅我了。】
苏清反反复复看着这些文字,本来就痛得快裂开的脑袋仿佛炸掉了。他捂着唇拼命咳嗽,呛得泪水直流。
原来卫凌砚什么都知道。自己利用沈池整他,他就反过来踩着沈池往上爬。谁说他蠢?他简直太聪明了!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自己亲手把他捧成了时尚圈的传奇,商界的新贵!
艹你大爷的沈池!你是不是白痴?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苏清把手机狠狠砸在床上,粗喘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得知沈池要和卫凌砚分手,他昨天晚上就把自己送上了沈池的床。父亲即将坐牢,公司也面临危机,除了沈池,他找不到别的助力。慢慢来已经不行了,他要尽快上位。睡完了,总该给点补偿吧?
然而事与愿违。那两人非但没分手,还得到了沈鹤鸣的承认,自己哪里来的补偿?自己也跟当年的母亲一样,被迫成了小三!说好的挡箭牌呢?
苏清总骂卫凌砚是贱种,未料他自己竟然把自己作践到这个地步!
他越想越气,用颤抖的指尖打出一行字,【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事?当做没发生过?】
沈池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回复:【不然,我给你一百万补补身体?】
沈池,我艹你大爷!苏清气了个倒仰,咬牙问,【我当你是唯一的朋友,你当我是什么?老子不是出来卖的!】
沈池今天也很烦,口气有些冲,【你是男人,我要抱你,你不反抗吗?你平时也健身,力气不小吧?如果是卫凌砚,他一拳头就能把我干翻。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愿意爬我的床?】
苏清看着手机屏幕,瞬间哑口无言。男人最懂男人,别拿“喝醉”当遮羞布,若是真不愿意,根本不可能滚到一块儿去。以往那些轻松拿捏沈池的手段,现在仿佛全失灵了,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沈鹤鸣已经看透他的本性,拒绝他的攀附;沈池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想了又想,只能放下所有尊严,打出一行屈辱的文字:【赔偿就算了,我现在很困难,你能帮帮我爸爸吗?我不想他坐牢。】
沈池:【苏建雄就是个人渣。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搭理他。现在他要坐牢,那是他的报应。】
【你的原生家庭太恐怖,要不我联系律师,尽早把苏建雄送进去?你正好可以接管他的公司,当一个小老板,这不比在万裕鸿基打工强?】
苏清彻底破防。沈池,你他妈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要气死谁?
沈池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发:【我们的事,你别告诉任何人。】
【我可以给你介绍几笔生意,先把公司盘活。】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我现在心很乱。总之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不要相互仇视和疏远,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个乌龟王八蛋!”苏清对着手机破口大骂,骂完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指尖狠狠戳出几个字,【好,我们的事以后再说。】
没了沈池的帮助,他真的会失去所有。
第34章
卫凌砚也曾想过,当了沈池的合约男友,借着这个虚假的身份,自己或许有机会来到沈家拜访,从而真正踏足沈鹤鸣的私人领域。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提着几盒礼物走入玄关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敢抬起头朝前看。
这是一栋非常庞大的宅邸,装修风格算不上富丽堂皇,却充满世家的沉淀感。紫檀木家具雕刻着复古的纹路,墙上挂着的油画色调厚重,角落花瓶里的干花仿佛静置了半个世纪的旧物,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老钱”家族不疾不徐的优雅。
沈鹤鸣坐在黑色牛皮沙发上,正与一名中年男人喝茶,对面的女子风韵犹存,小声说着什么,引得大家浅笑。
这幅画面温馨又平和,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日常。
卫凌砚紧绷的神经却无法放松下来。
“爸,妈,六叔,我带男朋友回家吃饭了!”沈池换好拖鞋,大大咧咧地喊。
沈鹤鸣和沈父同时望过来,笑容和蔼,但刚才还轻笑着的沈母却一瞬间沉下脸。
沈池心里一紧,慌忙看向卫凌砚,卫凌砚却没被吓到,礼貌地点点头,一一叫人,“叔叔、阿姨,沈总,下午好,我是卫凌砚。”
他在乎的只有沈鹤鸣,所以沈母的冷脸被他自然而然忽略了。
第一次登门,如何在沈鹤鸣面前表现得体,增加好感,这才是他今天要填写的试卷。
沈父应了一声,沈母却自顾摆弄着茶杯,仿佛没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活人。
沈鹤鸣瞥了嫂子一眼,吩咐道,“孩子给你们带了礼物,去拿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沈母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她清楚,儿子能不能继承沈氏的产业,全凭小叔子一句话。她不得不放下茶杯,走上前接过礼盒,挤出一个笑:“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下回别这么生分。”
“第一次来,应该尽到礼数。”卫凌砚僵硬地回了一句客套话。
两人说完便站在原地对视,空气里满是尴尬。
这时,沈鹤鸣招了招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愉悦:“卫凌砚,过来陪我喝茶。”
“好的沈总。”卫凌砚暗自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沈池冲母亲讨好地笑了笑,也连忙跟上。
沈母憋了一肚子气,却只能强装和蔼。小叔子都松了口,她这个当母亲的,再不情愿也得认下这个“儿婿”。
“沈总,叔叔,我来给你们倒茶。”卫凌砚弯下腰,伸手去拎茶壶。
“这都几天了,气还没消?”沈鹤鸣忽然开口,眉心微微蹙着。
沈父愣了愣,看向卫凌砚的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能跟沈鹤鸣置气的人屈指可数,而且这年轻人自进门起就周到礼貌,实在看不出半分“生气”的样子。
卫凌砚也有些发愣,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眸望着沈鹤鸣。
“六叔!”沈池紧张地喊了一声,生怕这又是一场鸿门宴。
沈鹤鸣指着沈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叫他叔叔,叫我沈总,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区别对待?”
卫凌砚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六叔,我没生气。回国这段时间,您帮我解决了很多麻烦,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只是先前叫顺口了,没改过来。还有,谢谢您的最惠供货协议,韶华的生产已经步入正轨了。”
他抬起头,泛着粉晕的眼眸专注地望着沈鹤鸣,因为太真诚,瞳仁里隐约可见湿痕。
沈鹤鸣喉咙有些发痒,极想咳嗽一声。但他忍住了这怪异的生理反应,像个宽和的长辈,温柔地说道,“行了,逗你的。我的微信和电话号码,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
这话一出,沈父的表情更是讶然。
年轻人不简单啊!置气就算了,还拉黑。敢这么对老六的,他迄今为止仅见到这一个。
卫凌砚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乖乖递过去,“早就放出来了,您要检查一下吗?”
沈鹤鸣还真的接过手机检查。
屏保是卫凌砚在工作室拍的照片:锁骨凹陷处落着一朵黑色山茶花,在冷白皮肤上开得荼蘼。可他潮红的脸颊、氤湿的眼尾、轻启的粉唇,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软嫩舌尖,却比世上任何一朵花都更显靡艳。
沈鹤鸣垂眸看着照片,又抬眼看向坐在身旁的青年,眸底的暗色像雾气般聚了又散。
他把手机递回去,笑得坦荡:“下回别这样了。遇到麻烦可以直接来问我,我能帮的就帮。你一个人瞎琢磨,容易走偏。”
卫凌砚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六叔。”
手机是他故意给的,照片是他故意设的,就连生疏的称呼也是故意的。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尽办法吸引沈鹤鸣的注意。
“倒茶吧。”沈鹤鸣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卫凌砚重新拿起茶壶,隔着盖子往茶杯上浇淋热水,动作熟练又细致。
“连温杯都会?”沈鹤鸣挑眉,语气里带着兴味,“昨晚又去网上补习了?”
“嗯。”卫凌砚老实承认,“沈池说您和叔叔都喜欢喝茶,我就跟着视频学了一会儿。”
沈鹤鸣摇头失笑,眼里满是愉悦。
沈父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熟稔与亲近。
自己和妻子,以及流放海外那几个兄弟,大家都是跟沈鹤鸣血脉相连的亲人,谁见过沈鹤鸣不设防的样子?现在倒是托一个外人的福,看见了。这年轻人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沈父头一次用认真的目光打量卫凌砚。
或许是他上下逡巡的动作太明显,惹来了沈鹤鸣的注意。他轻瞥一眼,语气略淡,“大哥,你在看什么?”
沈父立刻收敛,笑着打圆场,“能把粉色衣服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我是个画家,职业病发作,忍不住就多瞧了几眼。”
沈鹤鸣早就注意到了卫凌砚今天的穿着。
一件粉色衬衫,挺括却不臃肿,修身却不贴身,衬得他皮肤雪白,肩宽腰细。下身穿着一条白色休闲裤,两条腿笔直修长,活脱脱的衣服架子,黄金比例。
卫凌砚刚走进门的时候,沈鹤鸣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初春新绽的一朵桃花,实在是漂亮鲜嫩。
他忍不住笑了笑,也赞道,“他是模特,衣品好。”
沈父立刻接话:“改天我想请小卫给我当模特,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强烈的创作欲了。”
卫凌砚连忙应下,“叔叔,您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当完模特就能留下吃晚餐,沈鹤鸣若是下班回来,还能坐在他身边,帮他夹几筷子菜,这样的机会卫凌砚自然不会拒绝。
然而沈鹤鸣却暗沉了眸色,不冷不淡地说道:“你平时既要打理工作室,又要管理工厂,哪里忙得过来。大哥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随叫随到?他都没这个待遇。到底是沈池的父亲,不一样。心里有些不太满意,沈鹤鸣垂眸喝茶,轻轻摇头,“今年这武夷岩茶味道有些寡。”
卫凌砚时时刻刻注意着他,马上接话,“应该是采摘的时间太早了。”
沈鹤鸣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卫凌砚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您喜欢喝武夷茶,所以我查过很多资料,想着跟您聊天的时候能用上。”
沈鹤鸣放下茶杯,盯着卫凌砚略微羞红的脸看了几秒,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沈父适时插话,三人聊得投机,尴尬的氛围不知不觉消散。
沈池凑过去开几句玩笑,活络活络气氛。唯有沈母像个外人,坐在一旁审视。
她越看卫凌砚越不顺眼。刚才卫凌砚伸手去捧茶杯时,小叔子竟轻轻拍开他的手,柔声叮嘱一句“小心烫”,那语气,那态度,比对沈池还亲。
沈池烫掉一层皮,没准儿小叔子还要骂一句不成器呢。
凭什么承认这个小模特的身份?凭什么不让我儿子跟世家小姐联姻?沈鹤鸣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母满肚子疑问和怨怼,却不敢表露。她把礼盒放在一边,站起身说道,“厨师准备了很多食材,我去看看。”
“卫凌砚,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沈池忽然喊,“两年没吃了,我都快想死了!”
“好,我去厨房做。”卫凌砚刚要起身,肩膀却被沈鹤鸣轻轻按住。
“今天你是客人。没有客人第一天上门就跑到厨房忙前忙后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侄儿,语气严肃,“沈池,这里是你家,如果连你都不护着卫凌砚,动不动就对他颐指气使,谁会尊重他?使性子要看场合,想吃红烧肉你自己去做,再做几个卫凌砚爱吃的菜,这是你身为主人的待客之道,懂吗?”
沈池慌忙站起身,嗫嚅道,“六叔,我懂,可我不会做饭呀。以前在美国,我想吃家乡菜,都是卫凌砚帮我做的,我这不是习惯了嘛。”
卫凌砚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看见沈池罚站,便也跟着站起来。他面上尴尬,心里却像被温水浸过,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沈鹤鸣果然很会照顾人,根本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
“别站着,坐下。”沈鹤鸣握住卫凌砚的手腕,轻轻把人拉回身边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沈池想坐又不敢坐,满脸讪讪。
“跟你妈去厨房。”沈鹤鸣摆手,“卫凌砚喜欢吃什么,你总该知道,挑出来让厨师做。”
沈池慌忙跟着母亲去厨房。
沈父捧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老六,小卫是不是很合你眼缘?从来没见你这么护犊子过。”
第35章
沈鹤鸣没有正面回答沈父的问题,反而笑着调侃:“大哥,你要么叫我鹤鸣,要么叫我六弟,别当着客人的面叫‘老六’,多不好听。”
“老六”是网络上的梗,卫凌砚虽然常年在国外,却也逛中文论坛,知道其中含义。无论怎么看,沈鹤鸣都和“老六”沾不上边,这反差感实在有点搞笑。
他想忍住,却还是微微笑弯了眼睛。
“现在不紧张了?”沈鹤鸣轻轻睨他,语气温和,“刚进门的时候,你都同手同脚了。”
“不紧张了。”卫凌砚连忙摇头,耳尖悄悄染上一层粉意。
沈父挑了挑眉,心里涌上一股怪异感。老六还说不护犊子?为了放松卫凌砚的心情,他拿自己当个打趣的笑料,这都已经不是护,而是捧了。沈池什么时候得到过这种待遇?
真就只是“投缘”这么简单?他忍不住多琢磨了几分。
沈鹤鸣却在这时眸色暗沉地瞥他一眼,问道,“大哥,要不要下盘棋?”
沈父爱下棋,一听这话立刻点头,刚才那点怪异感也抛之脑后:“行!下围棋还是象棋?”
沈鹤鸣看向卫凌砚,问道,“围棋和象棋,你会下吗?”
“六叔,我不会下围棋,象棋只懂一点皮毛。”卫凌砚不好意思地摇头。
沈鹤鸣这才对沈父说:“那就下象棋吧。我们俩对弈,他要是看不懂,坐在旁边该无聊了。”
原来问自己是这个意思,卫凌砚明白过来,心里止不住地涌上暖意。从踏进玄关开始,他就处处感受到了来自于沈鹤鸣的照顾。真实的沈鹤鸣比他想象的好上一万倍。
沈父颔首道,“好。”
一名佣人取来棋盘铺在桌上。
卫凌砚把放凉的茶水倒掉,蹲在沈鹤鸣脚边小声说道,“六叔,你们下棋,我给你们倒茶。”
沈鹤鸣笑着点头,没觉得身边多了个暖烘烘的人有什么不妥。他倒是忘了,若换作旁人这样靠近,他必会生出强烈的警惕感与不适感。
沈父笑着打趣,“小卫,叔叔是个臭棋篓子,你要是有高招就跟叔叔说一声,咱们两个斗他一个。”
卫凌砚连忙摆手,“叔叔,我更臭,您千万别指望我。”
“你哪里臭了?明明很香。”沈池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钻出来,从背后贴近卫凌砚,轻轻嗅他颈窝。
正在摆棋子的沈鹤鸣动作一顿,眼里的笑意倏然消散。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开局之后没走两步就吃掉了沈父的一个車,下手比平时狠辣。
沈父满脑袋都是冷汗,冥思苦想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老六啊老六,你还说你不是老六!今天小卫第一次来,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沈鹤鸣笑而不语,眸光很淡。
卫凌砚轻轻推了一把,黏在他背上的沈池才老老实实坐回去,没一会儿又开始闹妖,“卫凌砚,我要吃桔子。你给我剥。”
卫凌砚从果盘里挑了一个熟透的桔子,慢慢剥皮。他本就是个细致温柔的人,还有一些完美主义和强迫症,剥了皮不算,又开始一根一根地挑着那些白色丝络。
五分钟后,一个红彤彤,光溜溜的桔子就剥好了,不带一丝白络,跟玉雕的一样。
沈父忍不住问,“以前沈池吃桔子,你都是这么给他剥的?”
卫凌砚“嗯”了一声。
沈池不无炫耀地说道,“何止是桔子,我吃椰子肉,他用勺子一点一点给我挖。我吃果盘,他能摆出花儿来。”
为了还债,卫凌砚当年也是有够拼。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沈池姓“沈”,沈鹤鸣的“沈”。
沈父对着儿子啧啧感叹,“我以为你小子出国是吃苦受罪的,没想到你活得比谁都滋润。”
完了看向卫凌砚,真心实意地说道,“小卫,多谢你对沈池的照顾。这些年辛苦你了。”
“叔叔您客气了。照顾沈池是应该的。”卫凌砚没有说谎。心理层面上,他一直把沈池当侄儿看待。再者,维系好跟沈池的关系,他才有机会见到沈鹤鸣,这是一笔回报率很高的投资。
沈鹤鸣的眼里早已没了笑意。沈父现在听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没人比他更清楚沈池在国外干了多少烂事。自己为什么护着卫凌砚?还不是因为沈池不当人?
这个话题,沈鹤鸣不爱听,于是轻轻捻起一颗棋子,落在致命位置,“将军。”
沈父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不服气地抱怨:“这么快就将军?老六,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挪棋子了?”
“大哥,我可没你这么赖。”
“我要悔棋!”沈父发挥了一个臭棋篓子的能动性,把之前的两步棋换了回去。
沈池嘎嘎直乐,完了张开嘴,理所当然地说道,“卫凌砚,喂我吃桔子。”
当着沈鹤鸣的面,卫凌砚实在做不出这么亲昵的举动。把沈池当儿子也不行。
他正踌躇着,沈鹤鸣拿起一张消毒纸巾擦了擦手,仿佛不经意地说道,“我也想吃桔子。”
卫凌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桔子递过去,“六叔您吃这个吧,我重新给沈池剥一个。”
沈鹤鸣接过桔子掰开,其中一半自然而然地递给卫凌砚,语气温柔,“你也吃。”随后眸色略深地瞥了沈池一眼,吩咐道:“给你爸剥一个。你是小辈,别在家里摆祖宗的谱儿。”
这话有点重,沈池哪敢反驳,慌忙抓起一个桔子,三两下剥好,一瓣接一瓣往父亲嘴里塞。沈父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夸儿子孝顺。
第一盘棋以沈父惨败告终,第二盘刚下没多久,沈池就坐不住了。他轻轻拉扯卫凌砚的衣袖,小声耳语,“走,去洗手间。”
又不是小学生,上个厕所还结伴。但自己的身份是沈池的男朋友,这时候拒绝倒显得奇怪了。卫凌砚默默站起身走了。
他挨着沈鹤鸣坐,时不时端来一杯茶水,递上一个果子,身体散发的热气会悄然浸透沈鹤鸣的皮肤,让沈鹤鸣觉察到自己正被陪伴着。
他一离开,这热气就散了,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沈鹤鸣摘掉眼镜揉捏眉心,面色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沈父被反复蹂躏,早就不想下了,顺势把棋盘一推,嚷嚷道,“不跟你玩了,也不让棋,还不准偷子儿,忒没意思!我看看我儿媳妇给我带来什么礼物。”
“卫凌砚是男人,不是你儿媳妇。在他面前不要乱叫。”沈鹤鸣皱眉纠正。
沈父摇头感慨,“说你护犊子,你还不承认。”
沈鹤鸣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他点燃一支香烟,靠着椅背缓缓吸一口,暗沉的眸子看着两人结伴离去的方向。
主楼加副楼总共一万多平米的空间,还有前后两个花园,面积实在太大,那两人在走廊里拐个弯就不知去向。
不会玩到开饭才回来吧?沈鹤鸣抬腕看表,眉心蹙得很紧。
沈父拆开礼盒,看清里面的东西,突然惊呼:“老六,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小卫了!这孩子真贴心!”
沈鹤鸣抬眸看去。
只见沈父从盒子里捧出几罐颜料,激动得脸颊涨红,“你看这个。这种颜料叫群青蓝,是用青金石做的。”
“最优质的青金石只在阿富汗的萨雷桑格矿山出产,开采和运输都很困难,提取工艺也复杂。因为战乱,这种颜料已经在市场上绝迹。我找了好几个代理商都没买到!”
“你看看这个色调,深邃的蓝色中轻微透着一点红紫,是不是很神秘?”
沈鹤鸣看着颜料,脑海里却冒出一个念头——的确深邃神秘,跟卫凌砚很配。
沈父又拿起一罐颜料,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对着灯光欣赏大半天才道:“这种颜色叫祖母绿,看上去是不是很高贵?没错,它的确贵得离谱,因为它是用孔雀石和翡翠混在一起磨成的。你看看,多么浓郁,多么饱和,多么富有生机!”
沈父把染着一点绿色的手背伸到弟弟眼皮子底下。
沈鹤鸣点点头,这种绿色跟卫凌砚也很配。他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初次相遇,他穿着一件淡紫色衬衫,纵使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也很夺目,泱泱人海一眼得见。
当时只觉寻常的画面,现在回忆,却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感慨。沈鹤鸣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父看完自己的礼物,把另一个盒子也拆开,发现是一瓶血红色的香水,喷出来闻了闻,气味十分独特。
沈母的爱好是收藏香水。她走进来,恰好嗅到一丝香气,不由发出惊呼,“这是什么香水?真好闻!我的收藏里没有这一款!快给我试一试。”
之前故作的高傲,此刻荡然无存。
夫妻俩摆弄着卫凌砚送的礼物,满脸笑容。贵重的东西他们不缺,但这份用心,他们着实喜欢。来老宅拜访之前,卫凌砚显然做足了准备。
沈鹤鸣又抬腕看表。已经过去十多分钟,那两人还不回来。
沈父忽然说道,“老六,这里好像没有你的礼物。小卫是不是忘在车里了?”
沈鹤鸣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愿提及而已。他脸上带笑,眸色却阴郁,用力杵灭香烟,站起身说道,“我有一份文件要处理,去书房了,晚餐之前回来。”
沈父、沈母不敢多问。
沈鹤鸣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四下看了看。不远处的花园里,沈池和卫凌砚坐在一棵香樟树下抽烟,身体相互依偎,剪影融在一起,微风撩着发梢,这一幕很美。
沈鹤鸣也点燃一支香烟,微眯的眸子冷冷盯着两人,满心躁意压都压不住。
他不适地垂眸,吐出一口烟雾,再抬眸的时候,沈池忽然倾身去吻卫凌砚的唇。
第36章
沈鹤鸣指尖夹着的香烟轻轻一抖,面色瞬间阴沉下来。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下一瞬便看见卫凌砚抬手推开了沈池凑过来的脑袋。那个吻终究没能落在唇上。
沈鹤鸣面色稍缓,却不自知。
远处,沈池还在嬉皮笑脸地往前凑,卫凌砚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摘掉含在嘴里的香烟,丢在草坪上踩灭,一把将沈池推了个倒仰。
沈池摔在草坪上,顺着斜坡滚了两圈。
卫凌砚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折断一根细细的树枝,对着沈池抽打。许多树叶被甩飞,场面有些滑稽。
沈鹤鸣看着这一幕,薄唇缓缓上扬,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沈池抱着脑袋四处躲藏,隐约还能听见他委屈地喊,“卫凌砚,你打我干嘛?”
卫凌砚挽了挽袖子,极为冷酷地说道,“早就想打你了。”
沈池捂着屁股挑衅道,“你来啊!你来啊!”
卫凌砚追上去。沈池拔腿狂奔,时不时被树枝子抽得蹦跶几下。
看着这一幕,沈鹤鸣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那两人很亲密,仿佛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起走过了许多光阴。卫凌砚追上去,用胳膊箍住沈池的脖颈,另一只手扔掉树枝,用力揉了揉沈池的脑袋。
这个动作里藏着纵容,没有长年累月的感情沉淀,根本做不出来。
沈鹤鸣吸了一口烟,心头涌上莫名的情绪,低声呢喃:“青梅竹马啊……”
玩闹了一会儿,沈池把卫凌砚送回客厅,自己则跑到二楼换衣服。
走廊尽头的窗边,六叔正站在那里抽烟,背影高大挺拔,却也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萧瑟。沈池虽然不爱动脑子,对别人的情绪却极为敏感,不由站定。
他搓了搓裤子上沾染的一团草汁,小心翼翼地问,“六叔,你站在这里干嘛?”
沈鹤鸣回过头,眸色暗沉。
“以后别在家里跟卫凌砚亲热,不庄重。”
“六叔您都看见了?”沈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也没做什么呀!连亲嘴都不行吗?”
“亲嘴”两个字引发了沈鹤鸣的反感。他抖了抖夹在指尖的香烟,或许是背光,或许是烟雾缭绕,他的面容看上去十分阴郁。
“如果是一男一女,亲一下没关系。但卫凌砚是男人,男人更在乎脸面。家里不只有我们几个长辈,还有佣人、司机、管家、园丁。华国人本来就保守,看见两个男人搂搂抱抱,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卫凌砚也不在乎吗?他是公众人物,你问过他吗?你有没有给过他最基本的尊重?”
沈鹤鸣一连三问,而后严肃告诫,“你如果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这段感情走不了多远。不能总是卫凌砚迁就你,时间长了,他也会累。”
沈池羞愧地低下头,“六叔,我知道了。同性恋本来就容易受人诟病,以后在外面,我会注意分寸。”
沈鹤鸣想了想,虽已失去耐心,却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卫凌砚知名度很高,你最好不要让狗仔拍到你们在一起的照片。他事业刚起步,承受不了太多风险。”
“在美国的时候,他和欧世泽的照片都传得满天飞了。”沈池小声嘟囔。
沈鹤鸣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用得力道太大,沉重的垃圾桶竟然晃了晃。
他烦躁地皱眉,语气低沉,“美国风气开放,跟国内不一样。总之,只要他不愿意,你就收敛一点。”
沈池“哦”了一声,又问,“狗仔神通广大,万一还是拍到了呢?”
沈鹤鸣越过侄儿往楼上走,擦肩时瞥他一眼,“万一被拍到,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沈池点头如捣蒜,“懂了,谢谢六叔。”
沈鹤鸣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楼下客厅里,沈父、沈母对卫凌砚已经略有改观。这年轻人不仅能精准摸清他们的喜好,送的礼物还全送到了心坎上,长相、气质、事业更是绝佳,除了性别不对,他们实在挑不出毛病。
摆臭脸不符合他们的教养,能融洽相处,自然比剑拔弩张更好。沈母喜欢收藏香水,卫凌砚由于工作原因,对调香很有研究,两人其实有很多共同话题。
沈父是个画家,卫凌砚的职业与美学和艺术也有深度融合,两人更是投缘。
聊了一个多小时,沈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沈父也坐立难安,满脸尴尬。
卫凌砚看出些端倪,问道,“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有急事?”
“小卫,真是对不起。”沈母满脸歉意,“我们夫妻俩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今晚要召开一个拍卖会,为唇腭裂儿童募集手术费用,晚饭恐怕不能陪你吃了。”
其实拍卖会原定三天后举办,沈母为了给卫凌砚一个下马威,这才挪到今天晚上。
小叔子认可了卫凌砚,他们却不愿妥协,于是借“缺席晚饭”的方式变相表明态度。可谁能想到,卫凌砚本人并不讨厌,相处起来感觉还挺好,现在反倒让他们陷入了尴尬。
好在卫凌砚没有多想,露出些钦佩的神色,很认真地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去忙吧,我没关系。你们做的事,对孩子们来说很有意义。”
这话绝非讨好,因为他也是沈氏慈善基金的受益者。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支票本,填写了一串数字,慎重说道,“叔叔、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拍卖会上如果有喜欢的东西,请用这笔钱买下来,算是我送给唇腭裂儿童的礼物,也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沈母是真心做慈善。捐给孩子们的善款,她没有理由拒绝。
接过支票看了看,整整五百万,比很多身家千亿的老板还要大方,这可真是……
“你等等,我稍后给你一张公益事业捐赠统一票据。”沈母的眼眶有些热。见了面她才知道,这是一个善良、真诚的孩子。如果不善良,不真诚,也不会尽心尽力,无怨无悔照顾沈池那么多年。
沈父凑过来看清数额,紧紧握住卫凌砚的手,连声道谢。
等沈池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余卫凌砚一个。
“我爸妈呢?”他四处看了看。
卫凌砚正要解释,却见沈鹤鸣拎着一件西装外套匆匆下来,抹到脑后的发丝垂落几缕,添了几分野性,高挺的鼻梁上没架着金丝眼镜,俊美的五官展露无遗。
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猛兽,他蹙着眉,漆黑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楼下两人连忙站起身,担忧地望着他。
他不看沈池,也不问沈父、沈母的去向,唯独看向卫凌砚,眼里同样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不会怪六叔吧?”
卫凌砚摇摇头,“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鹤鸣大步走到玄关处,换上皮鞋,语气沉稳,“公司发生了泄密事件,我去处理一下。”
卫凌砚立刻跑到玄关,帮忙推开沉重的大门,顺手接过西装外套,轻轻抖了抖,半举在空中。
沈鹤鸣换好鞋子,转身看见这一幕,不由微微一愣。这个场景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与温暖,与家庭有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展开手臂,在青年的协助下,极其自然地穿上西装外套,黑沉沉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青年苍白的脸。
“吓到了?”他忽然低笑,语气温柔。
“嗯。”卫凌砚老实点头。
沈鹤鸣安慰道,“间谍已经抓住了,机密在传输过程中被我们的网络安保人员截获。我去调查间谍与境外交易的渠道,军方也会介入,十拿九稳。公司没什么损失,别担心。”
卫凌砚再次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事,我能知道吗?”
沈鹤鸣反问,“你知道什么了?”
卫凌砚认真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除了间谍泄密,他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鹤鸣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俊美的面容再无一丝阴霾。
司机正好把车开到门口,沈鹤鸣走过去。
卫凌砚顾不上多想,小跑几步拉开后座车门,叮嘱道:“六叔您早点回来。”
沈鹤鸣坐进车里,抬眸看他,轻笑应诺。
卫凌砚关上车门,挥了挥手。
沈鹤鸣也笑着挥手。
车子缓缓开动。
卫凌砚似想起什么,忽然追上去,弯下腰,对着敞开的车窗,一边跑一边叮嘱,“六叔您注意安全!要跟保镖在一起,不要落单。”
沈鹤鸣满脸无奈,语气却充满愉悦,“好,六叔知道了。你别跑,前面就是拐弯,小心跑进水池里去。”
司机不敢加速,好在卫凌砚也没有继续追。他听话地站在原地,不断挥舞手臂。
沈鹤鸣回头看他,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劳斯莱斯越去越远,卫凌砚遥遥望着那边,满脸落寞。
沈池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感慨,“卫凌砚,要不然你对着六叔的车尾灯鞠一个九十度的躬吧?他还没走远,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卫凌砚,你可以啊!人情世故一套一套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第37章
沈池的打趣,卫凌砚全当没听见。等劳斯莱斯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两人才回到餐厅吃饭。佣人早已摆好碗筷,满满一桌子菜,冒着腾腾热气,香味扑鼻而来。
沈池坐下就要开吃,卫凌砚却指着几个硬菜和几个小菜说道,“管家,麻烦您把这些菜放进冰箱,我和沈池随便吃点就行。晚上叔叔、阿姨回来,饿了想加餐,还能有几个像样的菜吃。”
管家连忙应诺,眼里带着欣赏。没想到不着调的小少爷反而找了个靠谱的男朋友,难怪六爷喜欢。
沈池笑嘻嘻地调侃,“卫凌砚,你已经有大少奶奶的派头了。”
卫凌砚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沈池的狗头。
吃完饭,按原计划该告辞了,沈池却拉着卫凌砚不肯放,“我爸妈今晚大概率不回来了。六叔忙起来,一连几周不着家也是常事。你留下住一晚吧,咱们通宵打游戏,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卫凌砚心里一动——沈鹤鸣今晚真的不会回来吗?可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自己就能多跟他相处几个小时。不说话,只待在一栋屋子里各自入睡,也很好啊……
妄念一生便再难消除,明知沈鹤鸣今晚回来的概率很小,卫凌砚却还是点了头。
沈池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他直奔三楼游戏房。
两人连线了周述和安柏,又拉了另外一个朋友,打起游戏。沈池是个天坑,安柏是黑洞,卫凌砚和周述都是技术流,却也带不动。
连跪五把之后,周述心态崩了,开了麦,对着沈池一顿狂喷。沈池反喷,不断问候周述的祖宗十八代。安柏叽里呱啦说着鸟语,连着周述和沈池一起骂,还骂得比谁都脏。
卫凌砚已经灵魂出窍有一会儿了。这种骂战总是让他特别头疼。但只要一想到这是等待沈鹤鸣需要付出的代价,心态就很平和。
“你们玩吧,我下去看电视。”他揉着发胀的脑门离开游戏房。
沈池正骂得投入,没听见他的话。等回过神想喊卫凌砚一起玩时,却收到了“岁月静好”的私信:【沈少,挡箭牌计划怎么样了?“我翻身的姿势很烧”找到没有?】
沈池愣了愣,这才想起“翻身”威胁自己的事。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卫凌砚已经给他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他冷笑一声,不慌不忙的在群里公布一条消息,【跟你们说个秘密,其实没有什么挡箭牌计划,那都是我为了追卫凌砚编的剧本!没错,我就是这么诡计多端!】
发了一个叉腰狂笑的表情包,沈池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家的反应。
没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毕竟那可是卫凌砚。
群里立刻跳出一堆“预言家”:【妈的,我早就猜到了!】
【谁能不喜欢卫凌砚啊?】
【终于让你小子得手了!】
满屏的酸味快要溢出来。
沈池暗自得意,却不知道穿着“岁月静好”马甲的苏清快要气疯了。他盯着群聊记录,两只眼睛有些发红。
说好的挡箭牌,怎么变卦了?
果然人性本贱,得到了就不珍惜。对于沈池这种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人来说更是如此。钓着他的时候,他天天嘴馋。真让他吃到了,他反而消失了。
苏清后面的伤还没好,身体也酸痛得厉害,沈池却没发过一条消息表达关心。
短短几天时间,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般。曾经被苏清牢牢握在掌心里的东西,而今都在流失。
他咬着牙打出一行字:【沈池,我今天又拉肚子又发高烧,你来看看我吧。我爸被带走调查,我妈在疗养院,我现在只有你了。】点击发送后,他没等回复,直接走进洗手间放了一池冷水,把自己泡进去。
沈池要是来了,他就把对方留下培养感情;沈池要是不来,他就拍几张重病的照片,也是一招苦肉计。
卫凌砚找到一部文艺片,刚看了一个开头就见沈池匆忙跑下楼,脸色十分焦急。
“怎么了?”
“我一个哥们儿喝醉了在酒吧闹事,那边报警了,我得去捞人。”沈池的谎言张口就来。
卫凌砚自然而然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我跟你一起去。”
喝醉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沈池被打了,他不好跟沈鹤鸣交代。
沈池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不用去。你这张脸辨识度太高,去了场面更乱。”
卫凌砚愣了愣,随后又把电视打开,“好,那你带几个保镖,注意安全。”
他看出来了,沈池在说假话。能让沈池在他面前撒谎的人只有苏清。所以这么晚是去约会吗?
心里这样猜想,卫凌砚安慰道,“好好照顾你朋友。他要是不舒服,你就留下宿一晚。叔叔阿姨回来了,我跟他们解释。”
沈池早就忘了合约情侣的事,此刻既心虚又愧疚,蹲在地上系鞋带,不敢看卫凌砚的眼睛:“我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推开门时,他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
“好,你也注意安全。”卫凌砚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地回应。
沈池这一去就没了音信。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走了一圈,电影放完了。片尾里,主角追逐着红色气球奔跑在旷野,脸上希冀的笑容被一排排滚动的字幕掩盖。
卫凌砚晃了晃神,露出困惑的表情。天上飘的明明是风筝,怎么下一瞬就变成了气球?是他刚才看漏了吗?但他认真回味片刻,觉得演员的笑容很动人,不由点头忖道:难怪能得奖。
门口忽然传来低沉的笑声,随后是温柔的询问,“好看吗?”
卫凌砚连忙回过头,却见沈鹤鸣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斜倚在门口,俊美的面容略带疲惫,眼眸里的亮光却专注慑人。他似乎站在那里望了许久。
卫凌砚站起身唤道,“六叔,您回来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露出惊喜的笑容。等待了一整晚,每分每秒都在期盼,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沈鹤鸣回到家看见一盏昏黄的灯。温暖光晕里,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一部蒙太奇电影,明明没悟透多少剧情,却还煞有介事地点头,默默在心里给一个好评。
这一幕,像是带着某种令人心折的魔力。夜晚的静谧流淌而来,不知不觉洗去了满身疲惫。沈鹤鸣不由询问,“你在等我?”
这个问题,以沈池男朋友的身份不太好回答。卫凌砚绕过沙发,反问,“六叔,我给你热一热饭菜吧?好多菜我和沈池都没动过。”
沈鹤鸣低笑起来。
青年果然是在等自己,连饭菜都单独留出一份。他似乎总是能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最该亲近的人是谁。或许是因为沈池给了他太多不确定和不安全感,他在本能的寻找一个庇护所。而自己就是他认定的那个保护者。这点小心思,他也并没有遮掩的意图。
他的讨好自然而然。
心情更为愉悦了几分,沈鹤鸣跨过门槛,笑着颔首,“行,我在公司没吃什么东西,正好饿了。”
管家站在客厅的角落张望,沈鹤鸣冲他摆了摆手,他便默默退开。
卫凌砚走进厨房,热了一个咕咾肉,一盘豉汁排骨,现炒了一道蚝油生菜。他穿着一套黑色丝质睡衣,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通透,一手就能掐住的细腰裹着红色围裙,忙前忙后的背影满是烟火气。
沈鹤鸣站在厨房门口,眼里情绪翻涌。像是藏在心里的滚烫热泉忽然出现一条鱼,在不可能生存的环境里散发着鲜活的气息。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背影,直到青年端着盘子转过身才垂眸敛去所有情绪。
“吃饭了。”卫凌砚语气轻松,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能清晰感知到沈鹤鸣打量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竭力做到自然。
沈鹤鸣问道,“你陪我吃点?”
“好。”卫凌砚无法拒绝。
沈鹤鸣走进厨房,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笑着说道,“这是上次吃饭时你点的那瓶,我带回来收着了。咱们今晚喝两杯?”
卫凌砚把菜一一端到外面,欣然点头,“好啊。但是您已经很累了,少喝一点可以助眠,喝多了明天会头疼。说两杯就两杯,不能耍赖。”
耍赖?是在说自己吗?这语气,像是在哄人。
沈鹤鸣垂眸品味了几瞬,止不住地笑起来,“行,就喝两杯。”他拧开瓶盖,用拇指大的杯子盛酒,缓缓问出梗在心里一整晚的问题,“我的礼物呢?别人都有,怎么偏偏忘了我?”
卫凌砚摆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才道,“您的礼物,我要单独给。”
单独给,还真是区别待遇。看看,这就是卫凌砚的小心思。非常刻意的讨好,却又那么招人喜欢。
沈鹤鸣未曾喝酒,却已经产生了微醺的舒适感。
第38章
餐桌太大,两个人坐着吃饭,隔得有些远,于是沈鹤鸣唤来佣人,把饭菜、酒水端到二楼露台。
星星铺满夜空,沁凉的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吹过来,虫儿低吟浅唱,夜灯晕黄温暖。
沈鹤鸣解开领带,随意搭在椅背上,指着小圆桌说道:“坐这儿吃吧,还能看看夜景。”
卫凌砚看着并排摆放在一起的两张椅子,心里荡开涟漪。这就是他梦中期待的场景。
他坐下,长腿尽力曲起,膝盖却还是轻轻碰到了沈鹤鸣的膝盖。他连忙挪开一点,浓密的睫毛微垂,挡住眼底的慌乱。
沈鹤鸣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岔开长腿慵懒地坐着,缓缓把一杯酒推过来。
“我们碰一杯。”
卫凌砚双手端起杯子,想让杯沿比沈鹤鸣的低一点,显露出晚辈的恭敬。只可惜酒倒得太满,杯口稍微倾斜就要溢出来。他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托杯底,全身上下写满局促。
沈鹤鸣轻笑出声,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上次把杯子倒扣,不是挺勇敢的吗?今天怎么怂了?”
卫凌砚未曾喝酒,脸颊却已涨红,薄薄的眼皮染着樱粉,挺翘的鼻头印着一点光斑,仿佛星星落在上面,漂亮得有些过分。
沈鹤鸣压住笑意,眸色暗沉。
“那都是我的黑历史,您以后能不能别再提了?”卫凌砚小声哀求。
沈鹤鸣又开始笑,嗓音低哑,“我的礼物呢?”
卫凌砚抬起头看他,说道,“吃完饭再给您。这样您就能一直保持期待感。”
沈鹤鸣眼里溢出一些无奈,“行,那就吃饭。”随即用杯子轻轻扣了一下桌面,仰头一饮而尽。
卫凌砚也连忙喝光杯子里的酒,薄唇沾湿,嫩红欲滴。
沈鹤鸣给他夹菜,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过来,忽然问道,“听说你给沈氏慈善基金捐了五百万?”
卫凌砚沉默点头,没有邀功,也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暴雨中曾有人为他撑起一把伞,如今他只是把伞传递给更需要的人。
沈鹤鸣也没多问,只笑着低语,“过年给你一个大红包。”
卫凌砚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呢喃道,“我很久没收到过红包了。”他的眼眸被期待填满,星星点点闪烁微光。
沈鹤鸣想起他的身世,想起他从云端跌入泥里,一路挣扎蹒跚,曾经拥有的全部失去,却又全部拿回来。这么小的年纪,却已历尽磨难。
心里隐隐有种刺痛感,忽然就很想摸一摸青年这双看尽世态炎凉,却依旧纯真清澈的眼眸。
沈鹤鸣握紧筷子,语气温柔,“以后年年都有。”
卫凌砚乖乖点头,“谢谢六叔。”随后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
沈鹤鸣替两人斟酒,“最后一杯。”
卫凌砚仰头就把酒灌了下去,样子颇为豪气。
沈鹤鸣莞尔,也缓缓喝了一杯,顺势问道,“沈池已经睡了?”
“没有。他朋友喝醉了在酒吧闹事,被扣了,他去捞人,听说还报警了,有点麻烦。”卫凌砚如实回答。
沈鹤鸣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你第一次登门,他跑去酒吧干什么?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两杯白酒足够让卫凌砚的脑袋陷入昏沉,听见这话竟然也没反应。他呆愣愣地坐在那儿,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只听夜风中,沈鹤鸣冰冷的声音传来,“沈池,你在哪儿?”
沈池在哪儿?他正抱着苏清躺在浴缸里,享受温热水流的包裹。
“我,我朋友在酒吧闹事,被扣了,我来捞人。”沈池警告性地瞪了苏清一眼,声音明显带着心虚。
沈鹤鸣自然一听就觉察出猫腻。但他没有马上质问,而是担忧地看了卫凌砚一眼。
卫凌砚坐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也在看他,湿漉漉的眼睛眨得很慢,卷翘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模样又乖巧又安静。
沈鹤鸣心里升腾的怒火全都在这个对视中熄灭,躁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他夹了几块排骨放在青年碗里,柔声叮嘱,“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容易伤胃。”
卫凌砚慢吞吞地点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啃。筷子一松,排骨落在碗里,他又夹起来继续啃,牙齿磕碰骨头,咯咯嘣嘣地响。
看着他这副模样,沈鹤鸣颇觉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笑。为防通话内容被听到,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卫凌砚果然放下筷子想要跟过来。
沈鹤鸣冲他摆摆手,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见他坐回去继续啃骨头,这才转脸看向远处夜空,表情瞬间阴冷。
“酒吧怎么没声音?我看你是在酒店吧?”
沈池吓得魂儿都丢了,连忙辩解,“我在经理办公室谈赔偿问题。他们打架,弄坏了很多东西。”
沈鹤鸣语气不耐,“你把电话给经理,我跟他谈。”
沈池脸色惨白地看向苏清,苏清急忙摆手,指了指自己嘴巴,又指了指耳朵,表示自己的声音会被沈总听出来。
在沈总面前装神弄鬼,他是吃过教训的。
沈池吱吱呜呜没应声,沈鹤鸣耐心耗尽,命令道,“开视频!”
沈池快要吓哭了,可六叔的命令他又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电话挂断之后,他飞快跳出浴缸,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用浴巾擦头发。
“最近的酒吧在哪里?快给我开导航!”他把手机扔给苏清。
苏清打开高德地图,搜了搜最近的酒吧。
“沈总好像知道了。”他理智地分析。
沈池忽然怒吼,“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死心!只要六叔不戳破,我就当他不知道!”
苏清抬起头,眼睛微红,“反正他已经知道了,你就不能主动坦白吗?这样我们三个都解脱了。你以前是喜欢我的吧?现在还喜欢吗?”
沈池狠狠扔掉浴巾,“你果然知道我暗恋你!那么小的年纪就擅长操控人心,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我的感情?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吊着我?”
愤怒在他眼里燃烧。
苏清却也不慌,问道,“以后换成你吊着我?”
怨愤瞬间变成错愕,随后是诡异的沉默。最终,沈池冷哼一声,捡起浴巾继续擦头发,语气也软了,“我六叔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勾引我,否则你连改道的机会都没有。你以为他在开玩笑呢?坦白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六叔很火大,别触他霉头。”
苏清也缓和了语气,“你如果认定我的话,他也拿咱们没办法。他最疼的人就是你,他会为你妥协的。附近有一家酒吧叫黑桃K,两公里左右。导航已经开了,你走吧。”
沈池瞥了手机一眼,奇怪地嘟囔,“六叔怎么还没打视频过来?难道他在等我打?正好可以拖一段时间。”
快速把头发擦到半干,他把浴巾扔到苏清身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走了。下次想你了再过来,你乖乖等着。”
这话像是对一条狗说的,苏清腰间裹着浴巾跟上去,笑容苦涩。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池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苏清这个破碎的表情符合自己的想象,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被吊了这么多年,现在轮到他翻身了。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撞到一堵墙。确切地说,是一堵人墙。
三个壮硕的保镖不知何时出现在苏清家门口,只等着沈少自投罗网。
沈池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保镖,随即发出一声怪叫,“六叔开了追踪器!?他说过只在我被绑架的时候打开的!”
保镖推了沈池一把,他倒退着跌回屋里。
三人走进玄关,打开手机,联通视频,汇报情况,“沈总,人找到了。您看一下。”
露台上,沈鹤鸣转过身,远远对着卫凌砚说道,“沈池已经把朋友送到家了,马上就回来。我现在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你先吃着。”
卫凌砚含着一块排骨乖乖点头。
他猜沈鹤鸣开的不是视频会议,是训狗会议。沈池那个狗东西总是藏不住事,一个电话就能露馅。
他和苏清在一起,算是脚踏两条船吧?沈鹤鸣会怎么处理?是帮着沈池隐瞒自己,还是开诚布公的和自己谈一谈?
卫凌砚觉得一定是后一种情况,因为沈鹤鸣很正直。别人都说沈鹤鸣阴险,但他知道那是诽谤。
所以这一次还是不能分手。沈鹤鸣对他的感情仅仅只是长辈的关心。他需要更多进展。
上回那个说辞不能用了。用的多了只会显得自己无下限,没尊严。
沈鹤鸣耐心有限,必须想一个新策略,而且还要比上次那个立人设的策略更有效果,以期获得更多好感。
看上去憨憨傻傻的卫凌砚,实际上脑筋转得比谁都快。
有了。装可怜博同情,这个策略似乎还没用过。同情等于怜悯,而怜悯是最容易转换为爱意的情绪之一。就用它了。
思考中,一块排骨被卫凌砚啃得干干净净。
另一头,沈鹤鸣点燃香烟,坐在花丛中,手机支起来摆放在矮几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狭长的眼,语气慵懒却极具压迫感,“沈池,脚踩两条船刺激吗?”
第39章
沈池浑身都虚脱了,慢慢走向沙发,一屁股跌坐下去。
保镖举着手机,实时拍摄他的一举一动。
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嘿嘿,六叔,你怎么回来了?公司发生那么大的事,我还以为你没个六七天不会回来。”
若是换成往常,沈鹤鸣的确不会回来。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卫凌砚第一次来老宅拜访的日子,晚上接到大哥的电话,得知他们夫妻俩也都出来应酬,把卫凌砚一个人扔在家,沈鹤鸣就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
如果连他都不回去,也不知那孩子会怎么想。
性子倔得要命,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这一次,足够卫凌砚胡思乱想好几个月。
沈鹤鸣不由自主看向那人所在的方位。
卫凌砚已经啃完排骨,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两个膝盖上,湿漉漉的眸子专注地望过来。长辈没在,他就不吃也不喝,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怎么这么乖?
沈鹤鸣对着青年温和地笑了笑。
卫凌砚反应迟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
沈鹤鸣心里微微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转瞬变作冷肃。
“沈池,山珍海味不够你吃?”他扫了苏清一眼,嘲弄道,“非得大半夜跑出去吃野菜?”
沈池臊眉耷眼地低下头。虽说他和卫凌砚是假情侣,但他依旧不想让卫凌砚知道自己和苏清上床了。
苏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而易见,在沈鹤鸣眼里,卫凌砚是山珍海味,而他就是随处可见的野菜,这话未免说得太伤人!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全身未着寸缕,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浴巾,的确不怎么体面。
苏清抬起手,默默环抱住自己。
沈鹤鸣指尖夹着香烟,对着手机摄像头点了点,猩红火光在夜色里格外灼人:“沈池,让他穿上衣服。”
明明苏清就站在他面前,沈鹤鸣却懒得多看一眼,说话也要找个人代传,仿佛这是个不堪入目的脏东西。
什么叫傲慢?这就是赤裸裸的傲慢。
苏清面皮发胀,也不用沈池说话就狼狈地逃回了房间。
沈池越发不敢抬头。
沈鹤鸣盯着他,问道,“你们上床了?”
“没有!”沈池连忙辩解,满脸委屈,“六叔你别冤枉我!他发烧39度,晕倒之前向我求救,我一时心软就来了。六叔你相信我啊!”
沈鹤鸣盯着侄儿的表情,觉察到撒谎的痕迹,眸色更加阴鸷。
“我电话打得不巧,你还来不及跟他上床是吧?但你出轨是事实。沈池,你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看了看远处的卫凌砚,他拧着眉头吸了一口香烟,幽幽说道,“沈池,你过分了。”
没有严厉的斥责,态度也显平平,沈池却抖得极为厉害,因为他知道六叔真的生气了。六叔不骂人是因为他正想着怎么弄死人。也不知自己回去之后会多惨。
当然,苏清也别想好过。
沈池哽咽起来,委屈说道,“六叔,都是苏清勾引我。我暗恋他的事,他一直知道,但他就是不给回应,非得吊着我。现在他家快破产了,他就放下身段来求我。你说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我不得报复回来?我跟他不是认真的,我就想玩一玩而已。”
抹了一把鼻涕,沈池更加委屈,“六叔,我才玩了一天就被你抓了。我真的没干什么!你别告诉卫凌砚好不好?我求求你!”
不知不觉,现实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背离了他当初编写的剧本。可他没有办法,只能两边吊着。
沈鹤鸣自顾抽烟,冷厉的眉眼有些模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躲在卧室里偷听的苏清差点气得吐血。
玩一玩就把我一脚踹开?沈池,你太他妈无耻了!说好了只是把卫凌砚当做挡箭牌呢?
沈鹤鸣抽完一根烟,杵灭在烟灰缸里,面容冷漠至极。
“沈池,你马上回来,我和卫凌砚在家等你。”
这是要三堂会审吗?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沈池满脸绝望,却也只能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早知道六叔今晚回家,他打死都不会来找苏清!
妈的,真是个扫把星!
沈鹤鸣懒得看侄儿那副走一步晃三步的窝囊样子,伸出指尖关掉了视频。
他看向不远处的卫凌砚。
卫凌砚还保持着那副乖巧的模样,湿漉漉的眸子带着朦胧醉意望过来,脸颊被酒气和晚风熏得潮红一片。
满心的怒火与烦躁,都在沉默对视的目光里湮灭。面对青年,沈鹤鸣很难摆出冰冷的表情。他勾出一抹温和笑容,拿起手机大步走过去。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卫凌砚?上次他枉做恶人,这次呢?
卫凌砚若还是不愿分手,抱着那些过往止步不前,他提醒再多也无用。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合该叫他撞个头破血流。
然而走到近前的时候,这些略带嘲弄之意的念头便都消散一空。沈鹤鸣坐下,揉着眉心叹息。他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居委会主任,整天处理的都是这些鸡飞狗跳的事。
“卫凌砚,你想不想知道沈池今晚在外面干了什么,和谁一起?”
卫凌砚慢吞吞地眨着眼睛,仿佛没反应过来。
实则他手心冒出许多细汗,心脏一阵狂跳。果然,沈鹤鸣知道了。而且他也一如自己的猜测,没有帮着沈池打掩护。
他问自己想不想知道,这是尊重,也给出了“进、退”两个选择。
该如何回答呢?进一步,那就追问到底,怒而分手。退一步,那就摇头装傻,维持现状。分手了见不到沈鹤鸣,不分手又会被看不起,总之无论怎么选,都是一种损失。
好在这样的情况也在卫凌砚的预料当中。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略带酒气的潮红面颊缓缓变作苍白。
“他撒谎了是吗?”苦涩从他无奈的眼底流淌出来。
装可怜会是一个很好的策略吗?他想试试看。
沈鹤鸣取出一支烟点燃,没有回答,黑沉的眸子始终盯着青年的反应。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分手,那就是蠢了。
“我不想知道,您也不必告诉我。”卫凌砚摇了摇头。
沈鹤鸣本来只想缓缓抽一根烟,听见这话竟是用力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猛然亮起。青年的决定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如果连及时止损都做不到,不如趁早变卖产业,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外面,像卫凌砚这样的人根本无法独立存活。
沈鹤鸣牙尖微微发痒,很想把青年漂亮的皮囊连同这身倔强的骨头一起吞吃殆尽,连渣子都不给别人剩下。
感受到了沈鹤鸣眼里的压迫和黑暗,卫凌砚紧张到心跳失序。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哑声道,“六叔,借个火。”
沈鹤鸣忽然就想起了与青年初次见面的场景。一个陌生男人用烟去点燃他的烟,头碰着头,呼吸缠着呼吸,暧昧又涩情。
他似乎总是不知道躲避危险。
怒火燃烧得更为猛烈,却也来得莫名其妙,沈鹤鸣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过去。
卫凌砚连忙接住,心里隐隐发慌。怎么忽然间就生气了?自己还没开始表演呢。
借着点烟的动作定了定神,卫凌砚苦笑道,“六叔,我大概猜到了沈池和谁在一起。您觉得我应该马上分手,及时止损,对不对?”
吸了一口烟,他摇头道,“您没谈过恋爱,所以您不知道。爱不是一瞬间消失的,离开的决定也不是一瞬间做下的。在彻底死心之前,一定有很多个糟糕的瞬间在消磨这份感情。”
沈鹤鸣耐着性子听,眉峰蹙得很紧。
说来说去,还是执迷不悟。
卫凌砚抖落烟灰,放空的眸子里藏着数不清的怅然,“六叔,两年前,我就和沈池分开了。您觉得这一次,我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沈鹤鸣问道,“为什么?”
卫凌砚望向夜空,“为了不再牵挂,为了彻底的分离。”
沈鹤鸣愣住。在一起是为了彻底分开,他搞不懂这里面的逻辑。
卫凌砚苦涩一笑,“六叔,沈池把我从街头捡回去,救了我的命。借钱给我妈妈治病,还帮她举办了体面的葬礼。他用大笔大笔金钱,支撑起了我的人生。毫不夸张地说,他和我的命是连接在一起的。离开他,只是远隔两岸根本不行。离开他,要抛掉那些恩情,忘掉曾经的相依为命,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积攒足够的勇气。就像一场残酷的脱敏治疗。我知道回到他身边会受到伤害,也知道所谓一辈子在一起只是个笑话。可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卫凌砚闭上眼,两行泪珠忽然滚落。浓密的睫毛被打湿,一簇一簇轻轻颤抖,可怜得要命。
沈鹤鸣夹香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心也止不住地疼。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卫凌砚睁开眼,装作羞赧地擦去那些眼泪,平静地说道,“六叔,沈池今晚和谁在一起,您不说我也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为了给自己一个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积攒到足够的失望,我才能走得了无牵挂。”
他杵灭抽了一半的香烟,看向沈鹤鸣,缓缓摇头,“六叔,您不用劝我,我没有执迷不悟,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结果。我也不恨沈池,我和他永远是朋友。”
说完,他垂下微微泛红的眼眸,幽幽忖道:一个在命运的束缚里挣扎的人,够不够可怜?
沈鹤鸣的心情正经历着剧烈的震荡。等待一个已知的结果?要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能说出这样平淡的话。
青年的爱宽广包容,充满温暖与呵护,却唯独把冰冷的绝望留给自己。沈池可以从他这里一次又一次获得原谅,哪怕错到极致,也能退回朋友的位置。
沈鹤鸣知道自己不用再劝,该走的时候,青年不会回头。从他坚定的眸子里,沈鹤鸣看见了这样的决断。
沈池在恋爱方面,运气的确很好。错的时间,错的地点,错的立场,偏偏遇到了对的人。然而只要这人是卫凌砚,对任何人而言都会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卫凌砚的感情没有杂质。
被他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沈鹤鸣心绪翻涌,烟抽得更猛,猩红的一点火光亮了又亮。
第40章
卫凌砚缓缓抽烟,保持沉默。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他只需等待沈鹤鸣的反应。他需要的是近乎怜爱的同情,但会不会产生反效果,被厌恶,被鄙夷,都是不确定的事。
他低下头,紧张到手心冒汗。
沈鹤鸣看着他黑漆漆的发顶,眸色渐渐暗沉。这孩子真是死心眼,劝也劝不了,偏偏又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沈鹤鸣处理过很多棘手的公务,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眼前这一个,既简单,又让他束手无策。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嘲讽道,“上次在饭店,你还说就这样一辈子跟沈池待在一起也挺好。今天怎么说出这种丧气话?现实很残酷,你是刚刚才发现吗?”
咦?自己上次说过要一辈子跟沈池在一起的话吗?低着头的卫凌砚暗觉慌乱,脑子飞快检索。
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着沈鹤鸣苦涩一笑,“六叔,谈恋爱的时候,谁不是冲着一辈子去的?”
沈鹤鸣摇摇头,沉默不语。他知道沈池不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只把感情当游戏。是他没教育好。
思忖间,沈鹤鸣听见卫凌砚更为苦涩地说道,“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曾经也想过,万一沈池成熟了,对感情认真起来,我和他能不能走得更远。没有谁天生就懂得怎样去爱别人,您说是不是?”
沈鹤鸣把烟杵灭在烟灰缸,摇头道,“卫凌砚,你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去爱别人。但你最大的毛病是不懂得爱自己。其实你和沈池不合适。”
卫凌砚顺势问道,“六叔,那您说我跟什么样的人才合适?”
听见这话,沈鹤鸣心中微微一动,某种强烈的,无法形容的感觉袭了上来。
他无法捕捉这感觉的来源,于是点燃一支新的香烟,借此思索一番,也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说道:“你需要一个成熟稳重,有担当,有责任心,事业有成,能给予你一切支持、保护和安全感的伴侣。”
停下来吸了一口烟,舌尖尝到一点干燥的涩意,他眯着眼睛继续道,“这样的人选,我身边一大把,你想要,我可以介绍给你。沈池太不成熟。”
卫凌砚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除非沈鹤鸣说他介绍的男朋友是他自己。
但他知道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帮助弱小可怜的人只是沈鹤鸣的一种习惯,就像随手扶起倒掉的瓶子。
“六叔,谢谢您的好意。我知道沈池幼稚,也知道跟他在一起辛苦。”
卫凌砚抬起头,深深望着沈鹤鸣,说道,“可是六叔,哪有处处都合适的情侣?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没办法。”
沈鹤鸣抖落烟灰,沉默以对。
是啊,谁让沈池在卫凌砚最困难的时候伸了手呢?偏偏就让他遇到了,这就叫运气。可卫凌砚的运气为什么这么差?沈池在成长的路上有人陪,卫凌砚跌跌撞撞的时候,谁来陪?
不平,不适,不满意,这样的感觉又来了。面对卫凌砚,沈鹤鸣的情绪总会复杂几分。
他把刚抽了几口的香烟杵灭,皱着眉头说道,“行,你自己的感情问题,你自己处理。沈池是我侄儿,但我不会偏袒他。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帮你。想分手了,你也不用有顾虑,随时可以走。谁都不会怪你。”
卫凌砚应了一声,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眸中的一点热意。他察觉到了沈鹤鸣对自己的偏心,所以刚才的策略是有成效的吗?
能不能更偏心一点?
沈鹤鸣把一块排骨夹进卫凌砚碗里,命令道,“吃东西。”
卫凌砚拿起筷子吃东西,很安静。
沈鹤鸣看着他,思绪停不下来,目光专注灼人。他不由自主地想:在这一刻,卫凌砚的心情是不是也像表面这样平静?等会儿回了卧室,会不会关起门来偷偷哭泣?
卫凌砚硬着头皮吃排骨,沈鹤鸣过于专注的凝视让他心慌。
就在他极力保持镇定时,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
他连忙接起,对面传出一道尖利的声音,“小杂种!我就知道你是回来报仇的!快让警察放了苏建雄,不然我带一桶汽油跟你同归于尽!我不怕死,你怕不怕?”
卫凌砚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是孙洁丽,苏建雄的妻子,苏清的母亲,也是当年闹到工厂,逼得外祖父名声扫地、抑郁而终的人。
他指节瞬间僵硬,面容凝固般苍白,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接电话。他不能让自己的家丑污了沈鹤鸣的耳朵。
可沈鹤鸣的反应比他更快。那人轻轻拿走他的手机,还顺带握了握他染着寒意的指尖,带来一阵安稳的暖意。等卫凌砚回过神,沈鹤鸣已经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他,与孙洁丽交谈起来。
卫凌砚撑着椅子扶手想跟过去,沈鹤鸣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回头,严厉地摆了摆手。
卫凌砚只好坐回去,远远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我是沈鹤鸣,你要不要提着汽油桶来万裕鸿基总部试试?”
“沈,沈鹤鸣?你不可能是他!”孙洁丽尖叫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
“沈池回国那年,我为他举办了一场宴会。你儿子收到邀请函,带着你和苏建雄一起来庆贺。我们见过一面,没错吧,苏夫人?”
孙洁丽粗重地喘息,没应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哪里还敢怀疑。对面真的是沈鹤鸣。可是这么晚了,卫凌砚那个小杂种怎么会跟沈鹤鸣在一起?
“苏夫人,你给卫凌砚打一次骚扰电话,苏建雄的刑期就加一年。你去现实里找卫凌砚麻烦,那么不好意思,我连你儿子一起清算。洁丽日化能不能保住,苏清往后会不会穷困潦倒,全在你一念之间。苏夫人,希望你考虑清楚。”
孙洁丽悄无声息掐断了电话。她能不能弄死卫凌砚,这个不好说。但沈鹤鸣一定能轻而易举地弄死苏建雄和苏清。
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沈鹤鸣挑了挑眉,随手将这个号码拉黑。
他转过身,看向卫凌砚。
卫凌砚也在望着他,眼神有些不安,却也有着浓烈的依赖。看见电话挂断,他默默站起身,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或是一个支撑。
这些东西,沈池能给他吗?
沈鹤鸣皱了皱眉,把发散的思维收束回来,慢慢走过去,递还手机,“以后她不会来打扰你。没事了,继续吃东西。”
卫凌砚并未多问,接过带着淡淡体温的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里。暖意始终萦绕不去,他坐下之后默默在心里叹息:沈鹤鸣,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沈鹤鸣连续给青年夹菜,温声道,“不要胡思乱想内耗自己。”
卫凌砚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
沈鹤鸣倒了两杯酒,忽然问,“你真的是回来报仇的?”
卫凌砚抬起头,呆呆地看过来,反应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否认,“不是。”
他是回来追求沈鹤鸣的,这一点不能说。
沈鹤鸣略感诧异,随后无奈摇头。他确信卫凌砚说的是真话。卫家被苏建雄和孙洁丽害得那么惨,苏清只是几岁的孩童,却也参与其中。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卫凌砚的眸子里没有阴暗和怨恨。
这孩子太单纯,不适合在外面生存,除非有人愿意不计代价地保护他。
沈鹤鸣把茶杯推过去,语气温柔,“酒就不喝了,陪我喝一杯茶?”
卫凌砚连忙放下筷子斟茶。
两人对饮,都不说话,只有晚风在露台间轻轻呢喃。
沈鹤鸣又给青年夹了很多菜,自己却没吃多少。青年喝醉了,反应迟钝,像个任人摆弄的布偶娃娃。沈鹤鸣叫他吃肉,他就吃肉,叫他吃蔬菜,他就吃蔬菜。让他抽一张纸巾擦擦嘴,他就擦擦嘴,乖巧得不像话。
沈鹤鸣被逗笑了,心里莫名的郁气终于消散。
见他心情好转,卫凌砚问道,“六叔,您毁掉沈氏集团,也是在报仇吗?”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第一次见到沈鹤鸣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踏入职场,走路匆忙,眼神睥睨,意气风发。
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让那样的沈鹤鸣产生覆灭家族企业的念头?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自己曾经遭受的磨难,恐怕及不上他万分之一吧?豪门争斗向来都是刀刀见血的。
想着想着,卫凌砚便难受起来。
沈鹤鸣却低声笑了,“没有仇。我是父母最疼爱的幼子,家里兄弟虽然多,但从小就划分好了财产,一人几十亿,足够了,相处起来也算和睦。但我这人性子独,进了公司,上上下下都得听我的,偏偏不服我的人挺多,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卫凌砚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的虐待,绑架,陷害,甚至下毒,全都没发生过。真相是,沈鹤鸣这头猛虎长大了,要把年老的虎王赶走,要把同龄的雄虎扑杀,还要将整个山头据为己有。
他生来就好斗,戴上眼镜,装出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骨子里却始终藏着野兽的本性。
卫凌砚惊出一身冷汗,却没有感觉到害怕。正相反,他体内的血液蒸腾起来,望着沈鹤鸣平静含笑,却难掩杀伐的眸子,身体竟然微微有了反应。
被沈鹤鸣当做猎物咬住脖子会是什么感觉?他并拢双腿,悄悄红了耳尖。
沈鹤鸣盯着他,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卫凌砚连忙摇头,“不会。”他眼睛很亮,眸底盛满崇拜,以至于目光有些热切。
沈鹤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愉悦地笑起来,“你倒是胆子大。沈池怕我怕得要死。”
提起沈池,好心情便破坏殆尽。沈鹤鸣推开茶杯沉声道,“吃好了吗?吃好了你就回去睡,别的事不用管。”
卫凌砚站起身说道,“六叔您等等,我把礼物拿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