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还有礼物啊……沈鹤鸣轻叹一声。
虽然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极大地败坏了他的兴致,但在此刻,听见青年这么说,期待的感觉还是涌了上来。
他莞尔道,“行,你去拿,我等你。”
卫凌砚匆匆跑去客房拿礼物。
沈鹤鸣吹着晚风,听着虫鸣,望着山下已经不再璀璨的城市霓虹,心情渐渐平静。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有着千言万语,时时刻刻牵引他的心神。
他仔细去探究,那双眼睛却又倏然消散。
脚步声传来,沈鹤鸣回头看去。
卫凌砚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红色丝绒盒子匆匆回来,乌黑柔软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脸颊染着微醺的粉意,鼻尖落着一点光斑,像是一朵开在夜里的晚香玉。
沈鹤鸣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人若是长得太过漂亮,多多少少都会对周围的人造成影响,连他也不能例外。
无奈地笑了笑,他问,“什么礼物?弄得神神秘秘的?”
卫凌砚坐下,把礼盒打开,轻轻捧到他面前,“是一枚领带夹。叔叔、阿姨的礼物都是外面买的,这个是我自己亲手做的。”
把礼盒放下,他垂着眸子继续解释,“叔叔要是喜欢,问我在哪里买的,什么牌子,我不好回答,所以只能单独送给您。”
沈鹤鸣止不住地摇头失笑。这种显而易见的讨好,太过热切的殷勤,他以往是最厌恶的。但这种情况发生在卫凌砚身上,却又另当别论。
他拿起礼盒,心情愉悦。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质领带夹,翡翠龙种,打磨成弯曲的蛇形,通体晶莹,蛇身夹杂着红黄二色,蛇眼是两颗黑曜石,光芒闪烁其中,灵动异常。
这份礼物十分昂贵,也极其华美,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还能体会到一丝危险的艳丽。但那蛇头雕琢得圆润,又有些憨态,再一看便能品出几分可爱来。
沈鹤鸣把玩着领带夹,时不时看卫凌砚一眼,唇角扬起微妙的笑意。
这份礼物跟它的主人竟然是一个风格。
卫凌砚十分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鹤鸣的反应。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研究过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有所领悟——给心爱的人送礼物,要么挑选他最喜欢的东西,要么寻找最独特的。
沈鹤鸣喜欢什么,卫凌砚猜不透,所以只能选第二种。
可这份独特一定要带上他的个人风格,好叫沈鹤鸣日后拿出来用的时候,一瞬间就能从礼物联想到送礼物的人。
红黄翡翠做成的蛇形领带夹其实很难搭配西装,尤其对沈鹤鸣这种惯爱穿黑、白、灰、蓝四色西装的人而言。那么跳脱的色彩,那么奇特的造型,怎么看都跟斯文儒雅的沈鹤鸣毫不搭界。可他一定会觉得新奇,也一定会牢牢记住自己。
为了吸引沈鹤鸣的目光,卫凌砚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他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六叔,您喜欢吗?”
沈鹤鸣欣赏着领带夹,轻笑道,“怎么会是蛇?别人送我礼物,一般都会挑选仙鹤形状。”
鹤鸣、鹤鸣,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从小到大,沈鹤鸣收到过仙鹤玩偶,仙鹤台灯,仙鹤书签、仙鹤摆件、仙鹤蛋糕等诸多礼物,但卫凌砚偏偏与别人不一样。
卫凌砚垂眸说道,“因为我属蛇,这块翡翠的花纹很像珊瑚蛇,所以我下意识就把它磨成了蛇形。您喜欢仙鹤的话,我下次用白玉做一个。”
原来卫凌砚属蛇。
外表艳丽的珊瑚蛇,有着剧毒,但只要不去招惹就完全无害,而且柔软得过分。
沈鹤鸣反复把玩领带夹,越看越喜欢,眼中的笑意也浓烈。
“这个就很好。我的领带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卫凌砚连忙拿起搭放在椅子靠背上的领带。
沈鹤鸣打好领带,把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转头望向一旁的玻璃门。光线反射出他的身影,蓝色格纹领带其实和红黄相间的翡翠领带夹半点不搭,弯曲的蛇形透着堕落的奢靡,与他儒雅的气质更无一丝融洽。
但他慎重点头,笑着说道,“不错。我很喜欢。”
卫凌砚仔细观察他,发现他是真的喜欢,心里不免有些疑惑。莫非自己误打误撞,发现了沈鹤鸣的隐藏癖好?他其实不爱端正的东西,反倒和自己一样,喜欢奢靡、华美、艳丽的风格?
暗暗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回想着自己今天穿来的那件粉色衬衫,卫凌砚便有点懊悔。早知道会这样,他今天还能穿得更好看一点。都怪咸鱼,说什么第一次登门要内敛,要乖巧,挑来挑去挑了一件最不出彩的战袍。
沈鹤鸣抚了抚领带夹,忽然说道,“我和你交换一个礼物怎么样?”
“什么?”卫凌砚回过神来。
沈鹤鸣笑着说道,“你等等,我去拿。”
他上了三楼,取来一个黑色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看看。”
卫凌砚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领带环,黑白双色龙种翡翠打磨成仙鹤展翅的形状,左右完全对称,仙鹤头顶的红斑是一颗晶莹剔透的龙种红翡,整体造型十分华美,价格也异常昂贵。
领带环与领带夹不一样。它像一枚大号的戒指,扣在领带结那里,位于喉结正下方,往往能够一眼被人看见。
沈鹤鸣不喜高调奢华,这件装饰品也就一直被他束之高阁。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我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跟我不是一个风格,所以从来没用过。”沈鹤鸣观察着卫凌砚的表情,问道,“喜欢吗?我觉得它更适合你。”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很有纪念意义,而且还是仙鹤展翅长鸣的形状,卫凌砚怎么可能不喜欢?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心里热热的一团。
冲动之下,他抬头问道,“六叔,您能不能把领带借给我?”
他现在就想试一试。
这份毫不矜持的反应让沈鹤鸣大为愉悦。看来他的礼物送到了青年的心坎上。他把蛇形领带夹取下,极为小心地放回礼盒,慢慢解开领带递过去。
卫凌砚对着玻璃门打好领带,轻轻扣上仙鹤形状的领带环,左右转动身体,真心实意地说道,“六叔,我很喜欢。这不是礼物,是惊喜。”
怎么像个孩子一样……沈鹤鸣看着他在玻璃门前照来照去的模样,不由低笑。
一天的疲惫都在此时此刻烟消云散,眉心有些发胀,微微带着一丝热意,舒适的感觉扩散到灵台深处。沈鹤鸣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幕,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点燃一支香烟,缓慢而又惬意地抽着。
从玻璃门中看见沈鹤鸣全然放松的模样,卫凌砚垂下眸子,藏起自己不小心流泻的爱意。能为沈鹤鸣提供情绪价值,他就很满足。
抬起眸子的时候,卫凌砚抚摸着领带环,眼尾泛着羞耻的粉意,却还是厚着脸皮问,“六叔,您能不能把这条领带也送给我?”
沈鹤鸣微微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孩子竟是喜欢到舍不得解下,准备就这样戴着领带和领带环睡上一觉,明天一块儿捎回家去。
怎么这么幼稚?
沈鹤鸣不由自主地低笑。
见他更为愉悦,卫凌砚便也倍感满足。他连忙摆手,“六叔,我是开玩笑的。”说完便把领带环取下,放入盒子,又把领带解开,仔仔细细卷成一团。
沈鹤鸣随意地摆手,“你喜欢就都拿走吧。我那里还有很多饰品,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不能再要礼物了,否则就是贪得无厌。卫凌砚喜欢的本也不是礼物,而是送礼物的人。他摇摇头,指尖抚摸着领带环,“不用了,我就喜欢这个。”
沈鹤鸣心里涌上些说不清的遗憾,不由叹息,“不去看是你的损失。我那里好东西很多,看完了,只怕你要把我的衣帽间全都搬走。”
卫凌砚依旧摇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领带环。从玻璃门中看见自己溢于言表的欢喜,他心神一震,随后才反应过来——在沈池劈腿的今夜,说过那样一段痛苦不堪的话,这个表情对吗?
这个表情显然不对。趁沈鹤鸣还没反应过来,必须补救。
心念急转之间,卫凌砚轻轻放下盒子,表情已经转换。他微弯的眼眸里溢出哀伤,脸颊褪去潮红,空洞的目光投向身后的茫茫夜色。
他慢慢垂下头,两只手撑住膝盖,脊背佝偻下去。他把这辈子最悲伤的事都回忆了一遍,双眼很快泛出泪光。
见他忽然低头沉默,沈鹤鸣也意识到了什么。
开心的片刻始终无法冲淡沈池出轨带来的伤害。只是偶尔想起,难过的感觉就会更为凶猛地袭上来。
沈鹤鸣眼里的笑意也慢慢淡去,直言不讳地说道,“跟沈池分手,你会过得更好。”
分手了怎么见到你?卫凌砚抬起头,眼眶微红地说道,“六叔,我想回家。”
这一声哀求,像个淋了雨却又迷路的孩子,真是可怜。沈鹤鸣心尖抽痛了一瞬,看向楼下的车道,“你不等沈池回来?”
卫凌砚摇摇头,“不等了。”
沈鹤鸣见他说得坚决,心里有些满意。现在不等这一时半刻,往后也不会等待漫长一生。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果断放下。
“走吧,我送你。”
第42章
卫凌砚进入客卧,关上房门,哀伤的表情立刻变成满足。
沈鹤鸣要亲自送他回家,从老宅到市区车程一个半小时——这意味着,他能在密闭的车厢里,与沈鹤鸣待上很久。
身体挨着身体,肩膀靠着肩膀,小声地,慢慢地说着话,这样的场景,连梦里都少有。
卫凌砚打开礼盒,看着那枚仙鹤领带环,唇角的笑意止不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脱掉居家服,换上自己白天穿来的粉色衬衫和休闲裤。
站在镜子前,他又有些遗憾,今天的穿着,似乎不太符合沈鹤鸣的喜好。
用精致的纸袋装妥礼盒,卫凌砚快步下楼,跑到门口。
沈鹤鸣坐在车里等待,垂眸盯着手机。
卫凌砚放缓脚步,慢慢走下台阶,一双眼睛贪恋地看着这一幕。
沈鹤鸣正翻阅文件,许是太过疲惫,他把手机放到一边,低下头轻轻揉捏眉心,侧脸映着灯光,有些苍白。
卫凌砚忽然停在原地,心里的喜悦和期待悄然散去。
沈鹤鸣察觉到一束专注的目光,转过脸回望,轻声唤道:“站在那儿干嘛?快上车。”
卫凌砚回过神来,慢慢走上前,俯下身,带着一丝羞赧说道,“六叔,这辆车我很喜欢,您能不能借我开几天?”
沈鹤鸣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你喜欢就送给你,还借什么。上车。”
卫凌砚却没动,脑袋从车窗探进去:“六叔,您别跟着去了。送我回家后,让司机把车钥匙给我就行。您没了车,还得打个车回来,多麻烦?”
很少看见卫凌砚这样不拘谨,放得开的模样,沈鹤鸣止不住地低笑。
“行,那我就不送你了。”他自觉地下车,扶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故意打趣,“卫总,这辆车是你的了,请进。”
卫凌砚坐进后排,装出欣喜的模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皮质座椅:“谢谢六叔。”
沈鹤鸣心情愉悦地摆手。
车子缓缓开动,卫凌砚探出头来,郑重嘱咐,“六叔,您也别等沈池了,现在就去休息吧。忙了一整天,劳心劳力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沈鹤鸣顿时明白过来,借车是假,找个理由让自己尽快休息才是真。
怎么这么贴心?
他笑着答应,眸色却深沉。
卫凌砚趴在车窗边,反复叮嘱,“六叔,快回去睡觉,晚安。”
沈鹤鸣对着渐渐远去的青年挥手,夜色慢慢吞噬了车尾灯。
半个多小时后,沈池在两个保镖的押解下灰头土脸地回来。他走进客厅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问:“六叔,卫凌砚呢?”
沈鹤鸣冷笑不语。
沈池脑补了几秒钟,不由惊恐,“他该不会在上面戴拳套吧?”
沈鹤鸣低下头按揉眉心,不无烦躁地忖道:大哥大嫂都很优秀,基因不差,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蠢东西?
“他懒得看你,自己先回去了。”
听见这话,沈池非但没松口气,反而绝望地呢喃:“他走了?他不想看见我?那他还不如打死我!我不想再跟他冷战两年……”
看来过去两年的分离,已经在他心里留下阴影。他对卫凌砚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还不清楚这份感情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沈鹤鸣本来有很多话要说——教训、斥责、提醒、引导。可想起卫凌砚离去时趴在车窗边,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的模样,他竟选择了沉默。
沈池已经成年,这份感情再难得,若他自己把握不住,那也是他的命。失恋会让他痛苦,却也能让他成长。所以,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
只是一个转念,沈鹤鸣便站起身,慢慢走向楼梯。
沈池站在原地错愕地看着他,“六叔,你不骂我?”
沈鹤鸣没有理会,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回来吧。不用处理苏清,由他去。”
同一时刻,苏清坐在沙发上,胆战心惊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高壮保镖。另外两个保镖把沈池带走了,这人留下是想干什么?莫非沈鹤鸣有交代,让他处理掉自己?
现在是文明社会,杀人是犯法的。可沈鹤鸣有千百种方法在不杀人的情况下让自己消失。
苏清脑补了很多,吓得冷汗直流。
然而很快,那保镖就接到一个电话,静静听完对面的指令,一言不发地离开。
苏清僵坐了十几分钟,没听见外面有异样的动静,这才捂住脸,露出一个惊恐后怕的表情。
沈鹤鸣就这样放过自己了?他怎么不干涉?是了,这是沈池的感情问题,又不是他的。他日理万机,哪有那个闲心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又不是居委会大妈。
可转念一想,若是沈池一开始就把自己带回沈家老宅,沈鹤鸣会不会也不干涉?那自己让卫凌砚去当“挡箭牌”,岂不是多此一举?
思绪正乱着,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儿子,沈鹤鸣很喜欢卫凌砚那个小杂种!他们这么晚了还在一起!你就答应沈少的追求吧!成了沈家人,你就能把卫凌砚踩下去,帮妈妈报仇了!”
后面的话,苏清没仔细听。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沈鹤鸣根本不会对沈池的同性伴侣下手。若是早几年接受沈池的追求,他已经登堂入室,得偿所愿!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苏清越想越懊悔,捂着脸,胸膛起伏不定。
司机把卫凌砚送回家便拔了车钥匙,双手奉上,“卫先生,您拿好。”
卫凌砚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司机笑着说:“老板给我放了两天假,我家也在市区,平时上班才住老宅。我打个滴滴就好。”
看着司机坐上网约车离开,卫凌砚却没回家,而是打开劳斯莱斯的车门坐进驾驶座,拿出手机,找到那串被拉黑的陌生号码。
电话接通了,孙洁丽尖锐的声音立刻传来,“小杂种,你到底想怎样?”
如果沈鹤鸣在这里,能够看见卫凌砚此刻的表情,他绝不会用柔软无害来形容对方。他会意识到,越漂亮的蛇越有毒。
卫凌砚盯着浓黑夜色,眸光冰冷,说出的话语却十分平静,“孙阿姨,晚上好。听说您抑郁症发作,住院了。”
孙洁丽在那边尖叫咒骂。
他继续说道,“我手里有洁丽日化偷税漏税的证据,明天就提交给税务机关。希望苏清能尽快补上税款。孙阿姨,您一定要配合治疗,听说得了抑郁症的人很容易跳楼。”
孙洁丽的尖叫戛然而止,惊恐的粗喘传来。
不等她做出反应,卫凌砚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卫凌砚开着劳斯莱斯抵达沈家老宅。他跨出驾驶室,斜倚在车门边,给沈池打了个电话。
没过两分钟,沈池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顶着鸡窝头冲出来,心虚地跑下台阶:“卫凌砚,你怎么来了?”
卫凌砚在心里默默说道:大侄儿,对不住了。你有你的剧本,我有我的剧本,我们各演各的吧。
他走上前,举起拳头对着沈池的腹部狠狠捣了一下。
沈池捂着肚子惨叫,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酸水,“妈的!我就知道你是来算账的!昨晚的事过不去了是吧?”他抬起头,用最硬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你消气了没?没消气再打几拳!但我告诉你,我六叔在楼上,你可不能打死我!”
沈鹤鸣一夜没睡好,听见熟悉的引擎声早就醒了。他站在露台上,双手撑着栏杆,静静看着庭院里的这一幕。
侄儿被打,他没什么表情,反倒是卫凌砚抬起头望过来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孩子今天穿了一件较为贴身的黑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饱满的胸肌,还有腹部若隐若现的紧致纹理。下身穿着一条黑色西装裤,腰间一根细细的皮带,勒出更细的劲腰,臀线挺翘,双腿修长。黑色领带也是细窄的款式,打理得一丝不苟。
全身上下都是纯黑,偏偏喉结下方一枚仙鹤领带环是透亮的白,与他冷白的皮肤交相辉映。
只一眼,沈鹤鸣就看出来,这身装束是精心设计过的,目的是为了凸显那枚领带环的奢靡与华美。他更为清楚地知道,青年穿这一身不是来打沈池的,是来给自己看的。礼物就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才能让送礼的人获得满足。
怎么这么会讨好人?
沈鹤鸣止不住地轻笑,昨晚辗转反侧的烦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回到卧室,穿上黑色定制西装,内搭黑色衬衫,领带也是纯黑色,取出那枚艳丽的蛇形领带夹,轻轻夹住。
第43章
佣人将丰盛的早餐一一摆上桌。
沈池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坐下,起初恶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卫凌砚,可看着看着,目光就染上了痴迷:“你今天这身打扮真性感。”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苏清赤身裸体的模样,下意识比较起来——苏清的脸虽然好看,但身材偏瘦,皮肤也不白,和卫凌砚比起来,终究逊色不少。
若不是从小就喜欢苏清,他也不会在两人之间犹豫不决。
唉……爱情这东西,真是苦啊!
无病呻吟之际,沈池的目光落在卫凌砚喉结正下方的仙鹤领带环上,指着问道:“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卫凌砚盯着楼梯口,说道,“这是六叔昨晚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沈池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沈鹤鸣从楼上下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沈池回头看去,表情微微有些错愕。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六叔穿成这样。
黑西装内搭黑衬衫,整体的纯黑剥离了色彩的干扰,将焦点完全聚集于人物的轮廓、光影与气质。偏偏六叔身材高大,长相俊美,气质卓绝,即使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也压不住此刻散发的锐利感。
这种搭配让他更疏离、更权威、也更精密危险。传统白衬衫黑西装留下的“温和缓冲”,被这身纯黑彻底封堵,连一丝随意都找不到。
西装暴徒,黑道大佬,衣冠禽兽……沈池的脑子里瞬间蹦出一堆词,全是用来形容此刻的六叔。
直到看见那枚领带夹,他更是心头一跳。红黄二色斑驳交融,蛇形扭曲蜿蜒,黑漆漆的两个蛇眼散发出寒冷的光芒。
绝了!这枚艳丽的饰品,直接把六叔的危险等级拉满。沈池甚至有点怕,怕六叔下一秒就会让手下把自己拖出去沉海。
随后,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这领带夹……怎么看都是卫凌砚的风格。他最喜欢打磨这种靡艳古怪的小玩意儿。
心念电转间,沈池指着领带夹,又回头指了指卫凌砚的领带环,语无伦次:“这个,还有这个……你们两个……”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表达什么,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卫凌砚送六叔礼物,这是对的,六叔给卫凌砚回礼也是应该。可他俩的礼物怎么会是配对的?还有,他俩今天穿的是情侣装吧?是吧?
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沈池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
卫凌砚专注地望着沈鹤鸣,心里充盈着喜悦和恋慕,根本顾及不到沈池的反应。
可沈鹤鸣是什么人?他只瞥去一眼就猜到了侄儿的想法。这身打扮是心血来潮,当然也有逗弄小辈的意思,但他凭什么向沈池解释?
“你什么你?昨天晚上的事,你跟卫凌砚解释清楚了吗?你要不要跟他说说你和谁在一起?”
绝杀!沈池满脑子质疑都在此刻变成了惊恐。他连忙缩头,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两条腿叉开蹬地,随时准备跑路。
好在卫凌砚对他总是没脾气,平静地说道,“昨晚的事,我不想知道,省得烦心。”
沈池连忙抬头,露出感动的表情。
卫凌砚瞥他一眼,又道,“沈池,你以后出轨再让我发现,我会打断你的腿。”
虽然是合约情侣,但该做的样子还得做。
沈池连忙夹紧双腿,忙不迭地点头。虽然是假情侣,但他不想分手,最好能拖到自己想明白那一天。
只是打断腿,不分手吗?还要积攒多少失望,才能彻底放弃?又或者根本无法放弃?沈鹤鸣似是无奈地摇头轻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不赞同卫凌砚处理感情的方式,却也没有资格指责什么。
“吃早餐吧。”他只能温声嘱咐一句。
卫凌砚立刻站起身问道:“六叔,您要不要喝粥?我帮您盛一碗。”刚才管家特意跟他说,厨房的电饭煲里温着皮蛋瘦肉粥。
沈鹤鸣上下打量他一番,拒绝道,“穿得这么好看,不该去厨房那种地方。”话落瞥了沈池一眼。
沈池立刻弹射起步,冲进厨房,很快端出三碗滚烫的粥,坐下后用通红的手指头捏着耳朵降温。管家跟在后面,笑得无奈。沈先生这是在“调教”小少爷,他可不敢插手。
沈鹤鸣这才露出几分满意,吩咐道:“吃吧。”
沈池早就吃上了,卫凌砚却没动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鹤鸣。直到沈鹤鸣拿起勺子搅拌粥水、缓缓喝了一口,他才低下头,小口喝起自己的粥。
这份“礼貌”仿佛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可那份生疏也是真的。
沈鹤鸣暗暗叹息,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早餐时没人说话,饭后用湿毛巾擦了手,沈鹤鸣才问:“昨晚非要回去,今天又一大早跑过来,你折腾什么?”
卫凌砚认真答道:“我来接您上班。”他指了指大门外,补充道,“开昨晚您送我的那辆车去。”
沈鹤鸣心里微微一动,立刻就明白了青年的想法。无奈更深几分,眼里的笑意也淡了。
“那就辛苦你了。”他看了看腕表,说道,“时间刚好,出发吧。”
两人起身就走,没搭理沈池。沈池一溜烟跑上楼,说是要睡回笼觉。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沈鹤鸣坐在后排,始终缄默,仿佛真把卫凌砚当成了专职司机。卫凌砚只能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鹤鸣的表情严肃又冷漠,黑沉沉的眸子偶尔会在镜子里与他对视,没有半分情绪流露,像个令人绝望的深渊。
明明吃早餐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态度。我做错什么了?或是说错了哪句话?难道我的心思被发现了?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脑海,令卫凌砚心慌意乱。可他不敢放任自己多想,一旦分神出了车祸,坐在后排的沈鹤鸣就会有生命危险。
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绷紧神经盯着前方路况。
一个半小时的单独相处,本该轻松愉快,此刻却变成了煎熬。
抵达万裕鸿基总部大楼的时候,卫凌砚竟然产生了得救的感觉。他坐在驾驶座,回过头,脸色微微苍白,“六叔,您慢走。”
沈鹤鸣盯着他残存担忧与惊惧的眸子,说道,“稍后你忙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打电话做什么?审问?盘查?自己暗恋他的秘密果然被发现了吗?是在哪一个瞬间泄露了爱意?
卫凌砚血液逆流,握紧方向盘哑声道,“六叔,我今天不忙,您有话现在就可以说。”
沈鹤鸣自顾下车,语气冷淡,“相信我,你今天会很忙。”
他略微弯腰,朝车窗里看去,眸色暗沉,“总之,记得给我打电话。”
几个保镖从前后几辆车里走出来,簇拥着沈鹤鸣走进大楼。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小声打招呼的语气里满是敬畏。
卫凌砚握着方向盘反思了好一会儿,心脏还是砰砰跳个不停,害怕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难道这么快就要被驱逐了?周述说得对,走向沈鹤鸣的这条路充满荆棘与冒险,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卫凌砚摇头苦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将钥匙交给前台。
“麻烦你们给沈总打个电话,就说车放在C区109号车位,让司机去提。”
昨晚借车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今天要还回来。即使沈鹤鸣说了是送给他的,他也没敢真的收下。
前台拿起固定电话说道,“您稍等。”眼睛往四周一瞟,五六个高壮青年立刻围拢过来,全都剃着平头。
卫凌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满脸戒备。
“您别紧张。”前台礼貌地解释,“沈总的车被外人使用过后需要例行检查。请您跟他们去一趟,确认没问题才能离开。”说完,她对着话筒继续道,“保安部吗?这里有位可疑人员,现在带过去做背调。好的,再见。”
卫凌砚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出于安全考虑暂时扣留自己。联想到之前的泄密案,他更能理解沈鹤鸣的处境。
车里若是放了窃听设备,或是炸弹,那就恐怖了。只要能够确保沈鹤鸣的安全,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卫凌砚缓缓举起双手,“我跟你们走。”
安保室里人满为患,有的敲击键盘,有的查看监控,有的翻阅文件,紧张的氛围四处弥漫。
卫凌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对面站着三名浑身透着军人气质的保安。他们正在检查他的手机,不是简单调看聊天记录,而是拆开手机壳,用精密仪器扫描,确认没有安装窃听或窃密设备。
与此同时,还有几个保安利用网络调查卫凌砚的背景。最近和谁来往、曾经与谁过从甚密、账户有无异常资金流动,全被纳入排查范围。
好在卫凌砚是社恐,交友情况十分简单,虽然在国外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却很少,从来不参加大型聚会或秘密社团,最喜欢待在工作室剪裁服装,打磨饰品,一宅就是好几个月。
手机自然是没问题的,背景也干净。那辆劳斯莱斯里里外外检查了很多遍,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不断有安保人员走过来,要求卫凌砚填写表格,回答问题,签署保密协议……
那桩间谍泄密案挑动了国家敏感的神经。万裕鸿基总部已经成了重点监察单位。
卫凌砚忙得晕头转向,走出保安室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沈鹤鸣说过的话——相信我,你今天会很忙。
所以说,沈鹤鸣早就料到自己会把车还回来,并遭到严格审查。查得这么严,车内被安装监控设备、窃听装置,甚至炸弹等情况,必然是经常发生的。
卫凌砚恍惚走了几步,这才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他以为沈鹤鸣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在这风光之下暗藏多少危险。
自己嘴上说要爱他,保护他,却连这种最基本的细节都没考虑到。
内疚让卫凌砚揪紧了一颗心。他走进楼梯间,给沈鹤鸣打电话。
“六叔,我忙完了。”他的语气十分颓丧,眉眼间充斥着自我厌弃的倦怠。
沈鹤鸣十分冷漠地问,“把车还回来的时候没想过会这么麻烦吧?”
卫凌砚快哭了,吸着鼻子说道,“六叔,对不起。”
听见他沙哑嗓音里的疲惫和愧疚,沈鹤鸣不由自主放缓了语气,“以后送给你的东西,不要想着还回来,也不要觉得自己不配。有礼貌是好事,但对亲近的人太过礼貌,那就是疏远,明白吗?”
卫凌砚转身面对墙壁,闷闷地说道,“明白了,六叔。”
沈鹤鸣吩咐道,“去前台拿钥匙,把车开回去,然后好好睡一觉。”
“嗯。”卫凌砚应了一声,推开门的时候忽然说道,“六叔,我决定跟L集团合作设计联名款,您能不能帮我把负责人约出来吃顿饭?”
他犹豫了一瞬,更为小声地说道:“……您陪我一起去,行吗?”
自己退还了沈鹤鸣的馈赠,惹得他很不开心。唯一的补救方法不是道歉,也不是送礼,而是找沈鹤鸣再帮一个忙。沈鹤鸣不喜欢被拒绝,那就让沈鹤鸣感受到“被需要”。
果然,电话那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愉悦的低笑,“卫凌砚,你很聪明,六叔说什么你很快就能理解。回去吧,等着六叔的消息。”
第44章
沈鹤鸣虽忙,却还是压缩了行程,挤出一个下午的时间,专门处理卫凌砚与L集团的合作事宜。
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他给卫凌砚发去短信:【明天四点半,永恒艺术馆有场“双城艺术展”,杜特?洛伦邀请我们参加。看完展七点半一起吃晚饭,你要带什么人,现在可以把名单发给我。】
卫凌砚立刻回复:【我要带上我的合伙人安柏和周述。】
沈鹤鸣首肯,【可以。】紧接着又问,【还有吗?多带几个人也没关系。】
卫凌砚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要不要带上沈池?】
沈鹤鸣皱了皱眉,似笑非笑地反问:【带上他干什么?】
卫凌砚也不知道带上沈池能干什么。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沈池的男朋友,当着沈鹤鸣的面不提这么一句,总觉得会崩人设。
他正琢磨怎么回复,沈鹤鸣的消息已经发过来:【领导夹菜他转桌,领导敬酒他不喝,领导开门他上车,领导唱K他切歌。带上沈池,不愁没人搅黄这次合作。】
卫凌砚艰难地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沈鹤鸣怎么这么嫌弃沈池?是亲叔叔没跑了。
【那好吧。我们不带他。】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沈鹤鸣先行来到永恒艺术馆,与杜特·洛伦见面。
两人坐在二楼阳台,直面夏日的炎炎热浪,背后却是大功率的冷气,冷热交织间格外清爽。沈鹤鸣脱掉西装外套,慢慢挽起衬衫袖口,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又矜贵。
杜特·洛伦递过去一根雪茄,又点燃了打火机,用法语说道,“我知道卫,但没见过本人。”
沈鹤鸣吸燃雪茄,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他名声很不好。”
沈鹤鸣的眉头瞬间皱起,慵懒的眼神变得十分锐利。
杜特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好。他私生活很干净,圈子里没人敢碰他,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沈鹤鸣的声音沉了下来。
杜特回忆道,“因为他是暴力狂。谁敢碰他一下,他就把别人的手骨拧断。据说他以前在后台,一个人揍了十几个模特,最后还全身而退。拉斐特别喜欢他,总帮他收拾烂摊子,不然他早该坐牢了。”
沈鹤鸣恍惚了一瞬,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十几个模特躺倒”的场景,而是卫凌砚遍体鳞伤的模样。
卫凌砚出道时才十五岁,长得那么漂亮,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不知要面对多少追逐与骚扰。除了暴力,他还能用什么来保护自己?
沈池那时也是个孩子,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就算有沈家的背景也不敢出面。他能带给卫凌砚的帮助少之又少。卫凌砚一路走来定然很难,但沈鹤鸣没料到会难到这个地步。
口中的雪茄本该带着一丝回甘,此刻却只剩苦涩辛辣。沈鹤鸣脸色阴沉地看着远方,指节轻扣桌面。
杜特·洛伦慢悠悠地说道,“你让我跟他合作,说实话我心里打鼓。如果他情绪不稳定,耽误了工作,我随时会毁约。这一条必须写进合同。”
情绪不稳定?沈鹤鸣听笑了。他从未见过比卫凌砚情绪更稳定的人。
用暴力阻止侵害,用拳头保护自己,这有错吗?这完全正确。
“如果他情绪真的不稳定,你可以退出,但不能毁约。你那边换一个负责人就行了。”沈鹤鸣态度强硬地说道。
杜特很清楚沈鹤鸣在华国的能量,“位高权重”都不足以形容,L集团不过是个奢侈品公司,根本没法抗衡。
用力吸了一口雪茄,他哂笑道,“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项目交给别人。我不参与了。”
他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介绍道,“里奥·瓦卢瓦是高定工坊新上任的首席设计师,脾气好,水准高。今天的艺术展由他统筹,我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沈鹤鸣强调道,“不管谁来,我要确保这次合作不出意外。像上次那样损害卫凌砚利益的事,绝不允许再发生,你明白吗?”
杜特十分无奈,“我明白,为了向您赔罪,我们才提出了这次合作,我们的诚意是足够的。但总有不可抗力因素发生,我们也要未雨绸缪。”
电话接通了,四五分钟之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匆匆来到二楼阳台。
他长得十分英俊,虽然没有杜特那种矜贵之气,却胜在有活力,眼神也真诚。听完老板的讲述,他蹙了蹙眉,像是有些顾虑。
“卫?听说他很危险。”
沈鹤鸣只觉得啼笑皆非。在他的印象里,卫凌砚与乖巧、聪明、懂事、体贴、性情温和、才华横溢等美好的词汇直接挂钩,万没料到在国外,别人却会给他贴上暴力分子、头等危险的标签。
他到底揍过多少人?难怪沈池闯了祸,总害怕被他打死。
沈鹤鸣眯着眼睛审视里奥。
里奥慢慢低下头,妥协道,“沈总,我很乐意与卫先生合作。虽然不了解他的为人,但他的才华是公认的。”
沈鹤鸣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高楼耸立的城市远景。
杜特让里奥找个椅子坐,递过去一根雪茄,三人正准备闲聊一会儿,楼下车道上开过来一辆劳斯莱斯。
沈鹤鸣轻笑道,“卫凌砚来了。”
杜特和里奥站起身向下张望。
车门打开,安柏和一名长相阴柔的华国男子走下来,抬起头对着二楼阳台挥了挥手。又过了一会儿,驾驶室的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跨出来,把车钥匙递给匆匆迎出艺术馆的工作人员。
他也抬起头,目光略过所有人,直直地看向沈鹤鸣。
他穿着一件天空蓝的丝绸衬衫,外搭白色休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松开几颗,露出一大片胸膛,一根细细的铂金项链落在锁骨凹陷处,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比这铂金项链更令人瞩目的是男子的皮肤,冰雪一般剔透,发丝却又乌黑柔顺,缎面一般。仰起的脸眉目如画,男子的英气与女子的柔和融在一处,化作魔性的美,对眼球极具攻击力。
阳光普照大地,竟是不如他璀璨。
杜特和里奥许久没说话,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双手撑着滚烫的栏杆,像被施加了定身咒。
沈鹤鸣瞥了他们一眼,眸色暗沉下来。
杜特这才回过神,喃喃道:“我不知道那些摄影师在搞什么鬼!拍出来的照片根本不像他本人!”
倒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对艺术家而言,真实的美带来的冲击本就是无可抗拒的。
里奥抬起手挥舞,脸颊微微涨红,刚才还觉得勉强,现在已经露出兴奋的笑容。
沈鹤鸣眯眼看着下方,神态慵懒地抽着雪茄,眉心却拧出几道深深的刻痕。美貌在社交中是利器,可卫凌砚的美貌似乎太超标了。看见杜特和里奥着迷的模样,他莫名有些烦躁。
或许是天气太热了……
两三分钟之后,卫凌砚带着安柏和周述来到二楼阳台。
工作人员也跟上来,手里端着果盘、甜品、酒水、茶饮。
“卫,很高兴见到你!”里奥走上前与卫凌砚握手,“我是里奥?瓦卢瓦,你未来的合作伙伴。”
卫凌砚与他握手,搜肠刮肚地寒暄几句。
杜特也走过来,伸出手。
卫凌砚想回握,杜特却用力拉了一把,将青年拽入怀中,落下一个轻轻的贴面吻,另一只手绕到后背拍打,附耳低语,“卫,现在才认识你是我的遗憾。在法国的时候,我们本该早些见面。”
卫凌砚有些懵。回到华国,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西式贴面礼。大家一般都是点个头,握握手。
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瞬,他已经被沈鹤鸣抓住胳膊拉入怀中,杜特吻过的脸颊也被沈鹤鸣的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法国人就是热情。”沈鹤鸣笑着说道。
卫凌砚回不过神,下意识地点点头。
沈鹤鸣盯着杜特,语气微冷,“但这里是华国,华国人喜欢保持距离。”
被明晃晃地警告,花花公子杜特不由摸了摸鼻尖。
沈鹤鸣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柏和周述,吩咐道,“坐吧。展会四点半开始,我们吃点东西再下去。”
“对对对,我们先喝下午茶。”杜特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连忙让工作人员摆放吃食。
周述和安柏各自落座。
永恒艺术馆是杜特的私产,但在这里,沈鹤鸣却坐主位。他揽着卫凌砚的肩膀,把人轻轻带过来,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后走到门口,提过来一张椅子,摆放在卫凌砚身旁,陪坐末位。
杜特对感情的事尤为敏锐,眸光不由闪了闪。
周述低下头,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种小心的呵护,全方位的照顾,哪里是长辈对小辈?打得火热的情侣才会有这样的无微不至。
还真让大傻柱攻入沈鹤鸣的心防了,怎么做到的?
杜特递过来一根雪茄,“卫先生,抽吗?”
卫凌砚正要伸手,沈鹤鸣却先行接过雪茄,拿起专用仪器测了测,语气冷淡,“湿度超过70,换一根吧。拿这种存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招呼客人,杜特·洛伦,你的家族难道已经没落了?”
杜特摇摇头,心里又气又无奈。刚才把雪茄递给沈鹤鸣的时候,他可没测湿度,也没嫌弃什么老古董。怎么?他自己可以将就,换上他的小情人就不行了?
第45章
为了证明自己的家族并未没落,杜特不得不对卫凌砚解释几句。
“这款雪茄是古巴共和国时期的产物,高希霸 Coronas Especiales,属于‘公牛’尺寸,现在已经停产。它是收藏家的梦想,也是拍卖行的常客。你别看它年份久,但绝对没有变质。我一直用恒温恒湿容器保存,偶尔有一两根受岁月影响,湿度会略高一点,但口感完全不受影响。”
他说话的时候,沈鹤鸣已经似笑非笑地撂下了那根价值不菲的雪茄。
杜特的额角差点蹦出一个“井”字。没想到沈先生吃醋的时候竟然会变得如此无礼。
安柏捡起那根雪茄,用自己的手指比划一下,感叹道,“好粗啊!”
雪茄尺寸繁多,“公牛”是最粗的品类,比成年男性的大拇指还粗得多,拿在手里十分壮观。
杜特问道,“我这里有细的,你要吗?”
安柏摇摇头,语气古怪地说道,“不了,我就喜欢粗的。”
他的直白让杜特这个花花公子、以及天性浪漫的里奥,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周述轻咳一声,也跟着玩味地勾了勾唇角。
沈鹤鸣面无表情地瞥了安柏一眼,眸底滑过一丝不喜。这种性格浪荡的人待在卫凌砚身边,他忽然有些不放心。环境和朋友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要不要想办法把安柏和卫凌砚隔开?
然而转念一想,他又自嘲地笑了。卫凌砚早已经长大,在最需要保护的年龄段,自己没能和他遇见,现在考虑这些已经晚了。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唯独卫凌砚看见的只是单纯的雪茄。
“湿度是这样测的吗?”他从木盒里拿出一根雪茄,插入测量仪,屏幕上显示出63的字样。
他把测试结果给沈鹤鸣看,问道,“这个数字是对的吗?”
“湿度63,可以抽。”沈鹤鸣点头,“超过70就很难点燃,抽起来容易头晕。”
卫凌砚恍然大悟。这么粗的雪茄,如果太湿,怕是用上吃奶的劲也抽不燃,肺活量不够的话,确实会难受。
他犹豫地问,“六叔,这个是要剪开吗?”
“我帮你剪。”沈鹤鸣接过雪茄,语气温柔。片刻后,剪好的雪茄就递到了卫凌砚手中。
周述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沈总,我从来没抽过雪茄,您能不能也帮我剪一根?”
沈鹤鸣此前没太注意周述,直到听见这话才抬眼望去。
他淡淡一瞥,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青年眼底暗藏的狡黠与算计,也得出了精准的判断——这是一个不安分,心思活络,爱出风头也爱冒险,喜欢挑唆别人做出格事的人。他不是不会剪雪茄,是故意想跟自己搭讪。
之前那点不放心的感觉,此刻变得更为强烈。沈鹤鸣发现,卫凌砚身边的朋友,似乎都不太靠谱。
如果早几年遇到卫凌砚,他是不会同意对方跟这些人来往的。
他把剪刀随意扔在桌上,“我剪过一次,你看也看会了。自己动手。”
真够冷淡的!对自己这个态度,对卫凌砚却比亲爹还亲,不愧是“daddy”。周述很满意这次试探,哈哈一笑就拿起剪刀。
卫凌砚没有注意到好友与心上人的暗潮汹涌,这会儿正把雪茄往嘴里送。
他唇薄,唇肉又十分嫩红,贝齿微启,柔软的舌尖探出一点,往那密密的烟丝上轻轻一舔,然后才含住粗大的柱体,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湿痕。
这一幕在不纯洁的人眼里,绝对会引发最旖旎的幻想,只因青年这张脸本就是欲望的具现。
沈鹤鸣忽然就想到了初次见面的场景,也终于明白当时那个陌生男人为什么会严重越过社交界限。没有人能够抵挡卫凌砚的诱惑,哪怕他并不知道那是诱惑,只是在正常呼吸。
四周安静下来,沈鹤鸣勉强收回心神,看向其他人。
低声聊天的杜特和里奥早已忘了交谈,正意味不明地看着卫凌砚。
心里的烦乱骤然加重,沈鹤鸣觉得极其不满。这是他带出来的小辈,侄儿的男朋友,不是阿猫阿狗意淫的对象。
他从裤兜里取出打火机,没有立刻点燃,而是用金属机壳在桌上用力叩击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惊醒了所有人。
杜特、里奥与沈鹤鸣对视,惊惧于他眼中翻涌的黑暗浪潮,连忙收回目光,故作自然地继续聊天。
安柏正奋力剪着雪茄,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周述倒是眼明心亮,洞悉一切,却没有戳穿的打算。他忽然觉得沈鹤鸣的反应很有趣。沈池那个傻逼很快就要有婶娘了吧?哈哈哈。
看见众人全都低下头,沈鹤鸣这才点燃打火机,递到卫凌砚面前。
卫凌砚问道,“六叔,您的打火机是不是没气了?”
打火机没气的时候,他也喜欢用力在桌上磕一下,虽然是玄学,但往往会产生作用。
沈鹤鸣不由莞尔。
这孩子怎么这么单纯?要不是武力值够高,恐怕在外面活不下来。
卫凌砚掏了掏自己的裤兜,“六叔,我的打火机你拿去用吧。”
一个精致的打火机递到面前,沈鹤鸣无奈接过,催促道,“快吸。”
卫凌砚这才低下头吸燃雪茄。
沈鹤鸣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冷气的风速调到最大,解释道,“雪茄的尼古丁含量很高,这么多人一起抽,一定要做好通风。等会儿抽完我再调回去,一直对着你吹,时间长了会头疼。”
卫凌砚摘掉雪茄,想说“谢谢六叔”,却又忽然忆起昨天的遭遇。对亲近的人太过礼貌,实则是一种疏离。沈鹤鸣不喜欢。沈鹤鸣不喜欢的事,卫凌砚就不会做。
于是他咽下了那句“谢谢”,轻轻“嗯”了一声。
沈鹤鸣慵懒地靠向椅背,说道,“抽雪茄容易口干,按理来说,高希霸应该搭配麦芽威士忌,但你酒量不行,喝点茶吧。”说话间,他已经倒上一杯红茶,轻轻推到卫凌砚手边。
卫凌砚又想说谢谢,舌尖一转却已经改了口,“六叔,帮我加几勺牛奶和一块方糖。”
沈鹤鸣愣了愣,随后便低笑出声。
这就对了。太礼貌会让他感到不适。
他往红茶里添加牛奶和方糖,用勺子轻轻搅拌。
杜特在心里啧啧感叹:没想到沈先生也会沉溺于“情爱”这种令人软弱的东西。他对他的小情人真是有求必应。
周述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沈池那个傻逼看看。他处处算计的人,他叔叔可是照顾得很好呢。
卫凌砚一只手捏着雪茄,一只手端起奶茶,慢慢喝上一口。
心情越来越放松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沈鹤鸣严肃说道,“趁现在还有一些时间,我先定好合作框架,看展的时候,你们可以考虑一下,看看我的条件你们能不能接受。细节的事,吃饭的时候再谈。”
杜特和里奥连忙坐直身体,严阵以待。
听说沈鹤鸣在商业谈判中最喜欢鲸吞蚕食,一力通杀,真不知道今天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苛刻条件。
似乎是早有考虑,沈鹤鸣轻叩桌面,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个条件,凌镜研色工作室要从源头锁定知识产权。协议期内,本次联名系列所创作的全部设计图稿、样品、成品原型,其知识产权均独家归属于凌镜研色。”
“凌镜研色带入本次合作的所有现有设计元素、工艺方法、品牌标识等,仍为凌镜研色独家所有。合作仅授予L集团在联名产品上使用的有限许可。”
“凌镜研色仅授予L集团一个有时限、有范围、不可转让的许可,用于生产、销售本次联名系列。合同终止后,所有授权自动收回。”
“未经凌镜研色另行书面同意,L集团不得设计创作任何衍生品或用于其他产品线。”
“第二个条件,保底加激励条款要明确。合同签署后,L集团必须支付一笔高额、不可退还的预付款。这笔款项应足以覆盖凌镜研色所有前期设计、打样和开发成本,并产生可观的利润……”
杜特本以为只是拟定大致框架,几句话就能说完,没想到沈鹤鸣一开口,就是能直接写入合同的细致条款。这足以证明他对这件事的看重,私底下怕是颇费了一番功夫考虑。
里奥听到后面已经记不住了,连忙找出一支录音笔。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沈鹤鸣已经提出六个条件,另有细则若干。杜特的脸已经绿了。这些条件完全有利于卫凌砚,沈鹤鸣竟是一点都舍不得让他的小情人吃亏。做生意哪有这样的?
风险全由L集团承担,利润卫凌砚还要拿大头,这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条款。难怪别人都说沈鹤鸣是一头老虎,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霸道,真他妈霸道!
杜特心里有火,却不敢表露,听完所有条件,只能僵笑着说道,“好,看展的时候,我会认真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这次合作本就是为了向沈鹤鸣赔罪,除了全力以赴把项目做成,让卫凌砚赚足名利,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被daddy捧在掌心的宝贝就是这么难伺候!
卫凌砚听愣了。他其实也带来一份合同,但条款的拟定对凌镜研色不是太有利。凌镜研色毕竟是个小工作室,不能与L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他是抱着“吃亏赚吆喝”的心态来的,但他所有的顾虑都被沈鹤鸣一一抹平。
他想退让,沈鹤鸣却在背后支撑他,推动他,让他前进。就连日益加重的社交恐惧症,也仿佛被治愈。
卫凌砚转头看向沈鹤鸣,思绪纷乱之下竟泄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六叔,如果我能早点来到你身边就好了。”
第46章
卫凌砚的话说得很轻,近乎呢喃,只有沈鹤鸣一个人听见。
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便低沉地笑起来。
他总是擅长抓住谈判中耗不起眼,却又极为关键的字句。卫凌砚说的是:如果我能早点来到你身边,而非常人会说的——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
一个“来到”,一个“认识”,不同的遣词,表达的含义却不一样。很明显,前一种表述带有强烈的,主动靠近的意图。
在内心深处,卫凌砚对自己是向往,依赖,且信任的。他知道沈池给不了他的东西,自己能给。他想要寻求的保护,照顾,安全,都能从自己这里得到。
这孩子总是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能从何处寻来。
说他乖巧聪明,真是一点也没错。
沈鹤鸣心情大好,对卫凌砚说道,“你有什么条件,现在也可以提出来,看展的时候,想必杜特先生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考虑。”
卫凌砚看向周述,周述飞快低下头,盯着脚边的公文包,心虚得厉害。
他们列出的条款还是不要拿出来让沈鹤鸣看了吧。他担心沈鹤鸣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丧权辱国。
妈的,这个世界就是资本家的乐园,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庄家通吃。
周述摇了摇头,安柏也跟着摇头。如果真的按照沈鹤鸣提出的条件签约,他们稳赚不赔,于是两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卫凌砚这才摇头,“六叔,我们没有别的条件了。”
沈鹤鸣颔首,对杜特说道,“你好好考虑,在适当范围内,我们也能做出一些让步。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最迟明年,光隙科技可以和你们出一款联名产品。细则问题,吃饭的时候我们再谈。”
原来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不是真的要吃死自己。而且这次让利,竟然能够换来与光隙科技的合作。那还考虑什么?
在这一瞬间,杜特竟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连忙站起身,用力握住沈鹤鸣的手,“沈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鹤鸣回握。
杜特又想去握卫凌砚的手,沈鹤鸣却忽然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楼下看展吧。”
杜特立刻收回手,做出邀请的手势:“这边请。”
一行人谈笑风生地来到艺术展厅。凭着L集团的号召力,此处早已人满为患,三三两两聚集的多是社会名流,人人衣着光鲜,笑容得体。
沈鹤鸣甫一出现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沈总,您怎么来了?之前没听说您在受邀名单里,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一名精英打扮的男子笑着走上前,伸出手。
沈鹤鸣与他认识,握手后简单交谈几句。
短短片刻,又有几人围上来攀谈。
杜特在旁作陪,招手让侍应生送来香槟。
上流社会也分圈层,显然,沈鹤鸣的圈子不是谁都能挤进去的。卫凌砚、周述等人很快被人群隔开,他们也没往上凑,跟着里奥走过长长的画廊,一边欣赏作品,一边点评讨论。
“卫,你觉得这幅作品怎么样?”里奥指着墙上的一幅油画。
卫凌砚仰头看去,那是一幅没有人物形象、只有色彩涂鸦的斑点派作品,主张用色块碰撞表达情感冲突。说实话,他一点也欣赏不来,可周围的人却纷纷感叹,还有人叫来工作人员询问购买价格,交谈中,双方开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卫凌砚摇摇头,坦诚道,“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种类型的油画将来一定会被AI取代。”
里奥的表情有些古怪,反驳道,“可是AI表达不出这种激烈的情感。”
卫凌砚马上反驳,“你给AI输入一串乱码,它的情感比这激烈。”
里奥:“……”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凑到卫凌砚耳边小声说:“这是杜特的作品。”
卫凌砚定睛一看,果然在左下角发现了小小的署名。他偏头看向里奥,里奥戏谑地眨了眨眼。卫凌砚也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小声叮嘱:“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请你一定不要告诉杜特。”
他虽然轴,却也是有情商的。
里奥愣了愣,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两只手搭着卫凌砚的肩膀,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周述和安柏也在笑,还对着那幅油画装模作样地鼓掌。
杜特远远看上一眼,以为他们很欣赏自己的作品,不由露出得意的表情。
沈鹤鸣厌烦周围的趋炎附势,更不满卫凌砚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每隔几秒就会搜寻卫凌砚的身影,直到看见这一幕——里奥搂着卫凌砚笑得开怀,眼里满是喜爱。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眉头越蹙越紧,沈鹤鸣三言两语打发掉前来搭讪的人,走向卫凌砚。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笑着询问,眸色却暗沉。
大家看了看跟过来的杜特,连忙摆手,“没聊什么。”
卫凌砚也摇头,并不开口。
沈鹤鸣笑了笑,抬头欣赏那幅油画,眼里全都是黑暗的潮涌。只是离开一小会儿,这些人和卫凌砚之间就有了小秘密。
这孩子真是太招人喜欢……
杜特指着自己的画作,想让大家点评一番,里奥头皮有些发麻,连忙招呼道,“走吧,前面的展厅有一场服装秀,快开始了。据说是北市美院优秀毕业生作品,很有创意和活力,值得一看。”
卫凌砚摸了摸鼻尖,也道,“好,我喜欢看毕业生的作品,他们很大胆。”
杜特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画作,没能听见赞扬,有些遗憾,却也只能走在前面带路。
巨大展厅中央,一座高台向前蜿蜒,两边低矮处是错落有致的椅子。社会名流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窃窃私语,或东张西望,或自顾玩手机。
杜特把大家带到第一排。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照射高台,出口处,两个模特穿着桶状服饰,背靠背,四条胳膊麻花一样缠绕在一起,像个球体一般滚动过来。
紧接着,有两个模特像是得了脑瘫,一边迈步一边用脚尖画圈,疯疯癫癫地晃过去。还有一个模特被另一个模特握住两个脚踝,在 T 台上拖行。
服装好不好看,卫凌砚没发现,但他发现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是真的精彩。
他看向杜特,表情一言难尽,“你确定这是服装秀,不是行为艺术?”
杜特满脸尴尬,不由瞪了里奥一眼。里奥已经灵魂出窍好一会儿了,眼神都是空洞的。
杜特无法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只好反问,“这应该是他们导师要求的吧。如果让你穿着这些奇形怪状的衣服上台,你怎么走?”
卫凌砚看向T台,轻声说道,“如果让我上去,我会像一颗保龄球,把这些所谓模特全都撞飞。”
他是真的受不了这种非主流的走秀,只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了亵渎。
杜特微微一愣,然后无声大笑,笑着笑着便扶住卫凌砚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道,“亲爱的,你真的太有趣了。”
卫凌砚抖了抖肩膀,把他的手甩开。
杜特笑得更开怀,真想把人强行搂过来,狠狠亲一亲脸蛋。
台上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两人的耳语,沈鹤鸣没能听见。他只看见杜特笑得很开心,眼里有灼热的亮光,那是对卫凌砚的欣赏和喜爱。
他想问两人刚才在说什么,却又担心被再次敷衍。
眼里暗潮涌动,黑雾弥漫,沈鹤鸣摇摇头,自嘲地低笑一声。
一名模特从高台上走过,脑袋晃得太厉害,头上的帽子掉下来。
沈鹤鸣盯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宽檐帽,眼里全是冰冷的厌烦。他对今天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帽子,翻转着把玩,每一根手指都像玉雕的艺术品,圆润纤细,赏心悦目。沈鹤鸣顺着手指向上看,视野中出现卫凌砚沉静的脸。
意兴阑珊的感觉慢慢散去,沈鹤鸣耐着性子继续看秀。
几个六七岁的童模小心翼翼地走在一群成年模特中间,高高仰起小脸,模仿大人睥睨的表情。
说实话,这场景一点也不高级,反倒令人不适。
卫凌砚向来反对年纪太小的孩子进入这个行业。然而资本是嗜血的,他们不会在乎儿童该如何化解繁重工作带来的巨大压力。
此时此刻,他感到厌倦。他正想问问沈鹤鸣要不要提前离开,却见一个格外幼小的男孩带着满脸泪水被推出来。
他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台下某处,苍白的嘴唇死死抿住。他与别的童模完全不同,一看就没接受过专业训练。
卫凌砚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只见观众席里,一个俊美的男子坐在昏暗角落,目光严厉地看着台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男孩继续走,没有露出鼓励的笑容,只有强硬和冷酷。
卫凌砚忽然就想到了幼时的自己。曾经的他无数次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父亲,得到的却只有拒绝和冷漠。
出神的片刻,意外发生了。一个往回走的女模特穿着巨大的蓬蓬裙横扫而过,把男孩撞下高台。
观众发出惊呼。
早已注意到男孩的卫凌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接住了这个柔软的小身体。
几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过来。
坐在角落的俊美男子猛地站起身,看见男孩安全无虞又慢慢坐了回去。
卫凌砚回头看了男人一眼,抱着哭到惊颤的小男孩,撑着手臂跃上T台。
走过沈鹤鸣面前的时候,他指了指丢在椅子上的宽檐帽。
对于刚才那个瞬间,沈鹤鸣心有余悸,他严厉地瞪了卫凌砚一眼,这才把帽子扔上去。
卫凌砚把帽子戴在男孩头上,帽檐下拉,挡住对方沾满泪水的莹白小脸,低声道,“挡住视线,看不见周围这些人,你就不会害怕了。”
这是社恐患者的经验之谈,非常有效。
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安静了一瞬,两只小手慢慢搂紧了卫凌砚的脖子。眼前一片黑暗,他反而感到了莫大的安全。
一个模特迎面走来,手中拿着一根精美的权杖。
卫凌砚笑着低语,“你看过狮子王吗?”
小男孩在他耳边吸着鼻子,声音很轻,“看过。”
卫凌砚点点头,“那就好。”然后他伸出手,夺走那个模特的权杖,递给小男孩,“拿好。”
小男孩连忙握紧权杖,吸鼻子的声音小了一些。
走到T台尽头,卫凌砚笑着低语,“现在你是辛巴,我是你的狒狒长老。我把你举起来的时候,你也要举起你的权杖,好吗?你一定要让台下这些人知道,你将接受荣耀,成为国王。”
小男孩眼瞳里的震颤,以及碎裂又重聚的光芒,卫凌砚看不见。他只知道,当他把小男孩高高举起的时候,小男孩也举起了那根权杖,一把掀开帽檐,露出沾着泪水,却很勇敢的小脸。
台下掌声雷动——为卫凌砚英雄般的出场,为人性的光辉和温暖,为这动人的瞬间。
杜特站起身用力鼓掌,由衷感慨:“沈总,我终于明白六大蓝血品牌同时为卫打破竞品规则的原因了。他值得!他太棒了!”
沈鹤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也根本听不见杜特的赞叹。他忽然忆起了施耐德介绍卫凌砚时说过的话——这是时尚圈的传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配得上“传奇”二字吗?那时的沈鹤鸣,第一时间就产生了这个嘲弄的念头。
然而现在,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的视线无法从卫凌砚身上移开。如果卫凌砚算不上传奇?那么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称号?
他缓缓鼓掌,眼里暗潮汹涌。
卫凌砚抱着小男孩走下T台。他的父亲,那个俊美却冷酷的男人,早已等候在一旁。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他伸出双手,想要抱回自己的孩子。
卫凌砚没有把小男孩还回去,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爱他吗?”
男人微微一愣,然后迅速说道,“当然,我是他父亲。”
卫凌砚擦了擦小男孩泪湿的眼角,摇头道,“我有一个不爱我的父亲,当我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只会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我。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应该主动回应他的求助,否则他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伤口。我现在看见我的父亲,就像看见陌生人。”
为了这个男孩,他主动透露了自己不堪的过往。
男人十分错愕,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仿佛在问——你真的是卫凌砚?他似乎认识卫凌砚,或许还有一定了解。然而卫凌砚本人却超出了他的了解。
男人迅速收回失礼的目光,坦诚道,“他从小没有母亲,前一段时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有自闭症倾向。而且他已经有大半年时间没开口说话了。今天我把他放在台上,告诉他只要喊一声爸爸,我就把他抱下来。但他没有。我也是被逼无奈。”
卫凌砚有些惊讶,随后摇头,“可他在台上跟我说话了。我们的交流没有障碍。我觉得应该看心理医生的是你。你的孩子没有问题。”
男人愣住了,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儿子宁愿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也不愿意叫他一声爸爸,这是为什么?
卫凌砚见他的痛苦不似作假,这才把小男孩还回去。
男人抱紧儿子,揉进怀里,看着卫凌砚离去的背影,目光十分复杂。
沈鹤鸣来到后台,站在一旁默默凝望。他看见了男人眼里的感激,也看见了小男孩对卫凌砚的眷恋。
当卫凌砚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道,“卫凌砚,我早就发现了,你对我好像有着异乎寻常的依恋。你是把我当做父亲了吗?”
第47章
沈鹤鸣的问题完全在卫凌砚的意料之外。任他诡计多端,思虑周全,也绝没有想到,自己偶尔泄露的那些炽热情感,在沈鹤鸣看来竟是恋父情结。
他立的“人设”非常成功,他的两次“真情表白”也让沈鹤鸣对他和沈池的感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即使发现异常,也没有往别处想。
卫凌砚暴露了,却也没有完全暴露。在沈鹤鸣不曾爱上他的时候,他必须把自己真正的意图掩盖过去。
这是一次重大的危机处理!
刹那的思考,或许连一秒钟都不到,卫凌砚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后薄薄的面皮涨红,很快又变得惨白。
“六叔,我——”
没有更多的话语,就这三个欲言又止的字便够了。有时候不解释往往比大费周章的解释更有用。他低下头,让自己根根分明的睫毛在沈鹤鸣的眼底轻颤,像是泄露了内心最深处的羞惭和不安。
沈鹤鸣得到了答案。
他盯着青年黑漆漆的发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也凝聚着阴霾。父亲,这个身份比长辈更亲密,然而心里的烦躁和郁气却在不断积压,快要超出某个临界点。
沈鹤鸣慢慢抬起手,握住青年修长却也脆弱的后颈,像成年猛虎叼着幼崽,慢慢把人压入怀中。
卫凌砚心慌了一瞬,随后感到的是难以抑制的激荡。这个怀抱,他曾经多少次的觊觎过,渴望过?然而他不能放任自己投入。
他必须表现出羞愧与抗拒。最佳的猎人就该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于是他伸出手,用力抓住沈鹤鸣的领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下一瞬,他像是被烫着般飞快松手,两只手无力地垂落。
轻轻的拉扯,领带勒紧脖颈,沈鹤鸣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喉结微滚,心口发热。
但卫凌砚很快就松了手,这奇异的感觉也消失无踪。沈鹤鸣更为用力地捏住卫凌砚的后颈,迫使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你真的缺爱,暂时把我当做父亲也不是不可以。”
卫凌砚惊讶地抬起头,露出微微泛红的一双眼睛。
沈鹤鸣不想看见他孺慕的表情,再次捏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按回怀中。
“卫凌砚,你看上去很乖巧,也懂事体贴,待人接物没有毛病,但你的本质是一个问题儿童。你回避陌生人的接触与对视,你对沈池的感情偏执病态,你对年长者有不同寻常的依赖,并且情感错位,这些都是心理疾病。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希望你不要拒绝治疗。”
卫凌砚心绪起伏,惊疑不定。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沈鹤鸣好像早已经把他看透了。
他不敢表现出抗拒,轻声道,“六叔,我知道了。我会配合治疗。”
心理医生应该很容易就洞悉自己的暗恋吧?但医生都有保密条款,不能告诉外人。可万一呢?万一对方惧怕沈鹤鸣的权势,透露了消息怎么办?
卫凌砚很心慌。
沈鹤鸣对他的温顺乖巧感到满意,捏着颈骨的手松开,温声道,“我们回去吧。”
走秀还没结束,但大家已经厌倦了这场群魔乱舞。
沈鹤鸣带着卫凌砚回来,提出去用餐,所有人都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周述更是恨不得把自己两条腿都竖起来。妈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神经病院。
餐厅在三楼,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夕阳与星辰正在争夺半明半昧的天空。万家灯火渐渐点亮,钢琴伴奏像小河一般流淌。
大家全都放松下来,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卡座,唤来服务员点单。
等餐的时候,杜特与沈鹤鸣进行了一场谈判,倒也没有争锋相对,剑拨弩在,只是讨论了一些小细节,双方适当地做出一些让步,大体框架和合作意向已经敲定,只等法务拟定合同,然后签约。
餐点送上来,杜特举起酒杯,“来,祝我们合作愉快。”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合作愉快。”
喝完一杯酒,杜特又满上一杯,向着卫凌砚举了举,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温柔,“卫,这杯敬你。很高兴能认识你,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卫凌砚端起酒杯与杜特碰了碰。
沈鹤鸣眉心微蹙。
第二杯喝完,里奥也举起酒杯说道,“卫,我也敬你。今天和你相处了一下午,我觉得我们真的很投缘。我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说对吗?”
卫凌砚与他碰杯,眼眸清亮柔和,“对,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们有相同的审美趣味。”
里奥开怀大笑。
第三杯喝完,安柏兴冲冲地说道,“还有我,还有我,卫,我们才是全天下最配的搭档!”
卫凌砚患有社交恐惧症,但如果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却也会感到温暖和开心。他轻轻与安柏碰杯。
喝掉第四杯,他的脸颊已经红了,眼尾泛着粉,唇濡湿鲜嫩,眸光带着水色。西装外套早已脱掉,搭在椅背上,天空蓝的丝绸衬衫裹着他白里透红,热气腾腾的肌肤。他整个人像是夏日海洋上吹过来的一缕风,很清新,却又带着灼意。
餐桌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大家默默看他漂亮到令人炫目的脸,看他锁骨凹陷处闪闪发光的铂金项链。他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周述也举起酒杯,想要与卫凌砚碰一碰,沈鹤鸣终于压不住内心难以形容的烦乱,伸出手,盖住了卫凌砚的酒杯。
卫凌砚正要回敬周述,看见这只浮着青色血管的手背出现在眼底,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景。但那时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同。
沈鹤鸣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杯酒我替卫凌砚喝。他快要醉了。”
周述笑容玩味地举了举酒杯。他发现一个秘密——沈鹤鸣对大傻柱不是普通的喜欢,是那种难以形容的喜欢。
“快九点了,该回家了。”沈鹤鸣放下酒杯,看了看腕表,转而盯着卫凌砚,问道,“我记得你习惯十点半睡觉?”
卫凌砚慢吞吞地点头,“嗯。”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呢喃道,“六叔,我有点头晕。”
像个孩子一样,竟然还朝自己撒娇。心中的烦乱一扫而空,沈鹤鸣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看向杜特,问道,“今晚就到这里结束?”
杜特只能颔首,“行,那我们就散了吧,下次有时间再聚。合同拟好,我打电话通知你们。”
大家纷纷摘掉胸前的餐巾,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卫先生,我能与你喝一杯吗?”
还来?在这一瞬间,沈鹤鸣简直压不住内心的无名火。他转头看去,目光极为锐利。
男人不请自来,与沈鹤鸣对视的目光里并无惧色。他的长相也极其俊美,却不像沈鹤鸣这般用矜贵斯文的面具掩盖狠辣无情的本性。他的冷酷全都浮于凌厉眉眼间,没有丝毫隐藏。
但他看向卫凌砚的目光却是柔和的,“卫先生,我的儿子想要感谢你。”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男孩立刻举起手里的果汁,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哥,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
小大人的模样,真诚的感谢,引得卫凌砚轻笑起来。
他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桌上的酒瓶也空了,这一餐大家都很尽兴。
不愿让小朋友久等,他看向沈鹤鸣半满的酒杯,眼里带着询问。
沈鹤鸣忽然低笑一声。
满桌子酒杯,谁的都嫌弃,唯独不嫌弃自己……沈鹤鸣把酒杯塞进卫凌砚手里,卫凌砚半蹲下来,郑重其事地与小男孩碰杯。
他刻意把自己的杯沿压低半截,柔声解释,“你是辛巴国王,我是狒狒长老,我要对你表示尊敬。”
小男孩似懂非懂。
俊美男人弯腰解释,“压低杯沿是礼节。对待长辈,你也要这样,明白吗?”
小男孩立刻点头,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往下压。
卫凌砚也往下压,两人比赛一般,越压越低只差把酒杯放在地上。
俊美男人冷酷的眉眼终于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卫凌砚也笑了,他用手掌托起两人的杯子,轻声道,“干杯。”
小男孩也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干杯,豪气万千地一饮而尽。
俊美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说道,“这是我姑姑的联系方式,她年底结婚,要定制一件婚纱和一套西服,我向她推荐了你。明天你随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商谈细节。她的未婚夫是昌荣集团总裁刘瑾,想必你听说过。”
刘瑾,地产大王,媒体早已放出风声,说他将在年底举办一场世纪婚礼。迎娶的对象十分神秘,至今还没被狗仔挖出身份。但两人的结婚礼服必然会选择高定,所以业内大大小小的品牌都在争取这单生意。
卫凌砚自然有所耳闻,接过名片的时候,表情难掩惊讶。
俊美男人略微颔首,语气真诚,“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希望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抱起儿子,走向对面卡座。原来他早已凝视卫凌砚许久,直到看见这群人要走,才终于抛开顾虑,过来攀谈。
卫凌砚想要追上去道谢,沈鹤鸣却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禁锢。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走了。
来到停车场,沈鹤鸣沉声问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卫凌砚摇摇头,满脸懵懂。名片上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齐燕,他没听说过,那个男人与名片上的女人是亲属关系,大约也不是太出名。
沈鹤鸣冰冷地笑了笑,说道,“他是欧世泽的表哥,能源巨头瀚能集团的老总,齐景然。欧世泽你应该很熟。”
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但卫凌砚的注意力却完全偏移了。他握紧名片,急切道,“六叔,我和欧世泽的绯闻是假的。”
第48章
望着这双焦急的眼睛,沈鹤鸣沉默一瞬,然后便满意地笑了。
卫凌砚并不在意齐景然的身份,甚至没有询问任何一个与齐燕有关的问题。他只在意自己会不会对他的过往产生误会。
沈鹤鸣很想抬起手抚摸卫凌砚泛着粉意的濡湿眼尾,却也清楚地知晓,自己今天做了太多出格的举动。
他低沉地应了一声,安抚道,“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卫凌砚松了一口气。
周述和安柏从昏暗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工作人员归还的车钥匙。
“走吧,回家了。”安柏开心地大喊。
沈鹤鸣拉开自己这辆车的车门,语气冷淡,“我送卫凌砚,你们在这里等代驾。”
安柏的笑脸瞬间垮掉。他也想坐沈总的宾利,无奈沈总不给机会。
周述把安柏刨到身后,摆摆手,“你们先走吧。代驾马上就到。”
以前就听说沈鹤鸣这个人很难接近,现在看来,他比传言难搞几万倍。三个人一起出门,就算是为了礼数,他也得把三个人一起捎带回去。但他偏不。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只有大傻柱一个。
宾利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周述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幸灾乐祸地呢喃,“沈池啊沈池,你很快就要有婶娘了。”
回程的路不算太远,大概四五十分钟就能到。卫凌砚的心情起起伏伏,十分烦乱。想到沈鹤鸣说“要当他父亲”的场景,他就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想当情人,怎么会变成儿子?好在路线是向前的,感情也是递进的,这样一看,也不能算完全失败。
然而任由现在这种情况演变下去,他一辈子都别想追上沈鹤鸣。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沈鹤鸣对这段关系的定位。可怎么找切入点呢?
卫凌砚转头看向窗外,思绪飞转。忽然间,他眨了眨眼,随即看向沈鹤鸣,问道,“六叔,我想亲手帮您做一套西服,好不好?”
正在翻阅文件的沈鹤鸣愣了一秒,然后点头,“好。你有心了。”
只要对这孩子施加一点恩惠,他就会铭记,并且时时刻刻想着回报。太多礼貌是生疏,但行动上的付出却会令人心暖。沈鹤鸣不由低笑。
卫凌砚没话找话地说道,“我今晚就想给齐女士打电话,会不会太打扰?”
沈鹤鸣看了眼腕表,颔首,“凌晨之前都可以打,齐燕是个夜猫子,一般都是两三点才睡。”
卫凌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追问,“六叔,您和她很熟?”连生活习惯都这么了解吗?
心里猫抓一样难受。卫凌砚不知道自己的醋意竟然这么大。
沈鹤鸣定定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解释:“齐燕经营的新能源汽车厂正在与光隙科技洽谈技术合作。我们经常开会到两三点。”
“原来是这样。”卫凌砚的心弦松开,轻颤的睫毛柔顺地垂落。
沈鹤鸣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话锋一转:“你现在自己当老板,是准备退出模特行业了?”
卫凌砚点点头,“嗯,还有六个月,我的经纪约就到期了,之后不会续签。”
“这六个月,经纪人没给你密集安排工作?”沈鹤鸣进一步追问,“据说很多经纪公司会在合约期满前压榨旗下艺人。”
“没有,我签约的公司是拉斐先生创立的,他很照顾我。”卫凌砚摇头。
沈鹤鸣却蹙起眉:“拉斐风评不错,也惜才,但他喜欢男人,你有没有想过,他的特殊照顾可能另有原因?”
不是他恶意揣测,事实是,像卫凌砚这样的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今天的杜特、里奥,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齐景然,不都前仆后继地凑上来?就算有自己挡着,也未必能完全隔绝心怀叵测的人。
卫凌砚连忙解释,“拉斐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把我当亲孙子看待。”
沈鹤鸣不以为然地摇头。七十多岁又如何?男人的身体衰老了,心却不会老。他们对欲望的追逐,对美色的贪恋,永远不会停止。拉斐是身体不行了,早些年,他可不是这种风评。
然而这一点却是没有必要告诉眼前单纯的青年。看他的样子,拉斐对他确实很好,也没表露过侵占的意图,反正都快解约了,过往已没有必要追究。
沈鹤鸣敛去眼中的暗芒,问道,“能把你的工作安排给我看一看吗?为了留住摇钱树,很多经纪公司会在行程里埋陷阱、留把柄。”
卫凌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把行程表打开,手机递过去。
沈鹤鸣垂眸一看,眉头瞬间蹙紧:“恋综?他们安排你在节目里谈恋爱?跟谁?”
再抬眸的时候,他瞳仁里已经漫上黑雾,表情也泛着冷意。
卫凌砚连忙解释,“不是上节目谈恋爱,是当点评嘉宾。”
“点评嘉宾?”沈鹤鸣的眉头依旧紧蹙。他从来不看这种乱七八糟的综艺节目,自然不了解套路。
卫凌砚把脑袋凑过去,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打开一档恋综,调一下进度。
他的下巴磕在沈鹤鸣结实的臂膀上,手肘往沈鹤鸣怀里放,呼吸缠绕着沈鹤鸣的呼吸。这是一个不算拥抱的拥抱。
沈鹤鸣盯着青年低垂的脸,看着屏幕的光化为一个亮白的斑点,落在他高挺的鼻尖。
这副模样很沉静,很令人心怜。
愣怔出神的时候,节目进度终于调到后期,卫凌砚坐直身体,示意道,“六叔您看,这些就是点评嘉宾。他们是来看别人谈恋爱的。”
沈鹤鸣看着手机,目光却没有焦距。他的心神还停留在上一刻的拥抱。
但他很快就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退圈之前,你最好避免和沈池,以及任何一个人,传出绯闻。国内的风气和国外不一样,同性恋不太容易被人接受。”
卫凌砚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六叔。”
沈鹤鸣定了定神,继续看后面的行程。
“这部电视剧,你出演什么角色?”
“我客串女主的白月光,一出场就死了。”
“有没有感情戏?”
“有是有,但不用跟女主角一起拍,我都是跟替身演员对戏,导演说后期会把女主角的脸P上去。女主角手里有好几部戏在拍,她很晚才进组。”
沈鹤鸣讥讽地笑了笑,断言道,“这部戏粗制滥造,火不了。如果你还想在圈内发展,我会建议你辞演。但你既然已经决定退圈,那就无所谓了。你的戏份不多,角色定位和你本人很贴,演好了还能火一把。算是不错的选择。”
他颔首,继续询问,“你还当选美比赛的颁奖嘉宾?需要陪那些选手走秀吗?有没有互动环节?”
卫凌砚老老实实回答,“我只要给冠军颁奖就行了,不用陪她们走秀,也不用跟她们互动。可能中途有几个环节会让我点评几句。”
沈鹤鸣点点头,继续审核下一个行程。
“这场时装秀在美国,是你最后一项工作。去多长时间?”
“去两周左右。一周走秀,剩下一周去公司办理解约手续。”
沈鹤鸣拿出自己的手机,礼貌地问,“我把你的行程拍下来,没有问题吧?”
卫凌砚很温顺,“没有问题。”
把手机轻轻往沈鹤鸣怀里拨弄一下,他才问,“六叔,您拍这个干什么?”
“走完最后一场秀,我怕你的经纪公司出尔反尔,把你扣在那边。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沈鹤鸣的声音很沉。
卫凌砚愣住了,眼里雾气弥漫。
沈鹤鸣把手机还回去,轻笑道,“别做出这副感动的样子。我说过,你可以依靠我。”
卫凌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候,他应该说一些感激的话,表现出喜悦,回馈一些正向的情绪。但他做不到。他害怕自己抬起头,看着沈鹤鸣的脸,眼里就会溢出浓烈的爱意。
或许沈鹤鸣的判断没有错。自己从小缺爱,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恋父情结。父亲是怎么爱孩子的,他从来没感受过。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于沈鹤鸣的关爱。
真应该早些来到沈鹤鸣身边,以前的时间都浪费了。
所有行程审核完毕,确定没有问题,沈鹤鸣才把手机还回去。
“明天我会联系心理医生。你要配合他。”
“嗯。”
“如果觉得他不够专业,让你不舒服,可以跟我说,我们再换。”
“好。”
“晚上给齐燕打完电话,她是怎么说的,你也要告诉我。她是女强人,性格比较冷硬,或许你们的沟通不会很顺畅。过个几天,我帮你约她出来吃一顿饭。”
“那您会陪我一起吗?”
沈鹤鸣低声笑了,“当然。没有我在,谁帮你破冰?”
“合约您也帮我谈?”
“怎么?你给我开工资?”
“赚的钱全都给您,好不好?”
“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婚礼结束,我在业内名声大噪,以后还能赚到更多钱。我这是有舍有得。”
“可以,卫总很会做生意。”沈鹤鸣低笑连连,心情无比愉悦,说话的语气像极了逗弄孩童,眼里的温柔浓得能滴出水来。
连司机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同以往,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
四五十分钟车程,不知不觉就已结束。卫凌砚站在路边,一手拎着西装外套,一手轻轻挥舞,恋恋不舍地看着宾利车驶入夜色。
沈鹤鸣回到老宅,看见坐在客厅里打游戏的沈池,眼里淡淡的笑意和温柔这才散去。
他听着嘈杂的游戏背景音,在沈池身边坐下。
沈池悄悄关了连麦,阻隔队友的谩骂。
“六叔,卫凌砚说你带他去见L集团总裁。合作的事敲定了?”
沈鹤鸣没有回答,反倒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沈池,你当年为什么会答应苏清荒唐的提议?你不觉得精神上控制卫凌砚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吗?”
沈池脸色微微发白,“六叔,我当年也是小孩子。苏清的妈妈是正室,卫凌砚的妈妈是小三,我和苏清是发小,我肯定会站他的立场啊。再说卫凌砚的工作很特殊,国外环境又乱,我如果不管着他一点,他会被别人害死的。我控制他也是为了保护他。”
说着说着,沈池也委屈起来,诉苦道,“六叔,你是不知道,卫凌砚出名之后,有一家内裤品牌找他拍广告。他那时候还没满十八岁啊!”
沈鹤鸣蹙眉。
沈池继续说道,“更过分的是,品牌方送来的样品竟然是子弹内裤,一块布料还没我巴掌大,卧槽,我当时就火了!”
沈鹤鸣的脑海中有画面浮现,他取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打火机照亮了他阴鸷的双眼。
沈池拍着桌子怒骂品牌方半分钟,滔滔不绝地说道,“还有一个导演送来剧本,让卫凌砚去当男主角,说是要把他捧成本世纪最美少年。同性恋题材,倒也不是不能拍,国外没咱们这边保守。但是那个剧情简直没眼看。吻戏、床戏一大堆,演对手戏的还是一个中年大叔。这我能忍?”
沈鹤鸣一口气吸了半支烟,脸色黑沉如墨。
沈池叹息道,“六叔,你说这种工作能接吗?我劝他,他还不乐意,跟我闹脾气。你说他是不是不懂事?”
沈鹤鸣站起身,嗓音低沉冰冷,“玩你的游戏。”
“哦。”沈池低下头玩游戏,看见己方水晶快被推了,顿时汗流浃背。
沈鹤鸣走到外面阳台,拿出手机打电话,“齐燕怎么说?”
对面传来一道含着困意的温润嗓音,“她说她在国外出差,让我明天去刘总的公司,先给刘总量一下身体尺寸。”
沈鹤鸣语气强硬地说道,“明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工作室里等着。我给刘瑾打电话,让他自己去找你。你是社恐,上门服务会让你不舒服。”
卫凌砚小声辩解,“VIP客户值得最优质的服务。”
“他刘瑾够格当这个VIP吗?我找你做西装都得自己上门。”沈鹤鸣冷笑。
察觉到他心情不好,卫凌砚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哄,“六叔,您是我最重要的VIP客户。以后能让我亲自服务的只有您一个,这样可以吗?”
第49章
这句讨好的话,说得实在是笨拙,但沈鹤鸣的的确确被取悦了。
他静默了几秒,然后才低笑道,“你就哄我吧。”
卫凌砚小声说道,“应该的。”
沈鹤鸣怀着异样的心情反驳,“应该什么应该?你哄沈池还差不多。”
卫凌砚认真说道,“六叔您帮了我这么多忙,还处处照顾我,我哄哄您,让您开心,这不是应该的吗?我能为您提供的也只有这点情绪价值了。”
这样解释倒也没错,但沈鹤鸣的兴致忽然就消减下去。他蹙了眉,沉声道,“算你有良心。听你声音很困了吧?早点休息。”
“好,您也早点休息,晚安。”卫凌砚的声音乖巧温顺,让人很想把他拉过来揉一揉。
沈鹤鸣对着夜空吸完最后半截香烟,语气温和低沉,“晚安。”
挂断了电话,他转身看向客厅里的沈池,然后又看向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目光扫过全身,最终定格在胸前这条领带上,它曾经被卫凌砚的手轻轻抓住,拽了一把。
心神被牵引的感觉仿佛重现。沈鹤鸣把烟蒂杵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抬起手,拽了拽自己的领带。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就是勒得慌。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不由摇头失笑。
沈池似乎输掉一局,正捶着沙发气急败坏地谩骂。
沈鹤鸣走过去。沈池一秒钟变成哑巴,坐姿也端正不少。
“你有没有想过,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沈鹤鸣脱掉西装外套,摘掉金丝眼镜,略显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梳到脑后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有几缕从额角垂落,狭长的双眼闪过深沉难测的光芒。
此刻的他才是真实的他。温柔的他从来都是假象。
沈池浑身的皮都绷紧了。他察觉到六叔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刚才在外面,六叔跟谁打电话?莫非是他养的小情人,吵架了,来自己这里取经?他也想学一学PUA的技术?
“六叔,你刚才不是说精神上控制一个人不道德吗?”沈池尬笑。
沈鹤鸣摇头,“如果被控制的人察觉不出来,而且也不想摆脱,那就不算控制。”
沈池很是无语,暗暗在心里腹诽:六叔,你之前怎么有脸教训我?你才是法制咖!
“六叔,你到底想控制谁?”沈池快好奇死了。谁那么大魅力,把六叔迷成这样?
沈鹤鸣愣了愣神,随后哑然一笑。是啊,他想控制谁?
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俊美的脸庞更显阴鸷疲惫。沈鹤鸣拎起西装外套,戴上金丝眼镜,慢慢朝楼上走去。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控制一个人的最佳方式是对他好,让他离不开你,明白吗,沈池?”
沈池懵逼点头,“明白了六叔。”随后问道,“六叔,你对你那个小情人这么好吗?”
小情人?沈鹤鸣回过头,脸色有些古怪,随后便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笑容。
“沈池,你对卫凌砚有这么好吗?”
沈池仔细思考,很有自知之明地摇头,“六叔,卫凌砚太独立了。有我没我,他都活得很好。我想对他付出点什么都找不到地方入手。”
沈鹤鸣眯了眯眼,目光更显晦暗,“沈池,不是你找不到地方入手,是你能力不够。想要保护卫凌砚那样的人,你得站在我这个位置。好好珍惜现在吧,你和卫凌砚长不了。”
说完,他转身上楼,背影挺拔,脚步沉稳,似乎没有刚才那样疲惫。
沈池满脸不高兴地抱怨,“六叔,你别诅咒我。我和卫凌砚好着呢。”
回应他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周述和安柏被代驾送回别墅。旺财从屋里跑出来,疯狂甩尾巴,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刚才我喂它吃了一个罐头,你们别再给它吃东西。”卫凌砚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
周述挑了挑眉,说道,“我有事问你,你给我开个门。”
二楼卧室,落地窗敞开,窗帘也没拉,温热的风吹进来。顺着窗户往外看,更远的地方是几栋没人住的别墅和漫天星斗。
周述指了指外面,抱怨道,“我跟物业投诉过,这些青蛙叫得太大声,我晚上睡不着。”
卫凌砚安慰他,“青蛙多证明咱们小区生态好,风水好,能招财。抓走青蛙,风水就破了。”
周述,“……好吧。那我明天带点面包虫去喂青蛙。”
卫凌砚脱掉西装裤和外套,只穿着一件蓝色真丝衬衫,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腿很长,腿型瘦而不柴,既带有肌肉的流畅线条,又有圆润的弧度,皮肤雪白,膝盖和大腿根处格外细嫩,泛着微微的粉,令人看了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小腿肚上绑着两根黑色吊袜带,细细的线勒紧白腻的软肉,很难不让人产生幻想——若是用自己的手指去揉,会是怎样销魂的触感。
周述在对面沙发坐下,叹息道,“要不是跟你撞号了,我肯定追你。”
“你追不上。”卫凌砚抛过去一根香烟。
周述点燃香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问道,“你现在是什么进度?”
卫凌砚也含了一根香烟,伸手道,“借我打火机。”
“你自己的打火机呢?”
“回来的路上送给沈鹤鸣了。”
“看来你们进展不错。”
“没有进展。我的路走偏了。”卫凌砚满脸沮丧。
周述惊讶地张了张嘴,香烟差点掉下来。不是吧?沈鹤鸣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他实在看不出来大傻柱哪条路走偏了。他还以为这人走了捷径呢。
“你跟我详细说说。”周述坐直身体,眼眸晶亮。
卫凌砚也想找个军师,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攻略过程说了一遍,叹息道,“总结起来,我最近只做了两件事,一个是立人设,一个是卖惨。但我好像用力过猛,以至于沈鹤鸣觉得我很可怜,想要当我爸爸。”
周述眼神空洞,思绪脱缰。
笑死个人了!他还以为卫凌砚是天生的情圣,没想到他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憨货。他觉得自己还处于劣势,却不知道他开头射出的那一箭早已经洞穿沈鹤鸣的心。
他现在敢表白,沈鹤鸣就敢把他往床上带。看沈鹤鸣今天那副模样,大概也忍不了多久了。
哈哈哈,这件事真的太有趣了!大傻柱,你一个母胎solo,你谈过恋爱吗你?没有经验就是你最大的短板!周述用力咬了咬烟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他是不会提醒这个憨货的。他坐在旁边看戏吃瓜才好玩呢!
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周述装出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他把你当儿子,这可不妙啊。一旦感情定了型,将来是很难扭转的。亲情不可能变成爱情,你说是吧?”
卫凌砚低下头猛猛吸烟。
看着他嘶嘶吐烟的烦躁模样,周述用力抿唇,害怕自己笑出声来。
“你不是节奏大师吗?面对这种情况,你有没有对策?”
狠狠吸了一口烟,卫凌砚抬起头,“我有一个对策。”
“快说说!”周述立刻把脑袋凑过去,竖起耳朵。
卫凌砚把烟放在烟灰缸上,用修长的指尖勾着两根吊袜带,慢慢解开,扔在地毯上,然后又脱掉一双白色袜子。
他重新拿起香烟含在嘴里,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上,一条腿自然垂落,赤足踩着地毯,手肘搭着膝盖,身体向后靠倒,一副没有骨头的慵懒模样。
长长的衬衫盖住平角裤,仿佛下面什么都没穿。双腿岔开,露出细腻娇嫩的腿根,这副半裸不裸的形象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魅魔。
偏他一张口,说出的话也令人遐想,“我要向沈鹤鸣传递*暗示。我在他眼里的标签不能是个孩子。”
周述一口烟没能完全吐出来,顿时呛得咳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涨红的脸,反复确认,“你要传递什么暗示?你说的那个字是一个‘心’字旁带一个‘生’字?”
卫凌砚瞥他一眼,颔首,“就是那种暗示。”
周述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感慨,“大傻柱,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沈鹤鸣本来就快忍不住了,你还主动往里送。你会被他*死!
卫凌砚误解了好友的话,以为他在担心自己,解释道,“放心吧,我会通过正规渠道传递暗示。不会明目张胆那么做。惹得沈鹤鸣厌恶反感宇未岩,我就没机会了。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孩子。我很有吸引力。”
周述根本搞不懂大傻柱的脑回路。
“你他妈是在开玩笑吗?这种暗示还能通过正规渠道去传递?这三个字本来就很不正规好吧?你有本事,你就把你现在这副样子拍成照片发给沈鹤鸣。网上很多主播就是这样钓大佬的。有点低级,说出去也不好听,但胜在够直接,够管用!”
“咸鱼,你是天才。”卫凌砚幽幽赞叹,眼神十分认真。
周述:“……”
大脑死机了几秒,周述才慢慢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大傻柱,你找了狗仔偷拍?你要把你现在这个样子拍下来,让沈鹤鸣看?”
卫凌砚瞥了一眼窗外,轻轻“嗯”了一声,夹在指尖的香烟冒出徐徐白雾。
“我用你的小号通知了狗仔,让他们今晚来蹲点。还用你在海外的秘密账户给媒体平台打了一笔钱买热搜。明天早上,我的照片就会传遍网络。超模密会同性男友,二人共享火热一晚——大概是这样的标题。沈池肯定会气死,然后求沈鹤鸣撤热搜。”
卫凌砚蹙着眉轻吸一口烟,说道,“我在沈鹤鸣面前很懂事,是个乖巧小辈的形象。看完这些照片他就会知道我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形象的颠覆往往只在一瞬间。之前的节奏有点慢,我决定加快一点。”
看了看好友发白的脸,他安慰一句,“沈鹤鸣知道我俩的关系,不会误会什么。”
周述慢慢从沙发滑跪在地上。
沈鹤鸣不会误会什么?大傻柱你确定?!他喜欢你!就算不误会,以他的性格,他能放过我?
你个坑货!遇到你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50章
周述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极为精彩。
他觉得自己快被大傻柱整疯了。
然而转念一想,照片若真的发出去,叫沈鹤鸣看见,那人又是什么表情?怕是比自己更精彩吧?
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把烟蒂杵灭在烟灰缸,周述咬牙切齿地说道,“大傻柱,你是个狠人!”
卫凌砚点头表示赞同,“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
周述:“……”行,算你厉害!
他想了想,幸灾乐祸地提醒,“据我所知,万裕鸿基旗下有几家军工企业,光隙科技也与军方深度绑定,沈鹤鸣的背景不简单。你就不怕他找人彻查照片传播的源头?我的账户虽然隐秘,但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能躲过沈鹤鸣的探查。大傻柱,你小心阴沟里翻船。”
卫凌砚不以为意地摆手,“我知道,但他大概率不会派人查那么深。如果真的查到你这里,我就跟他说韶华最近在推广新品,我想制造一点热度引流。”
他杵灭烟蒂,语气十分平静,“这样说可能会有损我的形象,让沈鹤鸣觉得我急功近利。但没关系,以后还能弥补。我是为了完成姥爷的遗愿,重振家族企业,不择手段一点可以理解。”
周述彻底服气了,“你考虑到后果就行。沈鹤鸣要是找我麻烦,你帮我挡着点。”
卫凌砚摇摇头,“他不会找你麻烦,他人很好。”
周述气笑了。全世界恐怕只有大傻柱才会觉得沈鹤鸣是个好人。把沈池抓过来问问,他都不敢这么说。
“早点睡吧,睡醒准备迎接明天的狂风暴雨。”周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卫凌砚拿起手机看了看,平静的眼眸微微有了波澜。他抬起头望着周述,说道,“不用等明天,狗仔现在就把照片发出去了。热度正在飙升。”
周述懒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妈的,动作这么快?刚拍到就发,不给你打个电话让你买回去?也不用修图?”
周述飞快打开社交媒体,看见冲上热搜的一组照片,顿时了然,“好吧,你的照片不用修,随随便便拍一张就是大片。但这个标题好像跟你想的不一样。”
卫凌砚皱眉,只见热搜榜前三的位置多出一行文字——《世界第一男模半裸夜会同性密友》。
“半裸”二字标红加粗,唯恐网友们看不见。
随后发出来几张照片。
一张照片——卫凌砚用细长的指尖勾住吊袜带,劲瘦的腰肢弯折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一张照片——卫凌砚双腿岔开,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垂着眸子用打火机点烟,衬衫没扣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大片冷白的胸膛。即使隔了那么远,胸肌饱满的轮廓也能清晰可见。
一张照片——他眼神迷离地吐出一口烟雾,朦胧光影中,五官更显秾丽。
一张照片——他一条腿踩上沙发,另一条腿垂落踏着地毯,手肘支在膝头,身体慵懒后仰,像一条色彩艳丽,柔若无骨的蛇。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因为角度原因,只拍到模糊侧影与一只夹着香烟的手,身份不得而知。
其实不用买流量,这些照片本来就具有爆火的潜质。没有人能够拒绝一场视觉盛宴。“诱惑”两个字对别人来说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对卫凌砚而言却只是寻常的一呼一吸。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就有大把人愿意为他买单。
热度还在涨,周述看着网友们疯狂的评论,脑门冒出许多冷汗。
“姐妹,把裤子穿上”、“评论区不是无人区”、“兄弟你好香”、“兄弟,哥求你个事”、“太晚了,我要去冲了”。
……诸如此类的发言,一条一条挤满页面。
都快凌晨了,沈鹤鸣应该睡了吧?他不太上网,大约看不懂这些烂梗。他应该不会大半夜跑过来锤爆我的头,他没那么无聊。周述不断自我安慰,简直不敢想象沈鹤鸣会是什么反应。
沈家老宅,沈池正准备玩一把游戏,一个朋友忽然给他打来电话,让他赶紧看热搜。
“你跟哪个小明星又闹出绯闻了?老子正忙着呢,一边去!”
“不是我的绯闻,是卫凌砚的。兄弟,你头发绿了。”
沈池立刻退出游戏,脸色漆黑地打开社交网站。看完热搜,他心里稍安,觉得自己没被绿,因为他认得另一个人的剪影。卫凌砚跟周述是什么关系,没人比他更清楚。
然而卫凌砚的这些照片……
沈池盯着手机屏幕,脸色渐渐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热的。身体的反应来得迅猛无比,他飞快抓过一个抱枕挡住腰腹。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狼狈地站起身,对着楼上大喊,“六叔,六叔,你帮我撤一个热搜!”
二楼无人应答。
沈池爬上楼梯大喊,“六叔,你动作一定要快!照片已经传遍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
沈池更加急切,“六叔,卫凌砚又闯祸了!你帮帮我!”
书房的门立刻打开,沈鹤鸣走出来,眉头紧锁。
“什么照片?”他眸色冰冷地盯着沈池,指尖飞快打开手机页面,脑海中浮现的是卫凌砚与沈池亲密接触的照片,拥抱、接吻,甚至更过分……
胸腔里燃起莫名的怒焰,理智和判断力似乎都成了助推火焰的燃料。
被猛兽一般森冷的目光盯视,沈池浑身一寒,咋咋呼呼的声音全都卡死在喉咙里。
“卫凌砚,卫凌砚……”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话都解释不清楚。
沈鹤鸣已经打开网页,看见了热搜。与他想象的照片不一样,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卫凌砚在他面前总是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乖巧又温顺。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卫凌砚就这样衣衫凌乱,像被人敲碎外壳的蚌肉,把最鲜嫩可口的部位露出来。
他这副样子,只会让人产生将他生吞活剥的冲动。
口腔里很干燥,却又很快唇齿生津,脸色阴沉的沈鹤鸣迅速联系公关部和法务部,让他们立刻撤掉照片并做好善后处理,旋即给卫凌砚打去电话。
“睡了吗?”语气不算太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温和地补充一句,“你是不是没看手机?”
“六叔,怎么了?”
“你被人偷拍了,照片现在就挂在网上。”
“我看看。”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略带慌张地问,“六叔,怎么办?”
“你把窗帘拉上。我已经找人去处理了。”
拉窗帘的声音传来。
沈鹤鸣终究是没忍住,严肃地问,“这么晚了,谁在你房间里?”
“是周述。我们住在一起。”
沈鹤鸣的心情没有丝毫和缓,沉声道,“就算是朋友,也不能什么都不穿就跟他坐在一起抽烟。”
“我下面穿了一条平角裤,衬衫太长,挡住了。六叔,要不我现在把窗帘拉开,撩起衬衫再让狗仔拍一张?我真的穿了裤子,不是半裸。”
沈鹤鸣简直气笑了。
这孩子轴得令人发指。撩起衬衫露出平角裤再拍一张,亏他想得出来。两条腿露了还不够,还想露腰、露腹肌?
用力捏了捏鼻梁,沈鹤鸣严厉告诫,“卫凌砚,你给我离窗户远一点!你要是敢把窗帘拉开,你看我待会儿怎么教训你!”
“就是,卫凌砚,你看我待会儿怎么教训你!”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沈池也大声附和。
直到此时,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沈鹤鸣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眸色晦暗地盯着侄儿,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
沈池心慌地问,“六叔,怎么了?你看我干嘛?撤一个热搜而已,对你来说应该没难度吧?”
过了好一会儿,沈鹤鸣才摇头,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沈池,你待会儿要怎么教训卫凌砚?”
当然是撩起他的衬衫,狠狠打他屁股!沈池脑海中浮想联翩,嘴上却不敢说。这种事只能是夫夫之间的情趣。
沈鹤鸣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眸色微微泛冷,沈鹤鸣迈步下楼,没穿西装外套,袖子挽了半截,露出结实小臂,行色匆匆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的儒雅矜贵。
沈池追上去,“六叔你去哪儿?”
“我去接卫凌砚。他住的地方保密性和安全性太差。”
“我也去!”
“卫凌砚暂时不想公开出柜,你去接他,万一被狗仔拍到,会更麻烦。”
沈池却步,“那我在家等你们。”
“你不用等,我带卫凌砚去市中心的那套公寓。”沈鹤鸣一边走一边给司机打电话。
“为什么去市中心?住在这里我还能照顾卫凌砚。”
沈鹤鸣回过头,定定看着沈池。
沈池站在楼梯中间,手抓着栏杆,表情僵硬。自己哪里说错话了?住在老宅本来就更方便啊。以后天天都能跟卫凌砚见面,晚上还能睡一起。
沈鹤鸣忽然莞尔,眼里却毫无笑意,淡淡道,“卫凌砚住在这里,是你照顾他,还是他照顾你?沈家有一条规矩,没结婚之前不允许同居,你可以去问你爸妈。”
沈池只能尬笑。这不是顺嘴一说嘛,六叔怎么还较真起来?
沈鹤鸣换上皮鞋,走出大门,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市中心那套大平层位于光隙科技园区,里面的安保人员都是退役军人,比老宅这边安全。你在家等着吧,这件事我会处理。”
宾利缓缓开过来,沈鹤鸣拿出手机看了看社交网页,头也不回地说道,“热搜已经撤了,照片全网删除。沈池,卫凌砚遇到麻烦,你有能力帮他解决,而不是来求我吗?如果没有,你应该好好想想这段感情要怎么维系。”
司机跨出车门,绕了大半圈,躬身打开后排座的车门。
沈鹤鸣迈开长腿坐进去,摁下车窗,看着侄儿迷茫的脸,说道,“沈池,或许苏清那种不需要呵护的人更适合你。”
车子缓缓开动。
被莫名的恐惧扼住心神的沈池这才惊醒过来,匆匆追上去,“六叔,我知道卫凌砚很难养。但我一定会养好他的。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我真的很慌。”
沈鹤鸣摇头,“你不适合他。出了这种事,你第一个念头就是他闯祸了,但我觉得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真是他的错,只要能摆平,也就什么事都没有。可你摆得平吗?或许你动用沈家少爷的身份也能摆平,但你的态度呢?你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沾,试也不去试,连平台负责人的电话都没打,第一个念头就是找我帮忙。如果卫凌砚是我的男朋友,我当然乐意,但是很遗憾,他不是。我想问问你,在这段感情中,你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你完全没有照顾好卫凌砚的能力。”
说完,他面色冷淡地关上车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