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赵清杰急匆匆回来，饭还没吃上热乎的一口，就冲到电脑桌前看向正在打游戏的江凌。


    “哥，你给我推的房子怎么这么划算，月租五百块？还带阳台？我靠，我怎么找不到那么好的房源？”


    其实他对环境要求不高的。


    小时候再简陋的房子都住过，最主要的还是地理位置能够适合一些，价格适合一些。


    可大学城附近的房子，都很会坐地起价，正儿八经的单间，都没有下八百块月租的。


    赵清杰错过了昨天那个老奶奶的房子，还以为一时半会找不到房子了，没想到江哥直接给他推了个中介，说是有合适的房源给他。


    中介发过来的图片，他都看了。


    真真叫一个物美价廉！


    月租五百块！还能有朝阳的主卧，还带一个独立卫生间，还不需要给房东老奶奶做家务什么的，直接就五百块！


    最重要的是，地理位置方便，就在他们学校对面的小区里，真的是很方便。


    赵清杰太兴奋了，在那走来走去，不停说话，嘴里大意都是“哥你真够义气，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租，还让给我”。


    江凌打怪的动作一顿，一个疏忽，直接g了。


    他索性退了游戏。


    “嗯。昨天那房子我去看过，房东租给其他人了。中介推你的，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适。”


    说这话时，江凌声音低沉。


    江凌不爱做夺人所好之事，不过租了戚音的房子是事实。他只能从其他地方去补偿。


    这才从中介那里谈房源的时候，私底下贴了一个月800出去，让中介说成是房租本来就这么低。


    赵清杰听了愣了愣，没太去关注昨天老奶奶那个房子租给别人的事情了。


    “害！合适！我一眼就看中了那个五百块月租的，直接跟中介交了定金，回头就住下来。之前老奶奶那个房租1000，本来我就嫌高了，租给别人刚好。”


    赵清杰上学压力大，也还是个学生，花钱得掰成两半，平时惦记着家里的妹妹，只要有点闲钱就都转回去了，手里就很紧张。


    所以听到江凌说，那房子已经租给其他人了，他反倒松了口气。


    不然这个时候他急着租房子，掏钱就有点肉疼。


    与此同时，整个宿舍的人忽然发现，赵清杰要在外面租房子住，为了兼职，有时候来不及就不回来住了。


    可怎么江凌也出去住了？


    今天看到江凌在搬电脑，要带走，403寝室的人都震惊了。


    “等等，江哥，你咋也搬走！”


    “义父义父！你别走！”


    “等等孩儿！孩儿不能没有你啊！”


    大家七手八脚来抱大腿。


    江凌在学校人气特别高，游戏打得好不算，篮球也打得好，每次在校队打篮球的时候，女生都会有好多个站在观众席上看。


    回了宿舍之后，几个舍友都爱跟着江凌一起开黑，体验被带飞的感觉。


    赢了就全宿舍一起喊爸爸，而且这个爸爸还那么多金慷慨，动不动请全宿舍吃饭。


    现在听闻金主爸爸要走了，宿舍里的孩儿们能不伤心么。


    江凌：“……”


    真想把拉胳膊拽腿的舍友们，一边一个踢飞。


    “快滚，别肉麻。”


    “又不是不回来了。中午回来休息。”江凌淡淡来了一句，这才止住了舍友们的“鬼哭狼嚎”。


    为了方便打游戏，江凌在宿舍装的是台式电脑。


    把主机连同显示器一起装纸箱子里时，其他人全都眼巴巴看着，满是依依不舍。


    江凌的电脑配置最高，打起游戏来最爽，平时几个舍友都会偶尔去玩一把，哪怕不玩的时候，看着高级装备在旁边，心里也高兴啊。


    现在看人家连人带碗要端走了，还真舍不得。


    江凌看在眼里，把纸箱子一放。


    算了。


    他点开手机，直接按照以前的配置，重新下了一单，选地址的时候卡顿了片刻。


    他点开戚音的对话框。


    “地址发我，我买东西。”


    戚音那边正在昏天黑地的补觉。


    少女整个人已经昼夜颠倒，猛不丁听到手机“嗡”一声，缓缓睁开眼。


    她捧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找出来淘宝购物车里的收货地址：“哦。”


    “我给你发截图了，你自己看一下呀。”她按着语音发送。


    刚睡醒后，大脑其实还没有完全开机。


    缺觉状态下，人总是习惯于去做最符合指令的事情。


    好友田叶就说过，戚音属于那种缺觉的时候，很好骗的婴儿状态。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伸出手拉她走，戚音就也会跟着乖乖迈步。


    语音发完，戚音就将手机放到一旁，重新蜷缩回被子里。


    好困好困好困。


    现在马上睡过去，还能继续上一个梦。


    少女睡的人事不知，再叫起来估计很难了。


    403宿舍里，江凌下意识点开了语音。


    下一秒，少女带点娇憨的软嫩嗓音，从语音条里冒了出来：“——我给你发截图了，你自己看一下呀~”


    其实听完语音条，江凌就后悔了。


    他不该在这群儿子面前听语音的。


    与此同时，在心中升起的，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懊恼。


    小房东的声音太甜了，是刚睡醒么？他在听到对方声音时，人就被硬控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语音条就播放完了。


    但凡是男生，听到这样的声音，没有不心动的。


    403宿舍里的一群狼崽，本来就八卦江凌忽然搬出宿舍的原因，猛不丁听到刚才那个语音条。


    整个宿舍先是寂静了几秒，随后嗷嗷嗷嚎开了。


    “我靠！”


    “女朋友啊！江哥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没大没小，那明明是我们嫂子！”


    “瞎说什么，辈分都忘了？那不是嫂子，是咱们——”


    激动的狼崽们被江凌冷冷瞥了一眼，那句没羞没臊要冒出来的“咱们妈”咽了回去，好歹是会看眼色，没能说出来。


    宿舍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不再像刚才那样上蹿下跳和兴奋。


    众所周知，江凌并不是没脾气的人。


    人家长得野，追求者甚多，以前也有女生追的比较热情，被其他系的男生酸溜溜造荤段子，那女生差点被气到退学。


    江凌平时冷冷淡淡，不怎么在乎开玩笑，但对别人对女生造那样的黄谣，反应极大。


    当时造谣的人，被江凌当着众人面揍了一顿又一顿，哪怕后来背了处分，赔了一笔医药费，江凌依然放话“再有人用下作手段造谣，毁女生名誉，别怪我见一次揍一次”，逼得那男生连夜和当时的那个女生道歉。


    所有人看在眼里，也都反过来对江凌服气。


    一个人帅，追求者多，固然令人羡慕，但并不具备令人撼动的力量。


    不喜欢一个人，却依然能坚守基础的道德准则，不允许别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坏了名声，继而挺身而出，才更难得。


    从那件事起，学校里一帮女生，俨然更是把江凌捧到了男神的神坛上。


    其他男生看在眼里，虽然羡慕，但也没话说。


    江凌平时重兄弟义气，好说话，为人也大方，但却是难得的绅士。


    所以宿舍里的男生，哪怕这会儿极为好奇他的感情生活，见他表情不对，就也不开玩笑了。


    只有赵清杰笑呵呵，认认真真道。


    “江哥，你要真谈恋爱了，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出来给我们见见，也让我们认认脸。”


    这话就说的比较正经了。


    403宿舍里的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极是极！”


    “小的们也要认认脸！”


    江凌：“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别胡咧咧。”


    他这话一说，宿舍里众人顿时对视了一眼，游戏都不打了，小说都不看了，一个个凑过来看。


    “不是啊，哥，你真冰山融化了啊？”


    *


    正常的生活好像开始了，至少戚音这么觉得。


    来到姑奶奶留给她的别墅里，戚音一共画了五幅画，五幅画也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她的作息还是不怎么规律，昼夜颠倒，任凭灵感造访。


    不规律的生活里，体育生江凌的每天定时归来，成了戚音生活里的一个坐标。


    晚上江凌会回来休息，两个人在客厅心照不宣一起追剧。


    戚音买回来的零食，补了一次又一次。


    看完两集电视剧，江凌会回到卧室。


    戚音则抱着平板，在沙发上猫儿一样慵懒着团成一团，然后各种姿势变幻着画图。


    线稿常常不需要多么费力气。


    戚音的线稿就像万马奔腾，或者洪水从天上倒下来，收不住的气势。


    画画是她将内心各种混乱感受，全部倒出来的方式。


    小时候她被放在姑奶奶身边寄养，一开始沉默寡言，像个团起来的刺猬，也不说话也不笑。


    表面上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但看这个世界却总隔着一层疏离。


    姑奶奶试着和她说了几次话，她礼貌乖巧，但呆呆的，没有什么情绪。


    姑奶奶就领着她买回来了画材，让她自己试着画画。


    “音音，你不爱说话，姑奶奶不逼你说话。可是，你现在还小，还不明白一个人如果永远没有话说，找不到说话的媒介，活在世界上，是很辛苦的。”


    记忆里，那时候的姑奶奶还没有满头银发，穿着中式旗袍，眼角只有几丝细纹，微笑起来时柔和优雅，是标准的从岁月里走出来的不败美人。


    和她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咬字清晰，就像是在唱江南水乡里的歌谣。


    “至少，要培养一个爱好。拥有朋友可以说话，拥有亲人可以说话，拥有自己的爱好，更可以说话。前面两个依赖于别人对你的关注，最后一个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那些话好深奥，在当时的戚音耳朵里听着，并不能完全懂。


    但她被姑奶奶当时注视着她的温柔目光所触动。


    ——那是妈妈还没有和爸爸离婚之前，注视她的目光。


    耐心，等待，全心全意关注她。


    姑奶奶明明不是妈妈，可为什么却能用这样温柔耐心的眼神看她呢？


    这样的眼神是一束光，照进了小小的戚音心里。


    她拿起了画笔，在姑奶奶的期待中，开始信笔涂鸦。


    小孩子的想象力天马行空，看到的树木是精灵，看到的花朵是仙子，看到的云是兔子…


    无论她画的是什么，姑奶奶都会夸赞她。


    姑奶奶对戚音来说，意义并不只局限于生活中某个亲情角色的陪伴，还是精神上的启蒙者。


    她从此有了爱好。


    哪怕她直到如今只是个三流的小画家，并不专业。


    从前，戚音还不明白，这支画笔的力量。


    直到姑奶奶离开之后，她的满腔难过没有地方可以倾泻，只能关上门窗，埋头于创作。


    一幅画一幅画接连不断来到这个世界。


    她隔着虚空，跨过时空，将一切进入她脑海的情感，变成具体的画作，一点点拉到面前。


    于是，那些想念、遗憾、难过，想不通的未解之谜，以及对于未来的怅惘，和种种存在于人类脑海中，无法被诠释的情感，全都有了去处。


    戚音觉得，自己在变好。


    体育生伴着明月回来时，戚音正在院子里搭秋千架子。


    身后脚步声传来，高大的身影渐渐走近。


    “明天有一场篮球赛，你去不去。”


    江凌走到了少女身后，望着被一轮明月照得孤孤单单但清丽的身影，鬼使神差说出了这句话。


    他陪着小房东一个月了。


    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走出这扇大门。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领会到少女心房的某个部分，一定是受了伤。


    这才会迟迟关着心门，拒绝踏入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但他想带她走出去看一看。


    至少，来看看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