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黄唯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掰开筷子低头吃面。
他吃了几口又抬起头:“但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就是因为那个老师没有受惩罚,方萱也不让报警,也不知道他祸害过多少人,还在学校里道貌岸然的,我现在看到他就想吐。”
“我在想,我要不要找人出去打他一顿?”黄唯宜语气愤恨,有种“恨人之所恨”,仿佛朱老师欺负的是他一样。
施重重摇头:“别。现在你去找他,又说不清理由,那肯定就是你在殴打老师了。到时候他倒打一耙,你反而成了过错方。”
黄唯宜沉默了一下,语气充满不甘心:“是啊,我也知道不可取,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难道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眉头深皱:“难道对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施重重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轻声提醒:“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转机了。”
黄唯宜露出一个苦笑:“但愿吧。”
显而易见,连他也不怎么相信的样子。除了报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而现实又是,报警说不定真的能惩处对方,但对受害者的伤害往往更大。
施重重抬抬眼,没有把她在做局整朱老师的事情告诉黄唯宜。
黄唯宜太幼稚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他也不擅长隐藏情绪。太容易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如果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现在方萱虽然跟他和好,可这种好是很脆弱的,施重重不确定他们之后还能不能撑得住,也许以后黄唯宜又会在意这件事,都说不准。
吃完饭后,黄唯宜站起来去结了账,把手机揣回兜里:“那我先回学校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我还得给方萱带点吃的。她中午不出来吃饭。我以前还觉得她怎么老是不出来,原来是她不希望碰到老师。”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很多东西。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自言自语:
“以前方萱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低着头,说我不饿,说你们去吧,说我待会儿再去,以前我从来没有多想。只觉得她太爱学习了,不爱动,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在躲一个她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碰见、却必须假装不认识的人。”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知道以前她怎么过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施重重,眼眸里有一种无声的温柔,像是终于开始理解那些他以前不懂的事。
施重重看着他,这一瞬间,他开始像以后的黄医生了。
黄唯宜收回目光,离开面店,施重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光里,没有立刻走,坐在位置上又多待了一会儿。
秋天午后的光从巷口斜斜地灌进来,像太阳切出一块黄金糕。
她盯着那块光一会儿,才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本来想错过程域他们的时间,特意在面馆里多坐。
算着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可没想到走出巷口,正正好遇到了他们。
三个人从她左侧的云南米线馆出来,王东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瓶饮料,边走边喝,刘原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低头看手机,像是还在回谁的消息。程域走在中间,盯着前面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碰到了。
施重重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即便他们一个星期才碰见几次,也令她偶尔很烦躁。
只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程域也看见了施重重看见他们,却假装没看见往前走。
四个人走在一条路上,前面一个后面三个,还真就跟完全不认识似的。
程域微微皱眉。
他本来还想问为什么施重重要把球鞋送给黄唯宜。
但如果问出口,又像是他在讨要什么似的,仿佛他在意那些东西——球鞋也好,她也好——可他不想显得自己在意。
施重重以前就搞过很多花样,故意跟别的男生亲近,把聊天截图、别人给她点赞的记录都发给他看,装作一副“我可受欢迎了”“还有别的男生在追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的样子,也有过忍耐几天故意不给他发任何微信、不打招呼,仿佛真的“移情别恋”的经历。
程域永远都是不置可否、高高在上俯视她的爱意、心里门清,那点小心思太可乐了,一眼就能看穿,他才不会中招,显得很谈恋爱的样子。
只有这一次,连带着她性格大变。
……很像是真的。
王东明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施重重远去的方向,忍不住说了一句:“域哥,你跟施重重还真的掰了?”
程域没有回答。
刘原从后面跟上来:“这也算好事。”
程域回头扫了刘原一眼,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怎么算好事?”
刘原不明所以,像是被他这句反问问住了,愣了一下才回答:“你以前不是总觉得施重重烦吗?”
程域以前确实觉得施重重烦,觉得她话多、黏人、什么事都要找他。
但——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忽然有一声蝉鸣,程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十一月份了,那棵高高的树干上居然还趴着一只知了,像是忘记夏天已经结束一样,黑褐色的壳长久地停留在在灰白的树皮上。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走过去,近距离观看,这才认出来。
那只是一具干枯了的空壳,爪子紧紧扣着树皮,像是到死都没有松开过。
程域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前足还蜷着,保持着夏天最后一刻的姿态。
王东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道:“这死了啊?那刚刚是什么在叫?”
刘原在旁边说:“不知道。可能是鸟叫吧。”
王东明说:“今天夏天知了好像不怎么吵了。”
刘原看了他一眼:“今年也很吵啊,你没在意吧。等现在听不到了,才反应过来。”
夏天过去了,知了壳却还留在那里。
程域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好像在哪看过,知了是一年一生的,在土里埋好几年,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
时间很短,可它们每一只都很吵。
以前施重重抬起头,仰起头盯着树上的知了说:“知了好浪漫啊。”
程域那时候心想有什么可浪漫的,不就是动物的□□本能吗,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件事。
施重重总是把什么事都往浪漫方面想,什么都能往“美好”那边靠。
施重重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可是我就是觉得很浪漫,灿烂的夏天。”
程域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又开始了。
那时候他常常会有这种念头,施重重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天天热情似火的,他有时候觉得那就是一种盲目,像看多了电视剧被洗脑,天天憧憬浪漫爱情,脑袋里全是泡泡。
也不管他想不想要,就一股脑地把所有的热情都堆上来。
他有时候会生出一种轻微的鄙夷,觉得她的爱很肤浅,也认为过段时间,她的爱意就会冷下来。
毕竟她喜欢他什么呢?她自己都说不清。
今年这个夏天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吵了,而施重重的爱意过了这么久,也似乎终于确实冷下来了。
程域把那只空壳放回石阶上。
夏天的蝉鸣,热的时候嫌吵,可如果真的有一天蝉不叫,夏天也就过去了。
施重重回到教室,下午的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低头写作业。
她坐下来,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教她物理的杜老师发来的,说星期天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问能不能跟其他老师换一下课。
星期天,这是个好机会?
施重重回复对方说:我问问。
随后,退出对话框,点开朱老师的头像。
施重重:朱老师,我星期天那个物理老师有事来不了,你星期天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换一下?
朱老师回得很快:可以,星期天我有空。
施重重又说:那星期天就麻烦你直接过来吧。
施重重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面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树上。
她相信朱老师已经观察她家有一阵子了。
每次她上课的时候,无论关不关门,楼下都没有人敢上来。
上次她凶过范姨,又跟施明华和方柔闹了矛盾之后,他们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像是怕哪句话说不对又惹到她,施雪更是从来不敢上楼。
朱老师肯定能察觉出来,这没人敢多问她,她也从不跟他们交流。
他应该也注意到了,她是一个几乎没人在意的人,孤僻、冷漠,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待在二楼,完全不跟楼下的人来往,也似乎没什么朋友,周末不怎么出去,但是成绩又不好,心思也不在学习上。
最近她还会时不时主动找他聊几句,问他考什么学校好、说没人理解她,表现出一种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敏感寂寞和若有若无的对年长男性的依赖。
她是一个标准的,缺爱的、渴望被关注的女孩子,只要别人给点甜头马上就忍不住追上去。
……施重重简直都没装。
现在看来,以前的自己在大人眼里就是这样的,所以程域家里才这么对她好,都是同情和怜悯。
这次她给朱老师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知道朱老师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