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舒箩想要挣开他的手,两人掌心处的伤搓磨在一起,纠缠得像是两张口,抵死缠绵不休。
皮与肉裹着两种血,裹着世人贪婪的所向,任它们一滴一滴,就如此,坠跌在满地尘埃中。
她撑着玄烬尘的胸口,想要将两人分开些距离。
却没想到,他虽乖顺地卸了力道,但用脸颊贴着她的耳,分开时格外有存在感地蹭过她的脸,带着不属于普通师姐师弟的亲昵。
子舒箩如梦方醒!
她一生起落,从未想过男女之情,如今却惶恐地撞进一双满是欣喜与爱意的眼睛。
那双眼并未因为她的抗拒而恼火,反而像是枝条上缀着的熟杏,咬一口,酸甜、汁水,便齐齐从那双眼里淌出来。
“师弟……”她想唤他一声,像过往许多岁月一般。
在开口时,却惊觉,这念了千万遍的称呼,竟在此时此刻,是如此得烫嘴。
她迟疑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伴着气声吐出了另一种称呼。
“阿烬……”
却依然感觉不妥。
难道是因为她未顾及二人同门姐弟的关系,如此唤他,才落得今日的窘境?
她猛然睁开了眼,方才的一番思量,她没有欣喜,没有甘甜——
反而在归罪,判定此时此刻,不过是分外荒唐的“窘境”。
“阿蛮。”
玄烬尘直直迎着她的目光,微垂的眼眸中浸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已然从子舒箩的神色中,捕捉到了她的恍然大悟,和对那份炙热情感的惶恐。
眉眼弯着,他笑得格外克制,却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
或许在他的心中,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可那些迸发的欣喜,落在子舒箩的眼中,险些快将她的心给灼伤。
“师弟,我们自从剑康重逢后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她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陌生与疏离盘桓在她身体四周。
她以另一种固执的偏激,想要像利落的妙尘剑一般,将这乱麻以快刀斩断。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有些事,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子舒箩没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明明她终于将心中的纠结和抗拒吐出,却仍是像被人扼住了脖颈。
难受,委屈?
子舒箩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很少这样笑,笑得失态,笑得带着不像仙人的刻薄。
玄烬尘知道,她的这抹笑不是赐予他的,而是对她自己的苛责。
他赶忙放开了子舒箩的那只手,又觉得有失体贴乖顺,故而极近讨好地捧起那只握剑的手。
“师姐,你别害怕……”
他其实想说,师姐,你别不要我。
废墟叠在他的眼中,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瞬时间就被扑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敢在此刻,奢求子舒箩能接受他偏执而猛烈的爱。
只想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玄烬尘垂丧着眼,捧着那蜷起握拳的手,用脸轻轻蹭着,想将它蹭展开。
“我该拿你怎么办?”
子舒箩身心俱疲,这是她成为仙人后,几乎最无计可施的一次。
她心疼,懊悔。
可他的那双眼中流露的乞求,和横在雪白脖颈上的猩红,昭示着一切都已发生,容不得她再掩耳盗铃。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声音颤抖,带着寻常人的脆弱和温和,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鲜血。
二人交融的鲜血滴堕在地上。
这是一块尺寸极其阔大的赤矿。
世人贪恋的血,在此处随着他们的动作,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承载着血的赤矿,开始变得透明,扭动,随着血滴下得更多,他们脚下竟然已经出现了一片虚悬的空地。
沉浸在浓烈情感中的子舒箩和玄烬尘,都已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却因二人同在,故,无所畏惧。
那虚悬之处逐渐扩大又变深。
突然,迸发出数道金光,处在二人脚底的虚悬竟是变成了地上的一处深坑。
若说是深坑,不如说是隧道。
下坠的那一刻,子舒箩几乎瞬时间便提起妙尘剑,将玄烬尘护在怀中。
这是个分外温暖的怀抱,伴随着极速下沉带起的烈风,吹卷他们的云裳和发丝。
缠绕盘错,交叠轻抚。
下坠都从容。
“师姐,有人要杀你。”他搂紧子舒箩的腰,躲在她的怀里。
就像当初在苍梧山上面对豺狼虎豹时,他是她的师弟,而她却是他一生所求的“道”。
“我知。”子舒箩一边催动妙尘剑形成屏障,一边温声答道。
他们有过很多拥抱,也尝过很多次对方怀抱的温暖慰藉。
独独此时,当一切坦白分明时,她身上的衣帛,都透着一股冷冽。
不是对他的冷冽,而是自我束缚的囚笼。
“我自有我的命数。”
她怎会不知碧溪村的蹊跷?
从看到渡舟老伯的第一眼,她便知,那些船已经很久没有载过人了。
陈旧、破败的青纱帐。
失了九分人气的老者,徒劳地摆渡在碧溪水上。
可命数将她推向了碧溪村。
玄烬尘也知阿梓和那扮作子舒箩的邪鬼,所说的那人,布下的死局,绝非生死决斗或邪鬼围击。
师姐,她可是仙人,若无凡界禁制的压制,他甚至都不可能将子舒箩囚困住半柱香的时间。
可世上就是有些事,只有仙人能去做。
也只有仙人会舍弃自己,遵循命数,真的去做。
玄烬尘搂着她的腰,贴着她单薄的身躯。
这样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这样单薄的躯干,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贴近她的心口处。
那里跳动着一颗和常人无异的心,蓬勃的生命,温和的喘息,实实在在存在的仙子,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
耳边烈风呼啸得更加剧烈,金光炸眼,转瞬,便出了那隧道。
“师弟,这便是我的命数。”
子舒箩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传说中仙人授予长生祝祷时,会有的动作。
是她最后的心愿和爱怜。
吵嚷嚷的人语灌入耳中,玄烬尘睁开眼,矮着身子也要缩在她的怀中。
热闹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的市井喧闹。
“这是真正的碧溪村。”
子舒箩举目望向四方——
孩童坐在门槛上,手中的竹蜻蜓放飞,不小心飞到了他们的脚下。
忙着活计的妇人,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抄起孩子,从子舒箩手中接过竹蜻蜓,连连道谢。
村口渔船密布,打渔而归的汉子们,三两结伙,赶到一家酒肆,灌下一壶烧酒,心里比那在兜网中还在蹦哒的鱼,不知要畅快多少倍。
新出蒸屉的包子,散发着完满的香气。
补鞋匠叮叮当当。
红盖头,花喜轿从他们身边吹拉弹笑地穿过。
书生赶着上昭容道,再去大靖都城求学。
“他们,是人?”
玄烬尘似乎明白了子舒箩口中的命数。
常人若失足跌穿赤矿地层,进入强行倒转的空间,便会因赤矿上下失衡,瞬时被抹杀。
饶是江照许此等修行有成之人,无意闯入,也会重伤难归。
他没有明白的是师姐选择的命数,他明白的,其实不过是——
“我们果然天生一对,血相融,连赤矿的倒转都能穿透。”
他笑得很苦,却强行保持着脸上的讨好和乖顺,眼尾下垂着,想用什么,来让她回心转意。
“碧溪村被人用赤矿,强行倒转了邪鬼所处的地下和生人所处的地上”,子舒箩扶起他,又叹了一口气,“生人看不穿此处安居乐业的假象,不知长此以往,人气会加速耗尽,而供养另一面的邪鬼。”
“他们好狠的算计。”
玄烬尘几乎是空滞了脑袋,没来由想说几句俏皮话,像过往一样能糊弄过去。
“是啊,若是千百个邪鬼一起来,我子舒箩未必会处在劣势,可若是将我的命,悬在世人的生机上,我……”
子舒箩声音放得极轻,她颤抖着,不能再说下去。
她必死无疑。
翻转如此巨大的赤矿,改换天地,还人生机,只有仙人能以仙灵为祭,撬动一切。
也只有仙人,会有如此作为。
“我不准。”他钳住她的双臂,似是怕松了一分力道,面前人便会瞬时灰飞烟灭。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他连伪装都顾不得。
“师姐,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解决……苍梧山的秘境中还有几卷书我未读完,说不定上面就会有赤矿翻转的记载……我还可以去求其他山的修行者,一起来倒转……”
他越说声音越微弱,博闻强识如他,怎会轻言乞求。
可也正是因这般熟知一切,便更是绝望。
只有这身处人世间,唯一的、真正的仙人,能够做到。
只有她,可是,他……
“师姐已然决定为这些人豁出命”,玄烬尘在做没有转圜余地的乞求。
“可你,能否怜我怜卿……我也只有一个阿蛮……”
眼泪兀自滑落,他只想看着她的脸,想从中看到一丝转机。
温和的怜悯,包容的慈悲,最决绝的刺痛。
“阿烬,若你是我,你知唯有你,能救这些人,你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子舒箩抬手,用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眼眶,拭去泪滴。
“那阿蛮,会就此任我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吗?”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反问,无疑而问。
子舒箩怔住了。
她不会,哪怕她去死,也不会让师弟为此而化为尘土。
“所以,阿蛮,你知我心意如何,为何不许我替你‘贪生怕死’?”
日光在上,是虚幻地下,由术法而生的日光。
碧溪流水潺潺,烟柳如织,画桥架云。
今日,他只愿化作那桥上的顽石俗子。
若得折柳寄情,为所贪恋之人,道一声——
“卿卿且留住。”
29、雾夜泊舟折江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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