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何其宏大,世人,犹如水上浮萍。
天道垂青而成的仙人,拥有无穷的仙灵与仙力。
可人人虔诚供奉的,从不是香灰堆砌的桌案前,沉默不语的泥塑。
“阿烬,我知你心赤诚,为人澄澈。”
子舒箩从未怀疑。
“可我就此趁机,乱你道心,害你误入歧途,是我的罪孽。”
她是师姐,必然是要护着师弟的。
但,如果因她稍长的年岁,因关心而忽视的距离,或是因她仙法旺盛,而天然成为被少年仰慕的强者。
那便是交杂着其他因素的特权使然,所谈情爱,皆有悖于他的本心。
亦令她自耻。
那些直白的话被梗在口中,如鲠在喉。
她几乎是瞬时间,将逢夺别入他的腰侧。
那只常常挂在身上的银铃铛,不知何时被一根红线,绕在了逢夺的手柄上。
微风吹过,不闻铃响。
幽蓝仙气从她周身迸发而出,妙尘剑横在眼前,上面未干的二人的血渍,像幽蓝中猩红的一抹俏色。
震出的仙气醇厚丰盈,方圆数十里,都被蓝光萦绕。
这是仙人强行突破人间禁制后,迸发出的最强仙力。
人间禁制对修行之人约束极大,子舒箩也几乎从未尽过全力。
故而,这传说中的禁制被她突破得分外轻巧。
于她而言薄如蝉翼的禁制,没有让她的动作迟滞片刻。
仙人之下,众生皆微如蝼蚁。
可又因心存慈悲,而视自我如在天地中浮沉的蝼蚁,一般模样。
这是她的“道”。
子舒箩横握妙尘剑,她凌空跃起,直向玄烬尘击去。
只是剑身横挡,用的是防御的剑式。
玄烬尘对这招式分外熟悉。
师姐教他用剑时,总是如此,横着木剑,以防御剑式就能够赢下他的所有“袭击”。
可这一次,他的手中并没有剑。
玄烬尘默然站在原处,他从不怀疑。
周遭全是幽蓝的仙气,世人匆忙,而无知无觉地被笼罩其中。
他抬起眼眸,几乎已然失去了所有宣泄情绪的气力。
只是面色苍白,目露柔情地看着她。
自天而降的仙人,没有给予他极其凶猛而有杀伤力的一击。
反而是屈起两指轻弹妙尘剑身三下,震出的剑光,拨动了周遭的气,像是弹奏一首送别哀曲般,泛起圆弧的光。
玄烬尘透过圆弧,去看他的阿蛮。
云裳绽开,犹如花开正好,发丝纷扬,银钗不知何时坠跌到了地上。
她一身素洁,眉间一点朱红,眸色青绿,带着几番轮转的柔情,用妙尘剑,送他离开。
颠倒碧溪村,便会引得天人凡世震动,翻转颠倒世事。
若留玄烬尘在此,子舒箩无法保证在她身死道消后,还能有什么余力护着他。
四周的剧烈响动,带动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感受到的震颤。
玄烬尘未曾反抗,反而张开双臂,如同要接住飞扑坠下的子舒箩。
他任那些圆弧的幽蓝仙气,强行带他穿过赤矿。
耳边剧烈的轰鸣响动,远不比来时祥和,那些蓝色光弧,却在抵死隔绝着能锁仙杀魂的赤矿。
他心知,过多的言语,只是口舌上的徒劳。
若他强行囚锁子舒箩,未必不可行。
但真动起手来……
玄烬尘痛苦地合上双眸。
他绝不会对子舒箩动手。
转而,一抹笑便浮在他的眼中,可那笑意未到心底,只泛在表面。
带着难以化开的苦涩。
苦涩之外,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又在悄然滋长。
怎么?你就这么放她任性而为?你不知道她这是选择了永远离开你?
醒醒吧,阿烬,你是玄家地底层楼生出的邪鬼,你身上流的是玄家的血……
你很想让她永远只在你身边,让她的眼中只有你……
刺穿她的仙骨!扼住她的仙灵!用咒文腐蚀掉她的仙气!
她就不再是那个会选择永远离开你的仙人。
她只是你的蛮蛮。
“我的蛮蛮。”
他被带出赤矿层,重回柳家古宅的一瞬间,江照许突然冲上前来。
“舒箩呢?你把她怎么了!”
江照许失了仪态,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尽所有的残力,揪住他的衣襟,从牙关中放出类似威胁的狠话。
“我的蛮蛮。”玄烬尘格外平静温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眸中全然没有悲痛,反而迸发出一种久违的痴狂和喜悦。
阿烬,你是玄家最后一个孩子。
全数邪鬼都在你的咒文中,邪骨伏在你的背脊上,你是玄家最完美的邪鬼……
你为什么喜欢她叫你“阿烬”?你很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吗?
玄家地底层楼的先祖也是这么唤你的,你喜欢这个身份,你爱这种力量,因为,只有咒文能救你,阿烬。
也只有你,能救下你的蛮蛮,永远地救下她……
“哈哈……哈哈哈……”
玄烬尘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江照许看他眼眸逐渐幽暗,不悲反而喜上眉梢,更是错愕不解,便准备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些,再放出些狠话来。
却不想腕间传来一阵剧痛,他不过眨眼一瞬,玄烬尘便只两指轻巧用力,卸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如他多年积攒的自尊般,颓然地耷拉在身体一侧。
江照许愕然回过头来,只见玄烬尘嘴角勾着一抹笑,双眸看向地下,极其散漫地摇了摇头。
他单指向江照许未来得及收回的另一只手,轻弹了一下——
瞬时间,一股剧烈的气直袭向他的腕间,带动着整个人,冲倒在地,撞出数里之外。
柳微匆忙上前,想要将人扶起,却见他干瞪眼两眼,两只手隐在破碎脏污的袍袖中,再无法抬起。
“怪……怪物……”
江照许仍想强撑起身,召出散魂鞭,可金光游走在他身体四周,半分仙气都难蓄起。
柳微想上前劝说他莫要再强行运气,却被江照许一把抓住了衣袖。
“他……他才是玄家的鬼,玄家藏着的,是这个怪物……”
他一句一吐血,跌入赤矿层而被真实碧溪村幻境重伤,如今,似已到强弩之末。
尘土飞扬中,玄烬尘缓缓站起身,手中缠绕的朱红色的咒文,像是邀功的灵宠,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嗤笑着,站在高处,斜睨看向江照许倒地的方向,语气极淡。
“废、物。”
对,就这样,杀了他,杀了这个江照许!
他仗着身份,和你的蛮蛮成双成对,师兄师妹喊得那般亲热,不知道心中藏了多少脏污龌龊!
杀了他!阿烬!杀了他,蛮蛮便没有人能觊觎了!
玄烬尘神色黯然,一步一步走向江照许。
柳微颤抖着想要吹那洞箫,却连箫都拿不稳,好不容易抖着手对到嘴边,气又因为紧张,堵塞着闷在胸间。
柳微想自行了断的心都有了。
因为来者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给他痛快的神色。
玄烬尘从腰间抽出逢夺,刀柄握在手心,两指摩挲着银铃。
他笑得有些过于高兴了,以至于柳微连“逃跑”和“救命”都忘了喊出口。
杀了他们,若不是柳微,你们怎么会找到碧溪村!
你的蛮蛮也就不会入局,不会为此要赔上性命!
他们都该死,他们供奉一尊泥塑,就想让仙人死祭,他们是贪婪的世人,他们可都想要了你的蛮蛮的命!
杀了他们,就现在,阿烬,快动——!
那道盘桓在他脑中的声音,骤然停止了。
柳微瑟缩着肩膀,和江照许挤在一处。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迟疑地睁开了一只眼。
鲜血,带着蓝色闪光的鲜血,正从玄烬尘的腰腹处,汩汩流出。
逢夺斜插进去,几乎没到手柄,只留银铃在外,因方才瞬时的动作,而止不住地颤动。
江照许怔在原处,他看玄烬尘的眼神由方才的憎恶,到如今的惊疑——
他这是在做什么?
玄烬尘只不过是轻动了几分力道,逢夺便顺着那晚子舒箩刺在他身上的旧刀口,破开层层皮肉,凿进他的身体里。
真是聒噪的闹音,如今找准的一刀,终于换了它的消停。
师姐的刀法还是这么准。
他未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眉头微蹙着。
师姐也常常会有这样的神情,静默不语,但愁事锁眉间。
“还能活?”
玄烬尘不去拔刀,反而端详起眼前的二人来。
这话听起来极尽挑衅,又带着轻蔑的讽刺,像是生怕对方死不成。
“你,为什么?”
江照许最擅苦修,苦修便最是刨根问底,苦苦追寻心中所想,苦苦求问心中所疑。
他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个曾经的师弟,究竟是人是鬼,是何目的。
玄烬尘不答他的话,或者说是从来懒得答,“你有件缩地千里的罗盘法器?”
江照许也不答。
柳微却急急接话,“少侠,阿不,高手……您,照许他确实有这个宝贝。”
江照许转不动脖子,只斜着眼去瞪他。
“瞪什么瞪!他不会害妙尘仙子的,我都看出来了,照许,你怎么还不明白!”
柳微说得有些着急,喘着粗气,却不忘愤愤地回瞪江照许。
“废了手,再用缩地千里罗盘,便可以纵向使用缩地。”他尽可能沉住心中的烦躁,干巴巴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玄烬尘被这聒噪的追问声闹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你,去渡口吹箫,不准停。”
柳微重重点了点头,手握着箫,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他终是满意,猛地从腰腹间拔出了逢夺,鲜血四溅,洒了江照许满脸。
浸在废墟的飞灰中,成了暗淡的印痂。
那道在脑中盘桓的声音,用类似于玄烨般,阴森蛊惑的腔调,不断挑动着他的怒火。
“江照许,你可真是个废物。”
他转身时,似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背着身,微微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腔调。
江照许仍是不解,他的古书典籍中,未曾记载过今日所见所感。
残阳铺展水中,给玄烬尘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还是不能故作洒脱。
“师兄!”
他隔着极远的距离,带着怒音震声喊道。
“若你做不到,你便是废物中的废物!”
江照许看着铺开满地的断壁残垣,都枕在赤矿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少年几近衣衫褴褛,却脊骨傲立,独自朝那座碧溪村中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傍晚落日昏昏,雀鸟群飞。
江照许长长地喘了口气——他早已没有资格了。
30、雾夜泊舟折江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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