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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弟他绝非病娇 31、雾夜泊舟折江柳7

31、雾夜泊舟折江柳7

    江照许这是第二次,听到玄烬尘主动唤他“师兄”。


    第一次,是初入苍梧山山门。


    那是个大雪天,风雪几乎没过少年的膝盖,他披着一件红得过于艳丽的披风,被子舒箩笑语盈盈地拉着,从山脚,一路来到山门。


    师父子不言虽常常面上不悦,但却带着他,这一众所周知的苍梧山下一代掌门人,去迎接本就不被世间接纳的玄烬尘。


    风雪洒落到仙人白发上,晶莹似簪花在鬓间。


    江照许当时已入门中多年,却也只是少年的年岁。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跟在子不言的身后,手紧紧攥着月白色的袍袖。


    微倾着身子,想要透过仙人的眼眸去看清一个答案。


    一个容怪异之人,踏入苍梧山的答案。


    江照许不解,他的不解埋得很深,以至于很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心中对这个小师弟,竟已生长出如此多的芥蒂。


    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被师妹子舒箩拉住小手的少年。


    彼时少年玄烬尘还是一头蓝发,那是非常人的发色,淡色的像雾,又像是一碧万顷的海水。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同样淡蓝的眼眸去看他。


    “尘尘,这是师父,叫师父。”子舒箩侧弯着腰,将拽着她胳膊的玄烬尘轻轻往前推了推。


    “师……父。”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是江照许年幼时母亲钻研种出的又白又胖的萝卜,猛地咬一口便是脆生生的劲。


    师父捻着胡须,终是软下了神色,他拍了拍玄烬尘的脑袋,虽然隔着披风的兜帽,可却还是让人觉得这几拍很是用力。


    因为江照许看见他偷偷瑟缩了几下,却仍是拽着子舒箩的衣袖,梗着脖子,不躲开半分。


    “还算长得结实。”子不言声音瓮声瓮气。


    若是落在他人耳朵中,定当以为这是个脾气古怪、生闷气的老头。


    可江照许知道,师父子不言是想说——


    玄家总算没有将孽造得彻底。


    “尘尘,这是江师兄,叫师兄哦。”子舒箩抬手替他揉了揉脑袋,眼中满是笑意。


    她也读懂了师父的心软。


    江照许有些窘迫地后仰了几分。


    这个孩子,带着天生的淡蓝色眼眸,还有那一头奇怪的头发。


    而且,他过于依赖子舒箩了,简直,恨不得钻进她的袍袖里。


    他能看出他的倔强和坚持,这个孩子,完全像是子舒箩的小木偶。


    若她不说话,他便攥紧她的手,贴着她的腿,那兜帽快要掩住整张脸。


    可江照许能够看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如林中伺机而动的小兽,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玄烬尘随着子舒箩的手指处,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江照许把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神色转换得过快,由阴沉的小兽探究,转而就变成了一种胆怯惶恐,仿佛江照许是什么洪水猛兽。


    “师姐……”


    玄烬尘没有叫他,反而仰起脸去看子舒箩,只是披风的兜帽过于宽大,他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


    他很犹豫,他为什么会犹豫?


    “别怕”,子舒箩将他的脸从兜帽中轻轻剥了出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但也最是温和的……”


    江照许看见他在听到“很厉害”时微怔了一下,又在听到“最”字时,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


    依旧脆生生的,但刻意放低了声音,有一种不熟练的温吞感。


    江照许下意识回了个礼,温声道:“师弟。”


    那时玄烬尘就不爱和他搭话。


    那时江照许就和他已然疏离。


    可他与柳微之间并非如此,他也并非生来如此。


    碧溪托着一寸土地,在小楫轻舟中摇曳着不一样的传奇。


    江照许是碧溪村的希望,因他生在碧溪江家。


    人们因战乱,而厌弃穷兵黩武,故而波及武学、兵器。


    柳家最擅锻造,兵器更是繁多,也因此,在碧溪难得人敬重。


    而江家世代尚文,耕读传家,若在大靖皇都内谈及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官高官,再一问来自何地,大多都是碧溪。


    小小一方土地,东依碧溪水,西向昭容道,直通大靖皇都,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


    碧溪,那里遍地秀才,江家,更是累世状元、探花、榜眼。


    若有人姓江求学入皇都,那便几乎是那届春闱学子的噩梦。


    可江家人的传奇,终止于极其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一个夜晚。


    读书人舞文弄墨,若是怀慈悲心肠,便可兼济天下。


    可彼时,尚未有人教会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如何去抵挡面目狰狞的邪鬼。


    那些“人”被长针刺入颅顶,放去人气,而化作邪鬼。


    像夜里呼啸而来的一阵阴风,刮倒了院中的紫藤萝架,掀翻了书架上的经史子集。


    江父少年时随手所作诗作,便入了紫宸殿。


    江母亦是满腹才情,江南治水,兴修屋舍,她造得一手好机巧。


    只是,江父举起圣贤书,挡不住邪鬼的尖爪。


    他被数只邪鬼围堵在年幼时便相伴的桌案前。


    颤抖的手扶住桌角,掌心尚能感知到年幼贪玩,刻下的“君子”二字。


    挺直的脊梁,是读书人不倒的傲气。


    可满墙的圣贤皆救不了他,挂在架上的狼毫笔墨,也救不了他。


    他的脊梁,方便了那数只尖爪刺入他的身体每一寸。


    血淋淋的画面,带着诡异的扑杀,幽暗的书屋,燃不起一豆灯火。


    江照许躲在暗处,被江母死死捂住嘴巴。


    热腾腾的眼泪,热腾腾的鲜血。


    诡异的邪鬼,无情无声夺人性命的邪鬼,一直从屋外洒扫的小丫头,到年过半百的府中老者——


    啃咬、穿刺、剥皮、摘脑、剜骨、分食……


    一座书香江府,转瞬遍地糜肉,遍地白骨……


    江母以机巧之术拖延,她推着江照许,要他去找碧溪柳府帮忙。


    唯有柳家赤矿,是当时人人传知的厉害武器。


    彼时年幼,目睹生父惨死泯灭于眼前,他早已肝肠寸断,泪止不住地流。


    “照儿!去柳府,去柳府!去柳府!”


    江母双目已被邪鬼划瞎,更多只手,穿透那凡俗的木和铁,迸出白骨血肉,要将他们分食。


    她绝望地朝四周“望”去,像是魔怔癫狂般,疯狂地重复着“照儿”和“去柳府”。


    可她的裤腿,却被一双小手拽住。


    “照儿,去柳府!”


    “娘亲,我们一起去!”


    “照儿!你快去,你快去柳府,让他们来救娘亲!”她腾不出手再去推她心爱的孩子,却下了狠劲,用力空踹,想要甩开他。


    “你再不去,阿娘可就要死了!你去!去柳府!”


    “去柳府,救阿娘?”江照许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血糊着白净的脸,眼睛因为哭得太多,而变得格外酸痛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墙狗洞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江母。


    “去柳府,救娘亲?”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个谎言。


    江母用背抵住机巧之术的最后一道门,强撑起一抹笑——


    “去吧!快去!柳府!救!”


    江照许听到“救”字,便忍着身上的搓痛,以最快的速度,钻进狗洞。


    被弄折的小臂,支出一节关节,卡在那狗洞不平的豁口上。


    他想哭,他本能哭,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可他没哭,嘴里念叨着“柳府”“娘亲”,咬咬牙,狠狠劲,骨头搓着石墙的尖利处,硬生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身后,千百只利爪,啃咬着铁木制出的机巧,无数利爪再度循环啃咬、穿刺……


    破衣裳,烂翅蝴蝶,枯叶状飘落血泊——


    江府再无完人。


    月凉如水,洞箫呜咽,碧溪上传来晚归的渔船击水声和垂钓之人的酣睡声。


    东邻家的狗吠个不休,远处打更的人,打了个哈欠。


    碧溪村内静得出奇,静得瘆人。


    他拖着残躯,向最擅锻造武器的柳家奔去。


    血,蜿蜒在他身后,不知跌撞翻身了多少次,终于看到了柳家门前,两只口含利剑的石狮子。


    “去柳府,救娘亲!”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于悲痛,早慧的江照许,此时如同痴儿一般,喊不出其他的话。


    他用完好的手掌去拍那扇铁门,却发现声音微弱到能瞬间被柳府内锻造之声掩盖。


    他强抬起已然露出关节的小臂,用那处搓磨得不像人骨的骨头,重重地击打在铁门上。


    “砰、砰、砰……”


    柳府管家在数声之后,姗姗来迟,他将门打开一条缝,仰着头,垂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哪儿来的乞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滚一边去,别吵老子睡觉!”


    言毕,便动手将门关上——这门怎么关上还有一道缝?


    他终于弯了梗住的脖颈,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镜,去看硬要将半个身子挤在门缝中的小乞丐。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您怎么半夜到这儿来了?”


    他声色谄媚,语调却全然讥讽。


    直起身子,还不忘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府,娘亲,救……”他挣扎着开口,可铁门夹得他五脏六腑如要爆裂一般。


    “什么?江少爷,我人老,耳朵不好使。”


    “邪鬼,杀了,江府,救,娘……”他被疼痛激得清醒了几分,崩完几个字后,便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抬起头,因视线模糊而眯起眼来。


    聪慧勤学如他,终于看明白了。


    一个管家,如何会如此这般嘴脸,无非是主人家给了明确的意思。


    柳家,不救。


    江照许瑟缩了一下身子,晚来风凉,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又从那铁门缝中抽出半身。


    阔大的铁门,衬得他矮小如同门前碎瓦残枝的盆栽。


    他强立直身子,像江父被邪鬼分食时一般。


    那窄窄的门缝中,柳家管家躬身退至一侧。


    柳家家主立在院中,双袖前抱,无悲无喜,腰上系了一条丧葬才用的绢布。


    高昂着头,对江照许挑了挑眉。


    今夜,分外宁静。


    如他,分外凄凉。


    江母姓许。


    大江浩阔,匍匐地上,如君子敦厚沉稳,若有心愿,便是化作天上银汉迢迢,得照许许。


    如此呆板的父亲,为他的娘亲,做了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梦。


    “江照许!你振作一点,阿烬让你用什么缩地罗盘,你快些运作运作!”


    柳微看他面颊成了土灰色,双唇惨白,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便赶紧震声在他耳边喊话。


    江照许望了望玄烬尘离开的方向。


    那是曾经的柳府,为镇压柳府百口孤魂,而选立了人世仙人,妙尘仙子子舒箩的庙。


    苦矣,苦矣。


    他突然笑了,幸而山中人人都很少唤他全名。


    唤一声,便是他最最眷恋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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