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许这是第二次,听到玄烬尘主动唤他“师兄”。
第一次,是初入苍梧山山门。
那是个大雪天,风雪几乎没过少年的膝盖,他披着一件红得过于艳丽的披风,被子舒箩笑语盈盈地拉着,从山脚,一路来到山门。
师父子不言虽常常面上不悦,但却带着他,这一众所周知的苍梧山下一代掌门人,去迎接本就不被世间接纳的玄烬尘。
风雪洒落到仙人白发上,晶莹似簪花在鬓间。
江照许当时已入门中多年,却也只是少年的年岁。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跟在子不言的身后,手紧紧攥着月白色的袍袖。
微倾着身子,想要透过仙人的眼眸去看清一个答案。
一个容怪异之人,踏入苍梧山的答案。
江照许不解,他的不解埋得很深,以至于很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心中对这个小师弟,竟已生长出如此多的芥蒂。
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被师妹子舒箩拉住小手的少年。
彼时少年玄烬尘还是一头蓝发,那是非常人的发色,淡色的像雾,又像是一碧万顷的海水。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同样淡蓝的眼眸去看他。
“尘尘,这是师父,叫师父。”子舒箩侧弯着腰,将拽着她胳膊的玄烬尘轻轻往前推了推。
“师……父。”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是江照许年幼时母亲钻研种出的又白又胖的萝卜,猛地咬一口便是脆生生的劲。
师父捻着胡须,终是软下了神色,他拍了拍玄烬尘的脑袋,虽然隔着披风的兜帽,可却还是让人觉得这几拍很是用力。
因为江照许看见他偷偷瑟缩了几下,却仍是拽着子舒箩的衣袖,梗着脖子,不躲开半分。
“还算长得结实。”子不言声音瓮声瓮气。
若是落在他人耳朵中,定当以为这是个脾气古怪、生闷气的老头。
可江照许知道,师父子不言是想说——
玄家总算没有将孽造得彻底。
“尘尘,这是江师兄,叫师兄哦。”子舒箩抬手替他揉了揉脑袋,眼中满是笑意。
她也读懂了师父的心软。
江照许有些窘迫地后仰了几分。
这个孩子,带着天生的淡蓝色眼眸,还有那一头奇怪的头发。
而且,他过于依赖子舒箩了,简直,恨不得钻进她的袍袖里。
他能看出他的倔强和坚持,这个孩子,完全像是子舒箩的小木偶。
若她不说话,他便攥紧她的手,贴着她的腿,那兜帽快要掩住整张脸。
可江照许能够看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如林中伺机而动的小兽,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玄烬尘随着子舒箩的手指处,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江照许把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神色转换得过快,由阴沉的小兽探究,转而就变成了一种胆怯惶恐,仿佛江照许是什么洪水猛兽。
“师姐……”
玄烬尘没有叫他,反而仰起脸去看子舒箩,只是披风的兜帽过于宽大,他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
他很犹豫,他为什么会犹豫?
“别怕”,子舒箩将他的脸从兜帽中轻轻剥了出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但也最是温和的……”
江照许看见他在听到“很厉害”时微怔了一下,又在听到“最”字时,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
依旧脆生生的,但刻意放低了声音,有一种不熟练的温吞感。
江照许下意识回了个礼,温声道:“师弟。”
那时玄烬尘就不爱和他搭话。
那时江照许就和他已然疏离。
可他与柳微之间并非如此,他也并非生来如此。
碧溪托着一寸土地,在小楫轻舟中摇曳着不一样的传奇。
江照许是碧溪村的希望,因他生在碧溪江家。
人们因战乱,而厌弃穷兵黩武,故而波及武学、兵器。
柳家最擅锻造,兵器更是繁多,也因此,在碧溪难得人敬重。
而江家世代尚文,耕读传家,若在大靖皇都内谈及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官高官,再一问来自何地,大多都是碧溪。
小小一方土地,东依碧溪水,西向昭容道,直通大靖皇都,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
碧溪,那里遍地秀才,江家,更是累世状元、探花、榜眼。
若有人姓江求学入皇都,那便几乎是那届春闱学子的噩梦。
可江家人的传奇,终止于极其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一个夜晚。
读书人舞文弄墨,若是怀慈悲心肠,便可兼济天下。
可彼时,尚未有人教会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如何去抵挡面目狰狞的邪鬼。
那些“人”被长针刺入颅顶,放去人气,而化作邪鬼。
像夜里呼啸而来的一阵阴风,刮倒了院中的紫藤萝架,掀翻了书架上的经史子集。
江父少年时随手所作诗作,便入了紫宸殿。
江母亦是满腹才情,江南治水,兴修屋舍,她造得一手好机巧。
只是,江父举起圣贤书,挡不住邪鬼的尖爪。
他被数只邪鬼围堵在年幼时便相伴的桌案前。
颤抖的手扶住桌角,掌心尚能感知到年幼贪玩,刻下的“君子”二字。
挺直的脊梁,是读书人不倒的傲气。
可满墙的圣贤皆救不了他,挂在架上的狼毫笔墨,也救不了他。
他的脊梁,方便了那数只尖爪刺入他的身体每一寸。
血淋淋的画面,带着诡异的扑杀,幽暗的书屋,燃不起一豆灯火。
江照许躲在暗处,被江母死死捂住嘴巴。
热腾腾的眼泪,热腾腾的鲜血。
诡异的邪鬼,无情无声夺人性命的邪鬼,一直从屋外洒扫的小丫头,到年过半百的府中老者——
啃咬、穿刺、剥皮、摘脑、剜骨、分食……
一座书香江府,转瞬遍地糜肉,遍地白骨……
江母以机巧之术拖延,她推着江照许,要他去找碧溪柳府帮忙。
唯有柳家赤矿,是当时人人传知的厉害武器。
彼时年幼,目睹生父惨死泯灭于眼前,他早已肝肠寸断,泪止不住地流。
“照儿!去柳府,去柳府!去柳府!”
江母双目已被邪鬼划瞎,更多只手,穿透那凡俗的木和铁,迸出白骨血肉,要将他们分食。
她绝望地朝四周“望”去,像是魔怔癫狂般,疯狂地重复着“照儿”和“去柳府”。
可她的裤腿,却被一双小手拽住。
“照儿,去柳府!”
“娘亲,我们一起去!”
“照儿!你快去,你快去柳府,让他们来救娘亲!”她腾不出手再去推她心爱的孩子,却下了狠劲,用力空踹,想要甩开他。
“你再不去,阿娘可就要死了!你去!去柳府!”
“去柳府,救阿娘?”江照许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血糊着白净的脸,眼睛因为哭得太多,而变得格外酸痛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墙狗洞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江母。
“去柳府,救娘亲?”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个谎言。
江母用背抵住机巧之术的最后一道门,强撑起一抹笑——
“去吧!快去!柳府!救!”
江照许听到“救”字,便忍着身上的搓痛,以最快的速度,钻进狗洞。
被弄折的小臂,支出一节关节,卡在那狗洞不平的豁口上。
他想哭,他本能哭,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可他没哭,嘴里念叨着“柳府”“娘亲”,咬咬牙,狠狠劲,骨头搓着石墙的尖利处,硬生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身后,千百只利爪,啃咬着铁木制出的机巧,无数利爪再度循环啃咬、穿刺……
破衣裳,烂翅蝴蝶,枯叶状飘落血泊——
江府再无完人。
月凉如水,洞箫呜咽,碧溪上传来晚归的渔船击水声和垂钓之人的酣睡声。
东邻家的狗吠个不休,远处打更的人,打了个哈欠。
碧溪村内静得出奇,静得瘆人。
他拖着残躯,向最擅锻造武器的柳家奔去。
血,蜿蜒在他身后,不知跌撞翻身了多少次,终于看到了柳家门前,两只口含利剑的石狮子。
“去柳府,救娘亲!”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于悲痛,早慧的江照许,此时如同痴儿一般,喊不出其他的话。
他用完好的手掌去拍那扇铁门,却发现声音微弱到能瞬间被柳府内锻造之声掩盖。
他强抬起已然露出关节的小臂,用那处搓磨得不像人骨的骨头,重重地击打在铁门上。
“砰、砰、砰……”
柳府管家在数声之后,姗姗来迟,他将门打开一条缝,仰着头,垂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哪儿来的乞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滚一边去,别吵老子睡觉!”
言毕,便动手将门关上——这门怎么关上还有一道缝?
他终于弯了梗住的脖颈,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镜,去看硬要将半个身子挤在门缝中的小乞丐。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您怎么半夜到这儿来了?”
他声色谄媚,语调却全然讥讽。
直起身子,还不忘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府,娘亲,救……”他挣扎着开口,可铁门夹得他五脏六腑如要爆裂一般。
“什么?江少爷,我人老,耳朵不好使。”
“邪鬼,杀了,江府,救,娘……”他被疼痛激得清醒了几分,崩完几个字后,便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抬起头,因视线模糊而眯起眼来。
聪慧勤学如他,终于看明白了。
一个管家,如何会如此这般嘴脸,无非是主人家给了明确的意思。
柳家,不救。
江照许瑟缩了一下身子,晚来风凉,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又从那铁门缝中抽出半身。
阔大的铁门,衬得他矮小如同门前碎瓦残枝的盆栽。
他强立直身子,像江父被邪鬼分食时一般。
那窄窄的门缝中,柳家管家躬身退至一侧。
柳家家主立在院中,双袖前抱,无悲无喜,腰上系了一条丧葬才用的绢布。
高昂着头,对江照许挑了挑眉。
今夜,分外宁静。
如他,分外凄凉。
江母姓许。
大江浩阔,匍匐地上,如君子敦厚沉稳,若有心愿,便是化作天上银汉迢迢,得照许许。
如此呆板的父亲,为他的娘亲,做了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梦。
“江照许!你振作一点,阿烬让你用什么缩地罗盘,你快些运作运作!”
柳微看他面颊成了土灰色,双唇惨白,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便赶紧震声在他耳边喊话。
江照许望了望玄烬尘离开的方向。
那是曾经的柳府,为镇压柳府百口孤魂,而选立了人世仙人,妙尘仙子子舒箩的庙。
苦矣,苦矣。
他突然笑了,幸而山中人人都很少唤他全名。
唤一声,便是他最最眷恋的三人。
31、雾夜泊舟折江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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