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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一见误终生


    迎着各种或赞叹或贪婪或嫉妒的视线, 宝琴施施然带着小螺和晴雯走进了庙门,这才安静了一下。小螺咋舌道:“姑娘胆子真大,我被那么些人看着, 脚都发软了!”


    晴雯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都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了,还没有习惯吗?”


    小螺道:“话不能这样说,从前姑娘还没有长开, 出门时又大多戴着帏帽,还真没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因此, 我还真没有习惯。”


    晴雯道:“那你就从今天开始习惯吧,以后等咱们姑娘进了宫,封嫔封妃的时候, 那场面且大着呢,你要是出了丑,丢的可是姑娘的脸……”


    宝琴闻言,淡淡的瞥了晴雯一眼,道:“慎言。”晴雯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有些不饶人。这个毛病,她预备慢慢的给她纠正过来。


    晴雯听了宝琴的话, 忙闭了嘴。主仆三人沿着青松遮盖的石板路,朝着前方走去。此时, 一位书生装扮的蓝衫男子从旁边经过,一只墨色钱袋, 从他袖口里落了下来。落在地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来。


    宝琴见两个丫鬟都没有留意到, 便自己弯腰下去, 捡起了那只钱袋, 转身叫住了没有察觉到自己丢了钱袋的书生:“请留步,你的东西掉了。”


    那书生闻言停下脚步,朝着自己袖口里摸了摸,忙笑着说道:“多谢姑娘——”他伸出手接过宝琴手里的钱袋,猛然间抬眼看到她的脸,不觉怔住了。


    仿佛在时间无垠的荒野里追寻了一千年一万年,他终于找到她。


    书生痴痴的拿着钱袋,整个人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的呆在了原地,看着宝琴,一动不动。旁边晴雯看着好笑,说道:“好一只呆头鹅啊!”


    宝琴笑着轻轻打了晴雯一下,道:“贫嘴!”主仆三人不再搭理那呆头书生,转身继续朝着佛殿方向行去。还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请留步——”


    宝琴停下脚步,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何事?”


    那书生走到薛宝琴身前,深深的弯腰作揖,说道:“还没多谢姑娘,小生名叫梅丹枫,敢问姑娘芳名?”


    宝琴闻言轻轻挑眉,想起了一个名叫梅丹华的姑娘。不会这么巧吧?


    见宝琴没有立即回答,晴雯便上前一步,说道:“我家姑娘的名字,是可以随意告知给你的吗?看你也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梅丹枫忙道:“小生也知晓此举不妥,但是,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姑娘勿要见怪……”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薛宝琴,眼里是不容错辨的深深情意。


    原来,一见钟情这种事,真的是存在的……


    晴雯见这书生目光放肆,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宝琴拦住了,却见她淡淡笑道:“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想来,你也一定听说过。我姓薛,双名宝琴。”


    薛宝琴?薛宝琴……梅丹枫闻言,眼神一阵恍惚,久远的记忆被掀开,尘封的往事浮上心间。猛然间他神色大震,竟倒退了两步,指着宝琴说道:“你,你是金陵薛氏之女?曾经与我定亲的那一位?”


    宝琴笑了,轻轻摇动纯粹做装饰用的乌木柄银红绉纱团扇,香风隐隐浮动:“正是。”


    梅丹枫再次倒退几步,摇着头说道:“不,不可能……我竟然与你定亲又退亲,苍天无眼,竟然这般捉弄于我……”


    宝琴道:“非是苍天捉弄,乃是人为罢了。”


    宝琴的话音刚落,却闻噗嗤一声响,竟是那梅丹枫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浸染在他蓝色的衣襟上。那殷红配着浅淡的蓝色,格外刺目。


    两个丫鬟见到这般景象,不觉吓住了。小螺轻轻揪住宝琴的衣袖,怯怯的说道:“姑娘,怎么办?不会弄出人命吧?”


    宝琴看了表情十分痛苦的梅丹枫一眼,道:“人命没有那么脆弱,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这漠不关心的话语显然再一次刺激到了梅丹枫,却见他眉头一皱,再次呕了一口血出来。这时宝琴也吃了一惊,连忙闭嘴了。这活生生怄到吐血的人,她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心神也是被震动了。轻叹一声,她开口对梅丹枫说道:“梅公子,前尘往事都已经如同过眼云烟,你又何必还放在心上?身子可是你自己的,弄坏了,谁还能赔给你一具身体不成?”


    梅丹枫抬手擦去唇边血渍,哑着嗓子说道:“薛姑娘,是我们梅家对不起你……”


    “对得起或是对不起的,都已经不要紧了。”宝琴道:“如今我已经是秀女身份,你们的退亲并没有影响我太多。这样说,梅公子你应该可以释怀了吧?”


    “秀女?”闻言,梅丹枫眼里再次闪过痛苦神色,道:“那深宫倾轧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想来若不是被我们家退了亲,你也不至于会铤而走险。终究,还是我们害了你……”


    其实入宫根本是宝琴她自己的选择,为了替自己也替薛家搏一个前程罢了,与梅家是否退亲并没有关系。见梅丹枫一副痛苦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宝琴开口道:“你何必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家族败落,你们家看不上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常理而已。我并不怨恨你们,你何必要执迷不悟呢?”


    梅丹枫眼里露出动容之色,看着宝琴恳切的说道:“薛姑娘你心胸广阔,真乃女丈夫也!”


    宝琴微微一笑,冲着他点点头道:“梅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着,便领着两个丫鬟朝前走去。梅丹枫痴痴的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期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然而直到宝琴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她都始终没有再回头。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如同从前,他眼睁睁的看着一生所爱失之交臂。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得知自己不必娶一位商户之女的时候,他甚至还是十分高兴的。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会阻止那个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退亲的。


    空气里还有她的馨香在暗暗浮动,然而佳人却已经是芳踪渺渺了……


    他痴痴的站了许久许久,不顾自己单薄的身体,伫立在深秋的冷风之中。直到一个小沙弥推醒了他,合掌施礼道:“施主,天色已晚,我们该下钥了。”


    愣愣的看了小沙弥一眼,梅丹枫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回到家中,急得团团转的梅夫人连忙迎了上来,嗔道:“只是出去看个菊花而已,怎么去了这么——”话没说完,她看见儿子惨白的面色呆呆的眼神,不禁吓住了:“枫儿,你这是怎么了?”


    梅丹枫将视线慢慢的移到梅夫人脸上,没有血色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丝苦笑:“母亲,你害苦儿子了……”


    梅夫人如坠五里雾中:“这话怎么说的?我生你养你拿着一颗心对你,怎么还害苦你了?”


    梅夫人的话刚说完,却见面前的梅丹枫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缓缓的倒了下去……


    偌大的梅宅里,响起了梅夫人的尖叫:“儿子啊——”


    翌日,薛家大宅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梅翰林家的夫人。


    宝琴不紧不慢的走进待客的前厅,看向满面焦灼之色的梅夫人,道:“夫人真是稀客。”


    看到丽色愈显的宝琴,梅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却又强行的压制住了,挤出笑容道:“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情来求薛姑娘的。”


    薛宝琴在梅夫人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恐怕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夫人什么忙。”


    梅夫人道:“此事,唯有薛姑娘可以帮我。”


    见梅夫人言语和神态都透着古怪,薛宝琴心里生出防备来,问道:“到底是何事?不如夫人说来听听吧。”


    梅夫人看了宝琴一眼,握紧了手掌,道:“昨日我家枫儿回去之后,就病倒了,一整夜高烧不退……我们连夜请了大夫,好不容易,直到今儿早上,他的烧方才退了下去。可是,他人虽然昏迷不醒,嘴里,却一直念叨着薛姑娘的名字。求求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看一看枫儿吧。兴许你去了,他就能醒过来了。”说着,梅夫人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我琢磨着,枫儿昨日出去看菊花,多半是遇到了薛姑娘,对吧?”见宝琴点了点头,她便问道:“不知薛姑娘跟我们枫儿说了什么,致使他伤心至此。有什么对不起薛姑娘的,都是我的不是。请薛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的枫儿吧……”说到这里,梅夫人禁不住红了眼圈。她连忙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侧过了身子去。


    虽然并不待见梅夫人,但宝琴怜悯她一片爱子之心,道:“好叫夫人得知,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对你家公子说什么。一切,都只是他自己想不开而已。”


    第26章 梅家来提亲


    梅夫人见宝琴眼神清澈神态诚恳, 倒也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再次说道:“那么,是否可以请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 看望一下枫儿?”


    薛宝琴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而后说道:“梅夫人应该知道,我如今已是秀女身份。去你家看望梅公子,这, 怕是不合适吧?”


    梅夫人有些急切的说道:“可是,我家枫儿, 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薛宝琴神色愈发淡淡:“那你们就要尽快让他闭嘴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即将进宫侍奉圣驾的秀女的名字,可以算是犯上了吧?另外, 伺候的人嘴巴也该放紧些,传出去了,是你们家担当得起,还是我担当得起?”


    闻言,梅夫人神色变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来, 道:“我也该告辞了,多谢宝琴姑娘。”


    薛宝琴意思意思弯了一下腰, 道:“夫人慢走,那我就不送了。”


    看着梅夫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小螺说道:“他们家也真好意思的, 明明都退了亲了, 还要姑娘上门去看他们家的那个倒霉公子, 哪里来的这么大脸?”


    薛宝琴用春葱般的玉指捻起一块奶油炸面果子放进嘴里, 咽下去了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罢了,以后多半不会再见,也就不会碍眼了。”


    主仆三人都以为梅家再不会上门来了,谁知过了半月之后,梅夫人又再次上门求见。宝琴不胜其烦,便叫晴雯去打发她离开。谁知半晌之后晴雯回房来,说道:“姑娘,事情似乎闹大了。那梅家公子,好像,快不行了……”


    闻言,宝琴也吃了一惊,道:“怎会如此?”


    晴雯道:“据说这半月来,他一直卧病在床,连宫里的太医都想法子请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民间大夫来看了,说他这是心病,是相思成疾。除非能得偿所愿,否则,药石罔效……”


    小螺见自家姑娘一直沉吟着久久没有开口,忙道:“姑娘你可不能心软啊,定亲也是他们家自己提的,后来看不上姑娘又想要退亲,现在来,多半又是要求着姑娘去救那梅家公子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让他们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者,姑娘如今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哪里还能继续与他们家结亲?这不是犯了欺君大罪吗?”


    宝琴道:“无需担心,我自有分寸。”说着她放下书卷站起身,道:“我且去见见她吧。”


    晴雯和小螺跟在宝琴身后,一起出了园子,朝着前厅行去。她们也是担心自家姑娘说不定会一时心软,答应了那梅家无理的要求。跟着一起去,也好看着姑娘一些。


    半月不见,梅家夫人憔悴了许多。原本的一头黑发,也变成了斑白的。可见这半个月里,她日夜受着煎熬。一见到宝琴,她便站起身来,直直的朝着宝琴跪了下去,口中说道:“求宝琴姑娘,救救我儿的性命……”


    宝琴侧过身子避开了梅夫人的大礼,道:“夫人起来说话,你这样,我们还怎么继续谈下去?”


    无奈,梅夫人只得站起身来,回到椅子上坐下,泣道:“姑娘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我儿对姑娘一片痴心,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姑娘若是不出手救一救他,只怕,只怕我们家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到这里,她禁不住痛哭起来。


    等她哭够了,宝琴方才静静的开口说道:“夫人要我怎么救他呢?”


    梅夫人闻言,眼里露出希望之色来:“我们家原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小误会,导致亲事未成。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姑娘再嫁到我们家里来,我一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我身子也已经不大好了,姑娘一进门,我便将家中事务交给你,让你进门就能自己当家做主,如何?”她满眼都是期待的看向宝琴,手里那沾满泪水的秋香色的丝帕都捏紧了,可见心里很是紧张不安。


    薛宝琴端起一旁梅花式样的洋漆小几上搁着的珐琅彩描金缠枝纹杯来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而后方才慢慢开口说道:“夫人这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我与夫人家里的小姐一起选秀,得幸被选中,如今已是小主身份。说起来虽然一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上的人了。此事夫人一定知晓,如今却又要与我结亲,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梅夫人闻言不禁被噎住了,无话可说,半晌方才呐呐说道:“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宝琴姑娘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儿去死吗?你心里可过意得去?”


    薛宝琴淡淡说道:“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又不是我存心要害死你儿子,不是吗?我自问无愧于心,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我同情你,却不能为了这份同情,搭上我自己甚至整个薛家,夫人请回吧,恕我无能为力。”


    见宝琴言辞犀利且断然,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涌上梅夫人心间,使得她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哀凄的说道:“我儿年方十八,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难道要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这无异于挖了我的心肝啊……老天老天,求你带走我这个老婆子的性命,饶了我儿吧……”说着说着,她哭得瘫倒在椅子上。那涕泪横流的模样,就是小螺和晴雯两个丫鬟看到了,也不觉感到凄然。


    “别哭了。”过了许久之后,薛宝琴开口说道。闻言,梅夫人立即止住了哭泣,双眼带着希冀之色看向薛宝琴:“薛姑娘,你,你愿意了吗?”


    薛宝琴摇了摇头,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吧,若是你们家愿意自己去禀报陛下,将实情告知于他。看看陛下怎么说,我们再说其他的。”


    听了这话,梅夫人怔住了,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见此情景,薛宝琴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说道:“怎么,你们原来是想让我自己去跟陛下说,让我一个人去承受陛下的怒火吗?”


    梅夫人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咬了咬牙,道:“兹事体大,薛姑娘且容我回去,跟我们家老爷商议一下,可好?”


    薛宝琴点了点头,道:“好。”


    且说梅夫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迫不及待的来到书房中,将事情告诉给了梅翰林。梅翰林听了这话,断然说道:“此事绝不可行,难道你想要为了一个逆子,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吗?”


    “可是,陛下有那么多的女人,哪里在乎少了薛宝琴这一个?我们的儿子,可是没有她不行啊!”梅夫人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了。


    “你知道什么,妇道人家。”前些日子宫中发生的事,梅夫人不知道,梅翰林却是有所耳闻的。“我告诉你,那位薛小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十分要紧的。你可不要再犯糊涂心思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看到梅翰林的态度,这半个月来一直积压在梅夫人心里的压力陡然爆发了,使得她尖叫起来:“你当然不在乎了,你还有两个心爱的庶子呢!而我呢,我可是只有枫儿这一个儿子啊!你不在乎他,我在乎!为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瞧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庶子不也是你的儿子吗?”看着梅夫人濒临崩溃的样子,梅翰林的语气软和下来,眼里似乎也有泪光在闪动着:“枫儿是我最重视的养了十八年的嫡子,我怎么会不在乎他的性命?但是,我们梅家怎么办,我们在宫里的女儿怎么办?这些,你可曾想过?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岂能容得下跟他抢女人的人?到了最后,我们不仅要赔上儿子,还要赔上全家人的性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梅翰林颓然的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之中,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斜阳的光从窗户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重重的皱纹完全暴露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了。


    看着丈夫这个样子,梅夫人也不再哭泣了。她瘫坐在地,手指紧紧抠着碧绿凿花的地板,指甲都翻开了,她也没有察觉。许久之后,她方才低低的呢喃了一声:“我的儿子,母亲对不起你……”说完,眼泪潸然而下,止也止不住。


    深夜,繁星满天,一轮圆月却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懒懒挂在天空上。尽管如此,月色依旧皎洁,洒遍大地,水银一般的流动着。


    一个披着黑色连帽斗篷的袅娜人影下了马车,走到梅宅的后门处,抬起手来轻轻的敲门。三长两短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吱呀”一声轻响传来,后门被打开了,一只黄褐色的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出来。披着斗篷的女子伸出手去,将一锭足有五十两重的雪花纹银,放在了那只苍老的手掌之上。


    第27章 不如不相见


    那苍老的手掂了掂手里的银锭, 似乎满意的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将门敞开来,说道:“请进来吧。”


    黑斗篷女子闪身进了门, 脚步轻盈,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收了银子的老嬷嬷走在前方给她带路,嘴里低声说道:“你花了这许多银子,就为了来见我们家大爷一面, 却是为了什么?


    莫非,你是我们家大爷在外面的相好的?哎哟, 你可赶紧死了心吧。我们大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你别白白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不断说着话, 黑斗篷女子跟在她身后,却始终一语不发。老嬷嬷自觉没意思,也就不再开口了。


    穿园过廊,梅家的宅子并不大,不多时,老嬷嬷便领着黑斗篷女子来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之前,说道:“喏, 我家大爷就在里头了,你自己进去吧。别呆久了, 早些出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帽子压得低低的, 只露出一截洁白玲珑下颌的女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即迈步走了进去。走到正房前她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紧接着便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里点着一盏暗暗的灯,光线很差。空气里充斥着久病之人蓊郁的气息,并不好闻。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瘦得厉害,皮包着骨头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睁开眼看向戴着头蓬的黑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之色来,有些吃力的开口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黑斗篷女子朝前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取下了帽子。顿时,一张秾丽嫣然的绝美脸庞,出现在暗黄的灯光之中。仿佛一颗夜明珠一般,照亮了这间黯淡的屋子。


    看到来人的面容,原本仿佛一点生气都没有了的梅丹枫的眼睛里,陡然露出惊人的亮光来,他看着来人,满面惊喜之色:“宝琴姑娘,宝琴姑娘,你竟然来看我了!我真是,死也瞑目了……”


    宝琴轻叹一声,走到床前扶起吃力的想要坐起身来的梅丹枫,往他身后塞了一只迎枕,道:“你这是何苦呢?”


    只不过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梅丹枫便剧烈的喘起气来,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宝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这都是报应……”


    宝琴沉默了一下,道:“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罢了,你又何必自责呢?”


    梅丹枫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原本,我们该是一对的啊……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我,我这心里,就像是刀割一般的痛……”说到这里,他不禁泪如泉涌,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眼里,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恨意。


    宝琴见状,说道:“你也不要怨恨你的父母,为了你,他们也是将能做的都做了。你可知,你的母亲,曾经上门来见我,就为了,求我能再次与你们家结亲。”


    梅丹枫闻言大惊,苦笑着说道:“母亲真是糊涂啊,如今,你我的身份有别,怎么可能再次结亲呢?你我之间,缘份已是尽了……”说到这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缕猩红,从嘴角涌了出来。


    宝琴见状,忙倒了一杯热水服侍他喝下。他就着宝琴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喝完了之后,他说:“能得你喂我一杯水,此生,我已经满足了……”


    再是对此人别无情意,听到他这句话,宝琴的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酸楚。用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真的是,可怜至极……“你不要再多想了,将身子养好是正经的,知道吗?”


    梅丹枫连连点头:“我知道的,你……你赶紧回去吧,要是让别人知晓了你深夜来此,会影响你的名声的……”嘴上这样说,他的双眼却是一瞬不瞬极其贪婪的注视着宝琴,一下子也舍不得离开。


    看到他的眼神,宝琴不禁叹道:“早知道,那日,我便不去赏花了,倒是,害了你了……”


    梅丹枫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却感到极其的幸运,幸好,那日我出去赏花了。能遇上你,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从梅丹枫房里出来,宝琴戴上斗篷,迈步朝着外面行去。她没有看到,梅丹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使尽力气来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离开。那眼神,带着无比的恋慕,和无比的悲伤……


    远远的地方,兴许是花船上的歌姬在吟唱吧,被冷冷的夜风将那声音隐隐约约的送了过来。零零碎碎的,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一瞬间将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出自京剧锁麟囊)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他喃喃的念叨着,目光依旧看着那道婀娜背影消失的地方,身子渐渐的软了下去。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数日之后,薛宝琴正在园子里散步,却见道路拐弯处俏丫头晴雯正匆匆走来,边走边扬声说道:“姑娘,姑娘,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姑娘一定想知道。”


    薛宝琴轻轻挥动白玉为柄的绣着葡萄的鹅黄色团扇,问道:“什么事?”


    晴雯走到薛宝琴面前,道:“是梅家那边的事,与梅公子有关。”


    站在薛宝琴身后的小螺说道:“哎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晴雯瞪了小螺一眼,道:“着什么急啊,我正要说呢!”说着她看向宝琴,道:“姑娘再想不到,梅公子身体完全恢复了之后,竟然要弃笔从军了!”


    宝琴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晴雯兴致勃勃的说道:“听说啊,梅夫人硬是不同意,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扯着梅公子的衣服不让他去。最后梅公子说道,要么他去从军,要么他去出家,让梅夫人替他选一样。梅夫人听了这话都傻眼了,最后,只得同意了他去从军。如今,梅公子已经归入了军营,不日便要开拔,去往边疆战场了。”顿了顿,晴雯又道:“原本徐阁老家的四姑娘正与梅家商议婚事的,这么一来,婚事也就耽搁住了。听说,徐阁老家很是不满梅公子的行为,恐怕这桩婚事要黄了……”


    听完了晴雯的话,宝琴久久没有开言。晴雯觑了觑她的面色,道:“这也是梅公子自己的选择,姑娘何必自责?”


    宝琴看了晴雯一眼,笑道:“你哪里看出我自责来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无愧于心。再者他去从军,也未必就是一桩坏事。或者有一日能出人头地,也未可知。”


    宝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主仆三人议论一回,也就将其抛在了脑后。她却不知道,梅家夫人,以及身在宫里的梅丹华,因为梅丹枫去从军这件事,将宝琴恨了一个死。因此时从军之人多有马革裹尸之辈,梅丹枫此去,无异于将脑袋栓在了裤腰带上,随时有牺牲的可能。并且他拒绝了梅翰林欲要为他奔走的行为,自愿在军中从一介小卒做起。这样一来,牺牲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所以梅夫人和梅丹华恨上了薛宝琴,认为若不是因为她,梅丹枫也不会因为不愿意待在京城这个伤心之地,而要从军远离此地了。梅夫人还好,只不过是暗自咬牙而已。梅丹华却是跃跃欲试,算计着等到宝琴入宫之后,就要好好的收拾一下她了。


    梅家的事不再多赘述,但说宝琴这边,这一日,迎来了天使下降,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口谕说,要接宝琴去郊外行宫淞泉宫,陛下在那边等着呢。


    淞泉宫,原是皇室的避暑行宫。但是因为有极好的温泉,所以并不拘于夏季,平时皇帝想起来了,想要松散一下筋骨的时候,也会出去住一段时间。因此宝琴接了口谕之后也并不诧异,只施礼说道:“多谢公公跑这一趟,辛苦了。”语毕,自有晴雯送上鼓鼓囊囊的荷包。而那大太监装扮的人,也笑着接下了。收起荷包后他又说道:“小主只管慢慢收拾行装,多带些衣裳才好。这一去,怕是要住几天的。”


    宝琴谢过他,叫晴雯领着他下去喝茶吃点心,这边自己便与小螺一起动手,开始打包起行礼来。将衣裳裙子还有寝衣叠在一起,用一个玉色哆罗呢包袱装了。另外还有一个秋香色包袱,装着一些零散东西,包括首饰匣子,茶杯和打赏用的荷包等物。她们两人的手脚很快,不多时,便已经收拾完毕了。


    第28章 公主好刁蛮


    却说宝琴领着两个丫鬟, 挎着包袱,来到了大门外。此处早已经停着一辆精致华贵的楠木马车,朱轮华盖, 隐隐有香气传来。马车后方还有八名银甲御前侍卫骑着马等待着, 个个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宝琴带着晴雯和小螺上了马车,坐定之后, 便听到车夫一声叱喝,马蹄嘚嘚, 朝着城外行去。后方可以听到御前侍卫们整齐的马蹄声,非常有节奏,竟然很是好听。小螺掀开那鹦哥绿色的麒麟金缎窗帘朝着后方看了看, 而后缩回身子,笑道:“陛下可真是宠爱姑娘,竟然将他的御前侍卫都派出来护送姑娘,可见姑娘在陛下心中位置很是要紧呢。”


    宝琴微微一笑,说道:“这些话咱们主仆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等到了行宫,可不能再说这些话了, 仔细被人听见,拿来做文章。再者, 陛下的正妻是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妃子是贤妃娘娘, 我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


    晴雯笑道:“贤妃娘娘最受宠, 那是因为姑娘还没有进宫。等到姑娘进了宫, 就没有贤妃什么事儿了。”


    这两个丫鬟可真是, 一个个心直口快的, 真是拿她们没有办法。宝琴只得细细叮嘱:“在外面的时候,可不能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了。若是真的撞在哪位贵人的手里,怕是我都护不住你们。”


    晴雯点头道:“奴婢知道轻重的,无非是在姑娘这里方才直言罢了。若是到了行宫那边,怎么也不敢随意开口的。”


    宝琴点头道:“你们知道轻重就好。”


    马车行了小半日之后,却闻外面车夫再次叱喝,四匹马儿缓缓的停了下来。外面响起那名大太监的声音:“小主请下车吧,接下来便是山路了,马车上不去。这里已经预备好了轿辇,小主请登辇吧。”


    宝琴下了马车,登上了一顶敞篷金丝湘妃竹的轿辇,一行人迤逦朝着山上行去。秋高气爽,满山红叶,仿佛开满了花似的,极为悦目。宝琴悠然坐在轿辇之上,观赏着风景,倒也不觉得难熬。


    偶尔这么出来一趟散散心,也是极为不错的。


    步辇行至半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处,宝琴抬眼看去,只见一座雅致大气的宫殿伫立在山顶之上,四周隐约有云雾缭绕,青松怪石环绕,宛如仙宫一般。宫殿不似禁宫那样多用碧瓦朱漆装饰,其色调古朴典雅,很是庄重。两个丫鬟见了,不禁咋舌,连连赞叹。那大太监在一旁笑着说道:“这淞泉宫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先皇在时修缮了一回,没怎么大改。因此,看起来与禁宫的风格有所不同。”


    宝琴问道:“敢问公公,这次陛下来到这里,带了哪几位娘娘呢?”


    那大太监见问,躬身回答道:“陛下这次出行,只带了贤妃和贤德妃两位娘娘。另外,贤妃娘娘所出的长公主也跟着来了。”


    这位封号为明珠的长公主,宝琴也有所耳闻。身为目前陛下唯一的女儿,还是颇受宠爱的。本来皇后也诞育了一位二公主,可惜未足月,就已经病逝了。如今这位仅存的公主,真可谓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因此她年方八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和食赋。这些,就是从前有些皇子都没有享受到的待遇,可见其恩宠甚隆。宝琴正琢磨着,忽然听到那边大太监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明珠公主惯受陛下和贤妃娘娘的宠爱,脾性有些大。若是小主遇到了她,还是避讳些才好。”


    知晓大太监这话是为了自己好,宝琴点头道:“多谢公公告知。”随即她看了晴雯一眼,晴雯会意,连忙又拿了一个荷包悄悄塞给大太监。那大太监收了荷包,态度愈发殷勤了。


    他们这些太监没有了尘根,活在世上所图的,剩下的无非就是银钱二字了。因此对于手头大方的妃嫔们,他们还是很乐意亲近的。这位薛小主,看来,就是值得亲近的人了。


    众人在平台处稍稍歇息了一阵子之后,便继续前进了。不多时,轿辇便来到了淞泉宫的宫门口。却见高高的灰色石板阶梯上方,两扇褐色大门敞开着,那漆甚至有点斑驳了。不知怎么的,却更加显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一阵风从门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夹杂着草木的气息,并不难闻。


    我喜欢这个地方,薛宝琴对自己说。


    即便到了宫门口,大太监并没有请宝琴下轿来,而是令轿辇直接抬了进去。到了二门,方才恭请宝琴下来。跟着大太监在回廊上绕来绕去,宝琴来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挂着一面匾额,黑漆金字,题着“携芳院”三个字。


    大太监笑着对宝琴说道:“小主,这里就是陛下为你安排的住处,距离陛下所居住的主殿,极是近便。”


    谢过大太监,目送着他离开后,宝琴方才领着晴雯和小螺进了院子。里面有四个粗使宫女伺候着,热水热茶都准备好了。待到宝琴净了面喝了半盏茶之后,饭菜也已经准备好了。此时她正已经饥肠辘辘,闻到饭菜香气,迫不及待的便坐到了桌子旁边。一眼看到桌上的菜肴,她不禁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便笑了。


    却见红漆圆桌之上,摆着一只黄铜锅子。中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红艳艳的炭火。外面一圈被分为两边,一边翻滚着红油汤汁,另一边则是白色的清汤。四周摆着的菜肴,都是生的,需要煮熟了才能入口。这不正是她最喜欢的火锅吗?


    想必,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宝琴上山来吹了一肚子冷风,正想吃点子热乎乎的食物。先喝了半碗清汤下去,鲜美醇厚,连心口似乎都跟着暖和起来。喝完清汤,红汤里面煮着的食物刚好可以入口了。热乎乎的吃下去,麻辣鲜香,十分畅意。宝琴接连吃了好些,方才满意的放下了筷子。


    此时,晴雯和小螺也已经在另一个房间里用完了膳,赶着过来伺候宝琴了。宝琴喝完茶之后,站起身来,说道:“咱们出去走走吧,也熟悉熟悉环境。”


    晴雯笑道:“小螺陪姑娘出去吧,我留在这里,将被褥这些物件儿拾掇一下。等姑娘回来了若是想要歇息,就不用现等着铺床了。”


    于是,宝琴便带着小螺,出了携芳院。行宫之中风景朴拙大气,与她们家那江南风格的园子是两种风格,各有所长。宝琴看得新鲜,不知不觉的,便走到了园子深处。忽然,一阵话语声传来,其间仿佛提到了“贤德妃”什么的。宝琴心中一动,便拉着小螺隐在了假山之后,从缝隙里朝着外面看了出去。第一眼瞧见的,却是一名八九岁年纪的女童,满脸骄矜之色,面对着一位宫妃打扮的女子。


    看这年纪,这名女童,莫非就是那明珠公主吗?


    却见那明珠公主生得一张肖似她母亲贤妃娘娘的脸蛋,虽然年纪尚小,却仍然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身上穿着一袭火焰般红的织金妆花缎裙装,外面罩着毛绒绒的白狐皮小氅衣。头发挽成双丫髻,一边各戴着一只白色绒毛小球。打扮得这般可爱,一张小小的俏脸上,却是戾气横生,使得她的容色也减了几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还挽着一根乌黑的鞭子。看那色泽和韧性,并不是用来装饰的。


    站在明珠公主对面那名宫妃,圆圆的一张脸儿毫无轮廓可言,几乎说不出她到底是长脸还是圆脸。眉眼五官,像极了那位王夫人。看到这张脸,宝琴似乎明白了她的身份。莫不是那王氏的女儿,贾家的骄傲,那位贤德妃贾元春吗?


    却见明珠公主冷笑着看向贤德妃,开口说道:“贤德妃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公主,连礼都不行一个吗?”


    贾元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我是陛下的后妃,虽然公主身份尊贵,但是哪儿有让母妃给你行礼的道理呢?传出去,也坏了公主的名声不是?”


    明珠公主听了这话,勃然大怒,啐道:“我呸,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称我的母妃?真以为被封了个贤德妃,比我母妃还多了一个字,就能骑在本公主头上吗?宫中谁不知道,你拿的份例,不过是个昭仪的待遇罢了。说明在父皇心里,你根本就不是妃子的身份!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拿乔装大,谁给你的胆子?”


    被个小女孩劈头盖脸的这么一顿骂,贾元春很是下不来台,脸色也沉了下去:“公主这规矩是谁教的?说话行事真是太没有分寸了。等我见到贤妃娘娘,很该进言几句,请教习嬷嬷好生管教公主才是。”


    “管教?”明珠公主闻言冷笑一声,猛然挥动长鞭朝着贾元春打了过去。却听“哎哟”一声惊叫,贾元春手臂上早着了一下,顿时那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道长长的紫红瘀痕来,瞧着实在触目惊心。她又惊又怒,喝道:“公主,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29章 温泉洗凝脂


    明珠公主听了贾元春的话语, 冷笑一声,道:“不过分,对着想要做本公主母妃的贱/人, 这样做一点儿也不过分。”她看着贾元春愤怒的神色, 又道:“不服气?你跟父皇告状去吧,看他是帮着你,还是护着我。哦, 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贤德妃娘娘可是常年也难得见上我父皇一面的。这一次要不是托了那位还没进宫的薛小主的福气,你也来不了这淞泉宫啊!”


    贾元春捂着手臂上的瘀痕,一张脸气得通红, 眼里泪光闪烁,浑身都在发抖。可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来,她还是颇为畏惧这位明珠公主的。


    明珠公主将挽起来的鞭子在玉白的掌心敲了敲,笑着说道:“瞧我把贤德妃气得,都要昏倒了。罢了,今日且饶你一次, 咱们走吧……”说完她转过身,带着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宫女, 施施然的离开了。留下贾元春站在原地,犹自颤抖着。


    等到贾元春站够了离开之后, 薛宝琴方才从假山后方走出来, 看向青砖甬道尽头处她有些狼狈的背影。晴雯咋舌道:“那位公主也未免太厉害了吧?竟然敢朝娘娘甩鞭子!从前贤德妃娘娘回家省亲时那么大的威风, 岂料, 在宫中, 竟然是这么一个地位……”


    小螺拍着胸口说道:“可吓死我了,那位明珠公主竟然这般厉害,她母妃就不管管她吗?”


    宝琴道:“贤妃娘娘陪伴在陛下身边多年,却只得这么一个女儿,想来一定宝贝得厉害。养出她这么一个飞扬跋扈的性子,也就不奇怪了。你们招子可放亮一些,若是遇见这位公主,绕着路走吧。否则到时候若是吃了亏,恐怕也就白吃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宝琴主仆三人朝着携芳院往回走的时候,竟然在荷塘旁边,迎面撞上了明珠公主一行人。宝琴心里暗道倒霉,面上却不动声色,施礼道:“见过公主。”


    明珠公主手里仍然拿着挽起来的鞭子,走到宝琴面前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宝琴道:“听闻长公主此次随同陛下一起来到行宫,瞧见公主年纪和装扮,因此才大胆推测出来的。”


    明珠公主闻言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机灵——”她再次深深的看了宝琴几眼,道:“都说薛氏秀女生得好,如今本公主瞧见了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瞧你这招人爱的模样儿,倒像是本公主从前养的一只雪白的异瞳波斯猫。人人瞧见了,都说好看。本公主啊,曾经也是疼爱它疼爱得不行……”


    明珠公主慢慢的绕着宝琴走动着,如同明月一般皎洁的小脸上露出带着深深恶意的笑容:“后来,你们猜,那只波斯猫怎么样了?”


    薛宝琴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静静说道:“我等实在猜不出来,还请公主告知。”


    明珠公主俏脸上犹自带着笑容,慢慢的说道:“畜牲就是畜牲,怎么也养不熟的。有一次,本公主不过是想要替它扎个辫子罢了,它竟然敢抓伤了我!于是,我用剪刀剪断了它的四个爪子,用勺子挖出了它的眼睛,还将它开膛破肚了。原本我以为它的心会是黑色的,岂料,竟然是鲜红的,真是太让本公主失望了……不过,半死不活的猫儿,竟然比活着的猫儿更加好看。殷红的血液染在雪白的皮毛上,就像雪地里开放着梅花一般,美丽极了。我将它的肚子剖开之后,它还没有完全死去,还在轻轻的颤抖着,真是有趣极了……”她咯咯的娇笑起来,问道:“薛氏,你说,本公主这么做,是不是很有意思?”


    好一张娇美如花的面容,好一颗恶鬼一般的心!站在宝琴身后的小螺和晴雯,都被吓得不轻,身子不断的微微颤抖着。晴雯还好,强自硬撑着,只是脸色变得煞白罢了。小螺却是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哭出来了。


    这个公主,真的好可怕啊!姑娘,救命……小螺将视线投向自家姑娘,见她神色淡定,笑着开口说道:“公主这么做,其实,没什么意思。”


    “哦?”明珠公主不怒反笑,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将脾气发在不懂事的动物身上,能有什么趣味儿?”宝琴微笑着说道:“有本事将脾气发在人身上,那,才叫有意思呢!”她随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艳丽芍药花,伸出春葱一般的手指,慢慢的一点点撕下那殷红似血的花瓣,任其飘落在自己的裙摆之下,接着说道:“说来公主也许不相信,我曾经梦到了我的前世。”


    雪白纤长的手指染上了花朵的汁液,好像染上了血一般。宝琴将手指放在鼻端嗅了嗅,露出陶醉的表情来:“在梦里,前世的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侠女。在经过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抓到了我的仇人。公主知道我怎么处置的他吗?”宝琴也银铃一般娇笑起来,道:“我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他埋了进去。然后,用匕首在他额头上割开一道伤口,将准备好的水银,一点点灌进了伤口里。水银比血液重,所以,在仇人的惨叫声中,水银慢慢的从伤口处流淌下去,渗透了他的全身。最后,他竟然挣脱了自己的皮肤,从土地里跑了出来。全身红艳艳的,完全没有了一点儿皮子。看着没有皮的人光溜溜的满地跑,好半天才断了气,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宝琴的话刚一说完,却听“呕”的一声响,是明珠公主身后一位小宫女,弯着腰呕吐起来。另外还有一位,裙摆湿漉漉的,竟然吓得失禁了。明珠公主看着宝琴手上的殷红花汁,眼前浮现出全身光溜溜没有了皮肤的人,胸口亦在一阵阵的犯恶心。她强自硬撑着不想在宝琴面前丢脸,冷笑着说道:“说这些大话,吓唬谁呢?难道你还真的敢杀人了?”


    宝琴笑道:“我自然是不敢的,先前就说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哼,本公主没空陪你歪缠了……”明珠公主斜睨了薛宝琴一眼,青白着一张小脸儿,带着一行宫女离开了。过了一阵子之后,隐隐的,仿佛有呕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听到这声音,宝琴摇着团扇,微微的笑了。


    跟我斗,想吓唬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小丫头片子,你还嫩着呢!


    宝琴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丫鬟,道:“咱们走吧。”


    小螺闻言,苦着一张脸说道:“等会子再走吧,姑娘,奴婢吓得迈不开步子了。”


    晴雯也道:“奴婢也是,吓得走不稳了。”


    “没出息……”宝琴嗤笑了一声,站着等两个丫头缓过劲儿来。晴雯道:“姑娘,你说,先前明珠公主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她真的害死过猫儿?”


    “恐怕是真的。”宝琴道:“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真的干过这种事,恐怕,还不止一次。”顿了顿,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道:“我平生最为憎恨虐/待动物的人,这个明珠公主,我真希望她没有好结果。”


    小螺道:“那公主看着也就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子而已,怎么如此心性呢?”


    宝琴道:“你不懂,有一种人生来便对生命没有怜悯之心,小时候虐/杀动物,长大了,也许就会杀人了。”


    晴雯道:“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


    “当然有。”宝琴道:“这种人平时隐藏得极好,看起来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心里早已经烂透了……”


    等到宝琴三人回到院子里没有多久,便有一位大宫女打扮的女子求见,恭敬的对宝琴说道:“薛小主,陛下赐浴汤泉,请跟奴婢来吧。”


    于是,晴雯留下看守屋子,小螺则带着换洗的衣裳,跟着宝琴出了门。那大宫女在前方引路,在园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汉白玉石堆砌的宫殿前停了下来。


    “薛小主,此处便是汤泉殿了。陛下赐浴给你的汤泉,是九龙汤。这可是陛下专用的汤泉,小主好福气。”


    在小螺和另一位宫女的伺候下换上了轻薄的衣裙,宝琴趿着鞋子,迈步走入了九龙汤泉。一进门,一股温暖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宝琴抬眼一看,面前一方偌大的白色方形池子,其中池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可见乃是温泉。池子上方环绕着九只白玉龙头雕塑,一股股泉水从龙嘴里流淌下来,不断的注入到池子里。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合适。


    来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福气泡一泡温泉。宝琴心里痒痒的,立马自己宽衣解带,迈进了温泉之中。温暖的池水浸没到脖颈处,整个人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一般,舒适至极。


    第30章 登徒子皇帝


    宝琴将脑袋也埋进池水里, 半晌之后方才仰起头来,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畅快的吁出一口长气。


    真是太舒服了!


    软软暖暖的温泉水, 在身周荡漾起伏, 像一只只温柔的手,在不断的抚摸着她全身的肌肤。水汽缓缓蒸腾,包围着她整个人。温暖, 舒适,令人感到全身心的放松。宝琴的眼皮渐渐的重了起来, 她游到左侧一块倾斜着的石板之上,靠在那正好适合人身体弧度的地方,阖上了眼帘……


    先睡一觉再说吧, 养足了精神,她还要去见皇帝呢!这对于她来讲,无异于,是要上战场。要去打仗的人,精神不好怎么行呢?于是,她难得放纵自己,陷入到了黑甜乡之中……


    当一时兴起想要过来看看自己的小秀女的皇帝陛下, 一走进房间,便看到了一副无比美丽的海棠春睡图。他的眸色深沉起来, 内心的悸动,使他难以忽视。


    这个名叫薛宝琴的女子, 真的使他动心了……


    浸染过水汽的秀发, 那漆黑的色泽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 再配上那雪白无暇的肌肤, 两相映衬之下, 简直有种触目惊心的美。那莹润柔滑的肌肤,看起来是那么的娇嫩,完美的再现了何谓“吹弹得破”。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似的合在眼睛上方,留下了阴影在脸上。时不时的,那长睫毛还会轻微的颤抖几下。每一下,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他的心上。她侧着脸,高挺秀美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小嘴之间的弧度,是那么的完美,简直找不出一丝瑕疵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就是要这样,方才是恰到好处。再往下看,是纤细得仿佛可以一手掌握住的脖子,让他不由得想起垂死天鹅的脖颈来,有种令人想要凌虐的美。饱满高耸的胸脯隐藏在池水里,令人止不住的遐想……皇帝忽然感到鼻腔里一阵热气涌了出来,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再继续看下去,怕是就要出丑了。


    其实,就在皇帝步入此处的时候,薛宝琴就已经醒了。虽然小憩了一阵子,但到底不是在自己家里,她哪里有那么大的心,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过去呢?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她索性装睡起来。既然爱看,就让你看个够好了……


    感到皇帝的步伐逐渐接近,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她这才“嘤”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双眼,看向来人。


    好佩服自己,居然真的可以发出“嘤”这个苏炸天的拟声词来,厉害!


    水润又带着一点刚醒来的娇憨的眼睛,先是慢慢的眨了眨,仿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惊讶的伸手捂住胸口,嗔道:“陛下,您怎么来了?妾……这仪容不整的,怎么起来拜见陛下呢……”


    皇帝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戴着白玉冠,弯下腰看向薛宝琴,笑眯眯的说道:“爱妃不必多礼,继续沐浴便是了……”见到宝琴一脸的娇羞,他却丝毫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继续用那火辣辣的视线,注视着她。看着看着,他索性蹲了下来,伸手掬起一捧水,从宝琴肩头浇了下去。晶莹的水滴骤然从润白无暇的肩头上滑落下去,一串串仿佛水晶珠子一般,抚摸着那娇嫩的肌肤。一滴滴水珠暧昧至极的落下,全都滑落进了那深深的沟渠里……


    眼见这般美景,皇帝只觉得喉咙极度的干渴起来,竟然有种想要过去舔舐那水中丽人身上水滴的冲动。他连忙掩饰性的站了起来,手握成拳凑到唇边干咳了几声,转过身去了。


    看到皇帝狼狈的样子,宝琴心里暗自发笑。叫你手贱,活该!


    虽然皇帝叫自己继续泡下去,但是宝琴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泡得发皱了,不想再继续了。于是她大大方方的从水里走出来,准备去拿自己的衣裙。听到她的脚步声,背对着她的皇帝耳根竟然微微发红,再次干咳了一声,说道:“爱妃……真是胆大啊……”


    宝琴一边穿上衣裙,一边故作天真:“可是,妾想要起来了啊,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呢?陛下教我。”


    皇帝到底身经百战,哪里就能真的让宝琴给唬住了呢?定了定神,他转过身来走到宝琴身前,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嫩滑如同豆腐一般的触感,再次使得他的心荡漾了一下:“爱妃调皮……”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下去,听在宝琴耳朵里,只觉得十分性感。不由自主的,她的耳根也微微发红了。


    显然,宝琴的模样取悦了这位年轻的君王。他眯起一双好看的眼睛,轻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露着明显的愉悦之情。他曲起修长的手指触碰上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一点点的慢慢往下滑。滑过高挺秀气的鼻梁,最后落在微翘的小巧而丰满的嘴唇上……他轻轻的凑近,削薄淡色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嘴唇上。两处柔软相触之时,两个人都是微微一震。这滋味,原来,比他(她)想象中的,更加美好……


    宝琴这具身体,还可以说是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感到震动是正常的。但是皇帝却显然并非第一次了。只是,唯独这一次,使得他清晰的感受到,亲吻,原来是这般美妙的事……一种古怪的预感在他心里生了出来,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到了一个名叫薛宝琴的无底陷阱之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终有一天,也许,他将无法自拔,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


    现在抽身离开还来得及,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显然,身为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过于深沉的热爱,是他不需要的东西。这样,会影响到他做出清晰的决断。但是注视着面前女子深潭一般的双眸,他觉得,要抽身离开,简直像是要他现在立即拔出剑来自戕一样的艰难……


    终于,他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罢了,沉沦便沉沦吧。他相信自己,即便有了真心喜爱的女子,也不会成为一名从此不早朝的昏君的。


    皇帝微微弯腰,伸手将薛宝琴抱了起来,步伐坚定的朝着侧殿走去。隔着半透明的镂空雕花水晶屏风,宝琴看到,那边有一张用来沐浴后休憩的贵妃榻。卷曲的云头花纹,朱漆上色。厚实的明黄色垫褥,绣着金龙出云的花纹。


    皇帝看起来很瘦,力气竟然还挺大的,抱着自己,气息依旧均匀……宝琴的脑子乱得很,此时想着的,竟然是这般与现在场景无关的事。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脏砰砰的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口中跳跃出来一般……猛然间,她感到身体微微一沉,人已经被放在了贵妃榻上。褥子上也有绣纹,她娇嫩至极的肌肤可以感觉出来那种微微粗粝的触感。突然她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那里面的公主,连好几层垫子下面搁着一粒豌豆,都可以察觉出来……她没有公主那么尊贵的身份,这肌肤的娇嫩程度,倒是可以一拼。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宝琴看到皇帝俯身下来,却猛然间又坐直了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像是在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宝琴不解,猫儿一般的呢喃道:“陛下?”


    皇帝苦笑着看了宝琴一眼,哑着嗓子说道:“不能在这里……就这样在行宫里幸了你,对你来说太过于轻忽了……”


    看着皇帝因为强行压制住欲望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宝琴心里一阵触动,刹那间心肠变得极为柔软起来。身为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能这样为她考虑,已经是很难得了的吧?“陛下……谢谢你……”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看过的悲剧电影,宝琴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轻轻一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缓缓流进墨黑的鬓发里。


    不愧是美人,哭也哭得那么美。


    皇帝伸出手轻轻擦掉宝琴的泪,嗓音依旧有些喑哑:“傻姑娘,哭什么?”


    宝琴十分依恋的在皇帝手掌上蹭了蹭,回答道:“陛下对我真好。”


    皇帝凑近宝琴,将她吻得喘不过气来之后,低沉的在她耳边问道:“朕对你好,你要不要报答朕?”见宝琴点了点头,他握住宝琴的玉手,将其放在衣裳下摆一条精心绣出的金色腾龙之处,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感动都消失不见了,果然还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宝琴顶着一脑袋黑线,开始拔萝卜。因为她的技术不佳的关系,很久以后萝卜才终于软化下来。皇帝帮着宝琴将手擦干净之后,方才心满意足的拥着她,睡了过去。宝琴本来泡了很长时间温泉已经觉得困乏了,听着身边人轻微的鼻息声,她也渐渐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皇帝已经不见了,守在身边的人,变成了小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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