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贤德妃元春
掀开盖在身上的明黄色缎被, 宝琴打了一个呵欠,问道:“陛下呢?”
小螺替宝琴拿来鞋子和外裳,说道:“姑娘醒了啊, 陛下似乎是有紧急国事要处理, 去接见大臣去了。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吵醒姑娘, 等着姑娘醒来便是。”顿了顿,小螺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悄声问道:“姑娘,你跟陛下……”
宝琴道:“乱想什么呢?我跟陛下之间没发生什么事。”
闻言,小螺不喜反忧:“怎么会呢?陛下他……”对着姑娘这般美色都没有行动, 陛下难道不喜欢姑娘吗?
宝琴坐起身来由小螺服侍着穿上外衫,道:“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小螺见姑娘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服侍宝琴整理完毕之后,两人一同来到殿外。此处早已经有一部鸾辇在等着了,一个大宫女装扮的女子笑着对宝琴施了一礼, 道:“薛小主,奴婢奉陛下口谕, 在此等候小主,送小主回房。”
宝琴细看了一下那步辇, 仿佛是妃嫔的仪制, 这才放心的登了上去。一路摇摇晃晃, 回到了携芳院。
翌日清晨, 皇帝那边, 便来了赏赐。
金银绸缎虽珍贵却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有一样,是一件宝光璀璨的衣裳。等送赏的人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围着那件衣裳赏看起来,嘴里不断的啧啧称奇。
这件衣裳,是一件珍珠衫。
精细的白色络子纵横交错,每一处小巧方格里都串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颗颗大小一致,极是难得。在最底部,则串了一圈粉色的珍珠,绮丽典雅。
小螺小心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珍珠衫,道:“珍珠做的衣裳啊,真是长见识了!寻常人家就是想要个珍珠戒指什么的都是难得的,姑娘竟然有了一件珍珠做的衣裳!说出去,还不羡煞旁人啊!”
晴雯也赏看了珍珠衫许久,听到小螺的话,便说道:“此事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树大招风。我们姑娘还没有进宫呢,就这般受到陛下看重。传出去了,恐怕并非好事。”
听了两个丫头的话,宝琴点头笑道:“晴雯丫头说的是,小螺,跟着晴雯多学习学习,谨慎些才好。”
小螺屈膝福身,答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主仆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儿,忽有粗使的小宫女来回禀道:“小主,贤德妃娘娘来了。”
宝琴此时人身在寝房里,闻言便道:“奉茶,我随后便到。”
贾元春一定会来见见自己,这是宝琴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早就来了。
手脚麻利的换上了见客的衣裳,宝琴来到前厅之中,对着贾元春屈膝一礼说道:“见过贤德妃娘娘,本该我去拜见娘娘的,没料到娘娘竟然贵足踏贱地了,实在惶恐。”
贾元春身穿半新不旧的莲青色宫装,梳着一个简单的堆云髻,只插了几支简单的簪环,不见奢华。此时见到宝琴行礼,忙道:“妹妹快起身,咱们是自己人,哪里需要如此大礼相见?没的倒显得生分了。”
虽她如此说,但宝琴还是将礼行足了,方才起身坐到一边,笑着说道:“娘娘谦和,民女却不敢放肆了。”绝口不提贾元春先前说的自己人之类的话。
贾元春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便笑道:“妹妹怎么还自称民女?都是奉侍皇上的人了,很该称呼一声嫔妾才是。”
宝琴笑意淡淡,说道:“如今民女还没进宫,也没有封号在身。若是称呼嫔妾,却嫌有些僭越了。”
贾元春捂嘴笑道:“妹妹真是谨慎……”说完她轻叹一声,又道:“如今在宫里讨生活,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妹妹你不知道,姐姐我如今的日子,可是有些不好过啊!”
宝琴道:“娘娘贵为贤德妃,日子怎么会不好过?”
贾元春苦笑着说道:“我虽为贤德妃,却并无子嗣,圣宠虽有,却比不过诞育了长公主的贤妃。原本贤妃就极为受宠,今次秀女大选之后,两江总督之女杜春寒才貌双全,极是得到陛下喜爱,如今,已经被封为正五品嫔了。陛下还特意给她赐了封号,乃是一个佳字。佳嫔如此盛宠,恐怕诞育子嗣是迟早的事。这样一来,既有贤妃隆宠不断,又有佳嫔恩宠不绝,其他的人,哪里还能有一席之地呢?妹妹你说,若是我们姐妹再不联手,哪里还能有活路?”
听了贾元春的话,宝琴神色不变,道:“这些事,民女也不太懂。陛下宠爱不宠爱的,又哪里是我可以左右得了的呢?总之,一切随缘好了……”
贾元春一再试探,想要与宝琴联手。然而宝琴滑不溜手,就是不给一句准话。末了贾元春只得失望而去,留下话道:“妹妹如今只是不相信我的话,待到你真的进了宫,就明白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宫里的门,始终亦是为妹妹开着的……”
即便是身在行宫,然而皇帝还是没有懈怠。每日快马送来当天的奏折,供他批阅。用过午膳后他坐在书案前批阅了许久的折子,放下御笔端起那粉彩黄底松鹤延年的茶盏来抿了一口,突然开口问道:“今日薛氏那边如何了?”
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躬身回答道:“回禀陛下,薛小主今日只是在行宫里略微走了走,没有去其他地方。”顿了顿,他又说道:“倒是贤德妃娘娘,上午去找了薛小主,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离开的时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贾氏……”皇帝沉吟了一下,道:“你跑一趟,去薛氏那里,将贤德妃封妃的经过,详细告诉她。”
宋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遵旨。”
于是隔了一会儿之后,宝琴便见到了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太监总管,宋河公公。他约莫三旬上下,身材匀称,肤色白皙,眼神清澈。看起来,有种易令人感到亲近的感觉。这,约莫算是天赐的本事吧。
宝琴自然不敢瞧不起这位宋公公,忙施了一礼:“宋公公好。”
宋河并不拿大,侧身避开了宝琴的礼,道:“小主多礼了,杂家怎么担当得起?”
宝琴请宋河坐下,又亲手从晴雯手里的托盘上端起茶盏来递给了他。宋河连称不敢,嘴角的笑意却是真切了几分。喝了几口茶之后,宋河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洋漆小几子之上,对薛宝琴说道:“杂家今日过来,是奉了陛下口谕。有关于贤德妃娘娘的事情,要告知给小主。”
宝琴稍稍有点儿愕然,随即便道:“公公请讲,宝琴洗耳恭听。”
宋河吐字清晰,不急不缓的说道:“贤德妃娘娘,原本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女史。这,想必小主是知道的。至于她为何从女史一跃而成为了妃子,却是因为,她救起了落入荷塘里面的皇长子殿下。”
这事宝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觉惊讶:“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宋河点头,道:“只是在陛下心里,对于此事,一直心存疑虑。当时皇长子殿下年纪还小,不过三岁而已,话都说不明白。并且,那个时候,荷塘旁边,就只有皇长子和贤德妃两个人在。自然是贤德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可以反驳了。”
古人所说的三岁,是将怀孕的那一年也算了进去,所谓三岁,其实只是两岁而已。那时皇长子话都说不明白,也是可以理解的。宝琴想了想,又问道:“那个时候,皇长子殿下身边怎么会只有贤德妃娘娘一个人呢?其他的宫女呢?”
宋河道:“这正是引人疑虑的地方。当时原本是有两名宫女和一名奶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谁知奶嬷嬷忽然闹肚子,匆忙离开了。又有一名宫女说觉得皇长子的衣裳穿得少了恐染上风寒,离开了去替皇长子取衣裳来。而剩下的最后一名宫女,却又在这个时候开了小差,跑到假山洞子里去私会一名侍卫去了。而就在这名宫女离开后不久,皇长子便落水了。此时恰好还是女史的贤德妃从荷塘旁边经过,奋不顾身的救起了皇长子。最后,皇长子没有大碍,贤德妃却病倒了,险些没了命。经此一事后,她的贤名在宫里传开,陛下不得不做出表示,于是封了她为贤德妃。”
宝琴问道:“那么,当时的那些宫女和奶嬷嬷呢,怎么样了?”
宋河说道:“私会侍卫的宫女被杖毙,去取衣服的宫女被杖责三十下,撵出了宫。那名奶嬷嬷年纪大了,陛下怜悯她年高,只是放出宫去便罢了。”
宝琴心里沉吟起来,此事,确实太过于巧合了。怨不得,陛下心有疑虑。宋河看了看宝琴的神色,又道:“贤德妃娘娘虽居妃位,但是平时的待遇却是按照昭仪的份例来的。一年上头,陛下也难得踏足她宫里一次。杂家说得这般明白了,小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第32章 佳嫔杜春寒
宝琴正色说道:“多谢公公告知宝琴此事, 以后,宝琴当对贤德妃娘娘敬而远之,如此便够了。”
宋河闻言笑着站起身来, 道:“小主是明白人, 无需我多赘言。如此,杂家便告辞了。”顿了顿,他又道:“这都是陛下厚爱, 怕小主被人利用了。小主心里,当记得陛下对你的好才是。”
宝琴道:“陛下厚爱, 宝琴铭记在心。”
送走了宋公公之后,晴雯说道:“原来,贤德妃娘娘竟然是因此才受封的……”她的神情十分复杂, 顿了顿之后又道:“从前在那府里的时候,耳边只听说贤德妃娘娘有多么多么受宠,却原来,不过是臆想而已……”
贤德妃自己的位置都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那么依附于她的荣国府贾家呢?想着想着,晴雯的眉心陡然一跳,脸色变得雪白, 看向宝琴说道:“姑娘,你说, 荣国府的将来,是不是悬了?”
宝琴伸手捻起一块荷花酥轻轻的咬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才看向晴雯问道:“你很在乎?”
闻言,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随即摇头道:“我在乎的不是贾家的人, 只是觉得, 几位姑娘和丫鬟们,无辜得很。明明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将来,却要跟其他人一起受连累……”
“那也没法子。”宝琴的语气淡淡,说道:“她们终究还是受到了荣国府的荫庇,这是铁打的事实。将来也要跟着受连累,也是正常的。总不能想着只得到好处,坏处一点儿也不沾吧?”默然了一下,她又说道:“你放心,将来若真是到了那一天,姑娘们养在深闺没有沾染坏事,陛下自然不会将她们怎么样。只是,不能再过那荣华富贵的生活罢了。至于性命,却是不必担忧的。丫鬟们也是一样,有跟你关系好你放不下的,到时候托了人,替她们赎身出来,也就罢了。此时,却很不必你忧心忡忡。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晴雯听了宝琴这话,想了想,倒也不再担忧了。自从发生了重病被赶出又被宝琴救回来的事之后,再加上常常被宝琴管教着,她整个人比起从前,还是改变了许多的。从前她遇事很容易便暴躁性急,现在,倒是稳重了许多。只是那张嘴巴,还是有些不饶人罢了。
一下午的时间,宝琴都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到了傍晚,小螺道:“姑娘不出去走走吗?都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了。或者出去泡泡汤泉也行,陛下不是说了吗,姑娘想去泡汤泉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宝琴摇了摇头,说道:“昨儿个泡了许久,皮子都泡皱了,今日不想去了。”
小螺道:“那便出去逛逛园子好了,我昨日瞧着园子西边有老大一片菊花和秋海棠,都开得极好,姑娘可想去看看?”
宝琴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也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便去赏赏花吧。”
小螺闻言,拿了一件绛紫色暗花缎底部绣着几丛水仙花的鹤氅给宝琴披上,主仆两人出了门,朝着园子西边行去。途经通向正门的宽敞石板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清雅的俏佳人,吸引住了两人的视线。
这位丽人身量高挑,照理说容易显得壮实,但因为她的肩膀是典型的美人肩,也就是俗称的溜肩了。如此一来,非但不显得壮实,反倒更凸显出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头发梳成慵妆髻,只插着一支云凤纹的碧玉簪子并两朵金镶绿宝石的鬓花,简单大方。发色并不浓黑,有点儿带着深褐色,不知怎么的,竟丝毫不比发色墨黑的宝琴逊色。淡淡柳叶眉,狭长凤眼微挑,有种冷艳的气质。身上穿着镶白狐皮边的葱白色鹤氅,素雅怡人。
此时为这位丽人引路的太监见到宝琴二人,便扬声说道:“前方何人?见了佳嫔娘娘,还不下拜?”
佳嫔杜春寒?宝琴隐约想起了这一位来,选秀的时候,是与自己在同一列的。此次皇帝出行不是没有带她来么?想来,应该是今日方才从宫里赶来的。心念急转之下,宝琴的动作却不慢,屈膝福身下去,嘴里说道:“薛宝琴拜见佳嫔娘娘。”
杜春寒看向薛宝琴,虽然是在看着她,眼神却仿佛像是在看着极远的地方似的,有种空空荡荡目中无人的感觉:“起来吧。”语声清清冷冷,听了使人有种想打寒颤的感觉。
薛宝琴站直了身子,还没说什么,便听杜春寒说道:“我记得你,选秀的时候,是跟我一起的。”
薛宝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我也记得娘娘。”
佳嫔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听说,你不是被荣国府养着么?”说到荣国府三个字的时候,她眉梢一挑,显出几分轻蔑之色来。
两江总督的女儿,封疆大吏,手握实权,的确是有资格瞧不起没有实权又尸位素餐的荣国府的。
薛宝琴微微笑着,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在这里,自然是陛下宣召的。再者,如今我已经搬出荣国府,住在自己家里了。”
佳嫔问道:“你们家在京城买了房子了?”
“回佳嫔娘娘,是的。”宝琴道。
佳嫔再次挑了挑眉梢,道:“京城地皮贵得很,想必,你们是在普通人聚居的西大街那边买的房子吧?”
宝琴神色不变,静静回答道:“并非西大街,我家房子在梧桐街,原是刑部尚书顾大人家的房子。因顾尚书告老回乡,便将房产卖给了我们家。”
在梧桐街居住的人家,几乎都是官宦人家,是京城有名的贵胄之地。一般富户想要买那里的房产,都很难买到。听了宝琴的话,佳嫔垂了垂长长的墨黑睫毛,微微的抿了抿涂着蔷薇色口脂的嘴唇,一时没有接话。随即,她抬起手来拂了拂自己的衣襟,道:“陛下那边还等着我呢,不奉陪了。”说完也不等宝琴说话,便自顾自的带着一行宫女扬长而去了。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小螺嘀咕道:“神气什么啊?一副瞧不起人的清高样子,真讨厌!”
晴雯也忿忿不平的说道:“不过就是封了个五品嫔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们姑娘进了宫,位份未必就会比她低什么……”
宝琴眨了眨眼,道:“就算我跟她一样被封了差不多的位份,可是论起家世来,还是比她差了许多呢。她现在瞧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小螺不服气的说道:“家世好又怎么样?什么尊荣,还不都是陛下给的?既然进了宫,拼的就是陛下的宠爱。家世那些纵然有用,也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说到底,陛下的宠爱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宝琴闻言,微微有些吃惊的看向小螺:“小螺丫头长大了啊,现在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小螺吐了吐舌尖,笑道:“整日跟在姑娘身边,总不能始终没有长进吧?否则,怎么配陪着姑娘进宫呢?”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一位低品级女官装扮的宫女从大门方向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宝琴便唤住了她,道:“这位姑姑请留步。”
那位女官停下脚步,打量了宝琴几眼,露出笑容来:“小主有何事?”
宝琴示意晴雯递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见对方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方才开口问道:“请问姑姑,为何佳嫔娘娘会从宫里赶来呢?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收起荷包,笑道:“小主可是问对人了,此事我方才正好听说了。佳嫔娘娘是个有福气的,昨日例行请平安脉的时候,竟诊出了喜脉来。因此,陛下方才特意遣人,将佳嫔娘娘接到了行宫来。据说是,因佳嫔娘娘怀了身孕胃口不佳,特地接她来散散心。心情好了,兴许胃口就好了。”
“多谢姑姑告知此事,姑姑慢走。”
送走了那位宫女之后,见四顾无人,晴雯蹙眉道:“原本姑娘这一届秀女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批进宫的,占了先机。谁料到,姑娘竟然一时不能进宫,倒便宜了其他人。真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跺了跺脚,显然很是气恼。
宝琴道:“不必焦急担忧,占了先机,也未必就一定是好事的。”
小螺道:“怎么不是好事?陛下子嗣本就不丰,皇后娘娘诞育了皇长子和二公主,二公主未足月就病逝了,于是就只剩下一位长公主。统共就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这个时候,无论那佳嫔诞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想必,陛下都一定会重视的。”
宝琴依旧神色淡定,道:“那也无法,怀孕对于她来讲是好事,对于我来讲,却未必了。”
小螺不解的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有孕在身,对于任何出嫁了的女子来讲,不都是好事吗?”
第33章 薛蟠的婚事
“我吃亏在年纪太小了。”宝琴解释给两个丫头听:“女子怀孕时若是年纪太小, 身子发育得尚未完全,不但孩子的健康状况堪忧,母体在生育的时候, 也极易发生难产之类的情况。即便是我当初跟她们一起进了宫, 也不会使自己在这个时候有孕的。所以,你们不必在意此事。”
的确,在这一批秀女当中, 宝琴的年纪是最小的。听了她的话,两个丫头也就不着急了。晴雯道:“原来如此, 那姑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我重病一场了方才知道,身子是最要紧的。身子不好,其他一切事都是妄谈。”
主仆三人一边说着话, 一边慢慢的走到花圃那边,看了一回花儿后便回去了。一宿无事。翌日清晨,忽闻边疆有紧急战事发生,陛下自然便是赶着回宫去了。其余人等,自然也是回宫的回宫,回家的回家。再有一位借着有孕上赶着过来的佳嫔杜春寒,屁股还没坐热呢, 便得跟着回去了。怀着身孕还跑了这么一趟,与陛下独处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多少, 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依旧是一列御林军,护送着宝琴回到了薛家大宅。一回家, 宝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听闻, 薛蟠看中了一位姑娘, 欲要上门提亲了!想起原著里那位想要勾引薛蝌, 害苦了香菱,除了容貌之外无一可取之处的夏姑娘,宝琴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此时薛家一家子人都坐在敞厅里,见宝琴面色不虞,宝钗忙道:“妹妹可是累着了?原不该你刚回来我们便说起这件事的,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不急。”宝琴慢吞吞的说道:“那位夏家姑娘的脾性,你们都打听清楚了吗?”
薛姨妈满面笑容,说道:“打听清楚了,我自己也是见过的,蟠儿也见过了。夏姑娘知书达理,又貌美如花,配我们家这一个,绰绰有余!”
宝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而后说道:“貌美如花是可以一眼看见的,知书达理,又是如何刚见了一面就可以看出来的?”
薛姨妈迟疑着说道:“我与蟠儿曾在夏家住了两日,听闻,夏姑娘整日都是在房里读书习字的,要不然便是刺绣画画儿,这般,还不算是知书达理吗?”
“既然是要给蟠大哥娶妻,那便是将来要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何其要紧?容貌和才学还在其次,倒是品性,乃是第一要紧的事。所谓妻贤夫祸少,便是正理。所以我觉得,此事还是应该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伯母觉得呢?”宝琴缓缓的说道。
若是换了在从前,薛蟠要娶谁,是没有薛宝琴置喙的余地的。但是现在,眼看着她即将入宫为妃嫔,那么她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所以薛姨妈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头应道:“既如此,此事便暂且放下,待到我们将夏姑娘的品性打听清楚了,再谈不迟。”
闻言,薛宝琴露出一个微笑,正待说话,却见那边薛蟠开口嚷嚷道:“夏姑娘这般好的一位女子,哪里还需要打听什么品性?我看着,她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了。不娶她,却去娶谁?先前明明说的好好的,怎么琴妹妹一回家,便不作数了呢?这是我家的事,琴妹妹喜欢管事,去管着你家薛蝌就好了。我薛蟠的事,不劳你操心……”
薛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薛姨妈气急败坏的打断了:“孽障,孽障,你满嘴胡咧咧些什么?你琴妹妹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般不懂事呢?”
看着薛蟠犹自嚷嚷个不休说什么琴妹妹没资格管自己的事之类的话,宝琴嘴边的微笑变成了冷笑,淡淡说道:“若不是都姓一个薛,你当我愿意管你的事吗?既然你说我没资格管你的事,那么以后你们家的事,从此以后就与我无关,可行?”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要拂袖而去。
见此情景,薛姨妈大急,连忙拉住薛蟠,不许他再胡言乱语了。宝钗也连忙站起身来挽住宝琴的胳膊,道:“妹妹不要生气,你知道我哥哥向来是个糊涂的,有口无心,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看我的面子罢,好么?夏家的亲事暂且作罢,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这般稀里糊涂的便将这等大事定下来。一定等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这样做,妹妹觉得如何?”
薛蟠是个糊涂虫,宝钗倒还是个明白人,且薛姨妈虽然溺爱薛蟠,但是从前对宝琴兄妹也还是过得去的。这般一想,宝琴心里的火气便消了下去,对宝钗和薛姨妈说道:“伯母和姐姐不要怪我多事,实在是因为,这位夏家姑娘的名声,我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
宝钗扶着宝琴让她坐下,又亲手端了茶盏递给她:“妹妹喝口茶,消消火气。”等宝琴喝了茶,她又将一碟子药梅递给她,说道:“这药梅是用桔皮合着紫苏、蜂蜜、精盐、薄荷等物腌制而成的,清凉润肺,妹妹含一颗试试看……”
宝钗如此殷勤,宝琴心里的火气很快就完全没有了。那边薛姨妈忙问道:“琴儿你听说过那位夏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宝琴一边含着药梅,一边说道:“伯母不知道,那位夏金桂姑娘,可是名声在外。外面看着是花容月貌了,性子却是十分跋扈暴戾。身边伺候的丫鬟,多有被打伤打死的。否则,伯母以为,她为何这般年纪了还没出嫁?就是因为名声在外,一般人家,谁敢要她?夏家是打量着我们薛家不知底细,糊弄我们呢!这般一个人物娶回来了,那还得了?怕不是整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家里不安宁,如何振兴家业呢?”
“竟有这等事?”闻言,薛姨妈不禁恨恨的拍了一下桌子:“这不是个搅家精么?我们清清白白的家族,娶这么一个媳妇进来作甚?没得坏了名声。”
闻言宝琴不禁暗地里笑了笑,就薛蟠那些作为,他们家哪里还有名声可言呢?不过即便如此,夏金桂这个女子,她是绝不会容许她嫁进薛家来的。这种性子的女子跟薛蟠这个糊涂虫搅在一起,还不定惹出多少事来呢!她是奔着富贵荣华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去的,绝不容许家里除了薛蟠,再多出一个拖后腿的来。其实,若不是这个时代讲究个什么株连之罪,她其实根本就不想管宝钗家的事儿。没奈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看在宝钗的份儿上,只好伸手管一管了。不然,当她闲着没事儿干吗?
薛宝琴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凉薄的。盖因活了两世,经历了不少事,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了。
这边薛宝琴和薛姨妈说着夏家的事,那边薛蟠又嚷起来了:“我不相信!夏姑娘是多么温柔贤淑的一位女子啊,怎么会是你口中那种随意打死丫鬟的人呢?我不信!你不要随口污蔑人!”
“你这孽障!”薛姨妈急忙喝道:“你琴妹妹难道还会骗我们吗?赶紧给我闭嘴。”
宝琴也不生气,说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不如,请了人,悄悄的去打探吧。”
薛蟠哼哼着说道:“有什么好打探的?”
宝琴道:“难道你不敢?怕到时候那夏家姑娘真如我所说的那样,你丢面子?”
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倒也真是管用。却见薛蟠瞪大了一双□□眼,面红耳赤的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打探就打探!到时候若是打探出来夏姑娘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又怎么说?”
宝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灰,道:“我还能怎么说?只能举双手赞成你将那夏金桂娶进门了。——不说了,一路上颠簸着累得很,我回去休息了。”说完,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见宝琴离开,薛蟠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说道:“母亲,妹妹,你们看她。这还没当上娘娘呢,就想插手我们家的事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她一个做人堂妹的,倒管起堂哥的婚事来了,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
“哥哥闭嘴。”薛姨妈还没有说话,宝钗便冷下了一张俏脸来,看向薛蟠说道:“你不可对待琴妹妹如此无礼,现在她虽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室的人了,岂是你可以随意冒犯的?”
薛蟠不畏惧薛姨妈,却对自己这个小大人似的妹妹有些个犯怵,当下虽然嘟嘟囔囔着,但到底还是闭了嘴。宝钗叹了一口气,又道:“哥哥何必生气呢?琴妹妹如此,不也是为了你好吗?到时候稀里糊涂的娶了一位脾性不好的人进来,闹得家宅不宁的,哥哥就满意了吗?”
薛蟠还是不服气,说道:“我亲眼见过了,夏姑娘不是那种人。”
第34章 薛蟠娶香菱
宝钗道:“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说了不算,自然,琴妹妹空口无凭的, 说了也不算。事实最重要。左□□人去打探一下夏姑娘的脾性, 也花不了多久的时间,哥哥难道就连几天时间都等不得吗?”
宝钗说的话令人无法反驳,薛蟠只得说道:“那好, 你们便派人出去打听好了。依我说,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那般花朵儿一样娇滴滴的女儿, 怎么会干出打死丫鬟的事来呢?”
宝钗摇头道:“哥哥,你着像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样的大俗话,哥哥难道也不明白吗?”
薛蟠被宝钗说得张口结舌无言可对,于是气恨恨的拂袖而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等着看,看派出去打听的人能够打听出个什么名堂来!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薛蟠没有料到,数日之后, 无话可说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被派出去打听夏姑娘脾性的人依次给坐在厅堂上的诸人请了安, 末了薛蟠不耐烦的说道:“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说, 打听出什么来了!”说着, 他还得意的瞟了宝琴一眼。显然, 心里早已经认定, 夏姑娘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那名叫马四儿的小厮口舌伶俐, 立即站起身来说道:“哦哟,幸亏主子们谨慎,派小的出去打听了夏家姑娘的情形,不然,还不得上了夏家的臭当!”
“大胆,你胡说什么!”薛蟠闻言双眼一瞪,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
见马四儿瑟缩着不敢开口了,宝钗忙瞪了薛蟠一眼,随即看向马四儿说道:“别怕,你打听出什么来了,只管说。有我给你做主,大爷不敢把你怎样的。”
显然在薛家,薛宝钗的话比薛蟠的话管用。马四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答道:“小的出去之后,换了寻常庄户人家的衣裳,小心翼翼的打听了三四天,终于把夏家姑娘的底细给打听清楚了。”说到这里他伸手猛的一拍自己的大腿,道:“这不打听不知道,打听了吓一跳!这夏家姑娘,在他们家佃户的嘴里,可真是堪称洪水猛兽一般啊!听说,她脾性暴戾,对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寻常不是打就是骂。她家里的丫鬟都怕在她身边伺候,幸好这两年有个叫做宝蝉的丫鬟投其所好成了她最信任的丫鬟,否则,还不知道要糟践多少好丫头呢!我去的那片庄子,就有一户人家的闺女曾经在夏姑娘身边伺候。因为一件小事,被她打折了双腿,如今还在家里养着嫁不出去呢。说起那位夏姑娘,他们家的人,就又是哭又是骂的,恨得不行……”
薛蟠听得面色铁青,道:“你敢糊弄你家大爷?说实话!”
马四儿还是很畏惧薛蟠的,战战兢兢的说道:“大爷,小的怎么敢糊弄自家主子呢?要不然大爷你再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若是与小的的说法不同,小的情愿领罚。”
马四儿都这样说了,显然,他的话都是真的。薛蟠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时间默然无语了。宝钗看向马四儿,道:“还有呢?”
马四儿道:“那位夏家姑娘身边伺候过的丫鬟,不但有被打残的,甚至还有被打死过的。那位死去的丫头听说签的是活契不是死契,当初为了使那家人户不去告官,夏家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才了结了这件事。此事许多人都知晓,小的绝不敢撒谎。”
听了马四儿的话,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等到他领了赏赐下去之后,薛姨妈叹道:“幸好派人出去打听清楚了,否则要是娶这么一个搅家精回来,可真是家无宁日了。蟠儿,此事就此作罢。咱们再慢慢相看其他人家的姑娘,可好?”
宝钗也道:“照我说,未来嫂子的相貌倒还是其次,唯独这性子,可是最要紧的。哥哥,那夏家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说呢?”
薛蟠沉默良久,对上母亲和妹妹殷殷期盼的神情,长长叹息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劳烦妹妹和母亲为我操心。夏家的事,就此作罢吧,算了,算了……”
宝钗笑了笑,安慰了薛蟠几句之后,用眼角瞅了瞅宝琴的方向,又朝着薛蟠使了个眼色。薛蟠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宝琴身前,对着她长长一揖,道:“多谢琴妹妹提醒,不然,我们险些铸下大错。先前是我不对,还望妹妹,原谅则个……”
宝琴侧身避开薛蟠的礼,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哥哥说了什么?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薛蟠闻言,嘿嘿的憨笑起来。见状,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宝琴嘴角翘起,心里却是舒了一口气。总算,薛家不必娶夏金桂那个泼妇了。真是甚好,甚好……
却说薛家弃了夏家,开始重新为薛蟠相看妻室的时候,这一日,薛家门上,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满面沧桑之色,衣服上尘灰遍布,一看便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薛家门子在薛宝钗和薛宝琴的调/教之下,倒也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便对那老婆婆说道:“老人家,你找谁?”
那老婆子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我夫家姓甄,有一个女儿多年在外。听说,她在薛家,因此来探望。”
两个门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便说道:“老人家,你怕是找错了。我们这里,并没有姓甄的丫头。”
甄这个姓并不常见,因此门子们知道家里没有姓甄的丫鬟。正欲赶人走,却听那老婆子忙忙说道:“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姓甄了,据人说,她现在的名字,叫做香菱。”
香菱?这不是大爷通房丫鬟的名字么?那门子便笑道:“原来是香菱姑娘的母亲来了,您放心,香菱姑娘在我们家里过得好着呢!大爷和姑娘们都喜欢她,没有受委屈。”
听了门子的回答,那老婆子的泪水一下子就流淌下来,哭得哽噎难言。门子只道是她得了女儿的消息激动欣喜,便道:“既然你老人家是来找香菱姑娘的,那便请等着吧。待我们回主子一声,看他们怎么说。”
门子离开大门处,前去禀报此事了。不多时,甄家太太便被请了进去。行至前厅门口,她眯着眼睛朝着里面看,看到了两位绝色的姑娘坐在里面。尤其是其中一位年纪略小的,真是天姿国色。即便是此刻心如油煎的她见了,也禁不住暗自赞叹一声。
甄太太虽然现在落魄了,从前到底也是有过家底子的,因此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互相见了礼之后,宝钗便开口问道:“我们买香菱回来的时候,也未曾听说过她竟是有母亲的。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闻听此言,甄太太强忍住的泪水又再次流了下来。她哽噎着,将从前的事说了一遍。香菱如何被拐子拐走,自家如何被旁边的寺庙连累着烧了个干净,自家老爷又如何看破红尘,跟着一僧一道走了。自己寄居亲戚家里,一直打探着女儿的消息,却一直没有结果。这一次,还是拐走香菱的那个拐子被抓住了,供出许多苦主来,她接到衙门通知,这才知道,女儿被卖给了薛家。从老家出发,她一路辛苦跋涉,辗转间终于来到了这里……说到伤心处,宝钗也禁不住陪着掉了几滴泪。“原来香菱竟是好人家的姑娘,真是委屈她了……”
说完了话,宝钗便遣人唤来香菱与她母亲相见。香菱初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甄太太,完全认不出自己的母亲来了。待到甄太太絮絮的与她说起从前儿时的事情来,她这才被唤起久远的模糊记忆,与甄太太抱头痛哭……
看着一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宝钗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叹道:“真是天可怜见儿的,竟终于叫她们母女相见了……”
宝琴遣人带了甄家母女下去,叫她们好在一起细细叙话,自己则对宝钗说道:“姐姐见了甄家太太,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宝钗眼带疑惑之色看向宝琴:“妹妹的意思是?”
宝琴道:“香菱从前身份不明,做个妾室,也算是合适的。可是现在既然得知她原是乡绅家的女儿,恐怕就得再做打算了。”
宝钗迟疑着说道:“香菱是签了卖身契的……”
宝琴道:“不是说是被拐子拐走的吗?如今既然拐子已经被衙门抓住,那么与他签下的卖身契,恐怕,就不能作数了。”
宝钗皱眉道:“香菱是哥哥的心爱之人,叫他一时怎么舍得?”
宝琴微笑起来,说道:“既然舍不得,何妨明媒正娶了?以香菱的品格相貌,做个正室太太,不是绰绰有余吗?与其去寻访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家,倒不如就是香菱。知根知底,也能安心了。”
第35章 三件珍珠衫
这等大事, 宝钗一时不能下决定,便道:“这是一桩大事情,我须得与母亲和哥哥商议之后, 方才能做出决定来。”
宝琴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夜晚, 香菱带着她母亲去一同歇息了,想必母女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儿,可以抵足夜谈。厅堂里面灯火通明, 薛家人全部聚集在了这里,商议香菱的事情。
薛蟠一脸的无可无不可, 说道:“妹妹和母亲拿主意就行了,我都没意见。”
薛姨妈看着坐没坐相的薛蟠哭笑不得:“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
薛蟠嘿嘿一笑, 晃荡着翘起的二郎腿,道:“左右我将来又不会只有香菱一个女人,想要谁,纳过来当妾室就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话倒是真的,反正即便娶了香菱当正室,也不会耽搁他找其他女人。他说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了。
薛姨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说道:“这正妻还没娶呢,你就惦记着纳妾了。可真是……”
宝琴正色看向薛蟠说道:“即便是将来蟠哥哥纳了妾室, 也不可宠妾灭妻。否则,家无宁日。”
薛蟠笑道:“我省得的, 琴妹妹放心便是。”
宝琴又看向薛姨妈和宝钗, 说道:“这正是我想要提起的事, 蟠哥哥的脾性大家都清楚, 最爱拈花惹草的。娶了个别家不知底细的闺秀回来, 可容得下?就算容得下,心里过意得去么?长此以往,必生事端。倒不如香菱,哦对了,现在该称呼为甄英莲姑娘了。她是咱们家的老人儿了,知根知底,脾气最好不过。若以她为正室,绝不会容不下这些事,家里想必也能一派和乐。家和,方能万事兴啊……”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宝琴看着若有所思的薛姨妈母女,又道:“再者,英莲如今身份已知晓乃是乡绅家的小姐,也是书香传家的。身份上,也算是匹配得过了。传出去,也不会丢了咱们家的面子,你们说呢?”
宝钗看了看薛蟠又看向薛姨妈,道:“哥哥,母亲,我觉得琴妹妹的话说得没错。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我们再遇上一个像是夏金桂那种脾气秉性的,又比她更会隐藏。到了那个时候,人已经是娶回来了,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吗?”
薛姨妈听了宝琴和宝钗的话,却还是犹豫不决,说道:“……虽然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是香菱的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一些……这样吧,我们再寻访一段时间。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既然薛姨妈已经这样说了,宝钗与宝琴对视一眼,也只得暂时作罢。看来,薛姨妈还是嫌弃香菱家中败落了。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到底,薛蟠是她的独子,她想要为他寻摸一个样样俱全的媳妇,也没有错。
可是,薛姨妈的想头,到底还是落了空。原来,夏家深恨薛家悔婚,到处散布谣言,说了许多关于薛蟠的不堪的闲话。其实,其中有绝大多数,也不能算是谣言,是实话。只不过,夏家添了些油加了些醋,将薛蟠说得更加不堪罢了。于是,关于薛蟠脾性暴戾,粗鲁莽撞,花心好色,男女不拘等等闲话,都传扬出去了。如是一来,薛家哪里还能寻访得到合适的媳妇人选?这段时间里,薛姨妈愁眉紧锁,时常看着薛蟠唉声叹气,显然心绪不佳。
宝钗见了,便忍不住劝道:“母亲何必忧愁?既然现在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了,那么,不如便将就一下,就是英莲算了。母亲不是也喜欢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吗?”
“……虽然如此,可是到底,他们家里已经败落了。”薛姨妈迟疑着说道。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里,又何尝不是一样败落下去了呢?现在,就只能指望着琴妹妹将来得宠,可以拉拔我们一把了。所以,我们须得对她更好,方能使她记着我们家的好处。她既然推荐了英莲,我们怎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呢?再者,英莲的脾性样貌的确还是堪为正室的,也不算辱没了哥哥……”
薛姨妈虽然喜爱薛蟠,但是最心疼的,还是宝钗这个懂事的女儿。见她蹙眉叹息,便忙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儿不必忧心,既如此,便定下英莲来就是了。”
宝钗闻言展颜一笑,反握住薛姨妈的手,说道:“我知道母亲忧心什么,你放心,琴妹妹眼看着是会得宠的。咱们家暂时是败落了,可是将来,又焉知不会爬得更高?嫂子的娘家不得力没有关系,咱们得力,不就行了?再者,若是嫂子娘家势力太大,又岂是好相与的?没得到时候,闹得母亲生气发愁。如今这样,也好。世间之事,总是有得必有失……”
于是,经过了一番波折之后,英莲与薛蟠之间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甄太太本欲将女儿带走,回乡去想法子生活下去。如今竟有这等喜事降临,她抹着眼泪就答应下来了。其实本心里她原本对于带走英莲这件事也是有些犹豫的,因为如今家无恒产,该如何生存下去便是个难题。奈何她没法子眼睁睁看着女儿做人妾室,那实在是一种侮辱。如今可好,女儿一跃成为了正室太太。她这颗心,也就放了下来。纵然薛蟠实在并非佳婿,但胜在薛姨妈这个婆婆和宝钗这个小姑子着实不错。两相抵消,也就能想得过了。
薛蟠年纪已经不小,薛姨妈更是急着要抱孙子。于是看了一个最近的佳期,便将婚事定了下来。过了一个多月之后,英莲坐上大红花轿,在梧桐街上转了一圈又再次抬进了薛家的大门。于是,从一个身份不明的通房丫鬟,就变成了薛家的大太太了。自然,薛姨妈也就升格成为了老太太。婚期过后,由薛家出钱,在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替甄家太太买下一座四合院,又买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如是,也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宫里的皇后娘娘病体刚愈,罢黜了许久的晨请雅叙,也就再一次拉开了序幕。其实对于皇后的这一次生病,其中内情,大家伙儿心里那是门儿清。有笑的,有叹的,不一而足。总归是暂时将一位大敌拦在了宫门外,皇后这一次,也算是当了一次出头鸟,给大家做了一次好事了。
守门的两个小宫女掀起真红色猩猩毡门帘,宫中大小嫔妃们鱼贯而入,分位份坐定。抬眼一看,今日的贤妃娘娘,打扮得非同寻常,实在是宝光璀璨。
已经被封为了正六品贵人的史湘云进了宫,依旧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性子,第一个开口问道:“贤妃娘娘身上的这件衣衫,仿佛像是珍珠做的?”
贤妃面色淡定,眼中却隐有自得之色,语气淡淡的说道:“陛下特地赏赐给本宫的,虽然嫌弃它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但既是陛下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将它压箱底,今日便穿上了。”
贤德妃元春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眼里藏着一丝失落:“贤妃姐姐的恩宠,真是头一份儿的。”
住在贤妃宫里的正七品选侍梅丹华忙笑着接口道:“那是当然的,贤妃娘娘伴随陛下多年,又为陛下诞育了长公主。她不受宠,谁受宠?”说着,她看向贤妃,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旁人笑她讨好贤妃的姿态实在难看,她却不以为然。只要能得到好处,姿态难看又算得了什么?要知道,她可是至今尚未侍过寝的。陛下根本不记得她这个人了。要不是贤妃娘娘为她进言,她哪里能有这个选侍的位份?怕不是早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沓里去了。所以,如今梅丹华对于讨好贤妃这件事,可是劲头十足的。
这边说得热闹,那一边,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了。众人心里不由得暗笑,从前这一位都是准时前来的,如今,竟也学会拿乔了。待到打扮得庄严如同庙中菩萨一般的皇后坐定之后,众人施礼后一瞧,不觉都拿眼角去瞥贤妃的脸色了。却原来,今日的皇后娘娘,在她那身绣着凤穿牡丹的明黄色凤袍之外,亦罩了一件与贤妃身上的一模一样的珍珠衫。如今可好,两个人撞衫了。
贤妃眼里寒光一闪,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就算从前不知道,自从上一次吃了亏之后,也明白清楚了。皇帝即便是不爱这个有些天真软弱的皇后娘娘,但是,却绝不允许旁人来动摇她的地位。这一点,贤妃心里,完全明了。因此,她淡淡笑了笑,朝着皇后微微一躬身,说道:“今日臣妾,竟沾了皇后娘娘的福气,还望皇后不要见怪才好……”
皇后瞧见贤妃身上的珍珠衫,原本脸色僵了僵。听到贤妃的话语之后,好了起来,笑道:“今日可真是巧了,你竟然与本宫穿了一样的衣衫。这也难怪了,这珍珠衫是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本就只有三件。撞在一起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第36章 路遇无耻徒
一顿不咸不淡的请安拜见, 不多时便结束了。待到贤妃走出凤仪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喊道:“贤妃娘娘留步。”
贤妃闻言, 回头一看, 瞧见了贤德妃贾元春那张平淡的面容。她嘴角弯了弯,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有事?”
对于贤妃敷衍的态度, 贾元春像是没有瞧见一样,依旧是满脸的笑容, 与贤妃闲聊起来。说了几句,看到贤妃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之后,她便抿了抿唇, 笑道:“说起那三件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珍珠衫,陛下赐了皇后娘娘一件,赐了娘娘你一件。还有一件,娘娘可知道在谁那儿?”
贤妃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冒着淡淡香气的鎏金牡丹花纹的小手炉,道:“本宫怎么会知道,莫非,你知道?”
贾元春似乎像是没有瞧见贤妃的冷淡态度一样, 抿唇笑道:“正是如此。那一日在淞泉宫,我去拜访家中亲戚。无意中听到小宫女们议论起来, 这才得知,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赏赐给了我家中那一位亲戚姑娘……”
“你家亲戚?”贤妃猛然抬头看向贾元春, 眼底流淌着冰冷的寒泉:“你是说, 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赐给了那薛宝琴?”
贾元春瞧见贤妃眼神, 嘴角翘得愈发高了些:“不错。”
贤妃怔忪半晌,末了冷笑着说道:“既然是你家亲戚,你不帮她兜着,为何却要来告知于本宫?”
元春道:“虽说宝琴是我家亲戚,可是,我早早就进宫来,与她没有相处过,自然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但是与娘娘你,却是相处了这些年了。自然在我心中,娘娘的位置更重要一些。”
贤妃嘴角的冷笑弧度愈发深刻了:“贾氏,你当我是个傻子吗?想要借刀杀人,你找错人了。”说着,她甩袖扬长而去,只留给贾元春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看着贤妃的背影,贾元春脸上的笑意不变,喃喃低语道:“找没找错人,我自己心里清楚……”
回宫的路上,贾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丫鬟抱琴问道:“娘娘,您为何要如何行事呢?”
贾元春手里拿着一枝嫣红的腊梅花,一边漫不经心的拉扯着它的花瓣,一边说道:“我上次见过宝琴想要与她联手,谁知,她却不识抬举。这样的人让她进宫来,与我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她拦在宫外算了。再者,即便贤妃的出手没有成功,也可使那丫头知晓,后宫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这样一来,她心生畏惧,或许,就肯与我联手了,也不一定。”
抱琴担忧的说道:“贤妃娘娘会出手吗?”
认识了贤妃这么些年了,她的性子,贾元春再了解不过。因此她笑着说道:“一定会的……”
贾元春走过的青砖小道上,一路上尽是她随手丢下的细碎花瓣。咋一看去,仿佛像是沿路滴了一行血迹似的,颇有些瘆人。天空阴沉沉的,乌云遮盖住了太阳。就宛如,这深宫里被权欲遮弥住的人心一般,难以拨云见日……
贤妃一回到自己的淑安宫里,就狠狠的将手中的鎏金牡丹花纹小手炉摔在了地上。却听“砰”的一声响,手炉的盖子摔了开来,其中火红的银霜炭落了一地,炭气和烟气腾腾的冒了起来。高阔阴暗的宫室里,宫女和太监跪了一地,垂头不敢言语。整个淑安宫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氛,有些令人感到窒息。
乐慧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穿着珍珠衫的胸口不断剧烈起伏着,愈发显得她胸脯饱满高耸,十分诱人。可惜此等盛景,此时却无人有心观赏。
她的贴身女官柔嫊年纪三十来许,本来早该放出宫去使其婚配的。但柔嫊在该放出去的那一年自梳了,愿意终身不嫁陪伴在乐慧君身旁。因此,她一跃而成为了乐慧君身旁最得信任的宫女。此时,唯有她敢走上前去,捡起了手炉放到一旁,又喊了小太监来收拾炭火。末了她走到乐慧君身旁,开口说道:“娘娘何必如此动气?怒气伤肝,自己的身子不要了吗?”
乐慧君咬牙切齿的说道:“皇后是正室,陛下要给她面子,本宫认了。可那薛宝琴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本宫得相同的东西?她配吗?”
柔嫊道:“娘娘生气又有何用?陛下觉得她配,她不配也就配了。正经想个法子,将此等心腹大患,除掉才是。”
乐慧君那描绘得浓细的柳叶眉蹙了起来,道:“除掉那薛宝琴?可她尚未进宫,本宫的手,哪里能伸到宫外去?”
柔嫊笑了笑,扶着乐慧君到贵妃榻前坐下,又端了热茶给她,说道:“娘娘忘记了自个儿的娘家了吗?此时,正该他们来为娘娘分忧才是。”
“本宫的娘家?”乐慧君将那掐丝珐琅彩梅花傲雪的茶盏端在手里,揭开盖子慢慢的赶着茶水上面的浮沫,思忖起来。许久之后,她方才展颜笑道:“也行,不须要她性命,只要她失了贞/洁,就再没有进宫的资格了……”
柔嫊闻言,与乐慧君四目相对笑了起来:“娘娘聪慧,奴婢实在难以企及……”
冬季的初雪,飘然降临大地。京城一片银装素裹,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洁净大地。底下即便藏污纳垢,也暂时看不到了。
因闻京城郊外有一大片野生梅林,正在盛放。多日没有出门的宝琴生出了出去散心的念头来,便寻了宝钗来,说了此事,末了又道:“姐姐可想出去走走?”
宝钗想了想,笑道:“连日忙着哥哥的婚事心累得很,倒是想出去走走。那梅林距离京城有多远呢?”
宝琴道:“据说出了城门,马车再行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不远。”
宝钗闻言,点头道:“那好,咱们便出去走走吧。”
宝琴听了这话很是高兴:“好,如果明日是晴天,便出城去,姐姐觉得如何?”
宝钗点头道:“可以。”
翌日,天气晴朗,连日来的雪终于停了。一大早,宝琴与宝钗便起了身,用过早膳之后,各自带着丫鬟出门上了马车,朝着京城郊外驶去。宝钗带了莺儿,宝琴带了晴雯,因只有主仆四人,便只共同乘坐了一辆翠盖朱璎车。车夫吆喝着扬起马鞭,马蹄嘚嘚的响着。车辆之后,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痕迹。他们没有留意到,在他们的马车离开之后,两条藏在薛家院落外面的人影悄然的走了出来,一个人便匆忙离开,像是去报信的样子。一个人,则是骑上一匹马儿,缀在了薛家的马车之后。
说是半个时辰就能到,其实一直到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薛家姐妹俩方才到达了目的地。那梅林在一处山坳之中,有一段山路,须得徒步方能抵达。薛家姐妹俩戴上了帏帽之后,方才下了马车,领着两个丫鬟朝着山坳方向行去。梅林还没看见,先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清幽花香,使人精神一爽。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了一小会儿之后,转过一处山崖,顿时,一大片嫣红的梅花林出现在她们面前。迎霜傲雪,开得十分精神。宝钗见状笑着对宝琴说道:“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咱们家里虽然也有梅花,但哪里有此处这样多呢?”
宝琴点头道:“正是如此,再者,这野生的梅花林,看起来,就是比家养的更加精神一些……”
身后晴雯也笑着说道:“这些野生的花儿草儿,比不得家养的,无人娇惯它,反倒生得更好一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莺儿插嘴道:“就比如人,那娇养着养大的,反倒不如山野田间里放养着长大的经得起摔打……”
主仆四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了梅花林里。瞧见地面上隐约还有其他的脚印,知道她们并非这里唯一的游人。宝钗道:“幸好这梅花林大得很,未必能遇到其他人,这样也好。”
宝琴道:“即便遇上了也没什么。”
宝钗道:“到底我们是女儿家,能不遇上其他人,还是不遇上的好……”
姐妹两人正说话赏景,忽然一阵猛烈的寒风吹来,带起浓烈的梅花香气,也吹落了宝钗头上的帏帽。顿时,一张娇花软玉一般的美丽脸庞出现在梅林里,刹那间竟仿佛夺去了梅花的光彩。莺儿慌忙去追逐那被风卷走的帏帽,没有人看到,不远处茂密的梅林中,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还有一双充斥着惊艳之色的眼睛……
临近午时的时候,薛家姐妹踏上了回归的路程。马车行驶到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上时,几条人影从树林里窜出来,拦住了薛家的马车。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子挽住马儿的缰绳,嬉笑着说道:“闻起来这般香甜,车里坐着的,一定是小娘子吧?”
“赶紧的,出来给哥几个看看生得好不好……”
第37章 英雄救美人
马车里, 宝钗一脸凝重之色,紧紧握住了身旁宝琴的手。莺儿吓得快要哭了出来,战战兢兢的说道:“姑、姑娘,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晴雯也吓得面色苍白, 却强自压抑住了心里的惊慌,对莺儿说道:“别哭,大不了, 咱们跟他们拼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姑娘们有事!”
莺儿闻言, 泪水终于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抽抽噎噎的说道:“可、可是,他们几个大男人, 咱们……哪里能是对手呢?完了,这下子,一切都完了……”
“闭嘴!”宝钗冷冷的瞥了莺儿一眼,顿时止住了她的哭泣声。
宝琴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尾部锋利的金钗,冷冷的看向车厢之外。宝钗看到她的举动,咬了咬牙,也照样拔下头上的玉簪。虽然不如金钗锋利, 好歹,聊胜于无。
晴雯见到姑娘们的举动, 忙道:“姑娘不要这样,惹怒了他们, 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不如, 由我跟莺儿下去缠住他们, 你们趁机赶快逃跑吧!”
莺儿听了晴雯的话, 脸上的血色顿时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沉默着一语不发。
宝琴摇了摇头,道:“都是人,没有我们跑掉,留下你们受罪的道理。再者,此法也未必可行。也许,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宝钗闻言一惊,道:“妹妹此言何意?”
宝琴道:“你瞧他们的鬓发,上面都凝结了霜痕了。看来,是一直埋伏在这里,不像是偶然遇到我们的马车才起了心思。所以我猜,这一次袭击,是有预谋的。”
宝钗皱起眉头,道:“会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宝琴抿了抿淡色的嘴唇,道:“是我连累姐姐了……”
宝钗道:“妹妹怎么这样说?”
宝琴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见车夫拼了命的在阻拦那几个闲汉,却无甚效果,眼看那些人就要闯进来了。她的眼神极冷,攥着金钗的手骨节发白,说道:“姐姐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些人,自然不是冲着姐姐来的……”
宝钗道:“妹妹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啊!”
宝琴道:“姐姐别忘了,我是即将进宫的秀女。宫里多的是人,想要我进不去。”顿了顿,她又道:“姐姐快跑吧,有我在这里,他们不会去追你的。”
宝钗听了这话,眉心陡然跳了一跳,咬了咬雪白的牙齿,道:“你若出了事,陛下盛怒之下,我难免也是个死罪。倒不如留下来,跟着妹妹拼一把!”
宝琴正想再劝,忽见外面车夫已经被打倒在地,车门上挂着的玫瑰紫毡帘被一把掀开,显出外面几张恶意满满的脸来。几个闲汉瞧见里面竟有两位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恍如刹那间满山春花开放一般,被晃得愣住了神。趁此机会,宝琴厉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敢骚扰良家女子,乃是大罪!实话跟你们说,我是尚未进宫的秀女,你们敢犯我,罪加一等!为了一时欢愉赔上自己的人头,你们却要思忖一下,到底值不值得!”
听了宝琴的话,闲汉其中有两个人,神色犹豫起来。另外一个瘦长脸的汉子笑道:“这小娘子唬我们呢!哪里有中选了的秀女不进宫,却在外面住着的?你们别被她给吓住了。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兄弟们,这般的绝色,咱们一辈子也不见得有机会碰上一碰。现在这机会就摆在面前,你们舍得白白放过吗?”
听到了旁人的撺掇,又掂了掂怀里揣着的金银,几个闲汉顿时笑嘻嘻说道:“这样的美人儿放在眼前却不碰,以后这一辈子,老子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死就死罢,死之前风流一把,这辈子也值了,哈哈哈……”
“若真是皇帝老儿的女人,说什么,咱也得睡了她!叫那狗皇帝,也戴一顶绿帽子——”这个人仿佛对皇帝有深仇大恨似的,脸上戾气一生,伸出手来就要去拽宝琴。宝琴见状瞳孔一缩,立即将手里的金钗对着这人的手戳了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人捂着滴血的手,后退了两步,怒道:“贱/人竟然敢伤我,找死!”话一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咬牙切齿的说道:“本来玩玩你也就算了,没想要你的命。现在,你这条贱命,可也要保不住了……”
旁人见状面面相觑起来,先前发话的那个瘦长脸便劝道:“这又是何必呢?”说完他压低了喉咙在那人耳畔说道:“人家说了,不能伤了她们的性命。咱们收了钱,就得好好办事,不能搞砸了。”见那人犹自忿忿,他又道:“知道你老子犯事被砍了头,你恨皇帝。可是这又跟这个女子有什么关系?就算她真的是没进宫的秀女,皇帝的女人多的是,他哪里会在乎?”
旁边站着的人听到了他的话,迟疑着问道:“葛老大,你是说,那小娘子说的话是真的,她真的是秀女?那,咱们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这我可不敢干了,没得为了银子,搭上了自己的脑袋……”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被宝琴戳伤的男子捂着滴血的手,开口说道:“整整一千两银子,你不想要了吗?再说,咱们又没坏了她的性命,只是要了她的贞洁而已,怕什么?事情办完了往荒凉地方一逃,谁能抓得住咱们?过个一年半载,等事情冷下了再回来,岂不是又能逍遥自在的快活了?”
众人原本有些胆怯了的心,又被这人说动了。他们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娇艳如花的宝琴和宝钗,脸上再无犹豫的神情。被宝琴戳伤的男子一人当先,伸手就拽住了宝琴的手,冷笑着说道:“我劝你乖乖听话不要挣扎,免得害了自己……”
这男子的行动,使得躲在宝钗身后的莺儿再也难以承受,崩溃一般的尖叫起来:“啊——救命啊——”
还没等几个闲汉说出类似什么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之类的话,骤然一个清朗男声便响了起来:“大胆狂徒,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妄为,还不束手就擒!”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一道雪亮剑光陡然出现,逼退了抓住宝琴手臂的男子。
手持长剑逼退众闲汉的男子,身长玉立,气宇轩昂。身穿宝蓝色箭袖,腰束青玉带,头戴嵌宝紫金冠。剑眉如同墨染,星眸熠熠生辉。对比一众气质猥琐的闲汉,真乃美男子也!
众闲汉本是京城本地的土著人士,整日里游手好闲满城乱窜,该有的眼光自然是有的。此时一见到这男子,便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势,知道遇上了惹不起的人。再看他持剑的手掌虎口处有醒目的老茧,一见可知,这是个练家子。见此情景,众人哪里还敢硬抗?顿时一声唿哨,便要退去。持剑男子看了看,也并不追赶,任由他们离开了。
坐在车厢里面的宝钗只觉得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平息下去,看着这个拯救了她们姐妹的恩人,感激的说道:“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这男子回剑入鞘,看向宝钗说道:“姑娘不必言谢,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他的视线对上宝钗的剪水双瞳,耳根底下竟然泛起了淡淡的晕红。
宝钗又问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府上何处?知晓了,改日也好上门相谢。”
这男子忙说道:“在下姓宋名端,家住京城梧桐街。时任正四品明威将军,因在边疆镇守多年,如今年已二十有六,尚未婚配。家中只有一位母亲并长姐,人口简单……”
宝钗等人虽然刚从虎口脱险,但见这位宋将军不过被宝钗问了一句,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的家底交代个干干净净,不觉都笑了起来。听到众人的笑声,宋端的俊脸愈发红透了。
宝钗见人家窘了,觉得有些不好,忙岔开话题问道:“此地人迹罕至,不知宋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一出,没料到这宋将军的脸竟然更红了,显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似的。他支吾了一会子方才说道:“在下……将实话告诉姑娘,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宝钗笑道:“将军请说便是,我怎会见怪呢?”
宋端一边觑着宝钗的神色,一边说道:“在下……听说城外有片梅花林正在盛放,今日乃是休沐日,便一早起身来到了梅林之中。无意中,见到了姑娘等人……我见你们只是几个女子,放心不下,于是一路跟随,想要将你们安全的护送回城……事情就是这样了,姑娘可否怪我太过孟浪?”
宝钗闻言神色不变,说道:“要不是将军起了心要护送我们,此时,我们怕是要遭了大罪了。将军善心,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将军呢?”说着,她朝着宋端展颜一笑,宛如山花次第开,美得难以描述。
第38章 一见钟了情
瞧见宝钗这美不胜收的一笑, 宋端仿佛痴了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宝钗对上他火热的视线,不觉俏脸一红, 也一时默然无语起来。此时那趴在地上的车夫爬了起来, 朝着宝琴宝钗施了一礼,羞惭的说道:“小的护主不力,还请姑娘们责罚……”
宝琴看了看痴痴的互相凝视的宝钗和宋端一眼, 笑了笑,对那车夫说道:“你已经尽力了, 何错之有?回去后在账房处领三百两银子,拿去治伤吧。”
车夫不防有此惊喜,顿时忘记了浑身的疼痛, 连连道谢。宝琴又问道:“你还可以赶车吗?”
车夫点头道:“小的受的都是皮外伤,赶车没问题的。”
此时宝钗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移开视线垂下头,羞红了两腮。宋端掩饰性的干咳了一声,说道:“那些人看起来并非偶然遇见你们才起了心思,似乎,就是特意冲着你们来的。背后之人是谁, 你们心里可有数吗?”
宝琴点头道:“我们心里明白的,多谢将军提醒。”
宋端的视线在宝琴美得无可匹敌的面容上略微停留了一下, 随即便又看向了宝钗,关心的问道:“可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若有, 一定尽力。”
宝钗闻言, 看了看宝琴之后, 回答道:“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多谢将军美意。”
宋端闻言, 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顿了顿,又说道:“既然已经伸手帮忙了,不如就帮人帮到底,在下护送你们回城,可好?”
听了这话,正合宝琴和宝钗的心意。于是,宋端骑上他带来的一匹枣红马,跟随在薛家的马车之后,一路相送。车厢里面,晴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好险好险,奴婢还以为这次一定完了,没想到吉人自有天相,竟来了宋将军!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们将来的福气,一定不小……”
先前莺儿表现得不好,此时便有些怯怯的,也不敢跟晴雯一样大声说话,懦懦的看向宝钗,低声道:“姑娘……奴婢先前实在是吓坏了,姑娘别生气……”
宝钗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跟宝琴的丫头晴雯比较起来,自己的丫头,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此时看到莺儿的样子,想着她不过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见了那等场面一时难以承受,也是可以理解的。于是她放软了声音说道:“不怪你,只是以后若是再遇到了什么事,你还是要撑得住一些才好。”
莺儿见宝钗不怪自己,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泣道:“多谢姑娘不责怪,以后,我一定再不会这样了……”
另一边,宝琴拉着晴雯的手,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只缠枝莲花纹的金镯子捋了下来,套在了晴雯的玉手之上。看着那镯子上镶嵌着的偌大的明珠,晴雯吃了一惊,连忙就要将镯子取下来,嘴里说道:“姑娘,这叫我怎么受得起?”
“你受得起。”宝琴制止了晴雯要取下镯子的举动,笑道:“今日你的言行实在叫我感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唯有这些俗物,可以聊表心意了。你要是不收,岂不是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见实在推辞不过,晴雯只得收下了镯子,道:“多谢姑娘了。”
宝琴道:“这一声多谢,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说话间,马车已然抵达了薛府。见前方佳人乘坐的香车在梧桐街的一家宅子门前停下,跟在后面的宋端很是欣喜。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先前在梅花林里面的惊鸿一瞥,他瞧见了那帏帽被风吹落的女子。在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仿佛都化为了虚无,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她。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因为不放心而悄悄的跟在了她的马车之后,否则,今日佳人怕是要横遭劫难了。那样的话,恐怕,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
宋端被请入薛家前厅里坐下,宝琴宝钗换了衣裳重新梳洗之后,方又才前来相见。宋端一眼瞧见进来的薛宝钗脸上带着梳洗过后的淡淡晕红,一身淡雅的松花色苏绣衣裙映衬得她面若桃花,不觉又有些发痴了。待听到一旁宝琴一声轻笑之后,他方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绪。
宝琴再次敛衽谢过宋端,宋端连称不必多礼,眼角却止不住的朝着宝钗那边看。宝钗明明也瞧见了,却故作没有看见,一眼也不朝他看。宋端见了,不由得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来。
若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却该怎么办才好呢?
宝琴端起了一旁海棠式洋漆小几上搁着的玉泥胎锦上添花品茗杯来喝了一口清香的龙井,而后看向宋端问道:“适才将军似乎说过,从前一直在边疆镇守?”
宋端回答道:“正是如此,去年我方才回京。因在军中多年而耽搁了婚事,家中老母一直心急如焚,实在是我不孝。”
见宋端三句话不离婚事,宝琴抿嘴笑了笑,又道:“想必,将军家中老夫人,对将来儿媳妇的要求甚高?”
宋端道:“不高不高,母亲曾言道,只要我愿意,她对儿媳妇,并没有什么要求可言……”
听到这里,宝钗忽然站起身来说道:“屋子里香薰得闷得慌,我到园子里去走走。”说着,便匆匆的走了出去。顿时,厅堂之中,就只剩下了宝琴和宋端两个人。
看着宋端望向门口,一脸怅然若失的神情,宝琴笑了笑,说道:“再看,人怕是就要陷进眼睛里拔不出来了。”
宋端闻言回过头,面露赧然之色:“是在下失礼了。”
宝琴轻咳了一声,重新说起了今日之事:“不瞒将军说,我本是已经入选的秀女,只因陛下体恤我年纪尚小,特意下旨,允许我在家中多住一段时间。今日与姐姐一时兴起外出游玩,却没料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一事不烦二主,能否请将军将今日发生的事,如实禀报皇上呢?”
“原来竟是小主,失礼了。”宋端站起身来重新给宝琴施了礼,而后正色说道:“既如此,此事合该禀报圣上。小主放心,此事我一定记在心上,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那便多谢将军了。”
宋端与宝琴又说了一些闲话之后,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的开口说道:“敢问小主,令姐,是否许了人家?”
宝琴笑了笑,回答道:“未曾。”
看宝钗的年纪已经不小,早过了适合说亲的年纪,原本宋端并没有怀着多大的希望。如今听了宝琴的话,不由得觉得喜从天降,顿时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宝琴再次喝了口茶,方才慢慢说道:“将军有心?可诚否?”
闻言,宋端顿时正色站起身来,朝着宝琴深深做了一揖,道:“在下心悦令姐,此心天地可鉴,望小主成全。”
宝琴也端正了神色,道:“她的婚事,须得她自己愿意,没有我为她做主的道理。——我且问你,你的事,能够自己做主吗?”
宋端道:“我家中虽有老母在堂,但若是我自己乐意了,我母亲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宝琴道:“既如此,请将军先征得我姐姐和她母亲的同意再说。只是我将话说在前头,以后若是有缘你成为了我的姐夫,待我姐姐不好的话,我可是不会看着不管的。将军可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端认真的说道:“若得令姐相伴终生,会待之如珠如宝,万没有待她不好的道理。”
“宋将军的话,我记住了,你也要牢牢记得才好。”
“小主放心,虽九死而无悔。”
翌日,宋端果然将路遇宝琴她们的事禀报了皇帝。彼时君王正坐在御书房里,闻听此事,盛怒之下,将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都掀翻在地了。满屋子的人跪倒下去,战战兢兢埋首不敢言语。
这位新帝轻易不发怒,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是个毫无脾气的人。
“给朕查!”顿了顿之后,皇帝又吩咐道:“将怡兰宫收拾出来,准备迎接新主。”
“是,陛下。”
五日之后,薛家大宅迎来了皇帝的圣旨。冉冉香烟中,宝琴听到自己被赐居怡兰宫,封为正四品容华,赐封号为珍。
前面的旨意还好,算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可这个封号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以后封了妃子,岂不是叫做珍妃了?不要啊,这个封号好不吉利啊!
随后太监悄悄塞给她一份陛下亲笔手书的小笺,上面写着八个隽永俊逸的瘦金体字:“珍你惜你,爱你宠你。”
握着浅蓝色透着淡淡龙涎香味道的小笺,宝琴悄悄的抿嘴笑了。
现在想来,这个珍字,似乎,也很不错的样子……
第二日,宝琴带着晴雯和小螺,告别眼泪婆娑的薛家诸人,乘上了进宫的马车。途中她掀起窗帘往后方看去,见到薛家大宅的朱漆大门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第39章 封为珍容华
载着宝琴的华贵香车并没有直接朝着皇宫驶去, 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了热闹的菜市口。宝琴尚在马车里,就听到外面熙熙攘攘, 有许多人喊着杀头了之类的话。
隔着朦胧的绛红色纱帘, 宝琴唤道:“公公?”
前来迎接她的太监躬身应道:“容华有何事吩咐?”
宝琴问道:“为何不直接去皇宫?”
那太监回答道:“回禀容华,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请小主宽心。小主的仇, 陛下已经替你报了。”
宝琴正不解,那太监又道:“此时还未行刑, 小主可以往刑场上看一看。”
宝琴闻言,掀起窗帘朝着菜市口上方的刑场看去。却见身着大红衣裳的刽子手的鬼头刀底下,跪着一个衣裳褴褛面容憔悴绝望的男子。看那似曾相识的面容, 却不正是那日领人拦住自己马车的那个瘦长脸是谁?
原来,那些闲汉,已经落网了吗?到底是皇帝陛下,这效率,可真是高。
只听跟车的太监又说道:“容华,处斩的是那一日领头的人,其他的人, 则是被判处流放之刑。如此,小主可满意?”
皇帝到底不是暴君, 其他的人,也罪不至死。这样处置, 宝琴已经满意了:“多谢公公告知于我, 这样, 便已经足够了。”本来, 宝琴还想问一问背后的人如何了。但想着自己才刚入宫, 不好如此多事。陛下这样,便已经表明了他维护自己的态度了。以后,再慢慢算账不迟……
在众人观看杀头的欢呼声之中,宝琴的马车缓缓驶离了菜市口,不多时来到了通往皇宫的正道之上。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一声一声,仿佛转动在她的心上。
隔着半透明纱帘遥望着远处朱红色的高高宫墙,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光芒的琉璃瓦,宝琴的心里,十分的复杂。
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另外一个人。担起了原身该担负的责任,她自己,不是不迷茫的。前路茫茫,到底该怎么走呢?不甘心平淡一生,于是,她选择了进入到这天底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地方。这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宝琴心里,鲜少的感到迷惑起来。
当马车经过皇宫侧门的时候,看着御林军身上那闪闪发亮的银甲和手中的长枪,宝琴将自己的迷茫和疑惑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再去想了。事到如今,再去想是对是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路就只有这么一条,并且还是自己选择的。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坦然的走下去。不论前路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她都要无怨无悔的接受……
下了马车,又上了步辇。摇摇晃晃,穿过幽深的甬道,经过一栋栋或华丽或庄严的宫殿,宝琴来到了一处幽雅清净的宫殿之前。领路的太监甩了甩拂尘,微微躬身说道:“容华,这里便是陛下为容华安排的宫殿,名为怡兰宫。”
怡兰宫不大,却处处精致华美。据说,是刚刚才重新翻修过的。宫殿后方有一片很大的荷塘,如今虽满池冷清,但等到六月间时,想必,会是莲叶何田田,鱼戏花朵间。若是雨夜在窗下聆听,一定会听到悦耳的雨打莲叶声吧?那意境,想一想就很美。
怡兰宫的庭院里,亦有一处小巧的池塘。塘中伫立着玲珑剔透的假山,一道清泉由机括催动着,不断的从假山上落下来,是一条小小的瀑布。明媚的阳光底下,飞散的水滴如同流珠溅玉,晶莹可爱。
假山池塘旁边,立着一座朴拙的秋千架。原木的颜色,只薄薄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清漆,有种天然质朴的感觉。靠墙有菊花圃,还有蔷薇架。大株的芭蕉屹立在冷风中,翠绿的叶子轻轻摇晃着,显得生机勃勃。
略微在宫殿四处走了走之后,宝琴便回到了宫室中,在暖阁里接见了分给她的宫女和太监们。按例给了赏赐。略微说了些场面话之后,宝琴便叫他们下去了。或者这里面有可用的人,但那还需观察。现在她可以完全相信的,只有晴雯和小螺。她们两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这点子信心,她还是有的。
暖阁里摆放着全套的黑檀木家具,空气里弥漫着自然的木头清香味,连熏香都不必点了。宝琴深深的呼吸了几口,笑道:“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唉,累死我了……”
小螺朝着角落里摆放着的鎏金乳足铜质炭盆里张望了一下,笑道:“烧的是上等的银霜炭呢,容华的份例,看来还是不错的。”
晴雯道:“那是自然,容华是正四品,算是高位的嫔妃了。听说,史湘云姑娘,到如今不过是个正六品贵人,也没有封号。这,还算是托了史家两位侯爷的福呢!可见,这宫中的位份,也不是那么容易升上去的。”
宝琴喝了一口茶之后,说道:“你倒是个包打听,这么快,便将史姑娘的事儿打听出来了吗?”
晴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并非奴婢有意打听的……”
主仆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午膳便摆了上来。宝琴动身来到饭厅里坐下,看到面前的红木圆桌上面,摆着满满的精致菜肴。嗅了嗅,香气扑鼻,令人不禁有些垂涎欲滴。
按照容华的份例,午膳有四个荤菜,四个素菜,一份汤菜,两样点心。桌上一色的青花瓷盘子里面,装着色香俱全的佳肴。荤菜是四喜丸子、松鼠桂鱼、葱烧泡发干海参和芙蓉干贝。素菜有奶汤蒲菜、蒸白萝卜丸子、醋溜白菜和鸡汤煨嫩豆腐块儿。那两样点心尤其精致,是一样水晶虾仁饺子和一样做成各种花朵模样的枣泥芸豆糕。汤是淮山煲排骨,清淡又营养。
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宝琴笑道:“这叫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不如,你们两人也来一起用罢。”
晴雯犹豫着说道:“这不合适吧?”
宝琴道:“有什么关系?左右我没留其他人在这里服侍,何不自在些?”
见宝琴坚持,晴雯和小螺便也跟着用了些饭菜。饭后宝琴漱了口,端着一盏明前龙井,小口小口的啜饮着,说道:“宫里的饭菜比起咱们自己家里的也差不多,倒是这茶,果然好些。”
小螺道:“贡品茶叶,自然比咱们自己家里的要好。”
过不多时,便有太监过来传旨,笑意满面的说道:“容华,陛下口谕,今晚会驾临怡兰宫,请容华早做准备。”
打赏并送走传旨太监后,小螺很是高兴的说道:“姑娘,咱们一进宫陛下就来了。可见,陛下心里是惦记着姑娘的。”
晴雯瞅了小螺一眼,道:“还叫什么姑娘?该称呼容华了。宫里规矩大,咱们可不能行差踏错,否则,丢了自己的脸小,丢了容华的脸事大……”
宝琴微笑着说道:“正是如此,但凡是在有旁人的时候,该称呼我为容华。只有咱们三个人的时候,依旧叫做姑娘,也无妨。”
既然陛下晚上会来,那么,此刻就该早做准备了。粗使宫女预备好了热水,宝琴进入沐浴用的房间,由晴雯和小螺服侍着脱下衣裳,迈步走进了浴盆之中。氤氲升起的水雾中,坐在水里的宝琴微微闭着眼睛,黑发湿润之后,愈发显得墨黑。而皮肤浸润了水汽之后,则是愈发显得雪白柔嫩。雪白和墨黑两相对比,美得令人生出一种难以逼视的感觉。冬季没有适合泡澡用的鲜花了,浴盆里便放了干燥的玫瑰和茉莉。花朵儿被水泡开之后,渐渐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嗅着那味道,宝琴生出了一种自己变成了茶叶,被热水和花朵一起泡着的感觉。而等着享用这道茶的人,自然便是这天下的主人,尊贵的皇帝陛下了。
男人们常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而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吧?只不过他们有的是文武艺,而自己,有的则是这一身美貌的画皮了……如此想着,宝琴禁不住露出了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微笑来。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啊!
沐浴完毕之后,小螺拿了几个玉质的罐子过来,对尚未穿上衣裳的宝琴说道:“姑娘,这是宫中秘制的香膏。据说擦在肌肤上不但润泽皮肤,还能散发出持久淡雅的芬芳来。宫里的娘娘们,几乎人人都用。姑娘也擦一些吧?这里有九里香味道的,有腊梅味道的,还有桂花味道的,姑娘要哪一种?”
“几乎人人都用?”宝琴俯下头嗅了嗅自己的皮肤,散发着淡不可闻的玫瑰和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她自己特有的体香,形成了一种极为魅惑的天然芳香气味。“这样就足够香了,不必再画蛇添足。”
小螺现在已经知道宝琴的脾气,说一不二的,于是收起了几只罐子,道:“姑娘,晚上该穿什么衣裳?陛下要来的话,该穿得郑重一些吧?”
第40章 第一次侍寝
晴雯拿了宽大的棉巾帕擦着宝琴湿润的长长秀发, 嘴里说道:“小螺到底年纪小不知道这些,穿得太郑重了,怕是陛下不会喜欢呢!”
宝琴微笑起来:“的确, 我又不是正宫皇后, 穿得那么郑重做什么?没得好笑。”
主仆三人来到寝房中寻找衣裳,看到里面已经有个生得娇俏的小宫女在等着了。细条条的好身段,腰肢如同杨柳枝。一套简单朴素的青蓝色宫女装束, 硬是被她穿出了几分风情来。细细的柳眉,弯弯的笑眼, 鼻子和嘴巴生得也不坏,是个惹人喜欢的模样儿。她见到宝琴进来,忙施礼后笑道:“奴婢伺候容华更衣吧。”
宝琴打量了她几眼, 道:“你是……叫做慈薇的吧?”
慈薇忙笑道:“容华好记性,奴婢贱名正是叫做慈薇。”
宝琴笑了笑,说道:“我这里不必你伺候着,出去吧。”
慈薇忙道:“奴婢母亲从前是做绣娘的,奴婢从小耳濡目染,对衣裳倒是有几分见识。小主今日第一次侍寝甚是要紧,不如, 由奴婢来替容华挑衣裳吧?”
宝琴敛起笑意,淡淡说道:“原来, 我支使不动你吗?”
慈薇接触到宝琴冷淡的视线,不由得浑身一凛, 垂首回答道:“是奴婢冒失了, 容华莫怪。奴婢这就出去。”说完, 仍旧低着脑袋, 恭敬的退出了房间。
晴雯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嗤笑着说道:“这是个好掐尖要强的,留在这里,怕是要多事了。”
宝琴道:“这样的人哪儿都少不了,咱们才刚来,不好多事,且先忍忍吧。”
另一边,小螺已经开了箱子,找了几套衣裙出来。才刚来宫里,衣裙自然都是从前自己家里做的。不过,也都很是精致美丽。小螺和晴雯一起动手,将衣裳和裙子以及肚兜等物在那挂着织金妆花帐子的绿檀木拔步床上一字铺开,好叫宝琴挑选。宝琴看了一会子,选了一件樱桃红色的回纹锦对衿小袄,以及密合色杭绢点翠缕金裙,并一条丁香紫色绣着蝶恋花的肚兜。穿上衣裳后,再由晴雯动手,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杭州一窝丝攒儿。她容貌绮丽,肤色胜雪,压得住樱桃红这种艳色。发髻上没有插金钗金簪子,只戴了几朵小巧精致的绢花,并一根做成蜜蜂样子的碧玉簪。打扮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分外悦目。
晴雯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盒子上用的脂粉,在宝琴脸颊旁比了比,又放了下来,笑着说道:“姑娘这个样子,再上脂粉,反倒像是玷污了似的。不如,就这样吧?”
宝琴点头道:“脂粉就免了,涂些润肤香脂吧。”
晴雯闻言,便开了那螺钿描金洋漆妆匣,取了一只小巧的青玉罐子出来。拧开银丝盖子,用手指挖了带着淡淡香气的润肤脂出来,在自己掌心化开了,方才细细的给宝琴涂上。如此,便算是梳妆完毕了。此时的宝琴容光焕发,眼波清澈又柔媚,皮肤水润洁白,乌发堆云,实在是秀色可餐啊!
夜幕才刚刚降临,怡兰宫外面,便响起了太监有些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在四对琉璃灯笼的照耀之下,皇帝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走下轿辇缓步走了进来。当他一眼看到在纱制宫灯底下柔婉下拜的丽人之时,刹那间,心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再见的感觉。
在哪里见过?是在梦里吗……
疾步走近,他伸出双手扶起宝琴,脸上的微笑在接触到她柔滑肌肤的时候敛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冰?难道你一直在外面等着吗?”
宝琴抿唇一笑:“左右嫔妾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倒不如在外面等着好了。”
拉着宝琴的手朝着屋子里面走去,皇帝说道:“以后再不可如此了,你吹着冷风等朕,叫朕如何能安心?”
宝琴眨了眨有着纤长墨黑睫毛的双眼,低低的说道:“……妾甘之若饴。”
她的声音虽低,皇帝却清楚的听到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暮鼓晨钟一般敲击在他的心上。他握着宝琴的手紧了紧,侧过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无言的情愫,在两人之间脉脉的流动着……
察觉到皇帝的动容,宝琴在内心深处笑了笑。说几句好听的话还不容易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小说电影看了无数,几句甜言蜜语,还不是信手拈来?这可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法辞职的老板了,还不好好侍候着?她进宫来,可不是为了呆墙角的。不然,何不找个老实人嫁了,简单平淡的过一辈子呢?牺牲了自由和做正室的资格,可不是必然得要有收获么?
她就是个如此功利的人,也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真心,无需掩饰什么。
两人进到暖阁里坐下,茶水自然是已经沏好了的。宝琴亲手端起茶盏递给皇帝:“陛下喝茶。”
皇帝伸出手要接过茶盏,视线却控制不住的落在那端着茶盏的玉手之上。形状优美而纤细修长的手指,宛如雕塑一般的精美。指甲不像宫中其他女子一样留得长长的,修剪得齐整,也没有涂上蔻丹。可以看到浅粉色指甲底部的弯弯白色半月形,是那样的可爱……原来,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就连对方的一个指甲,都会觉得可爱。
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之后,皇帝随手将茶盏放在一边,轻声问道:“可还习惯宫里的生活么?”
橙黄色暖暖的灯光底下,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温雅,不由得令人想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样的语句来。在一刹那的恍神之后,宝琴回答道:“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这怡兰宫很好,嫔妾谢陛下关心。”
皇帝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不必回答得这般谨慎,有什么真心话,只管对朕说便是。”
宝琴闻言,脑子忽然热了一下,问道:“如果嫔妾说错了什么,陛下也不会怪罪吗?”她玫粉色的唇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狡黠和娇俏,极为可爱。
皇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伸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声音也低沉起来:“若是旁人,也许朕会怪罪。但是若换成了爱妃你,不管说什么,朕都是舍不得怪罪的……”后面的字句含糊起来,他轻柔但坚定的吻住了她。唇齿辗转间,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互相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爱妃的气息真好闻……”许久之后,他方才移开嘴唇,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哑哑的说道。
这话是真的,闻惯了宫里其他嫔妃各色的香气,宝琴肌肤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十分特殊,使得他耳目一新,进而难以自抑……
站起身来,他弯腰将她抱起,大步走进了寝房,温柔的将她放在了床铺之上。晶莹雪白的肌肤在胭脂红色的缎被映衬之下,美得有些惊心动魄。真仿佛呼出一口热气之后,她便会化去了。
“爱妃的肌肤宛如新雪……”他唇齿间含糊的吐出几个字,紧接着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顾着种草莓去了。
屋子外面,晴雯和小螺一边一个的守着,脸蛋都红透了。有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吃吃的低声笑了起来。
“陛下看来很是喜欢咱们姑娘呢……”小螺说道。
晴雯道:“那是自然,咱们姑娘这样的绝色,陛下怎么会不爱?”
两个人正说着话儿,忽然那慈薇蹭了过来,笑着说道:“两位姐姐,这里可有需要我做的事吗?”
晴雯冷冷的横了她一眼,道:“没有,你出去吧。”
慈薇道:“不如,我先去准备热水吧?”
小螺道:“都说不需要你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这里自有我们伺候着,你下去歇息吧。”
慈薇带着一丝遗憾神色看了看寝房的方向,眼底压抑着艳羡和妒意,还有不甘。她低下头走了出去,来到回廊下,抬头看了看漆黑天空中一弯浅淡的新月,低声自语道:“总有一日……”
冷冷的夜风吹得廊下宫灯不断摇晃着,她的神色也在晃动的光影里变换不定。一双不笑也弯着的媚眼,里面晦暗不定。
心比天高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哪儿都少不了。就等着看,是不是命比纸薄了。
寝房里面直闹了半夜,方才安静下来。皇帝哑着嗓子,要了热水。晴雯端着铜水盆和帕子进去,偷眼看见床上的宝琴已经昏睡过去。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肩膀,上面留着的痕迹斑斑点点,简直没有一处是原来的模样了。见此情景,晴雯不由得低低的抽了一口凉气,浸湿了帕子,欲要给宝琴擦拭。没料到,皇帝却将帕子接了过去,微微蹙眉道:“朕来就好,你且出去吧。”
无法,晴雯只得答应着退了下去。掀起门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瞧见皇帝十分轻柔的给宝琴擦拭着肌肤,眼里,是不容错辨的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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