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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嫔妃的敌意


    翌日天还没亮, 在外间值夜的晴雯,便听到了寝房里面传来动静。她连忙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哆嗦着走了进去。


    寝房里面, 皇帝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 正站在灯下系腰带。晴雯连忙走过去施礼:“陛下,让奴婢来吧。”


    皇帝看了看晴雯,扬了扬下颌做出示意。晴雯忙拿起一旁的玉佩等物, 逐一给皇帝挂在腰带之上。挂完了饰物,又给皇帝戴上玉冠。然后便是净面漱口等一套程序, 一切完毕之后,皇帝在临出门前,吩咐道:“不必唤你们容华起身, 让她好好歇息一下。”


    晴雯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照规矩,容华今日该去给皇后娘娘见礼的……”


    皇帝抬眼看了看外面朦胧亮起来的天色,道:“无妨,朕会派人去跟皇后说一声,去晚一些不要紧。”


    “奴婢遵命。”晴雯屈膝福身, 目送皇帝走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此时天边呈现出一抹鱼肚白,启明星黯淡下去。鸟雀的啁啾声响了起来, 莫名的带着几分凄清感。晴雯举起双手凑近嘴边呵了两口热气,转身走了回去。


    寝房卧榻上, 宝琴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 梦见从前, 这还是头一回。


    恍惚间, 她还是那个在都市里疲于奔命的白领女子,下班回家,拎着昂贵的皮包,踩着红底尖头高跟鞋,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流淌在全身的,是无力和疲倦。这无力和疲倦不止来自于身体,还来自于心灵……白日的言笑晏晏,利落干脆,爽朗的精神都是她戴给别人看的面具,其实她的内心,疲累得只想躲在别人的臂弯底下蒙头大睡,管他什么业务竞争优秀表现同事关系,只要做自己就好……


    街道是忧郁的灰蓝色,四周弥漫着蒙蒙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一步一步,她走向自己的宿命。


    一只黑猫悄无声息的走过,金黄色的没有情绪的双眼,淡漠的看了看她。慢慢的,消失在雾气里。


    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留着海藻般卷曲长发的高挑女子站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五彩的气球串。那气球的颜色是那样的鲜艳,是这条街道上唯一的亮色,鲜亮得仿佛里面下了毒。


    一种奇异的不祥预感在她心里升起,高跟鞋敲击着地面,踢踏踢踏,黑暗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迈步走入到底楼,按下电梯按键。“叮——”的一声悠长轻响,是熟悉已极的声音。两扇银灰色铁门缓缓滑开,她看见电梯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留着卷曲长发的女子。她身穿黑色长大衣,手里牵着五彩气球串儿,低着脑袋。她的五官被墨黑长发遮挡住了,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苍白的下颌。


    这不是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心里虽然疑惑,她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按下了楼层按钮。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带着终于到家的轻松感。


    电梯缓慢上升,机括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来。忽然那个黑衣女子开口说话了,哑哑的低低的声音:“别回去,你会后悔的。”


    她回过头看向这个奇怪的女子,问道:“你在跟我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她,电梯间里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猛然,她看到后方墙壁上镶嵌着的大镜子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悚然而惊,汗毛直竖!幸好此时电梯的门打开了,她匆匆跑出去,都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电梯门再次关闭,她方才敢回头看,却只看到金属门板上倒映出来的自己仓惶的面容。


    喘匀了气息之后,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屋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黯淡的黄色灯光,映照着门口地毯上一双酒红色的高跟鞋。陌生的颜色,陌生的款式。那敞开的鞋口仿佛是两张裂开的血盆大口,在嘲笑着她的后知后觉。


    看啊,你自以为会永远忠诚于自己的男人,其实,也不过跟其他那些无耻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仿佛突然变身成了一只木偶人,机械的咯吱咯吱走到卧室门口,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她精心选购的宽大柔软的粉色大床上,她心爱的男友正跟一个娇柔的女人在翻云覆雨。那么激情那么投入,连门被人打开,他们都没有察觉。


    明明胃里空空荡荡,她却突然泛上一阵恶心感,止不住的想要干呕。


    人怎么可以这么肮脏?


    木然的扭头,她伸手拿起旁边柜子上一只陶瓷台灯,慢慢走到床前,高高举起灯台,冲着那一对狗男女砸了下去。哗啦一声巨响之后,瓷片纷飞,他们头破血流,惊慌的扭头看向她。


    “滚出去。”她平静的说道。


    女人抱着衣服裙子哭着跑了出去,男人赤/身裸/体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看着那张曾经深深爱过的脸,疲惫和厌倦止不住的漫延全身。


    “为什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男人哑然失声,末了挤出几句干巴巴的话语,听起来是那样的荒谬可笑:“……你太忙了,都顾不上陪我。……我只是玩玩而已,不是真心的。我们的婚期就要临近,不要让这种小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原来,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突然间,她只想发笑。笑他,也笑自己。这样想着,她真的笑了起来。看着他茫然无措的双眼,她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许久之后,她擦干眼泪,冷然开口:“收拾好你所有的东西,将钥匙交给我,然后你可以滚了。”


    哀求、怒骂、哭泣……她全都不为所动。闹到天微微亮的时候,男人终于放弃,垂头丧气的拖着箱子离开了她的房子。一室凄清,一室冷寂,当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弯了下去。


    她坐倒在一屋碎瓷片中,捂住脸痛哭起来。


    十年的相知相伴,也敌不过肉/体的吸引力。荒唐可笑,却也悲凉至极。


    “……姑娘,姑娘醒醒……”一阵摇晃将宝琴从梦境中唤醒,她睁开眼,看到了华丽的织金床帐,还有晴雯的脸。


    原来,梦回前尘,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经历……


    晴雯一边挂起床帐,一边问道:“姑娘,你做了什么梦,竟然都流泪了?”


    宝琴坐起身来,将长发拢到身后,轻描淡写的说道:“没什么,梦到了从前的事罢了。”


    晴雯以为宝琴梦到了父母去世或是被退亲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不敢再问,只端来水盆服侍宝琴梳洗。宝琴抬眼往窗外一看,见已经天光大亮,于是问道:“今日该去拜见皇后娘娘的,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晴雯绞了热热的帕子轻柔的替宝琴擦着脸,嘴里说道:“陛下特意吩咐了不要吵醒姑娘,说是他会遣人去跟皇后说一声,姑娘不必担心。”


    尽管如此,宝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催着晴雯和小螺赶紧给她梳洗换衣服,急着要出门去。这边晴雯给宝琴梳发插簪,那边小螺早已经找出了一套淡雅大方的衣裙。宝琴动作利索的换上了,匆匆的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皇后的凤仪宫行去。行至凤仪宫的大门口,正赶上前来拜见皇后的妃嫔们出了门,三三两两的散去。看到宝琴,好些人都投来了视线。有好奇的,有嘲讽的,还有带着恶意的,不一而足。


    在许多含义不明的视线中,宝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正是那史家湘云姑娘。如今,该称呼为史贵人了。她看起来有些恹恹的,在宫里过得并不愉快的样子。


    贤妃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瞧见史湘云和薛宝琴,抿了抿嘴,笑道:“你们两人从前都是在那荣国府里住过的,感情应该不错吧?怎么如今好容易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呢?史贵人,虽然你先进宫,但是珍容华的位份比你高,你很该给她见礼才是。”


    史湘云的眼里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怨恨之色,也不知是针对贤妃还是针对宝琴的。她站在原地默然了一阵子之后,方才走过来,对着宝琴屈膝福身,低声说道:“拜见珍容华。”


    宝琴点了点头,说道:“史妹妹免礼。”


    史湘云闻言立即站直身体,道:“若是无事的话,嫔妾便回去了。”


    贤妃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拂了拂自己洋红色的裙摆,笑道:“别急着走啊,怎么旧时姐妹见了面,竟不多说说话呢?”


    此时元妃走了过来,看宝琴给她施礼之后,笑道:“史妹妹今日身子有些不爽,急着回去歇息,也是可以理解的。”


    贤妃淡淡的笑了笑,说道:“看样子史贵人住进了你的如意宫,你就真当她是自己的人了,小心护着呢。”


    “贤妃娘娘说笑了。”贾元春笑道:“这宫里的嫔妃们都是陛下的人,怎么能说是我的人呢?”


    第42章 给本宫掌嘴


    贤妃听了这话, 不过冷哼一声,紧接着便自顾自的带着一行宫女太监离开了。待她走远之后,贾元春看向薛宝琴, 微笑着问道:“妹妹初进宫, 可还习惯么?”


    宝琴点头道:“很习惯,多谢娘娘关心。”


    贾元春又道:“妹妹平时得闲了,可以去我宫里走走。湘云妹妹如今也在我宫里住着,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弹弹琴下下棋什么的, 也不觉得日子难熬了。”


    我这还才刚进宫呢,你就诅咒我日子难熬了,可真是……宝琴淡笑着说道:“若得空, 自当去拜见娘娘。”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一旁史湘云便不耐烦的说道:“元春姐姐说完了吗?咱们赶紧回去吧。总在别人宫门口杵着,像什么呢?”


    闻言,贾元春对着宝琴歉意的笑了笑,接着便告辞而去了。看着她们两人离开的背影,晴雯低声说道:“看来,贤德妃娘娘将史贵人笼络得不错。”


    小螺也低声说道:“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加上一个不得宠的贵人, 凑在一起,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依奴婢说, 容华不必理睬她们。不是因为她们不得宠就势利眼,而是因为, 她们两个, 对容华都没有安什么好心思。一个心存利用, 一个则是从来不待见容华, 理睬她们作甚?”


    宝琴淡笑着瞥了小螺一眼, 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咱们昨日方才进宫,你就知道这么多了吗?”


    小螺在宝琴耳边说道:“别的不容易知道,史贵人不得宠这事儿,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本身颜色在这到处是美色的宫里就不算出众,再加上脾气大,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可能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贤德妃的如意宫,怕是这禁宫里最冷清的地方了。比起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正小声说着,那边皇后的宫女宣宝琴进殿了。当守门的宫女打起那正红色猩猩毡的帘子,温柔的暖香扑面而来。可宝琴进去之后,却立即感受到了凝滞的气氛。


    她口称拜见皇后娘娘,屈膝福身之后,却半晌不见皇后叫起。本来身子就因昨晚皇帝的折腾而有些不舒服,这么一来,不多时,她的额头上就隐约沁出冷汗来了。见此情景,端坐在上方的皇后冷哼一声,说道:“起来吧。——容华这身子,可真是娇弱得很啊。”


    宝琴站直身子,垂首不语。反正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倒不如不说。这么一来,皇后却又不满意了:“珍容华怎么不说话?这架子拿得比本宫这个皇后还要大,假以时日,岂不是你就要爬到本宫头上来了?”


    宝琴闻言,只得说道:“嫔妾不敢。”你就借题发挥吧,不过就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抬眼间,宝琴看清楚了端坐在上方凤凰展翅椅榻上的皇后娘娘。一身明黄色的凤袍,牡丹髻上面插着全套的赤金凤凰图样的簪环,宝光四射。那模样,不像是寻常接见妃嫔,倒像是参加什么重要典礼似的。因为姿色平平,气势也不够,整个人都被华贵的凤袍和首饰压制住了,使人完全无法注意到她本人了。


    宝琴不过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谁知却又惹人看不顺眼了。皇后身边站着的大宫女,名叫荷蕊的冷笑着开口问道:“容华,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宝琴看向荷蕊,神色平静的回答道:“嫔妾不过抬头看了一眼罢了,能有什么意思?”皇后要给我下马威也就罢了,你一个宫女如此跟我一个容华说话,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吗?


    见宝琴如此不卑不亢的模样,荷蕊心里不由得大怒,看向皇后说道:“娘娘你看,容华对你如此不恭不敬,不仅迟到,还桀骜不驯。如此行为,还须得有所惩罚才好。这样,方能以儆效尤。”


    皇后迟疑的看了宝琴一眼,又看向荷蕊,压低嗓子说道:“这样不好吧?她虽然来晚了,可是,陛下却是特意遣人来说过了的。再者,其实她也没有对本宫不恭敬……”


    荷蕊对这位软弱的皇后娘娘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娘娘!你可是正宫皇后,若是要惩罚一位嫔妃,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长此以往,宫里的妃嫔,谁会真心敬服你?”


    耳根子软的皇后娘娘,很容易就被最信重的大宫女给说服了。她神色一板,看着宝琴冷冷说道:“珍容华失礼,该有所惩罚才是。且去宫门口跪着吧,什么时候本宫叫你起来了,你再起身。”


    宝琴闻言不由得心中怒气勃发,牙关都咬紧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纵使她晚来了有错,可犯得着跪在宫门口吗?再者,皇帝不是已经遣人跟皇后说了吗?她才刚刚进宫,就被皇后罚跪在宫门口。这人来人往的都看在眼里,叫她日后怎么抬得起头来?皇后这行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见宝琴迟迟没有动作,荷蕊又冷笑起来:“容华怎么不动弹?可是不服皇后娘娘的决定?”


    一股倔强的情绪在宝琴心里升起,她淡淡开口说道:“嫔妾的确不服。皇后娘娘此举,实在不公。”


    皇后闻言,气得肩膀颤抖起来:“好个珍容华,大胆贱婢!”她扭头看向荷蕊,指着宝琴说道:“荷蕊,去给本宫掌她的嘴!本宫不叫停,就不许停!”


    荷蕊巴不得这一句,立即躬身答道:“奴婢遵命。”说着她迈步走到宝琴面前,娇笑着说道:“容华,奴婢这可是奉旨掌嘴,容华可不要记恨奴婢才好……”说着,她高高举起手来,眼看就要扇在宝琴脸上。猛然间,宝琴抬起双眼,冷冷的看向她,眼神像是刀子一般,极其锋利。荷蕊被这眼神惊住了,竟一时没有下手。


    皇后见状,怒气冲冲的说道:“还不赶紧的,等什么呢?”


    荷蕊闻言惊醒过来,心里对宝琴愈发痛恨,暗自忖道,等下子非得打得她那张漂亮的脸开了花不可!而就在荷蕊的巴掌即将挥下来的时候,一个众人都极其熟悉的男声响了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这声音,宝琴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好嘛,救星总是在最后关头才会赶到。不过好在,总算还是来了。


    见皇帝大踏步的走进殿内,皇后连忙站起身来,笑着施礼:“陛下怎么来了?这么早,就下朝了吗?”


    皇帝穿着一身肃穆的朝服,走到上方坐下,淡淡说道:“今日无事,下朝的时间就早了些。”顿了顿,他看了看宝琴又看向站在宝琴身前的荷蕊,微微皱眉:“这是在干什么?珍容华犯了什么错吗?”


    皇后闻言,将求救的视线投向荷蕊。荷蕊定了定神,对皇帝施礼后说道:“启禀陛下,珍容华对皇后娘娘不敬,奴婢奉旨,奉旨掌嘴……”


    皇帝淡淡说道:“怎么个不敬法?”


    “这……”荷蕊闻言顿了顿,才说道:“皇后娘娘罚容华跪在宫门口,容华竟直言道,对娘娘的举措不服……”


    皇帝又问道:“那又是为了什么,皇后要罚容华跪在宫门口?”


    这一次,皇后和荷蕊都呐呐无言了。说是因为宝琴来晚了吗?这事儿,皇帝早就遣人来说明了的。说是因为宝琴抬头看了皇后一眼吗?再没有因为这种事,就罚一位四品容华跪在宫门口的。这样,可是极大的羞辱。这样想着,皇后和荷蕊,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皇帝没有再追问,似乎轻叹了一声,方才看向皇后说道:“皇后,你是六宫之主,虽该严谨治下,却也当胸襟广阔才好。你可明白朕的意思吗?”


    皇后有些惶惶然又迷茫不安,只得回答道:“这……臣妾明白了。”


    皇帝看着她,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看向宝琴说道:“既然已经拜见过皇后了,珍容华且回去歇息吧。晚上,预备着接驾。”


    宝琴垂着头,对着皇帝和皇后施礼之后,方才慢慢的退出了殿外。隐约间,她听到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道:“皇后,你不要让朕对你失望才好……”


    皇后有些委屈的回答道:“陛下,难道臣妾连处置一位容华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不是不让你处罚。”皇帝伸手扶额,说道:“上位者,该赏罚分明,才能服众。你这样无故就要处罚人,叫人如何能服气你?长此以往,你的威信何存?”


    皇后并不能理解皇帝的苦心,仍然觉得自己很委屈:“陛下就是偏帮着那薛宝琴罢了……”


    皇帝定定的看了皇后几眼之后,突然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皇后连忙追赶上去,说道:“陛下你要去哪里?”


    皇帝一边不回头的往外走,一边说道:“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皇后歇息着吧。”


    目送着皇帝毫不留恋的离开,皇后站在大红色菱形花纹的地毯中间,满心委屈不解。


    第43章 爬床的宫女


    皇后在殿内呆立良久之后, 眼泪便流了下来:“陛下变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荷蕊适时凑了上去,道:“都是因为那个薛宝琴, 娘娘不可放任她了。长此下去, 陛下的心,都要全部偏向她了。”


    皇后有些惶恐的看向荷蕊,声音里带着怯意:“会吗?”


    荷蕊说道:“娘娘你看, 陛下今天明显站在了薛氏那边,长此以往, 岂不是要将娘娘你的面子踩在地下了?这个薛氏刚一进宫就对陛下影响如此之大,娘娘岂能放任她继续得意下去?”


    皇后惶惶不安:“那,那本宫该怎么办?”


    荷蕊道:“娘娘你是正宫皇后, 只要拿出威风来,还辖制不住她一个四品容华吗?且她家里只不过是个商户而已,无人为她撑腰。娘娘只要找到机会,就能将她踩下去,叫她永世不能翻身……”


    不再赘述皇后与荷蕊如何商议要辖制住宝琴,且说宝琴这边,主仆三人一边往回走, 一边说着体己话。晴雯和小螺在殿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此时都是忿忿不平。晴雯说道:“姑娘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皇后娘娘却还要罚你,真是不讲道理。”


    小螺道:“好在陛下及时赶来了, 否则, 姑娘今日怕是要吃亏了。”


    宝琴淡淡说道:“她是皇后, 我是妃嫔。她自然可以跟我不讲什么道理。”


    晴雯道:“皇后娘娘自该母仪天下, 怎么连这么一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


    宝琴笑了笑, 说道:“不是所有的皇后娘娘,都有母仪天下的气度的……”


    小螺道:“不过还好,陛下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说今夜还要来咱们怡兰宫,这也算是打了皇后的脸吧。”


    “傻姑娘。”宝琴道:“陛下那样做,可不全是因为我。也是因为皇后的言行,令他感到失望了。”


    小螺笑嘻嘻的说道:“奴婢不看原因,只看结果。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宝琴想了想,释然的笑了起来:“你说的有道理……”


    当夜,陛下再次驾临怡兰宫。灯下两人谈诗论画,还下了两盘棋,宝琴绝口没有提起跟皇后有关的事。看起来,她如此行事,皇帝还是满意的。于是接下来一连三日,陛下都来了怡兰宫。顿时满宫上下,都知晓了,皇帝很是看重新进宫的珍容华。其实也是,说起来那薛宝琴不过是个破落商户人家的女儿,进宫来封个才人美人什么的,就算是抬举她了。却没想到,陛下直接就封了她一个四品容华,还给了一个美好的封号。珍,珍贵,珍惜……多少人揣摩着这个字眼,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可以由此而看出来,薛氏宝琴,在皇帝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众人妒恨交加,暗暗祈祷,薛氏亦有登高跌重的那一日……


    这一日,宝琴坐在暖阁里熏笼旁边看书,小螺为她上了一盏温热的玫瑰香露,说道:“姑娘且歇歇再看吧,仔细眼睛花了。”


    宝琴点点头,放下书本,拿起那珐琅粉彩碧色地童子穿花的杯子来抿了一口香甜的花露,顿时满口都是玫瑰的香气。进贡之物,果然不同凡响。


    小螺站在一旁说道:“也不知道,陛下今日还会不会来咱们宫里……”


    宝琴放下茶盏,说道:“都一连来了五日了,今夜应该不会来了吧。”


    小螺问道:“姑娘就不想陛下日日来咱们这里吗?”


    宝琴笑了笑,说道:“这哪儿能呢?且不说现放着一位正宫皇后在那里,但说其他的妃嫔们,难道就日日让她们独守空房吗?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吗?雨露均沾,方是为君之道。”


    小螺听了这话,看着宝琴脸上淡淡的微笑,不由得说道:“奴婢真替姑娘感到委屈,若不是进了宫,姑娘这般才貌,本该独得夫君的宠爱的……”


    宝琴敛起笑意,道:“这话日后不必再说了,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有什么好感到委屈的?两广那边有句俗话,叫做食得咸鱼抵得渴。我觉得,很有道理……”


    小螺闻言,隐隐察觉到宝琴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宝琴看了一阵子书之后,起身说道:“咱们出去逛逛御花园吧。——晴雯在做什么?”


    小螺道:“晴雯姐姐在替姑娘绣一条百花裙呢,说是等开春了,刚好可以上身。她可是发了狠,一定要朵朵花儿都不相同,如今正在房里琢磨着呢!”


    宝琴笑道:“难为她有心了,那咱们便不去打搅她,就只我跟你,一起出去逛逛吧。”


    小螺答应着,替宝琴取来了一件貂鼠脑袋面子石榴红绸里的氅衣替她披上了,方才跟着她一起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御花园行去。其实冬季里花园子里无甚可以观赏的,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罢了。行至一处花圃前,宝琴见这片花圃里栽种的菊花倒是开了不少,迎霜傲雪的非常精神,于是便站住了,欣赏起那千姿百态的菊花来。不多时,另一边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了一行人。领头的挺着大肚子的妃嫔,却正是与宝琴在淞泉宫里见过一面的杜春寒。


    或许是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杜春寒冷艳的容色稍稍显得有些憔悴,脸上有些微的斑点。但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来的。她梳着一个堕马髻,颤颤巍巍的插了一枝赤金嵌红宝石梵文步摇,戴着银红寿字耳坠子。身上穿着宽松的浅粉色织金妆花绒衣裙,肚子看起来大得很明显。外面罩着一件嫣红色飞鱼过肩罗的鹤氅,那颜色,几乎近似于妃嫔们不能穿的正红色了。也许由此可见,杜春寒的心里,对于无法为人正室这件事,是有所不甘的。


    其实也不难理解,杜春寒身为两江总督的嫡女,自然是心高气傲的。如今虽身为嫔妃,实际上却也算是妾室。心里有所不甘,也是可以理解的。


    杜春寒瞧见宝琴在这里,即便不愿意,但也只得微微屈膝,说道:“拜见珍容华。”


    宝琴是正四品容华,她是正五品嫔,因此她见了宝琴,虽然满心的不乐意,却也还是必须遵守宫规,向宝琴施礼问安。论起守规矩这一点,她却是比史湘云强多了。


    宝琴并没有难为一个怀孕的女子,点点头立即说道:“佳嫔请起身吧。”


    杜春寒的膝盖本来也只弯下去了一点点,听到宝琴叫起,便立即站直了身子,说道:“珍容华好雅兴,赏花吗?”


    宝琴点头道:“是的。”


    两个人都不是多话的人,顿时便默然无语,各自赏起花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杜春寒开口说道:“珍容华可会下棋?”


    宝琴点头道:“会一点。”


    约莫是平时也很寂寞吧,杜春寒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左右无事,不如容华去我宫里,咱们手谈几局如何?”


    宝琴想了想,笑道:“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春寒看来是颇受宠爱的,她居住的平禧宫里,就只住了她这一位妃嫔,很是静谧。宝琴与她坐在暖阁里,下起了棋来。两人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几局下来,各有输赢。杜春寒的兴致顿时高昂起来,留宝琴在这里用了晚膳过后,两人接着下了起来。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暗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在这幽深的禁宫里,一盏接着一盏的亮了起来。远远望去,与天上的星子连成了一片,煞是好看。


    另一边,怡兰宫里,再一次的迎来了这个帝国的主人。


    皇帝看着跪了满地的宫女太监,唯独不见那一个被他放在了心上的人,于是开口问道:“珍容华呢?”


    一个跪在前方的宫女抢着回答道:“启禀陛下,容华带着小螺姑姑到御花园去了,尚未回转。可要奴婢们出去寻找?”


    皇帝道:“罢了,朕等着她回来便是了。”说完,迈步朝着殿内走去。等到他进了屋,宫女太监们方才起身,议论起来:“陛下真是宠爱容华啊……”


    “那是自然,咱们容华的颜色,哪怕在这满是美人儿的宫里,那也是最出众的……”


    “别只顾着说话了,赶紧泡茶啊!”


    “陛下爱喝龙井,你们记得吧?”


    “自然记得了……”


    暖阁里,皇帝坐在熏笼边上,随手拿起搁在一旁黑漆小几上的书卷看了起来。那是一本游记,记载了多处的风土人情,语言诙谐,很有意思。皇帝不由得一时看住了,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陛下,请用茶。”


    闻言,他随意的点了点头,道:“放下吧。”说完他依旧注视着手里的书卷,并没有朝着来人看去。


    那端茶进来的宫女将茶盏放了下来,人却没有离开,顿了顿之后,又捏着嗓子说道:“陛下,茶要趁热喝。等到凉了的话,怕会伤了脾胃。”


    这话说得有意思,皇帝的视线离开了书卷,朝着那宫女看了过去。


    第44章 爬床的下场


    橙红色的灯光底下, 映照着一张俏丽可喜的美人面。简单朴素的宫女装束穿在她身上,却穿出了与众不同的韵味来。腰肢纤细,宛如杨柳枝一般, 极为诱人。看着看着, 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慈薇感觉到了皇帝眼神的转变,不由得娇怯怯的低下头去, 嘴角却微微的翘了起来。


    母亲从前说过,这天底下的男子, 没有不偷腥的。容华再美又如何?就算是个仙女,等男子到了手之后,不过三五日, 也就丢在脑后了。新鲜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她相信自己母亲的话,否则,她怎么有办法叫正室主母成为下堂妻,而她自己一个妾室却过着虽无主母名分,却施行着主母之职的美好日子呢?所以母亲的话,是一定没有错的……这般想着, 慈薇脸上羞羞怯怯却带着一□□惑之意的笑容,愈发明显了。


    “陛下……自从奴婢第一次见到陛下, 便……”她的声音娇娇滴滴,又仿佛带着钩子一般, 引得人心痒难耐。说话间, 白皙的脸蛋上浮起一丝薄红, 仿佛诱人采撷的鲜花一般, 丽色昭显。她悄悄撩起眼皮看了年轻英俊的帝王一眼, 随即又像受惊的小鹿一般垂下眼睫去,花瓣一样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十分诱人。


    就不信,这送上门的美食,陛下会不要。他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也是一个男子,不是吗?世上男子的通病,他也一样会有。慈薇的心里这般思忖着,嘴角翘起的弧度越发大了。紧接着,她看到一只修长悦目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了自己的下颌。那只手用的力气稍稍有些大,使得她因为疼痛而沁出了泪花来。感觉到疼痛之后,她心里愈发欣喜。这,岂不是皇帝因为受到诱惑而难以自抑的证明吗?看来,自己的心愿,就要成真了!想起宝琴那张令自己妒恨不已的芙蓉面,也不知道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和悲伤愤恨来,会是什么样子?即便再美的容颜,若是扭曲了,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吧?说不定,那薛宝琴会因此而失宠也不一定。这样想着,慈薇几乎要得意的笑出声来。


    任你美若天仙,也要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带着淡淡轻蔑意味的男声,静静的响了起来。


    正处在自己快要飞黄腾达的美梦中的慈薇陡然清醒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向面无表情的帝王,迟疑着问道:“陛下,你,你说什么?”


    皇帝静静的看着她,张开凉薄的淡色嘴唇:“朕说,你不配。”


    “陛下?”慈薇只觉得自己恍如坠入到了一个无底的冰窟之中,浑身都冷得颤抖起来:“陛下,好无情……”


    “朕的情,不是浪费在你这种贱人身上的。”皇帝淡淡的说道。


    慈薇闻言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瘫倒在地,捂住脸抽泣起来。目睹着美人落泪,皇帝的脸上一丝怜惜之色都没有,甚至,眼神里还流露出淡淡的厌恶来。


    “来人!”皇帝提高声音唤道。


    宋河躬身疾步走进暖阁,弯下腰询问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皇帝正眼也不朝着地上的慈薇看,只对宋河说道:“将这贱婢拉下去,发配入辛者库。”


    “遵旨。”


    听到辛者库三个字,慈薇终于再也顾不得哭泣,尖叫求饶起来:“不要,陛下,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会安心服侍容华的,陛下饶恕……”


    “拉下去。”不等皇帝开口说什么,惯知他心意的宋河便冷着脸,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走上前来,一个捂嘴,一个拉胳膊,十分熟练的就将慈薇拉了下去。不多时,暖阁里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萧瑟的风不断呜呜从耳边吹过,刀子一般刮着慈薇的脸。泪眼模糊中,她看到辉煌的宫殿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痛悔的情绪,占据了她整个身心。


    早知道,她就该安心做一个宫女,守着主子,总有自己的出头之日。现在被发配去了辛者库,或者有一日连性命都会送掉,还谈什么前途呢?慈薇想着那暗无天日的未来,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原来,母亲的话,也不是尽然全对的……这世上的男子,并不是都像她的父亲那样见色忘义。只是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怡兰宫的宫女太监们,挤在回廊上,眼睁睁的看着慈薇被捂住嘴拖了下去,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回事?慈薇做什么了?”


    “我依稀听到,她似乎是冒犯了陛下……”


    “陛下向来温厚,今儿个怎么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你知道什么?慈薇啊,她是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


    “哦,原来是勾引不成,反被惩罚,活该!也不照照镜子,自己有哪一点儿比得上容华?”说这话的,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宫女,满脸的幸灾乐祸。看来,是与慈薇关系不睦的人。


    “积点口德吧,人都已经被发配到辛者库去了,你还嘴里糟践她做什么呢?”


    小宫女说道:“我哪里糟践她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吗?容华才刚进宫,她便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也连累了容华?她做的是不积德的事,还要我嘴上积什么德,她配吗?”


    小宫女说的话无人可以反驳,宫女太监们一时间都沉默了。穿堂风呜呜的吹刮着,冷嗖嗖的。不多时,人群便逐渐散去。怡兰宫里满满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又过了一阵子之后,宝琴终于带着小螺回来了。看到守在门口的太监和侍卫们,她顿时知道是皇帝来了,只得加快步伐,走进暖阁里。看到皇帝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看书的身影之后,她便福身施礼下去,口中说道:“不知陛下今夜会驾临,臣妾没有及时赶回来,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伸手将她扶起来。宝琴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皇帝的心情似乎不大好,于是娇俏的一笑:“陛下在看什么书,这样入神?”


    皇帝闻言,看了宝琴一眼,微笑起来:“爱妃平身吧。”


    宝琴站直身体,见皇帝随手将手里的书卷放到一边,闲闲的说道:“爱妃去哪里了?”


    宝琴道:“臣妾在逛花园子的时候遇见了佳嫔,她邀我去她那里手谈几局。一时忘记了时间,没有及时赶回来,陛下勿怪。”


    皇帝闻言来了兴致:“爱妃还会下棋?”


    宝琴道:“会一点点,不算高手。”


    皇帝朝着她招了招手,宝琴会意的靠过去,却见皇帝执起她的手,温柔细致的摩挲着,低声说道:“爱妃也跟朕手谈几局可好?”


    宝琴温顺的回答道:“陛下要是不觉得累,臣妾自当奉陪。”


    于是,这一夜,宝琴便跟皇帝下了半夜的棋,天快亮的时候,意犹未尽的皇帝没有歇息,梳洗完毕之后便直接上朝去了。话说其实做皇帝也够累的,整日起得比鸡还早。所以谋朝篡位当个女皇之类的事,宝琴从来没有想过。且不说做女皇比起做宠妃的难度来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但说做了皇帝之后要耗费的心力,宝琴就觉得自己实在承受不起。算了,她还是安安分分做个妃嫔就好了……


    送走皇帝之后,宝琴自然是补觉去了。香梦沉酣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宝琴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拥着被子发起呆来。原以为在宫里做妃嫔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日日需要早起去给皇后请安,一堆人不咸不淡的坐在殿里闲谈半日后方才散去。却没料到,本朝宫里的规矩却不是这样的。向皇后请安还是要请的,只不过是五日一次就行了。所以妃嫔这个职业,其实,平时还是很清闲的,算得上终日无所事事,正适合她这个懒人。


    发了半晌的呆之后,宝琴方才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此时进来的是晴雯不是小螺,端着水盆一脸诡异的神色,凑到宝琴身边说道:“姑娘可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宝琴一边梳洗,一边问道:“不就是陛下跟我下了半夜的棋吗,还有什么事不成?”


    晴雯接过宝琴用了的热帕子放进底部有双鲤戏水图纹的盆子里,说道:“姑娘肯定还不知道吧?昨儿晚上,陛下发作了慈薇这个小蹄子,将她发配到辛者库了。要我说,就是活该!”


    宝琴坐到镂空雕饰着缠枝花朵的朱漆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晴雯的脸,问道:“为什么?”


    晴雯随手拿起皎洁的白玉梳子,细细的为宝琴梳理着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轻蔑的撇撇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那回事罢了。想要攀附陛下,也不瞧瞧自己,有那个福分么?我素日瞧着那蹄子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果然出事了。还好陛下是个心中有数的,不必姑娘出手,就将她给解决了……”


    第45章 梅氏的恨意


    宝琴纤长的手指里玩弄着一只赤金嵌宝点翠四季花钿儿, 神色平静的听着身后晴雯的絮叨,许久之后方才莞尔一笑。原来男人自己心里有数的话,作为他的女人, 也会省事许多。慈薇此举无异于是打自己的脸, 还好,皇帝已经先自己一步,将她给处置了。这样想着, 宝琴心里对于皇帝那淡淡的好感,终于加深了一层。


    其实, 他还是挺不错的,对不对?


    这一日下午,宝琴听说皇帝去了贤妃那里, 终于安心的离开怡兰宫,打算再去找佳嫔杜春寒下几盘棋。其实和杜春寒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她只是性子冷傲,本性其实不坏。再者确实有才华,与之相交,还算是比较愉快的。毕竟在这个深宫里也算寂寞,不能指望皇帝日日来陪你, 交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也可以聊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了。


    宝琴带着晴雯小螺步入御花园, 穿堂过廊,朝着佳嫔的平禧宫行去。来到一座白石拱桥边的时候, 迎面遥遥行来一位嫔妃带着两个宫女。看那模样, 却正是宝琴熟悉的梅丹华。


    梅丹华进宫之后, 穿戴上依旧是那样的招摇醒目。鲜丽的矾红色麒麟金缎衣裙并金镶玉绦环将她淹没在其中, 使人难以注意到她平凡的长相。一头黄烘烘的金首饰璀璨夺目, 闪得人眼睛都花了。照理说梅翰林家也算是书香世家,也不知道,是如何培养出她这种夸张的审美观来的。她也瞧见了宝琴,顿时一张脸垮了下来,满目都是刻骨的恨意。


    两人在桥上擦肩而过,宝琴原本预备无视她的,冷不防,却被她拉住了胳膊,恨恨说道:“怎么,见了我心虚了吗?话都不敢说一句?”


    宝琴静静的看向她,回答道:“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闻言,梅丹华脸上的恨意更深,声音也拔高起来:“有什么好心虚的?要不是你,我兄弟怎么会心灰意冷从军去了边疆?如今,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这都是你害的,你却说,你没什么好心虚的?薛宝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宝琴闻言,只觉得好笑:“真是笑话,去从军,这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是胡乱攀扯人,还是说,你不能恨自己的兄弟,于是,就只能恨我了?”


    梅丹华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更炽热的怒火。她恶狠狠的看着宝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贱人,你会不得好死的!”


    宝琴闻言,脸色骤然冷下来:“梅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容我提醒你一句,我是四品容华,而你只不过是个七品选侍。你这样,叫做以下犯上。莫非,你是活腻了吗?”


    梅丹华本是无脑冲动的人,听了宝琴的话,非但不害怕,反倒更加生气了。热血上头之下,她一把抓住宝琴的肩膀,用力将她朝着水中推去,嘴里还喊道:“你去死吧——”


    宝琴见状大惊,但此时已经避无可避,于是只得反手抓住了梅丹华的胳膊。只听“噗通”一声响,两个人纠缠成一团,一起跌进了幽深的湖水里!


    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呆了梅丹华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而宝琴这边,小螺吓得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而站在她身边的晴雯,却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跃入了水中。小螺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指望着晴雯将宝琴救起来。可是她接下来看到的,却是晴雯也跟宝琴一样在水里挣扎起来。原来,晴雯也不会水!看到这场景,小螺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只得放声求救起来。


    “来人救命啊,容华落水了——”


    看到小螺的样子,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也跟着叫喊起来。幸好此时一队御林军从湖边路过,有会水的几个人跳了下去,将落下水的三个人逐一救了起来,放置在岸边。


    宝琴面色惨白的躺在草丛里,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晴雯的状况要好一点,性命看来是无碍的。而一边的梅丹华则跟宝琴的模样差不多,已经面无人色了。小螺守着宝琴,忍不住哭泣起来。而此时一名会水的御林军则说道:“姑姑不要惊慌,照我说的法子来做,替容华控出水来,便会无碍的。”


    闻言,小螺止住哭泣,照着那人的话语,将宝琴喝下去的水控了出来。瞧见宝琴吐出水来之后果然面色好了些,呼吸也正常起来,小螺禁不住喜极而泣了。而另一边,梅丹华的宫女也依葫芦画瓢替梅丹华控出水来,使得她也好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闻讯赶来的皇帝和皇后也来到了此处。皇后面色淡定,眼里暗藏喜悦。皇帝却是面色沉沉,亲自弯下腰,将宝琴抱了起来。看到这个场景,皇后脸上的喜色尽去,眼神也变得哀怨起来。


    将宝琴抱回到怡兰宫,又召了太医前来给她看诊。听到太医说宝琴无恙只需安心静养之后,皇帝那黑沉沉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螺和另外两个宫女,皇帝淡淡开口问道:“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十分激愤,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的视线又投向另外两个宫女,见她们眼神闪躲半晌无语,于是静静说道:“朕要听真话,在开口之前,先想一想你们在宫外的家人。”


    闻听此语,梅丹华的两个宫女如何还敢替她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听完,挥手打落身旁的茶杯,在满屋的瓷片碎裂声中冷声说道:“贱人大胆!”


    所幸此时梅丹华也还昏倒在床上,否则听到皇帝骂她是贱人,还不得伤心死么?


    皇帝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而后吩咐道:“选侍梅氏,无礼犯上,贬为更衣,非召不得出入御前。”说完了之后,想了想,他觉得还是难以出尽心里的恶气,又道:“等她醒来之后,领杖责三十。”


    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互相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惶恐,不断的磕起头来:“陛下开恩啊——”


    皇帝厌烦的看了她们一眼,挥了挥衣袖:“滚出去。”


    梅丹华恍恍惚惚的醒了过来,看到守在自己床前的两个贴身宫女仓惶不安的脸,咳嗽了几声,道:“摆出一副这样的脸色给谁看?我还没有死呢。”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向梅丹华,嗫嚅着说道:“选侍,不,更衣,你听奴婢说——”


    宫女没有说完的话被梅丹华打断了:“你说什么更衣?糊涂了吗?”


    那宫女只得解释道:“主子,陛下有旨,你被贬为更衣了。而且,无召,不得出入御前……”


    听了这话,虽然梅丹华一直就没有受宠过,却还是懵住了。哑然了一阵子之后,她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贱婢,竟然这样诅咒我,仔细你的皮!”


    听到贱婢两个字,宫女的心里升起一丝恨意,于是带着报复性质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确被贬为更衣了,奴婢怎么敢撒谎?”


    “啊——我不要听,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梅丹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开始自欺欺人起来。就在这时,宋河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施施然走了进来。瞧见梅丹华的样子,笑了起来:“看来咱家来得正是时候,梅更衣已经醒了?正好,那就行刑吧,别耽搁咱家的时间了。”


    梅丹华放下手,茫然的看向宋河:“宋公公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宋河懒得跟她废话,挥了挥手,说道:“拖出去吧。”


    几个太监如狼似虎的走上前,将床上的梅丹华拖了下来,朝着门外拖去。梅丹华一边尖叫,一边哭喊起来:“你们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我行刑?我可是陛下的妃嫔……”


    太监们听到她一口一个狗奴才,心里自然非常的不爽快。虽然咱们确实是奴才,可也不是你梅丹华的奴才不是?你这样,岂不是作死?于是,梅丹华结结实实的挨了三十大板,几乎去了半条命。被带回来的时候,气息奄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了。


    另一个宫女算是比较忠心的,看到梅丹华的可怜模样,不禁开口说道:“你们下手也太狠了,犯得着这样吗?今日我们更衣是落难了,但焉知会不会有一日站上枝头呢?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一个小太监满脸轻蔑,嬉笑着说道:“就梅更衣这个资质,还想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姐姐,你还没睡醒吧?瞧瞧人家珍容华,那才是能飞上枝头的资质呢!我也劝姐姐一句,赶紧重新找个好主子吧,跟着梅更衣,没前途的……”


    小宫女又气又恨,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了。回头想要与另一个宫女一起将梅丹华抬上/床的时候,满屋找不着人了。于是,她只好咬着牙自己慢慢的将梅丹华挪到床上去,想着今日的种种事情,禁不住哭了起来。


    第46章 皇帝的柔情


    也许是因为宝琴的体质不如梅丹华好的缘故, 第二日,她方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刚一睁开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的皇帝。一身明黄朝服还没有换下来, 正看着自己, 露出惊喜的神情来:“爱妃终于醒了……”


    宝琴脑子还迷迷糊糊的,便像是从前面对着父母的时候那样,小嘴一扁, 柔柔的说道:“有人欺负我……”


    她才刚刚醒来,声音有点儿哑哑的软软的, 听得皇帝一怔,顿时脸上的神情更加柔和了:“我知道,放心, 我已经替你出气了。以后你再也不必看到她,这样心里可好受些了吗?”看来皇帝确实被宝琴刚才小女儿撒娇的样子触动了,连朕都不说了。


    听到皇帝的话,宝琴缓缓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顿时羞愧得抓过被子蒙住了脸。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这跟小孩子打架输了告家长有什么区别?真是有失我大女主的光彩啊……


    显然, 宝琴的模样再次取悦了君王。他低低的笑了起来,揭开被子将宝琴扒拉了出来, 唇角弯弯的说道:“爱妃可别将自己给闷坏了……”说着,他低下头, 吻住了宝琴的嘴唇……


    门口挂着的葱绿色撒花软帘被掀起, 晴雯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看到皇帝俯身温柔的吻着仍然躺在床上的宝琴, 顿时慌乱起来, 准备退出去。此时皇帝已然起身, 扭头看向她,语气稍显不悦:“进来干什么?”


    “回、回陛下,太医开的药熬好了……”晴雯有些慌乱的回答道。


    闻言,皇帝的语气这才平静下来:“端过来吧。”


    晴雯将托盘放在一边,伸手端起那只乘着温热药汁的粉彩喜庆万年小碗,走到床边,欲要服侍宝琴喝药。谁知皇帝伸出手来,说道:“朕来吧。”


    晴雯一时没有明了皇帝的意思:“陛下?”


    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碗,道:“朕来喂琴儿喝药,扶你主子起来。”


    晴雯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小心的将宝琴扶着坐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一只豆青色绣着五彩鹦鹉的大迎枕。皇帝舀起一勺药汁,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而后方才喂到宝琴唇边,弯弯的笑眼里仿佛闪烁着星光:“琴儿,来喝药吧……”


    宝琴咽下药汁,而后方才笑道:“其实,臣妾可以自己来的,怎好劳烦陛下如此?”


    皇帝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喂了过去,笑道:“为琴儿如此,朕心甘情愿……”


    大约是不想再看这闪瞎狗眼的场面,晴雯无声的退了出去。隔了一会子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子法制紫姜。刚好皇帝此时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勺药,晴雯便将小碟子递过去,道:“容华含块姜,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皇帝看了看那官窑白瓷小碟子,伸手捻起一块紫姜喂到宝琴唇边。宝琴低头含了,不小心舌尖碰到了皇帝的手指。顿时,皇帝呼吸一滞,眼神深邃起来。看了看宝琴犹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得露出一丝遗憾神色,打消了心里的绮念。


    又陪了宝琴一会儿之后,皇帝便起身道:“好好歇息,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了。”


    宝琴揭开被子,做出欲要起身送驾的样子,却被皇帝按住了手:“你躺着便是,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宝琴顺势止住了起身的架势,目送皇帝走了出去:“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都围了过来。小螺泣道:“姑娘,你可把奴婢给吓坏了……晴雯姐姐也是的,自己都不会水,还跳下去做什么呢?”


    宝琴这才知道自己落水之后发生的事,看向晴雯关切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傻?身子可好了吗?”


    晴雯憨憨的笑了起来:“奴婢当时脑子一热,顾不得那许多,便跟着姑娘跳了下去。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没事了。”


    主仆三人叙话半晌,宝琴听闻梅丹华的下场,冷笑起来:“活该,既然陛下已经处置了她,也省得我再出手了。”


    小螺道:“姑娘你是没有看到当时陛下的模样,简直像是恨不得生啃了梅氏一样。皇后娘娘站在一边,脸都青了。”


    晴雯好奇的问道:“真的吗?”


    小螺道:“当然了,姑娘还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呢!陛下的脸色一直都好难看,直到太医都说姑娘无事,陛下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陛下看来是真的宠爱咱们姑娘……”晴雯说道。


    听着两个丫头的你一言我一语,宝琴的心湖荡漾起来。一丝甜蜜,浮上了心间……


    糟了,难道,是心动的感觉吗?宝琴连忙按捺住悸动的心情,不断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冲着富贵荣华来的,不是冲着什么真爱来的。醒醒好吗?他是帝王,他的爱情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而不能唯一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


    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书上看到的话语,她默默念诵起来:“爱是恩慈,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无止息……爱,更是唯一……”(出自圣经吧,仿佛记得。)


    接连念诵了好几遍,宝琴终于将那一丝心动按捺下去了。倦意涌了上来,不止来自身体,更是来自于心灵。她淡淡说道:“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看出宝琴的情绪陡然低落下去,两个丫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答应着退出了房间。站在朱漆碧色栏杆的回廊上,小螺道:“晴雯,你说咱们姑娘是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也挺高兴,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晴雯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飘落下来的洁白雪花,道:“我猜,姑娘是想着陛下,才不高兴的……”


    小螺不解:“陛下对姑娘多好啊,姑娘怎么还不高兴呢?”


    晴雯静静看着雪花在自己掌心融化,一丝冰寒浸入心底。一张皎洁俊美的脸孔浮现在眼前,却转瞬间又淡去。“陛下是对咱们姑娘好,可是,这宫里被他记在心上的人,却不止咱们姑娘一个人。你说,换了你,能高兴得起来吗?”


    小螺嘟了嘟嘴,道:“我不懂那些,只是若是将来我的夫君有陛下对姑娘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满嘴说什么夫君呢?羞不羞?”


    小螺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大大方方很是坦然的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身为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你要脸,你将来不嫁人了?”


    晴雯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不会嫁人的,等年纪到了,我便自梳,一直陪着姑娘。”


    小螺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就为了那么一块破石头,值得吗?”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这天底下的男子都一样,哪怕是娶个天仙回家,也不过几日便丢在脑后了。男子天性凉薄,我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小螺道:“我偏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定有好的。”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那是那是,我们小螺姑娘,一定比我的运气好。话说怎么有一队的御林军,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巡逻到咱们怡兰宫的时候,总是偏着脑袋往里面看呢?小螺姐姐,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小螺闻言,宛如喝了两碗老酒一般,双颊酡红起来:“你瞎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这蹄子的嘴……”说着伸手过去,就要拧晴雯的嘴。晴雯躲开她的手,正色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为着你好,便不得不问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收回手,期期艾艾的说道:“就是姑娘落水被救起来的时候,他教了我怎么将姑娘肚子里的水控出来。后来,后来在御花园里又遇到他,说了两句话,知道我们是同乡……其他的,就真的没什么了。”


    晴雯道:“那就好,你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私相授受可是大罪。为了咱们姑娘好,你可不能做出糊涂事来。”


    小螺撅起小嘴说道:“偏就只有你记得姑娘,我就不记得了?这点子数,我心里难道没有吗,还要你来提醒?”说完她一扭头,便走开了。晴雯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大了,都快赶上我从前的样子了……”


    晴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回廊上,看着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满目飘着莹白,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萧瑟的寒风冷冷的吹着,穿堂过林,又吹在她的身上。猛然间她回想起从前林姑娘做过的一首诗,不觉轻声念了出来:“……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第47章 再见小公主


    宝琴的身子其实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为着谨慎起见,方才服了几日药。三五日过后,她便完全恢复了。此时接连下了几日雪,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分外洁净。闻听得御花园里梅花盛开,她便起了心思,带着小螺晴雯出了怡兰宫, 一路迤逦,朝着梅花林行去。行至香气扑鼻一片嫣红的梅林中之后, 她却发现此地早已经有人来了。杜春寒身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狐皮斗篷,将一张小脸半掩在毛绒绒的狐毛里,神情怔然的看着梅花树, 眼神有些怅惘。


    宝琴见此情景,便示意两个丫鬟留在原地,自己缓缓的走了过去,站在杜春寒身旁,与她一起默默无语的欣赏着梅花。半晌之后,杜春寒叹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家院子里, 也有这么一片相似的梅花林,每逢冬季都会盛开。我从前最喜欢那片梅林, 如今看到宫里的梅花,不禁便想起了家中的梅花。虽然梅花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人的心境, 却差了许多了……”


    宝琴看了看她鼓起来的肚腹, 说道:“为着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你也不该忧思过甚。”


    杜春寒不悦的说道:“宫女们也是这样说, 你也是这样说。怎么现在人人眼里都只看得到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却看不见我了?我难不成是为了这没见天日的孩子活着的不成?”


    宝琴知道孕妇的情绪起伏总是比较大也容易发火,也不气恼,只道:“是我的不是,一时忽略了你的心情,你别生气,身子要紧。”


    杜春寒闻言,怒气一下子都消失了,叹道:“你别介意,我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生气。我宫里侍候的人,都怕了我了……”


    宝琴道:“这事可大可小,问过太医了吗?”


    杜春寒摇头道:“太医无非也是要我宽心,然后开一些安神宁心的苦苦的药汁子给我吃,罢了,不想自找苦吃。”


    两人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便觉寒气沁人了。宝琴道:“不如去我那里,咱们坐在暖阁里看看书品品画怎么样?”


    杜春寒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走出梅林来,朝着怡兰宫行去。后方宫女太监们遥遥的跟着,并不上前打扰。行至一处堪称巍峨的高大假山处时,忽然前面传来哭泣哀求声,依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的声音:“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恕奴婢吧……”


    紧接着响起的,是个宝琴似曾相识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娇俏的说道:“接着跪,什么时候跪得本公主满意了,才能起来……”


    宝琴和杜春寒绕过假山,迎面便瞧见地上一团醒目的血红,血色侵染了洁白的雪地,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血泊中间,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双足偶尔还抽搐一下,但显然已经没命了。兔尸旁边,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满面泪痕。膝盖底下,赫然垫着几块碎石子。这种折磨,真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跪着的小宫女抬眼看过去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雅致的朱红色木质亭台。四面窗户关闭着,只有一扇门扉开启。从门中看进去,能看到亭台里四面燃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感觉扑面而来。身穿樱桃红一斗珠小皮袄的小公主正坐在里面,笑嘻嘻的吃着点心,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宫女,说道:“真是个贱婢,不罚不知道厉害,现在知错了吗?”


    那小宫女咬着牙,扭头看了看雪地上的兔尸,两串泪珠滑落在冻得青白的脸颊上,抖着嗓子说道:“奴婢……知错了……”


    小公主笑眯眯的问道:“错在哪里?”


    小宫女默然了一下,说道:“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公主说奴婢错了,那么,奴婢一定就是错了……”她显然很是委屈,话音未落,便忍不住痛哭起来。


    “啧啧啧,看来,你心里很是委屈啊!”小公主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吩咐人将这只兔子烤了,你将它吃下去,就可以起来了,怎么样,我很宽容了吧?”


    “公主!”小宫女瞪大了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小白是奴婢从小喂到大的,公主你要了它的命,奴婢已经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让奴婢吃了它呢?”


    小公主拍了怕手上的点心碎屑,脸色沉了下去:“这么说,你是不肯听本公主的吩咐了?”


    小宫女再次看了看雪地里的兔尸,眼里的痛苦难以抑制:“请公主恕奴婢,不能从命……”


    小公主点了点头道:“好,你很好。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奴才,本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来人啊——”


    “公主且慢。”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年纪不大,勾起了怀着身孕的杜春寒心里的怜悯和同情,开口对公主说道:“请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回吧。”


    明珠公主懒懒的将视线移到杜春寒身上,娇笑着说道:“看你的面子,你算哪根葱?别以为怀着身孕,我就会让着你。父皇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妃嫔,却不知道有多少。你说,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我重要?”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抿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状明珠公主笑得愈发愉快,可是当她留意到站在杜春寒身边的宝琴的时候,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住,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虽然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宝琴留意到了。想来,上一次自己在淞泉宫里的言行,给这位跋扈恶毒的公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思及此,宝琴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何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呢?就算是佳嫔在陛下面前讨不着好,公主不是也会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吗?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请公主高抬贵手,放过她算了。”


    明珠公主看了看那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宝琴,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真是扫兴,咱们走。”说着,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出来。当她与杜春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剜了一眼杜春寒的肚子,那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和狠毒,使得杜春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看着明珠公主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杜春寒道:“也不知道贤妃娘娘怎么教养的公主,竟养成她这么一个性子……”


    宝琴道:“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贤妃娘娘,人的性子一半是后天养成,一半则是天生。也许,明珠公主,她天生就……”就是个坏坯子,宝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杜春寒摇了摇头,看向那犹自跪着的小宫女,道:“你起来吧,公主应该不会再追究了。”


    “多谢佳嫔,多谢珍容华……”那小宫女给宝琴和杜春寒各自磕了一个头之后,方才吃力的站了起来,看着雪地上已经僵硬了的小兔子,默默流泪。杜春寒见状便问道:“你是怎么惹到公主的?”


    “奴婢哪里敢惹公主?避开都来不及。”小宫女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雪儿是奴婢养的小兔子,今日不小心跑了出来。等奴婢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公主弄成,弄成这个样子了……奴婢一时气愤不过,顶撞了公主两句,公主便罚奴婢跪在碎石子上面……我的雪儿,死得好惨……”说着说着,这小宫女又哭了起来。


    看她实在哭得可怜,杜春寒叹了一口气,说道:“别哭了,如今它既然已经死了,你哭也是无益。将它带回去,好生收拾了吧……”


    小宫女再次谢过宝琴和杜春寒,捡起小兔子的尸身哭哭啼啼的离开了。此时杜春寒也失去了兴致,懒懒的说道:“罢了,今日就不去你宫里了,我觉得有些倦倦的,回去歇息了。”


    宝琴点头道:“好,你回去好生歇息着吧。”


    两人分头离开,回去的路上,宝琴迎面撞见了穿着一身藕色妆花遍地锦鹤氅的史湘云。头上梳着简单的圆髻,斜斜插着两三枝不打眼的钗环。身上的衣裙也都是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完全不像是从前的史湘云了。似乎这宫里的生活,完全消弭掉了她身上的活力。


    史湘云看到宝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就要与她擦肩而过。宝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叫住她说道:“史妹妹进宫这么久了,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吗?”


    史湘云闻言止住步伐,看向宝琴,面色冷冷嘴角下垂,凛然开口说道:“你待怎的?”


    宝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四品容华,你是六品贵人。照规矩,你是不是该给我行礼问安?莫非,现在都喜欢用鼻子跟人问好了吗?这宫中规矩如今究竟是怎样我也不清楚,不如,我们到皇后面前去分辨一二?”


    第48章 良媛白琬盈


    听了这话, 看着宝琴脸上淡然却认真的神色,史湘云忍下心头一口气,屈膝施礼, 口中说道:“嫔妾见过容华。”


    宝琴倒也没有难为她, 说道:“起来吧。”


    史湘云冷着一张脸,说道:“敢问容华还有何吩咐?”


    宝琴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的模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 道:“我怎么敢?”


    宝琴哼笑了一声,道:“你对我什么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总归我们从前也算是认识,身在宫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就非要闹得如此不堪吗?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股怨气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的话语冲口而出:“我不像你, 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有没有好处。进宫本非我所愿,在这里,我度日如年。可是你呢?却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身为大家子姑娘不想着好好嫁个好男子为人正妻,却非要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人。说实话,你的所作所为,使我看不起!”


    宝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 开口说道:“你看得起或是看不起,我并不在乎。敢做就要敢当, 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史姑娘上头有人撑着,无需担心家计问题, 而我却不一样。我与哥哥父母双亡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薛家败落下去吗?再者……”她轻笑一声, 坦然说道:“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 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你——”薛宝琴的坦坦荡荡使得史湘云一时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以后再见,也装作没有看见对方才好。珍容华,告辞!”说着,史湘云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看着史湘云离开的背影,小螺忍不住开口说道:“史贵人真是的,她这样做,到底图个什么?既然已经身在宫中了,就得多为自己考虑。长此下去,她与打入冷宫又有什么区别?贤德妃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帮手,看着她这个样子,怕是都要急出心火来了吧?”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宝琴淡淡的说道。


    晴雯低声说道:“其实她若是为了贾家那一位凤凰蛋儿,却真是不值得……”


    小螺道:“那凤凰蛋儿就真的那么好,人人都惦记着?”


    晴雯笑道:“别人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惦记着了。纵使是块唐僧肉,想着许多人都咬过,那也咬不下嘴了。”


    晴雯的话使得宝琴和小螺都笑了起来,主仆三人一路说笑着,走得远了。当她们离开之后,旁边树林里走出来两个人,遥遥看向她们的背影。一个是皇帝陛下,一个则是他的近身大太监宋河。皇帝眼神幽深,表情有点晦暗。宋河则是他一贯的样子,跟在皇帝身后,微微的躬着腰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为了……荣华富贵吗?”许久之后,皇帝方才低声自语起来。


    宋河闻言,温声劝道:“陛下不必放在心上,珍容华年纪还小呢,有些不周到,也是难免的。”


    皇帝笑了起来:“我没有在意,琴儿她可真是,坦荡得很啊……这自愿进宫来的女子,谁不是冲着富贵容华的前程来的呢?只是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嘴上都不说罢了。唯独琴儿,坦荡如此,倒是令朕欣赏……”


    宋河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你喜欢她罢了。这高高在上的君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断袖分桃也无所谓。一旦不喜欢了,那对方做什么都成了错的了……”将此事丢在一旁,他轻轻干咳一声,说道:“史贵人的话……”


    皇帝听到史贵人这三个字,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她不乐意伺候朕,朕也不勉强。反正纳她进宫,也只是看在史家的面子上罢了。左右宫里也不差她吃的穿的,高高供起来也就是了……”


    宋河道了声是,顿了顿又道:“她们嘴里的那个凤凰蛋儿,貌似,是贤德妃的弟弟,衔玉而诞的那一位……”


    皇帝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一家子胆大包天的,玉代表什么?他衔玉而诞,又代表的是什么?要不是看着他们家实在没个拿得出手的男子,那贾家小子,还能活到今天?”


    宋河躬身说道:“陛下仁慈。”


    皇帝笑了笑,道:“倒不是仁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说白了,他们那一家子,就是一屋的傻大胆。与这些人计较,白白跌了身份……”


    这边皇帝与宋河说了几句真心话,转身离开了。另一边,宝琴走到自己的宫门口,看到一位清秀佳人,带着两个小宫女,站在门口。宝琴走过去,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她,问道:“这位妹妹是?”


    那秀丽的女子瞧见宝琴过来,忙屈膝施礼,甜甜的笑了起来:“姐姐回来了?妹妹名叫白琬盈,蒙陛下深恩,居为从五品良媛。久闻姐姐之命,因怕打搅姐姐,今日方才来拜见,还请姐姐勿怪……”她模样生得清丽娇美,态度谦恭,笑语盈盈的样子,很是惹人喜爱。身段纤秾合度,胸脯高耸,圆翘臀部那凸出的弧线与腰部那凹陷下去的弧度衔接的自然流畅,很是悦目。弯弯的淡雅的眉毛,新月一般。眼睛不大,但瞳色对比明显,白的极白黑的极黑,非常水灵的感觉。头上挽着雅致的桃心髻,插一副翡翠观音分心,并几朵大小不一淡粉色的攒珠花。那翡翠是罕见的三色玉,俗名叫做福禄寿的,也就是在宫里方能轻易见到了。流丽的淡紫,水盈盈的浅碧,还有柔润的白色融洽的结合在一起,醒目但不刺眼,十分清润雅致的模样儿。身上穿着一袭紫罗兰色的宫裙,单薄得很,却并不见她露出瑟缩的样子来。裙子上面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裙摆底部和袖口细细的绣了蓝色的水纹,十分适合她的气质。她就像是春日枝头一朵洁白的梨花,使人见之喜悦又不惹眼。恐怕,很少会有人一见面就讨厌她。如今宝琴也是如此,心里难有恶感,便笑道:“妹妹请进吧,我正缺个说话的人呢……”


    白琬盈一边随着宝琴往屋里走,一边笑道:“那妹妹来得正合适了,我还生怕姐姐有事,会不想有人打搅呢……”


    宝琴懒懒的笑着,说道:“在这宫里,能有什么事呢?除开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和侍候陛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白琬盈捂嘴一笑,说道:“姐姐这话不准,有的人,可是只有向皇后娘娘请安这一桩大事呢!譬如,如意宫里的那两位……”她觑了觑宝琴的神色,见她神色不变,又道:“说起来,容华姐姐跟她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妹妹这样说,也不知道,姐姐会不会生气……”


    宝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进了宫,以前的种种,都是过往云烟了。我并不会为了无关的人和事生气,你想多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暖阁之中。白琬盈脱下身上的松绿色白银条纱挑线边儿的鹤氅放到一边,看着屋子里多宝阁上面的物件,啧啧说道:“还是姐姐这里的东西珍贵难得,可见姐姐是极受陛下宠爱的。这翡翠白菜浑然天成,令人见了心中喜悦。还有这一整套的青花斗彩十二花神杯,真是少见……”


    宝琴坐在安置着厚实的米黄色金线蟒褥子和靠背的椅子上面,看了看她,笑道:“再难得,也没有你头上的三色翡翠难得。可见在陛下眼里,妹妹你,可也是个宝贝啊……”


    白琬盈款款走到宝琴旁边坐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在姐姐面前,谁好意思说什么受宠?从前姐姐没有进宫的时候,说实话,妹妹在一月间,也能得三四日圣宠。如今,却已经好久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有些怅惘的样子,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娇笑着说道:“左右也是闲着,宝琴姐姐,咱们来做点什么事儿吧?”


    宝琴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下棋?”


    白琬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妹妹才疏学浅,这棋艺更是一般得很,就不在姐姐面前献丑了……不知姐姐这里,可否有琴?”


    宝琴道:“妹妹想要抚琴吗?一般说来,抚琴之前需要沐浴焚香,现在却冷得很。要我说,还是算了吧……”


    “姐姐并不是个俗人,何必拘泥?”白琬盈说道:“不如免了那些俗礼,姐姐来抚琴,妹妹来以舞相合,岂不妙哉?”


    第49章 遇见穿越女


    哦,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怪不得穿了一身轻薄的衣裙……宝琴并不想如她的意,窝在椅子里懒懒说道:“这天儿真是冷得很, 不想动弹呢……”


    白琬盈眼珠一转, 走过来伸出双手拉住宝琴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好姐姐,天寒日长, 整日闷着怪没意思的,求求你, 成全一下妹妹的小小心愿吧……”


    宝琴看似垂着眼睫不理人,其实在悄悄打量着这白琬盈。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她虽然在求着自己, 眼角却时不时瞥向门口,露出一丝焦躁之意。想要干什么,宝琴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本不欲替对方抬轿子,但觉得时日无聊,瞧个乐子也不错。再者,她也想看一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反应……思及此, 宝琴撩起眼皮看向白琬盈,轻轻一笑, 说道:“看妹妹这副模样儿,怪可怜的。娇花软玉一般, 令人不忍拂你的请求。好了, 我便依你这一次吧……”


    听了宝琴的回答, 白琬盈很是高兴, 连连称谢不已。宝琴站起身来, 吩咐小螺道:“去将我那一张唐琴春雷取出来吧。”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搬出一张古琴来,仔细的安放好了。那琴造型圆润,色泽古朴,颈部黑漆中有斑驳的绿色“春雷”二字,显得很是珍贵。白琬盈见了,赞道:“真是好东西,难得,难得……”她知晓这张琴是宝琴入宫后皇帝赏赐给她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丝妒恨。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那速度快的,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宝琴洗净了手,揭开屋角的铜质仙鹤香炉,捻了几块淡雅的百合香放了进去。接着便坐到古琴之后,宁神静心,拨弄起琴弦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又激越,听得人如痴如醉。小螺晴雯与其他几个宫女站在廊下,听得十分出神。半晌之后,有宫女出声赞扬道:“真不愧是咱们容华,这一手琴艺,实在难得……”


    小螺难掩一脸骄傲之色,说道:“那当然了,我们容华是从前老爷当做男儿教养的,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那宫女笑道:“咱们跟了容华,那可真是走了大运了。容华的前程,远大着呢……”


    本来弹琴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出声打搅,但也不知道白琬盈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无视这规矩呢,慢慢的随着琴声低声哼唱起来。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甚至挥动衣袖,边歌边舞起来。你别说,她身段袅娜,舞姿轻盈,再加上一身很适合跳舞的轻薄宫裙。这一舞动起来,还怪好看的。宝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侧耳倾听她所唱出来的词儿: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当听清楚她唱了什么的时候,宝琴的手一乱,接连拨错了好几个音。要是此刻她嘴里含着一口水的话,保准会喷得那白琬盈满脸都是。特么的,这不是前世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的,一首名叫做“白狐”的歌曲吗?因为那个时候这首歌都快要烂大街了,她家楼底下买鞋子的小店天天都在放,所以歌词她记得很清楚。怎么白琬盈知道这首歌,还将其唱了出来?难道说?……只是微一思忖,宝琴就明白了。这白琬盈原来跟自己一样,并非本地土著啊!只是人家不像自己,从没有露出过半点不妥之处。她呀,可是嚣张得很呢!


    宝琴这边小小的惊诧了一回,那边,白琬盈衣袂飞扬,舞得如痴如醉。宽大的衣袖和裙摆转动起来,宛如在殿内开了一朵花似的,很是悦目:“……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跳到这里唱到这里,殿门口悄无声息的走来一道修长人影,身穿墨蓝色常服,肩上披着墨狐皮毛的氅衣。面无表情,视线淡淡的扫了过来。


    能在这个时候不经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便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咱们的皇帝陛下了。


    白琬盈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步入,依旧自顾自的舞着唱着,仿佛已然沉浸在了歌舞之中:“……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唱到这里,她的舞蹈徐徐的缓了下来,以一个优美的姿势俯倒在地。纤长的脖颈低垂,宛如一只垂死的天鹅。紫罗兰色的裙摆散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艳色夺目。长长的睫毛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此情此景,真是可入诗画,美丽极了。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不会为她此刻的模样动容。


    皇帝轻咳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看向宝琴微笑着说道:“爱妃的琴艺极好,但这几日天气寒冷,仔细伤了手。还是等到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再弹给朕听吧……”


    宝琴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那边伏在地上的白琬盈柔婉的“嘤”了一声,娇滴滴的说道:“臣妾不知陛下驾临,真是失礼了……”她并没有站起身来,说话间依旧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就着这个姿势给皇帝磕了一个头。姿态极其娇媚,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感觉。宝琴见了,不由得也在心里暗赞一声:高,实在是高!


    宝琴看向身旁的帝王,却见他神色不变,开口说道:“你的确是失礼了。”


    这回答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白琬盈不由得愣住了,模样有点儿傻傻的看着皇帝。方才的娇柔妩媚,全都消失无踪了。


    皇帝眼神清冷,全然不见动容,说道:“身为后妃,却在宫里唱这些靡靡之音,你该当何罪?什么洞房花烛,什么海誓山盟,那是你可以随意唱出口来的吗?你不失礼,却是谁失礼?”


    “陛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精心设计,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白琬盈不由得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看着皇帝,有些苍白无力的辩解道:“臣妾,臣妾只是唱歌而已……”


    “唱歌也有几等几样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有可供欣赏之处。而你唱出来的歌曲,连下里巴人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淫词艳曲罢了。”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冷然说道:“回你的住处反省去吧,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白琬盈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没开口,却听皇帝静静说道:“若再狡辩,惩罚加倍。”


    闻听此言,白琬盈再不敢说什么,灰溜溜的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依旧幽幽的漂浮在空气里。皇帝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个味道,微微抽了抽鼻子,道:“咱们去别处吧。”


    宝琴答应着,与皇帝携手离开了暖阁,走进了卧房里。两人坐下之后,皇帝开口说话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之意:“朕还是第一次听你弹琴,竟然还是托别人的福……”


    宝琴闻言,笑颜如花的说道:“陛下要是喜欢,臣妾便是日日弹给您听,又有什么麻烦的?只怕陛下听得腻了之后,就不会想听了。”


    皇帝执起宝琴的柔荑,眼里柔情翻涌:“怎么会腻?永远也不会的……”


    四目相对间,火花渐渐燃起。薄唇和花瓣一样的嘴唇越凑越近,最终黏在了一起。缠绵旖旎,久久未曾分开……


    数日之后,宝琴收到了进宫以来的第一封家书。信笺是宝钗执笔写的,粉紫色的信纸之上,一行行娟秀端雅的簪花小楷清晰端正,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累。宝钗是个贴心的人,自然知晓宝琴最关心的是什么。信上最先写的,便是薛蝌的事。其中言道,薛蝌回乡去赴乡试,已经中了第八名,家中人闻讯都十分喜悦。目前他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回来等着明年开春之后的会试。接着,写了薛蟠自成婚之后,日渐成熟懂事,现在已经可以领着人出去开拓生意了。她和薛姨妈,对此都感到十分欣慰。还有那差点成为薛夫人的夏金桂,嫁了另一户姓何的皇商家的嫡子。闹得那家里鸡犬不宁,还出了一些难以诉诸于口的丑事。薛姨妈和薛蟠知道了,都十分感激宝琴当日提议娶香菱的事情。若是娶了那夏金桂,怕是家无宁日了。最后,宝琴含蓄的提起了她自己的婚事。目前宋家已经与薛家接洽过了,两户人家彼此都对对方很是满意。怕是明年或者最迟后年,宝钗便将嫁为人/妻,成为宋家太太了……


    宝琴看了许久,末了方才合起信纸小心的收了起来。妍丽至极的脸上,露出浅淡却温暖的笑意来。家人安好,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是么?


    第50章 杜春寒临盆


    在宫里面过年, 是很累人的。各种大小祭祀,接连不断。宝琴这样的妃嫔还算是轻松的,尤其是帝后两人, 穿着厚重繁琐的大礼服, 祭完了天地祭祖宗。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儿了。


    虽说上次白琬盈被皇帝禁足了三月,但是大过年的, 还关着对方实在不大好也不吉利。于是,白琬盈在宫中大宴前的最后一天被放了出来, 得以参加这诸位妃嫔都要参加的宴席。


    宝琴身为四品容华,目前在她位置之上的便是皇后、贤妃、贤德妃这三个人,因此她的位置还是比较靠前的, 可以很容易看清楚其他的人。坐在她下方不远处的杜春寒穿着一件秋香色有着青花海水纹的回纹锦衣裙,肚子高高隆起,神色倦怠,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往日的九分姿色,如今只剩下了五分。大约,这就是女人生育儿女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杜春寒对面坐着的是刚放出来的白琬盈,面色有些苍白, 身穿低调的苔绿色妆花锦绣衣裙。席间她几乎一直微微垂着头,丝毫没有要再次出风头的意思。看来上一次的禁足, 还是给了她一次教训的。再往下看,有史湘云那熟悉的面容。她神色淡淡, 毫无喜悦之色, 仿佛出席宫宴是委屈了她似的。也难怪陛下不待见她, 毕竟, 谁喜欢对着一张幽怨委屈并且还算不得绝美的面孔呢?尤其是, 身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他几乎已经用不着讨好任何人了,只有旁人来讨好他的。实在是犯不着委屈自己,不是吗?


    因为连日来实在累坏了,帝后的兴致都不甚高,勉强祝酒完毕之后,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帝后不说话,底下的众妃嫔也不敢肆意谈笑。好好的一个宫中大宴,弄得像是送别酒一样,气氛实在不怎么样。等到一众身着桃粉色轻薄衣裙的教坊司舞姬旋舞上来,乐声大起之后,席上气氛,终于算是好转起来了。


    在悠扬的乐声中,一个个姿色甚佳的舞姬挥动裸露出半截来的玉臂,轻巧的转动赤裸的纤足,衣带飘逸,时而温柔婉转,时而飒爽英姿,舞姿很是悦目。她们的衣裙上系着许多鹅黄色的缎带,底部坠着小小的银色铃铛,舞动起来可以听到清脆的铃铛声,也算是颇具匠心了。宝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舞蹈,不由得看住了。你说之前白琬盈也跳过舞?那哪里算是什么舞蹈哟!只不过是随着琴声随意的挥挥手动动脚罢了,跟这些专业的舞姬相比较,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当这一群舞姬退下去之后,再次走上来的,是一位袅袅婷婷,抱着月琴的少女。即便是宫中从不缺少美人,这位少女的美色,却依旧使人眼睛一亮,宛如在白雪皑皑的冬季里,走过墙角,陡然看到了一朵在雪中盛放的鲜花……


    虽然看起来她只是来献唱的,并不打算跳舞,但是她的装扮,依旧像是舞衣。米白色的裙装,外面罩着碧色轻纱,清纯中带着几□□惑的感觉。衣裳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了白润的肩膀。两道玲珑锁骨的形状极为优美。要宝琴来说的话,那种感觉叫做性感。她微微垂着头,凸显出下颌完美的轮廓。尖尖的,楚楚可怜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蹂躏凌虐……乌油油的青丝随意挽着一个倭堕髻,几乎没有戴什么首饰。令人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来。洁白的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更显出那耳垂的娇柔可爱,使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捏一捏。此女子,真乃佳人也!


    欣赏完美人,宝琴伸出手,端起一碗刚上来的温热的菌菇鸡汤,慢慢的喝了起来。胃部暖和了,人也就有耐心继续坐下去了。照她看来,今夜的好戏,这还才刚开场呢……


    少女抱着月琴对着帝后施了礼之后,便在一只草绿色绣墩上坐了下来,抱着月琴,边弹边唱。琴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秋雨簌簌落窗台,使人在喜悦中,又感受到一丝惆怅。她唱的是一首古词,声音柔美,非常的动听:“……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作者五代冯延巳)


    很简单的词,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歌声实在优美,倒也并不使人觉得厌烦。待到她的歌声停止,余音却还依旧袅袅,真有绕梁三日之感。唱完了之后,她并没有立即下去,而是站起身来,抱着月琴再次对帝后施礼,眼里带着几分期盼之色。


    得了,这又是一个期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就是不知道,她的期盼,会不会美梦成真了……


    很显然,皇帝陛下很是欣赏。就是不知道他眼里的几分欣赏之色,是因为她的歌声,还是因为她这个人了。顿了顿,他开口说道:“赏。”


    话音落处,便有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走到那歌姬面前,盘子里是四对花开富贵的银锭子。歌姬没有接下银锭,却放下月琴,对着皇帝跪拜下去:“贱妾谢陛下恩赏……”


    歌姬的腰弯得极低,于是那圆润的臀部看起来更加显得饱满挺翘,而腰肢则看起来更加细弱了,仿佛不堪一握。那谢恩的话语说得婉转悠长,简直比唱的更加好听。宝琴撩起眼皮,瞧见坐在上方的贤妃乐慧君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不禁暗暗的笑了起来。


    皇帝陛下看着跪拜在朱红地毯之上的美人,雪白的肌肤与红色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在是一幅美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歌姬立即回答道:“回禀陛下,妾名为慕容屏,今年十七岁。”


    皇帝又问道:“什么时候进的教坊司?”


    慕容屏答道:“妾是今年刚入的教坊司,今夜是第一次在陛下及各宫娘娘们面前献唱。歌声粗陋,实在是献丑了。”


    慕容屏回答完了之后,皇帝久久没有开言。高阔的殿堂里一片寂静,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到。宝琴距离那慕容屏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这大冷天儿的,慕容屏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由此可见,她的内心有多么的紧张……


    看了看慕容屏之后,宝琴收回视线,莞尔一笑,端起那紫金葵花形酒杯来,喝了一口其中烫热了的金桔酒。在酒液入腹升起一阵热烫感觉的时候,她听到坐在高高龙椅上面的皇帝轻轻的开口说道:“教坊司慕容氏,谦恭谨修,着封为从八品官女子,即日入宫。”


    从八品官女子虽然是后宫妃嫔中最低的位份,却也使得这慕容屏脱离了低贱的歌姬身份,一跃而成为后宫妃嫔的一员了。以后若是再升上去,就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人生的际遇,有的时候,会改变仅仅就是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已。说起来,也实在可笑可叹了。


    听到皇帝的话语之后,那慕容屏陡然喜极而泣,带着哭音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陛下万岁……”


    好好的来参加一场宫宴,却亲眼见到陛下又多了一位妃嫔。在座诸人的面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唯独史湘云除外,她早就是一副魂飞天外的神色,明显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其他的人,脸上的笑意则都是淡了几分。宝琴看到坐在她下方的杜春寒脸色变得煞白,猛然一下捂住了肚子,咬紧了牙关,身子颤抖起来。见此情景,宝琴忙扬声问道:“杜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了?”


    杜春寒勉强对着宝琴安抚般的笑了笑,而后看向皇帝,颤声说道:“陛下,臣妾,臣妾怕是要生了……”


    宫宴因为杜春寒的即将临盆而草草结束,杜春寒被抬上轿辇,匆匆送回了她的寝宫。妃嫔们都逐一散去,留下新晋封的官女子慕容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原以为今夜就可以侍寝。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陛下的子嗣,说什么都比她这个小小的官女子重要。再者来说,陛下到现在为止,膝下都仅仅只有一位皇子并一位公主。所以杜春寒这次无论生下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珍贵要紧的,一定会得到陛下看重。


    慕容屏站在原地,冷清清的仿徨了许久,方才有皇后派人过来,带着她去安置下来。此时不再赘述,但说宝琴这边,她因为跟杜春寒的关系不错,所以也跟着皇帝来到了平禧宫,焦急的等在产房外头。眼看着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屋子里面传来杜春寒的痛呼尖叫声。她这才清晰的认识到,在古代生育孩子,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卫生条件医疗条件通通跟不上,能不能母子平安,全靠运气。她有些坐立不安,禁不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而皇帝却显得比她冷静多了,还开口说道:“琴儿不必着急,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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