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红楼]薛宝琴 60-70

60-70

    第61章 我的掌中宝


    宝琴和杜春寒到达湖心亭的时候, 席上已经疏疏落落坐了几位妃嫔了。见到宝琴和杜春寒,都起身问好。宝琴含笑点了点头,便择了一席坐了过去。杜春寒却是冷冷淡淡的谁也不理睬, 自顾自的坐下了。妃嫔们有些尴尬,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也各自坐了下去。


    这座湖心亭是长圆形的,地上铺着白色夹杂灰色花纹的石板, 柱子栏杆上涂着褐色的漆。上方两张席面,想来便是帝后的座位。下面左右各自摆着一溜红酸枝木的小巧方桌, 配同色的八仙椅。椅子上搭着石青色撒花缎面褥子和靠背引枕,坐起来,倒也十分柔软舒适。如今帝后未至, 席上只摆着两样点心和瓜果,还有温热的西湖龙井茶。宝琴喝了几口茶水,拿起葡萄蜜瓜和点心来慢慢的吃着,很是闲适的样子。且清风拂面。荷香沁人,即便是无聊的等待着,也不觉得时间难熬。宝琴身后的白色纱幔飘飘荡荡,映衬着她一身粉白黛绿的衣裙和比荷花还要娇艳的脸庞, 实在是宛如谪仙一般。远处两个位份低微的小宫嫔,不禁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要说这满宫妃嫔, 论起相貌来,确实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的。”


    “谁?”


    “还能有谁, 珍容华呀!”


    “哦, 你说她呀, 确实生得好。但是家世低微啊, 且又一直没有身孕……”


    “身孕这种事, 只要陛下的宠爱还在,总会有的。再说家世,你还不知道吗?听说她哥哥最近入了户部任职主事,年轻轻轻的就成了实职六品官,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这不,家世眼看着就来了么?”


    “嘻嘻,瞧姐姐这一脸的羡慕,谁叫你没有生一张珍容华那样的脸呢?”


    “死蹄子就会胡咧咧,不说我羡慕了,难道你就不羡慕吗……”


    宝琴没有留意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她咽下口中的点心,视线闲闲的扫过去,看到了斜对面坐着的史湘云。她依旧还是老样子,淡淡的没有怎么装饰。默默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从前的神采飞扬,仿佛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宫中的女子容易老,这件事在史湘云的身上,似乎,体现得最为明显。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宝琴无法说究竟是自己的选择正确还是史湘云的选择正确。无非是大家都顺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走着走着,就自然明白了……


    正感到有些怅惘,宝琴无意间抬眼,瞧见廊桥上遥遥走来了一位妃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可以清楚看到她身上肌肤的光泽。却原来是那位穿越女,良媛白琬盈。待她走进凉亭,众人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都不禁瞠目结舌起来。今日白琬盈穿着一件粉蓝色的宫裙,腰部的地方收得极细,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更加显得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一根五彩宫绦系在腰上,上面缀着的大大小小的明珠在阳光底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惹眼。这些虽然算是匠心独蕴,却也不算引人注目。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的,是她衣裙的领口处开得很敞,露出了大半部分的香肩和半片雪白的胸口。一条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在胸口处闪烁着宝光。雪白与艳红配在一起,招眼极了。这等装扮,实在是太大胆了。本朝风气并没有汉唐那般开放,女子做如此打扮,实在是有些出格了。然而白琬盈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眼光,抿嘴笑了笑,走到下方一处空位,提起裙摆坐了下去。那裙摆上面绣着一圈形态各异的小动物的绣纹,宝琴遥遥看着,觉得那仿佛是带着些卡通技法的图案。这位白良媛,再次别出心裁了。宝琴稍微看了几眼之后便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来,喝下一口清香的茶水。


    站在宝琴身后的晴雯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白良媛,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微一笑,回答道:“管别人作甚?这里风景极好,看人倒不如看风景,倒还更加悦目一些。”


    晴雯又笑道:“这许多美人儿,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别出心裁,等会子陛下来了,怕是要看花眼了吧?”


    宝琴放下手里的茶盏,勾起唇角,淡淡笑道:“谁叫人家是皇上呢?自然是有福气的……”说着,一股淡淡酸意袭上心间,倒使得她吃了一惊。莫非,我现在竟然有些在乎这种事了吗?不行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感觉,宝琴将自己的心思放在美食上头,不再深想了。


    即便是不再去深想细思,强迫自己不去弄明白自己心底深处的想法,然而平静的心湖一旦起了波澜,恐怕,就再也难以平息下去了……爱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它就会来。同样,也不是你不想要,它就不会来。


    宝琴从前吃过一回爱情的亏,自那以后就将自己的心门关闭。害怕受伤害,所以不敢再相信世上有爱情这回事。而自从来到这个男子可以光明正大拥有许多女人的世界之后,她更是彻底将自己排除在爱情之外了。进了宫之后,更加觉得爱情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在帝王身上的吧?她努力的这样说服自己,将心内的波澜,竭尽全力的压制下去了。


    就在宝琴心潮翻涌的时候,帝后驾临了。皇后穿着正室才可以穿的大红色凤袍,戴着赤金九凤珠钗,笑盈盈的坐在了上方,开口说道:“本宫偶起心思想要开个荷花宴,请众位妹妹一起来赏花喝酒,也算是不辜负这一番美景……”


    皇后在那边絮絮的说着,宝琴的视线,却与皇帝对上了。自从走进凉亭之后,皇帝的视线就完全黏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就算是穿着那样大胆的白琬盈,也没有能吸引到他丝毫的注意力。见此情景,宝琴心里的些微酸楚全部淡去,留下的,是一丝丝的甜蜜……


    今日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束着檀木冠。那浅淡安静的颜色愈发衬得他君子如玉,气质高雅。叫人一见,就觉得心情舒畅。宝琴发现,皇帝似乎不大喜欢穿龙袍,只要是可以不用穿得正式的场合,他都会穿常服。这样也好,他的气质确实不大适合明黄色,还是常服更加衬他一些。


    白纱飘飞,荷香隐隐。在众人中他唯独只能看到她,而她也只想看到他。仿佛追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长的时间,他们终于可以相遇。


    另一边,皇后一声响亮的笑声,将宝琴从恍惚中惊醒。只听她说道:“难得今日兴致这么好,不如,咱们来玩击鼓传花吧?拿到花的人,或是弹琴也行,或是作诗也行,总归表演一个自己拿手的就可以了。陛下,你觉得怎样?”


    皇后接连问了好几声,皇帝方才转头看向她,道:“皇后说什么?”


    皇后又将先前的提议说了一遍,皇帝闻言点头道:“可以。”


    当即有太监拿上鼓和花儿来,开始击鼓传花了。第一个拿到花儿的人,竟然是一直郁郁寡欢的史湘云。见鼓声骤停,她迟疑了一下,拿着花站起身来,朝着皇帝和皇后施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没有什么拿手的技艺,就不献丑了。”


    皇后兴味盎然的说道:“怎么说的?不是听说,从前史贵人在闺中的时候,极为擅长作诗的吗?不如,便做一首咏荷花的诗来吧。”


    史湘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入了宫之后,妾便再也没有做过诗了,还请娘娘恕罪……”


    第一个拿到花的人就这样不给面子,皇后的面色冷了下去,淡淡说道:“既如此,你坐下吧。”


    史湘云将花儿还给原本拿花的太监,坐了回去。敲鼓的太监拿起鼓杵,再次敲了起来。不多时,鼓声再次停下,这次拿到花的人,是白琬盈。


    当白琬盈拿着花笑着站起身来的时候,皇后这才注意到了她的穿着,不禁皱起了眉头来。她看了看身旁的皇帝,低声道:“陛下你看,成什么样子?”


    皇帝淡淡瞥了白琬盈一眼,眼里波澜不兴,淡淡说道:“随她去吧。”


    皇后见皇帝都发话了,也就不再追究下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却听那边白琬盈笑着说道:“臣妾正想到了一首咏荷的词赋,就献丑了。”


    皇后听了这话,倒是高兴了一些,点头道:“拿纸笔来。”


    白琬盈闻言忙笑道:“纸笔就不必了,臣妾吟出来就是。”


    皇后闻言兴致更高,笑道:“这么说来,白良媛竟还有七步成诗之才了?”


    白琬盈忙道:“臣妾哪敢与曹植做比?不过是先前在这里坐了半日,腹内已有腹稿罢了。”


    皇后道:“那你便吟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看。”


    第62章 刺杀骤然生


    却见白琬盈拈着嫣红的花朵, 笑意盈盈,迎风而立,将她做的词逐句念了出来:“水陆草木之花, 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 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爱莲说这个大家肯定都知道)


    来了,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新意, 还不是剽窃罢了……众人听得满脸惊叹,宝琴只是端起茶盏来,遮住了自己唇角的清浅笑意。


    不多时,白琬盈已经将一整首词念完了。席间一片静谧,久久无人开言。半晌之后,皇后方才叹道:“真乃绝妙好词,白良媛真是才女, 才女……”说着皇后转头看向皇帝,道:“陛下, 你看,该给白良媛赏赐个什么才好?”


    皇帝看着白琬盈久久无言, 直到看得她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 方才淡淡说道:“这首词赋, 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闻言, 白琬盈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失措, 忙笑道:“自然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一脸的若有所思:“是么?朕听着,这首词,倒有些像是男子的口吻……”


    白琬盈脊背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笑容愈发僵硬:“怎么会呢?这确实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看着她,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白良媛?”他的脸上没有不悦的神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可是他的眼底冰冷得没有丝毫暖意,像是三九天的水潭一般,刻骨生寒。


    白琬盈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期期艾艾的说道:“妾、妾哪里敢要什么赏赐?献、献丑而已……”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白琬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本宫做主,赏赐白良媛一对玉镯。白良媛,你坐下吧。”


    白琬盈接过那一对柔润无暇的玉镯,谢恩后坐了下去。一张清丽的小脸变得煞白,半晌都没有恢复原来的模样。


    接连两次失败的击鼓传花,弄得皇后也没有了兴致,便道:“罢了,不玩这个了,叫教坊司的人上来献艺吧。”


    听了皇后的话,传话太监答应着下去了。不多时,一群穿着粉色舞衣的舞姬走了上来,开始和着乐曲跳舞。奏乐的乐师们坐在对面稍小一些的亭台之中,乐声随着清风和花香飘来,颇有意境。也许是为了冲淡先前的尴尬气氛,当这一群舞姬表演完毕之后,众人纷纷开口称赞起来:“真是绝妙舞姿,看得人心旷神怡。”


    “这乐曲是新排练出来的吧?怪好听的。”


    “真的是很不错……”


    在纷纷的赞扬声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逝者魂灵尚未安息,便在宫中奏这种靡靡之音,实在叫人心中疼痛难当。”


    听到这些话,众人不禁一时哑然,朝着说话之人看了过去。却见那人神色冷寂,双眼宛如古井无波,却不正是不久前失去女儿的佳婉仪杜春寒是谁?


    皇后皱起了眉头,看向杜春寒说道:“佳婉仪,大家兴致正好,你何苦出言泼凉水?琳琅公主之死本宫也很痛心,她也是本宫的女儿啊!可是既然元凶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又何苦还要抓着不放呢?”


    杜春寒闻言冷哼了一声,说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却不明白了。元凶还好好的活着,锦衣玉食,何谈受到了惩罚?”


    见杜春寒言谈间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皇后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佳婉仪,慎言!”


    杜春寒毫不让步,直戳戳的昂头说道:“怎么,如今这宫里,连真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皇后一时无语,只是坐在那里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佳婉仪,你喝多了,退下回去歇息吧。”


    闻言,杜春寒的眼圈开始发红起来,眼带怨恨的看了皇帝一眼,站起身来硬邦邦的说道:“臣妾的确是喝多了,所以不小心说了真话,刺了陛下的心。是臣妾的不是,这就告退。”说着她也不等皇帝开言,便站了起来,大步的走出了亭台。她拂开纱幔的动作极为用力,人已经离开了,身后的纱幔还在不断的猎猎飞舞着。


    皇后看着杜春寒的背影,忿忿的说道:“这佳婉仪的脾气也太大了吧?谁给她的胆子这么跟陛下说话?”


    皇帝淡淡的说道:“罢了,此事就此作罢,别再提起了。”


    皇后看了看面色冷淡的皇帝,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顿了顿,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吩咐道:“宴席继续吧。”


    乐声又起,歌舞升平。舞姬们旋转起来,彩色的裙摆仿佛百花开放,赤/裸小腿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随着她们的舞动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流光。宝琴垂下长长的蝶翼一般的睫毛,端起青玉酒杯,一仰脖子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最初的香甜过后,胸口处升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她终于觉得心里因杜春寒而生出的郁气消散了一些。


    看着仇人依旧好好的活在这世上,自己的至亲却已然要化作枯骨,她心里的感受是何等凄凉悲哀?只要稍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便觉得疼痛得仿佛要透不过气来……宝琴抬起双眼,看到高坐在上方的皇帝面色极为冷淡,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大约,他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吧?可就算他身为皇帝有再多的难处,不能随意处置了贤妃母女。但若是换了自己处于杜春寒的位置上,恐怕,也是难以原谅他的……


    可真是,人生路上,处处有荆棘啊!即便是身为天下之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样想来,就算是当了皇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宝琴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舞姬们的舞蹈,已经到了最高/潮之处。她们合着骤然激昂起来的乐曲声,快速的旋转起来,宛如刹那间满园春花都一齐开放了。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神都已经沉浸进去了。最中间一位舞姬,穿着一身艳红的舞裙,舞姿最是优美,卓然不群。她一边旋转着,一边朝着皇帝皇后那边靠近。忽然间,寒光乍起,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柄匕/首,就朝着皇帝迅速刺了过去,嘴里还高声喊道:“昏君,纳命来——”


    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吓得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的妃嫔们个个花容失色,纷纷尖叫逃避起来。而皇后娘娘更加是叫破了嗓子,抓着皇帝的衣袖就躲在了他的身后:“陛下,救救臣妾——”一时间亭台里乱成一团,桌椅翻倒,酒菜泼洒,尖叫声和哭泣求救声,响成了一片。


    皇帝险险避开了最开始的一刀,却被皇后拉着衣服,两个人滚做一团,顾不得其他了。大太监宋河挡在皇帝前面,高声喊道:“护驾,护驾——”远处,侍卫们正匆匆赶来,不过通往这里的廊桥非常的长,他们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宝琴自然也站了起来,与小螺晴雯一起躲在了角落里,不敢上去招刺客眼也不敢去添乱。好些妃嫔瞧着宝琴躲避的角落看起来颇为安全,纷纷挤了过来。不多时,原本僻静的角落里就变得拥挤起来。


    另一边,宋河似乎还会一点子功夫,与那刺客缠斗起来。那刺客挥舞着匕/首,几次逼近皇帝,又几次被宋河给挡住了。不过看起来宋河还是不如那刺客,没几下,身上就见血了。


    宝琴正看得揪心,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边的时候,忽然背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推出了人群,直直的朝着刺客那边跌了过去。刺客骤然回身,挥动雪亮的匕/首,就朝着宝琴刺了过来!宝琴的视野里只看到一道寒光闪现,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骤然扑出来抱住了宝琴。紧接着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血光乍现,惊呆了一群人!


    兔起鹘落的几个瞬间,场上的情景,已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侍卫们终于赶到,几下子就扭住了刺客的手臂,将其抓了起来。那刺客被抓住卸掉了匕/首,嘴里还在不的骂着:“昏君,你不得好死,我洗干净了眼睛在黄泉下等着看你的下场……”一个侍卫抡起胳膊几个大耳刮子扇得她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她这才闭了嘴。


    宝琴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除了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她颤抖着手伸出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颤声说道:“陛下,你要不要紧……”


    皇帝抱着宝琴,脸色煞白,却还是带着他一贯的温和笑意。一双紧紧盯着她的黑眸里,满满都是深深的情意:“我没事,琴儿你吓坏了吧?”


    宝琴用力的摇了摇头,几颗泪珠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洒落在他的身上:“陛下,你怎么能替我挡刀呢?你是皇帝,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第63章 谁下的黑手


    皇帝还没开口说话, 忽然一声尖利的嚎叫响了起来,却是皇后扑了过来,抱住皇帝就哭喊道:“陛下, 陛下你没事吧?陛下受伤了, 快传太医来……”说着她又看向宝琴,恶狠狠的说道:“你这个贱/人,都是你的错, 你害的陛下受了伤,本宫要治你的罪!”


    皇帝伸手推开皇后, 看向她冷然说道:“治罪?那么之前皇后将朕当做挡箭牌,朕是不是也该治你的罪?”


    皇后闻言,骤然一惊, 慌忙跪了下去,泣道:“陛下,臣妾也是一时惊慌失措,不是有心的……臣妾、臣妾当时太害怕了,绝不是有心将陛下当做、当做……”


    皇帝眉间浮上一丝倦意,缓和了语气:“有心也好,无心也罢, 并不重要……也许朕该说,正是你无心的举动, 体现出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皇后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了过去:“陛下, 在臣妾心里, 没有谁比您更重要。你这么说, 岂不是诛臣妾的心吗……”


    皇帝转过头, 轻叹一声, 不再看她了。另一边,宝琴拉住他的衣袖,美眸里泪光闪闪:“这么说来,陛下先前的举动,亦是无心的吗?”


    皇帝微微笑了:“是啊,朕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已经身不由己的扑过来了……或者,这也是体现除了朕内心真实的想法……”


    宝琴闻言,心潮澎湃,却一时无言可对。恰好此时太医们赶了过来,宝琴和皇后以及其他妃嫔们都让到一边,看着太医为皇帝诊治。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老太医替皇帝看诊了一番,末了说道:“万幸万幸,没有伤到筋骨。好好将养着,半月开外,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完全恢复,则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皇帝被抬回了养心殿安心养伤,刺客的来历等事情,则交给了大理寺来审问。皇后狠狠的瞪了宝琴一眼,接着便匆匆离开,估摸着是回宫去跟自己的心腹商量对策去了。今日她的举动,恐怕,会使得她的地位在皇帝心里下降一大截,由不得她不着急。


    宝琴回到怡兰宫,看着两个丫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瞧你们,哭得像是两只兔子似的。”


    小螺抽抽噎噎的说道:“吓死奴婢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晴雯也哽噎着说道:“没想到姑娘竟然失足跌出去了,好在陛下在乎姑娘,竟然如此的奋不顾身……”


    宝琴端起一旁洋漆荷叶式小几上面搁着的粉彩描金藕荷蜻蜓的茶盅来喝了几口,而后开口说道:“你们以为,我是自己跌出去的吗?”


    闻言,两个丫鬟都瞪大了眼睛。晴雯急急问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有哪个贱/人害了姑娘?”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宝琴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晴雯便问道:“小螺,你可看清楚是谁推了姑娘?”


    “当时我都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周围都是人,哪里看得到是哪个混账下的手?”小螺一脸的痛恨之色,又道:“莫非你也没有看到么?”


    晴雯道:“我当时只顾着看刺客那边的情形去了,确实没有看到什么……都是我不好,怎么不好好看着姑娘……”说着,晴雯的眼中又开始蕴起泪水来。


    宝琴放下茶盅,道:“不怪你们,当时情形乱成那个样子,你们没有注意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小宫女掀起水晶串珠帘子进屋来回禀道:“容华,如意宫史贵人来了,容华可要见?”


    史湘云,她来干什么?宝琴心里疑惑着,嘴里说道:“请史贵人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神色淡淡的走了进来,微微屈膝福身,口中说道:“见过珍容华。”


    宝琴并不拿大,站起身来点头道:“史贵人多礼了,请坐吧。”


    史湘云站直身子,走到宝琴对面,在那香枝木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她穿着秋香色云纱上衣并天青色素缎罗裙,头上只插着两三朵不起眼的绒花,十分素净。乍一看,这一身装扮,竟有些肖似从前的李纨。可李纨是守寡之人,年纪也大了,史湘云却正值青春年少。如今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鲜活感觉。叫人见了,心生感叹。


    宝琴默然了一小会儿,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史贵人这还是头一次到怡兰宫来,想必,一定是有事吧?”


    史湘云也很是干脆,直接说道:“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宝琴问道:“什么交易?”


    “我看到了先前推你出去的人是谁。”史湘云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是,你也须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才行。”


    宝琴看着史湘云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睛,慢慢回答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若是超出我能力之外的话,恕我不能答应。”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史湘云一双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不安:“我要你帮我向皇上进言,请求他,放我出宫去。”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且不说陛下会不会同意放一位自己的后宫妃嫔出宫去,但说你出了宫,顶着这么一个身份,要怎么生存下去,你考虑过吗?”


    “临进宫前,我两位叔父将我父母留下来的财产,折成银票给了我。所以即便我出了宫,要生存下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史湘云道:“再者,陛下并没有临幸过我,我也不乐意伺候他。我们既然相看两厌,何必又要将我的青春年华耗费在这里?你是陛下最喜欢的人,他身为一国之君,甚至愿意为了你挡刀子。你去向他进言的话,他一定会答应的。”


    宝琴听了史湘云的话,沉默了一阵子,而后轻轻开口问道:“你是为了贾宝玉?他已经成婚了,你不知道吗?”


    闻言,史湘云的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她也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开口说道:“他自成他的婚,我不在意。只要,只要远远的看着守着,也是好的……只要,能让我常常见到他就行了,别的,我不敢奢求。这深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无法见他一面的日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


    宝琴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如今宫里正是多事之秋,等一切都平静下去了,我再替你向皇上进言,如何?再者,我只能替你进言,并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答应,这样也行吗?”


    听了宝琴的话,史湘云脸上露出喜色来,道:“可以,你只要答应替我进言就行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宝琴听了她的话,道:“如此,你现在可以将那个背后黑/手告诉我了吧?”


    史湘云点点头,很干脆的说道:“推你的人,是那白琬盈。当时我就在她背后,看清楚了她的行动,她却并没有留意到我。”说完之后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跟她有仇?”


    “哪里来的仇恨?”宝琴笑了笑,说道:“无非是因为争宠和嫉妒罢了。”


    史湘云叹息起来:“这宫里女子无数,男子却只有皇上一个,如何能不起是非?所以我觉得,做皇帝的妃嫔,没有什么意思。”


    宝琴道:“即便是寻常男子,还不是一样三妻四妾?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是非的,避免不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史湘云闻言有些不服气的说道:“也有例外的,宝玉不就是一个吗?”


    宝琴笑了,说道:“袭人是哪个?麝月又是哪个?以后,还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史湘云还是说道:“他不一样,他是真心怜爱女儿家的,并不是存着玩弄的心思。”


    宝琴道:“是啊,他心里啊,装着天下所有生得好看的女儿家。若是老的丑的,就不在其中了。”


    听了宝琴这话,史湘云依旧不服气,却也无言可对。当即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端起茶盏掩饰起尴尬气氛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交易却还是达成了。


    待到史湘云离开,小螺和晴雯得知幕后黑/手是白琬盈之后,都怒骂起来。最后,反倒是宝琴这个受害者安慰起她们两个来:“你们在这里骂干了嘴唇,也无济于事,并不能损伤她一分一毫。咱们还是养足精神,留待来日吧。”


    小螺问道:“姑娘你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陛下吗?”


    宝琴道:“陛下现在正伤着,何苦去搅扰他,使他不能安心养伤?我心里有了防范,必然不会再被她害到了。慢慢来吧,仇是要报的,但不必心心念念记挂着。否则,岂不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吗?”(原句出自一位哲学家吧,仿佛记得。)


    听了宝琴的话,小螺和晴雯心里的火气倒也消了许多,不再怒骂了。都觉得姑娘的心胸,不是她们可以比较的。仿佛她自从入了宫之后,想法是越来越成熟了。


    第64章 杜春寒报仇


    过了几日之后, 宝琴在皇帝身边陪伴的时候,听到了大理寺审问出来的结果。原来,那刺客是一位贪官的嫡女, 父亲被处斩之后, 他们一家子也被官卖,她则被收入了教坊司。却没料到,她竟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心怀怨恨,才有了那一场刺杀。事情审问明白, 刺客被处斩,事情也就算是了结了。时间流逝,皇帝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了。据太医说,伤口恢复得极好,不会有后患,闻言宝琴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只是,到底在皇帝的肩膀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宝琴有一次在床笫间抚着那处伤疤流露出疼惜之色,皇帝见了, 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不要难过, 琴儿,这道伤疤留着, 朕反而很是喜欢呢。”


    宝琴嗔道:“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皇帝凑在她耳边, 热热的气息侵袭着她敏感的耳朵, 低声道:“因为, 这是我对你爱意的证明啊……”


    宝琴看着他笑意盈盈且充斥着爱意的双眼, 伸出玉臂搂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肩上,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伸手揽住她,也没有再开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间西洋钟滴答滴答的轻微声响,合着两个人的心跳声,竟然同了步。泼墨山水的白色帐子旁边悬挂着鎏金的银钩子,上面各吊着一只小银花篮,里面是满满的鲜玉簪花,静静的散发着淡雅幽香,沁人心脾。身边人的心跳声,安安稳稳的响在耳边,比什么音乐都要悦耳。


    忽然间,宝琴就明白了岁月静好的含义。


    这一日过后,宝琴被封为了正三品贵嫔,一宫主位,堂堂正正的成为了怡兰宫的主人。不像从前,只能算是寄居。怡兰宫上下自是欢喜不尽,当事人宝琴反而表现得极为冷静。叫宫人们见了,不由得感叹珍贵嫔真是个稳重的人儿。对于此事,亦有小宫女在私下议论起来:“你说,咱们贵嫔,无功无孕的就成为了一宫主位,她怎么还能表现得那样镇定呢?要是换了是我啊,怕不要欢喜得合不拢嘴哟……”


    “你这轻浮的小蹄子哪里可以与贵嫔做比?嘻嘻,贵嫔的福气大着呢,要是封了个三品贵嫔就欢喜得众人都看出来了,那也不是她了。瞧着吧,现在是贵嫔,来日,怕不就是贵妃了。”


    “真的吗?好姐姐,你竟然看得这般通透。这样说来,咱们被分到这怡兰宫,也是一件好事。想当初,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还不乐意呢,现在才知道,是自己眼光短浅了。”


    “安心侍候主子吧,将来,主子飞黄腾达了,总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别像从前那个慈薇似的,活生生的将自己给作死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隔了几日,宝琴再次去平禧宫,这一次竟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被请了进去。数月没有进到这里,宝琴发现,宫殿内外花草颓败装饰简素,显得格外冷寂。从前的欢乐和笑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容华,咱们婉仪在从前公主的屋子里。”宫女开口说道。主子不高兴,她们也不敢展颜。如今这平禧宫里终日不见笑声,不是冷宫,胜似冷宫。许多人,都起了离开的心思,只是苦无门路罢了。


    宝琴迈步,轻轻的走到了从前琳琅公主的屋子里。掀起那没有换过的,从前绣着鲜亮花样如今却已经褪色了的帘子,她看到杜春寒坐在悠车旁边,藏在暗影里。一道斜阳的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许多微尘在里面飞舞着,愈发显出杜春寒的孤单冷寂来。屋子里的摆设一如从前,仿佛时光没有流逝过一般。虎头的小鞋子,涂着朱漆孩童花样的拨浪鼓,一整套各不相同的无锡大阿福,泥塑的大黄牛,上面骑着吹笛的牧童……一样一样,都像从前一样规规整整的放在原处,就好像这屋子的小主人还在一样。


    整日的睹物思人,这样的折磨自己。杜春寒已是瘦得脱了形,完全没有从前的半分风采了。叫人见了,不由得感到心酸。


    宝琴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坐了很久。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平禧宫上下也是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过了许久,宝琴终于开口说话了。


    杜春寒没有开口回答,宝琴又道:“如今你这宫里人心浮动,你可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身边会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了。”


    这次杜春寒终于开口说话了,冷清漠然的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看着杜春寒活死人一般的模样,宝琴忍不住动了气。冷不防对上她一双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神采的灰扑扑的眸子,所有的气一刹那间都灭掉了,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两人一时间又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杜春寒忽然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宝琴不解:“什么意思?”


    杜春寒轻轻的开口,声音在空荡冷寂的屋子里回响着,仿佛穿过被尘封的岁月,自从前的时光中响起来:“我曾经,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一个庶妹死在我的眼前。”


    “从前我还在闺中的时候,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可其实,我的父亲还有好几房妾室。但是,她们都没有生下孩子来。后来有一日,家中再次迎进来一位姨娘,是我父亲在乡下无意中遇到的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这个五姨娘进门没有多久,就怀上了身孕。后来,生下了我唯一的一个庶妹……”


    “五姨娘虽然出身不好,但是生得极好,脾气又温顺,还弹得一手好琵琶。父亲很宠爱她,自然,也很是宠爱她生出来的女儿。自从她进了门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展颜过。而后她的女儿,更是夺走了父亲的注意力。我非常憎恨她们母女,对着她们的时候,从来没有好脸色。而父亲,竟然还为了此事训斥我。我心里对她们的恨意,更是愈加深重了。”


    “后来,在我那个庶妹长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花园里,无意中落水了。当时我从水塘旁边经过,本来想要喊人的,但是一想起她在我父亲面前撒娇讨好的样子,就止住了脚步。我像是着了魔一般,就站在水潭旁边看着她挣扎,听着她喊姐姐救我……一直,看着她沉没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父亲打了我一个耳光,整整一年没有跟我说话。事后没多久,五姨娘就自缢了。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纳过新人。”


    说着说着,杜春寒看向宝琴,眼里满是迷惑:“所以,这是我的报应来了,是不是?若是当时我救了我的妹妹,也许,如今我的女儿,也就不会死了。所以,我的女儿,其实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


    看着杜春寒宛如疯魔了一般的样子,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摇了摇:“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的错!看看你,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再走不出来,就也要跟着媛儿去了,你明不明白!”


    看着宝琴激动的神情,杜春寒竟然笑了起来:“那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陪我的女儿去了……”


    宝琴闭上眼睛吁出一口气,放软了口气:“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要是你真的去了,他们会有多么难过?你忍心,让你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想想你此刻的心情,再想想你母亲失去你之后会有的心情,你真的忍心吗?”


    杜春寒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的落了下来……


    宝琴原以为,自己的话,杜春寒多多少少会听进去一些。却没料到,没过几日,就出事了。


    当时正逢十五,是按规矩皇帝应该歇在皇后宫里的日子。宝琴一人独寝,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不安。翻来覆去的,到了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远处的喧闹声惊醒。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忙起了身。走过宫室往喧闹处一看,艳红的火光,映红了夜空。看起火的方向,正是平禧宫的方向。


    宝琴匆匆忙忙的赶了过去,路上遇到了一波接一波的宫人,提着水桶前去救火,乱哄哄的一片。等她赶到了平禧宫,才发现,起火的不是平禧宫,而是紧挨在平禧宫旁边的,贤妃的淑安宫。


    宝琴往周围扫视了一眼,看到杜春寒的大宫女一身狼藉,傻傻的站在一旁,整个人仿佛都痴了一般。宝琴忙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你主子呢?”


    大宫女伸出手指着被火光笼罩住的淑安宫,傻傻回答道:“主子在里面,她跟贤妃母女,一起同归于尽了……”


    宝琴闻言心神大震,回头看向淑安宫,却见火势熊熊,眼见已经无法进去救人了。


    第65章 烧尽了恩怨


    宝琴看着烈火笼罩的淑安宫, 不知不觉,泪水滚滚的落了下来。就在这时,忽然她听到, 火光深处, 隐隐传来了歌谣声,分明便是杜春寒的声音:


    “……摇啊摇,摇啊摇, 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好宝宝, 外婆给我一块糕。好宝宝,快睡觉,娘亲也来陪你了……”(作者根据传统童谣改编)


    宝琴听着歌谣声渐渐消失在烈火里,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倒在地面上,将额头贴在滚烫的地面上,泪水一行行的落了下去。正哭得浑天暗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了起来,搂在了怀里。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 看到披着衣服的皇帝注视着淑安宫的烈火,眼圈红了。


    宝琴看着他, 嘶声说道:“陛下,杜姐姐去了, 她就这么跟着媛儿去了……”


    “朕知道, 朕都知道……”皇帝拍着宝琴的背, 声音哽噎的说道。


    大火烧了一夜, 天色微明时, 终于彻底熄灭了。宝琴和皇帝也站了整整一夜,并没有离开。


    据杜春寒的大宫女说,杜春寒手持利刃独自闯入淑安宫,挟持住明珠公主,将淑安宫的宫人们都赶了出去,而后,点燃了宫室。如此,也算是没有伤及无辜了。


    侍卫们在废墟里找到三具枯骨,装殓起来了。当有人来请示该如何下葬时,皇帝叹了口气,道:“珠儿的尸骨,葬在皇陵。其他的,都葬在妃陵吧。”


    宝琴知道,这算是皇帝开恩了。严格说起来,杜春寒这是犯了大罪,没有资格葬入妃陵的。她朝着皇帝施了一礼,低声说道:“臣妾代杜姐姐,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宝琴,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一夜没有休息了,你的身子撑不住,回去歇息吧。”


    宝琴本来也想劝皇帝去歇息,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了。需要他去料理的事儿还多着呢。于是默默无言的退下,回到了自己宫中去了。


    回到怡兰宫,宝琴勉强自己喝下去半碗参汤,便摆手说不要了。晴雯收起碗碟,叹道:“佳婉仪可真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宝琴有些怔忪的看着空气,道:“自从媛儿离开,杜姐姐的心,也跟着死了。如今这样,也好。好歹,算是报了仇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小螺在一旁叹道:“值得吗?”


    值得与不值得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这个夏季是个伤心的夏季,宝琴哪怕是晋封了贵嫔,也一直懒懒的提不起来兴致。到了中秋节之前,总算,来了一个好消息。


    宝钗,要嫁给宋端了。


    本来宋端的母亲还有些犹豫,但宝琴晋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的婚事总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即便是婆婆有些疙瘩,不像是宋端本人那么完美。但是宝琴相信以宝钗的本事,要收服婆母,费不了多少功夫。因此,倒也没有担心。她奏请皇帝之后,赐出去了一份不菲的添妆,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了。过了中秋节之后,宝钗便坐上大红花轿,身后跟着一路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宋将军家的大门,成为了一名当家主母。而此时,黛玉早已经出嫁好久了。


    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宝琴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宝钗,一封则是来自黛玉。


    其时冬雪漫天飞舞,禁宫一片银白。宝琴坐在燃烧着银霜炭暖暖和和的暖阁里,展开了信笺。鎏金铜质螭龙的炭盆里,除了炭火之外,还搁着几片干橘子皮,时而噼啪作响。屋子里面,充满着淡淡的果香味,十分舒适。


    宝琴首先看的,是宝钗的信。信中说,她嫁入宋府,与宋端之间的感情十分融洽。如今,刚刚又诊出有孕在身了,运气算是极好。婆母初时待她淡淡的,但是如今经过她一番经营,再加上有了身孕,婆母待她,已经是很不错了。总之她在宋府,日子过得很好,让宝琴不要记挂着。


    宝琴收起宝钗的信,很是高兴,吩咐道:“宝钗姐姐有了身孕了,这是大好事。将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的那支百年老参收拾出来,再添上一些适合孕妇用的补身药材,送到宋将军府上去。”


    小螺答应着离开去收拾了,晴雯笑道:“林姑娘的信上又说了些什么,莫不是,她也有了身孕了?贵嫔快拆开看看。”


    如今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小螺和晴雯也都不再称呼她为姑娘了,都改了口。这也算是,大家适应了宫中生活的一个标志吧。


    宝琴笑着展开了黛玉的来信,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面无表情了。晴雯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宝琴收起信纸,道:“信写的极短,看不出什么来,但是,黛玉说,想要进宫来见我一面。我瞧着,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晴雯皱起了眉头来,叹道:“林姑娘那样一个善心的人,应该有好报才是。若是她过得不好,那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宝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外面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洒着,无喜无悲,安然自在。若是人能像这般洒脱,这世间,或者就会干净许多吧……


    这一场雪,一下就下了许久。其间曾经稍稍停息,却没过多久又再次下了起来。屋檐底下结出了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一整排一整排的,仿佛水晶雕塑而成的一般。湖水和井水都结了冰,镜子一样反射着雪光。禁宫里面的积雪,一脚踏下去,半天都拔不出来。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若非必要,大家都不踏出宫门了。原本就安静的宫城,更加显得冷寂起来。


    这一日,刚刚打扫干净,没有了积雪的青砖甬道上,慢慢走来了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身上穿着白狐皮的大氅,头戴青玉冠,愈发映衬得他气质如松般高洁。他肤色极白胜似霜雪,眉毛和头发却是漆黑的,鲜明的对比之下,令人一见难忘。他的容貌看起来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是更加显得年轻一些,且有种洒脱不羁的气度,非常的吸引人。


    在前方引路的太监躬身笑道:“这边走,七王爷,陛下正等着你呢!您好不容易回京一趟,陛下可是记挂得紧啊……”


    七王爷朱佑常,封号为逸,是皇帝的胞弟。为人如同闲云野鹤,不恋权势,不在乎俗礼,是最洒脱的一个人。皇帝登基后,他若是留在京城,在身为皇帝唯一胞弟的情况下,一定会受到重用。可是他却拒绝了皇帝安排给他的差事,扬言要走遍天下,看尽世间风景。如今这是他在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回到京城来,也算是稀客了。


    逸王笑着问道:“皇兄身体可好?精神可好?”


    那太监笑着回答道:“好着呢,就是极为想念王爷你,总是念叨着,怕您在外面受了苦。您说您也是,在京城里享福不好吗?何必要去外面,受那些风霜苦寒呢……”


    逸王薄薄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道:“你不懂,人生在世若只是困守一方,那就算是白来这世间一趟了。”


    太监道:“奴才其实也是明白一点子的,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话吗?叫做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两人正说着,迎面遥遥走来了一行人。跟在一位青衣宫女身后的,是一位难得的俏佳人。即便是见识广博的逸王,一不小心将眼光移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这位佳人的容貌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超脱飘逸的气质,实在是难得。只是她眉间萦绕着愁绪,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两路人擦肩而过,待那佳人走得远了,逸王却还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问道:“那是皇兄的妃嫔吗?”


    引路的太监说道:“不是不是,宫中没有这样相貌的妃嫔。奴才瞧着引路的人是怡兰宫的大宫女,约莫,是珍贵嫔的客人吧。”


    “珍贵嫔?”


    “珍贵嫔是陛下这两年最宠爱的妃嫔,进宫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她的兄长在户部做事,是个干才,深得陛下信任……”


    宝琴等在怡兰宫中,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黛玉。还没等她拜下去,宝琴便走过去搀扶住她的胳膊,道:“咱们姐妹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来,过来向火。”


    黛玉脱下身上的银白色绣着腊梅的鹤氅,晴雯接了过去挂起来。宝琴与黛玉相携着走到暖阁里坐下,都细细的打量起对方来。黛玉瞧着宝琴穿着一身杏子红镶嵌着白狐毛边儿的衣裳,肤色如玉,气质安然,瞧着比从前稍稍还要丰润了一些,可见在宫里过得不错。头上挽着最近时兴的飞凤髻,戴着白色貂鼠卧兔儿,并一根赤金点翠蝴蝶花卉纹簪。眉眼依旧秾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宛如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真堪称国色芳华。


    第66章 黛玉要和离


    另一边, 宝琴也在细细的打量着黛玉。一见之下,觉得她比从前还要消瘦,且十分的憔悴。那纤纤的身量, 仿佛风儿一吹, 便要消失无踪了。身上那青莲色的妆花绒袄裙空空荡荡的,可见她有多么的瘦弱。


    黛玉微微的笑了笑,十分欣慰的说道:“见了你的面, 我可就放了心了。可以看出来,你在这里的日子, 过得还是不错的。”


    宝琴道:“见了你的面,我却是提起心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黛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忽然起身朝着宝琴跪拜下去, 道:“今日我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来了。请求贵嫔,帮助我和离吧。”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扶起黛玉,按着她的单薄肩膀让她回去坐下,嘴里说道:“你不要着急, 坐下慢慢说话。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着宝琴的温言软语, 想到她虽成了贵人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情谊,而有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思及此, 黛玉不禁红了眼圈, 哽噎着说道:“琴妹妹, 还是你对我好……”


    宝琴亲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青花瓷小碗来递到黛玉手里, 道:“知道你要来,特地一早就吩咐宫女炖下了热热的燕窝粥。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且喝了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不急,若是时间晚了,你就歇在我这里,不要紧的,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黛玉噙着一汪眼泪,拿起白瓷调羹,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燕窝粥来。暖暖的粥水喝下去,也暖和一下冰冷的心。粥的温度正适合入口,冰糖放得也恰到好处。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喝了两口之后,倒是起了些食欲了。不知不觉中,一小碗粥儿,很快就见底了。


    待宫女撤下残羹后,宝琴取出自己的洋红色绣白海棠花回纹锦的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唇角,而后轻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她犹记得当初,黛玉要嫁给宝玉的心是多么坚定啊!为何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黛玉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说道:“紫鹃……她怀了身孕了……”


    闻言,宝琴眉心一蹙,摇头叹息:“这也是预料当中的事,你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不是,心里就已经清楚她对于宝玉的觊觎了么?肯定不止发生了这一桩事吧?”


    黛玉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难堪:“是的,还有袭人,她也一样,月份还跟紫鹃差不多,都是三个多月了……”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眼泪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前些日子,袭人的身孕有些不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不小心吃了些脏东西,底下见红了……袭人口口声声暗示宝玉,是我心有不忿,动了手脚。宝玉他,竟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她的眼泪越流越急,不由得哽噎起来,“世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他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品行,他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说明白了,让黛玉伤心绝望的事,不是紫鹃和袭人有了身孕,而是贾宝玉不信任她。


    宝琴沉默了一瞬,问道:“按照大家子里面的规矩,正室夫人还没有身孕的时候,不是不能叫妾室有孕么?你们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没有规矩?老太太也不管的么?”


    王夫人已然丧命,现在贾家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了贾母一个人了。


    黛玉也默然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如今贾家人丁凋零,老太太很是期盼宝玉能有后代。可是我婚后迟迟未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身子孱弱难以有孕。于是,老太太就准许紫鹃和袭人不必喝避子汤了,所以……”


    宝琴伸手抓住黛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傻姑娘啊,你就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何必如此着急?是难以有孕,又不是不能怀孕,好好调养一下不就行了么?”


    黛玉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是瞧着,如今家中一片凄风惨雨的,老太太想要重孙子承欢膝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便拦阻。琴儿你还不知道吧?贾家如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琏二哥哥只顾着与平儿相好,完全不将凤姐姐看在眼里了。他恨她与二太太勾结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致使他成了白身,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踏进凤姐姐房里一步。大嫂子带着兰儿离开了家,谁也拦不住,气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三妹妹整日往外面跑,毫无规矩,连到老太太面前请安都不去了。四妹妹终日闹着要出家,家里人不许,她就说要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情况下,我怎好拦阻着紫鹃和袭人,不叫她们怀孕呢?”


    宝琴叹道:“你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谁又为你真心考虑了?”


    宝琴着话一出,黛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抱着她大哭起来。宝琴也不劝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让她将心里的委屈难过全部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比痛哭失声更惨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世间最惨痛事,莫过于欲哭无泪。


    等到黛玉终于不哭了,宝琴方才掏出手帕,慢慢的轻柔的为她擦着泪痕,轻轻的说道:“这一次哭了,以后,再也不要哭了。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打起精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黛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睛和脸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恍如风雨之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却美丽至极的彩虹:“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哭了这一场之后,心胸倒是开阔了许多。似乎,有一笔债还完了一般。这感觉,真是如释重负……”


    宝琴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点儿什么,半晌之后也笑了:“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咱们两人好久没有见面了,不如秉烛夜谈如何?明日我便向皇上求个口谕,准你与那贾宝玉和离。若不如此,怕是够得跟他们纠缠的……你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我叫人替你拾掇了带出来,还有伺候你的人,有没有要带走的?如此替你都处理了,也省得你回去面对那一家子不知所谓的人。”


    黛玉露出感激的神情来,思忖了一下,说道:“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堆在我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籍,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再还有便是雪雁了,王嬷嬷早已弃我而去回了家乡,唯独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一直陪着我。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是我要带走的……”


    贾家的人自从离开了荣国府之后,在京城西南方向赁下了一座宅子,勉强住了下来。这座宅子自然与荣国府不能比较,逼仄得很,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虽然大家都住的不合心意,但是宝玉却是例外。他这个贾母的心肝宝贝儿,成婚之后占据了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一个院落,整日与紫鹃袭人麝月厮混在一起,靠着贾母的体己过日子。依旧是一副不知岁月艰辛的模样,虚度着光阴。贾琏等人见了,敢怒不敢言,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着他了。左右现在树倒猢狲散,贾家也无利可图了,还捧着他作甚?贾宝玉也不甚在意,只有身旁有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陪着,他便不觉得日子难过。或者,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与从前怡红院相比而显得狭窄了许多的院子里,靠墙种着几丛湘妃竹,如今盖满了白雪,枯败不堪。竹子旁边种植着一些花草,现在自然也是被冰雪覆盖着,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搁着一架朱漆秋千,袭人正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粉围墙上头伸出一截梅花枝,花朵娇艳嫣红,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袭人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花枝,一些积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她红艳艳的裙袄上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紫鹃微微腆着小腹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袭人在打秋千,不觉出口讽刺道:“先前还要死要活的说底下见红了孩子保不住了,现在又这般生龙活虎的,可见你的话不实。”


    袭人看也不朝紫鹃看一眼,微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此事的底细,宝玉那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却不将实情说出来?还不是像我一样,心里算计着得失?”见紫鹃面色沉肃不说话了,她又笑道:“啧啧,这便是我们奶奶身边最信重的大丫鬟。要是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怕是又要哭兮兮了吧?不,或者,她早就已经明白了,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第67章 黛玉的新生


    听了袭人的嘲笑, 紫鹃面色沉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麝月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了进来,匆匆说道:“前面屋子里宫里来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宝二奶奶进宫说了什么, 咱们快去看看吧。”


    想起宫里与黛玉向来交好的宝琴如今是一宫主位,紫鹃和袭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袭人的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出手这么急切的。她立即从秋千上下来, 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院落,急急忙忙的朝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来到前厅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有些尖利的声音:“……好了,陛下的口谕, 杂家已经传达到了。林姑娘的屋子在什么地方,杂家还要带人去拾掇林姑娘的东西呢!还有,林姑娘的贴身丫鬟雪雁在哪里?杂家也要一并带走,依旧还去伺候林姑娘……”


    袭人等人闻言,心里一阵激荡,连忙都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内监神色倨傲,带着几位小太监立在前厅当中, 丝毫没有给贾家人好脸色看。宝玉站在一旁,痴痴呆呆的, 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傻了。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 林妹妹怎么可能要跟我和离?不可能的, 一定是你们传错了话……”他疾步走上前, 抓住那太监的衣袖, 说道:“我要见林妹妹, 你带我进宫,我要去见她……”


    那太监用力甩开宝玉的手,使得他接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只听太监一脸冷色的说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想进宫就能进?也不照照镜子好生看看自己,打量这还是从前你们家还兴旺的时候呢?”


    贾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宝玉,赔笑道:“这位公公,我家孙儿不懂事,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我那孙儿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好好过日子,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请公公容我们再见一面,将误会好好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那太监冷哼了一声,回答道:“老太太,杂家念在从前荣府待我们不薄的份儿上,还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才行。既然陛下已经开了金口玉言,许林姑娘与你家孙儿和离,那这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岂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的道理?再者,这事情到底是误会还是事实,你老人家心里不比我清楚?到现在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老人家就不脸红?哎哟喂,依杂家看来,你们家啊,就放过人家林家的后人吧。你们害得他们林家还不够?就连林家最后一根独苗苗,你们也不放人家一条生路?人在做天在看,老太太,积点德吧……”


    这太监几句话说得贾母满脸通红,亦有几分羞惭之意,便叹息道:“罢了罢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再去管这后人的事了。随他们去吧……”说着,她长长的叹息着,走回到椅子旁坐了下去,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贾宝玉却仍不罢休,哭喊起来:“林妹妹,你怎么如此狠心?就要这么抛舍我而去了?纵然我前些天说了你几句,可事情不也是你错在先么?林妹妹,你好狠的心啊……”他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足不休,状如疯魔了一般。


    袭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要显摆自己贤惠,忙走过去扶着他说道:“宝玉,别哭了,身子要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咱们也没有法子,你就——”话没说完,宝玉便将她狠狠一推,嚷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多事,林妹妹也不会生了我的气。她是正室你是妾室,她就算是做了什么,你就不会忍一忍吗?你的肚子现在还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的林妹妹,却要抛闪我而去了……”


    宝玉虽然性子软弱却也到底是个男子,这用力一推之下,便将袭人推到了靠墙放着的案几之上。却闻哎哟一声惊叫,袭人直直的撞上了案几那坚硬的桌角,一下子软倒在地,脸色煞白起来。她痛苦的呻/吟着,喊道:“宝玉……”身上那樱桃红的璎珞云缎裙子,渐渐渗出了刺目的暗红痕迹来。


    好一场闹剧啊!


    听到袭人的声音,贾母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吩咐道:“赶紧去请郎中来看看……唉,到底肚子里怀着的是宝玉的骨肉……”


    袭人看向已经傻了的宝玉,眼里含着泪花:“宝玉,咱们的孩子……”


    紫鹃依靠在门槛旁边,仿佛已经吓傻了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飞快的划过一丝欢喜。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朝着角落里又挪了挪。


    要是袭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的话,那么,她肚子里这个,可就更加金贵了……思及此,紫鹃忙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像只鹌鹑一般,低头缩肩的避开了房中的是非。


    宝玉走到袭人身边,看着她伸出来的沾血的手,傻住了。苍白的皮肤站着殷红的血,就恍如先前那白雪映衬着红衣一般,一样的触目惊心。他看着躺在血泊里面的袭人,喃喃自语道:“袭人……孩子……我做了什么……”


    贾母看着宝玉的样子有些不得了,就仿佛魔怔了一般,忙拉住他走到一边不叫他继续看下去,口中劝慰道:“不是你的错,乖孙儿,都是她自己不小心。你别过去了,沾上血污了不吉利,啊……”


    贾家人的凉薄无情,原来是遗传的……紫鹃和麝月听到贾母的话,再看看痛苦呻/吟不止面色煞白的袭人,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尤其是没有身孕了无牵挂的麝月,心底深处,渐渐萌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贾家如今已经是寅吃卯粮家底渐薄,一家子全靠着贾母一个人的私房体己在勉强度日。只有贾宝玉还保留着从前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其他人,只不过就是饿不死罢了。她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趁着自己还年轻,另寻出路……


    袭人的孩子,到底没有保住。三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挨了那么狠的一下,保不住实在是正常的。那大夫说了袭人的情况,末了,一脸的欲言又止,问道:“这位娘子,从前可是伤过肚腹?”


    袭人闻言,猛然想起那一年下着大雨的时候,自己去给宝玉开门,挨了一记窝心脚伤得吐血的事情,忙吃力的开口说道:“确实曾经受过伤,难道,有什么不好了?”


    大夫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叹道:“那便是了,当时娘子就伤了肚肠和育儿的子宫。今次有孕,本就是意外之喜了。如今再次伤及子宫,怕是,以后再难有孕了……”


    袭人闻言,瞪大了双眼,许久之后,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呼:“宝玉——”


    守在门外的宝玉听到袭人这一声饱含怨恨之意的尖叫,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贾母忙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别怕。就算是生出来了,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以后老祖宗再给你娶一房贤惠貌美的妻室,自然有的是嫡子嫡女……”


    坐在不远处,原本听了大夫的话心中极其畅意的紫鹃闻听此言,宛如大雪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遍体生寒。而麝月,则更是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眼瞧着,本就已经人丁飘零的贾家,以后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怡兰宫中,黛玉等到了哭唧唧的雪雁,还有几个抬着行礼的太监。一边晴雯忙掏出荷包打赏了几个太监,笑着说道:“几位公公辛苦了。”


    几位太监掂了掂厚沉沉的荷包,满面笑容的谢过晴雯,离开了怡兰宫。雪雁则是握住黛玉的双手,泣道:“姑娘,咱们总算是不必再留在那里继续受煎熬了……”


    晴雯看着雪雁笑道:“这是好事,哭什么呢?快别流泪了,仔细惹得你们姑娘又跟着哭起来。我们贵嫔见了,可是要说的。”


    黛玉掏出帕子替雪雁擦干了泪痕,笑着说道:“我如今不知怎么的,竟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无事就要落泪了。”


    慢慢从暖阁里走出来的宝琴正巧听见了黛玉这话,便道:“不爱落泪了是好事,以后,咱们要天天都是笑着的。”


    黛玉与宝琴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雪雁擦干了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笺来递给黛玉,说道:“姑娘可要收好了,这便是和离文书了。”


    黛玉展开那盖着鲜红泥印的书笺,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末了她收起和离文书小心的叠好,抬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恰在这时,已经停止飘雪的天空中,太阳露出了它那金灿灿的面容来,将万丈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在黛玉的脸上。


    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第68章 黛玉的再嫁


    连接阴霾了许久的天气总算是放了晴, 阳光暖暖和和的照在禁宫里,积雪反射着日光,灿烂而耀眼。


    宝琴和黛玉一起坐在暖阁里, 一边随意的落着棋子, 一边闲谈着。宝琴莹白的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在清脆的落子声中说道:“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黛玉也捻起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回答道:“成婚将近一年,没有半日是清净的。如今, 我只想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其他别无所求了。”


    闻言,宝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在这个世道里, 女子想要一个人生存下去,可是十分艰难的。你做好那个心理准备了吗?”


    黛玉终于落下棋子,淡淡笑道:“再艰难,能难得过我这一年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我都熬出来了,再也不会害怕其他的了……”


    “真不知道你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宝琴摇头说道。


    这时,雪雁过来撤下残茶换上新茶,闻言便插嘴道:“贵嫔娘娘你不知道, 自从我们姑娘成婚之后,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那个袭人, 总是有办法给我们姑娘气受,却又找不到理由制住她。紫鹃呢, 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没多久成了宝玉的姨娘之后, 就跟着袭人麝月她们沆瀣一气了。三个人合起伙来, 明里暗里对付我们姑娘, 那宝玉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知道为了他那些小老婆们怄了我们姑娘多少回。口口声声的,指责我们姑娘不大度,容不下袭人她们。还说,好好的清白女儿家,没想到一成了婚,就成了鱼眼珠了……想起那段日子来,奴婢到现在还是心气未平……”


    黛玉听了这话却没有露出哀怨之类的神色来,而是笑着看了雪雁一眼,说道:“好了,那些日子不是过去了吗?以后,咱们再也不会跟那起子人有什么瓜葛了,还去计较这些做什么呢?没得白白惹自己生气,这可不划算。再者,领头的那袭人不是已经得到报应了吗?我心气已平,你也不要再放不下了。”


    宝琴笑看着黛玉,道:“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自怨自艾陷在过去的苦日子里出不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宝琴这话一说完,像是应和她的话一般,一道阳光斜斜的照了进来,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灿烂辉煌,霞光四射。雪雁见了这幅场景也笑了:“看来贵嫔说的话真是金口玉言,这不,马上就有了征兆了。”


    宝琴掩口笑道:“正是如此,我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说你们主子将来日子会过得好,就一定会过得好。若有不实,只管来找我便是。”


    雪雁听了这话,连忙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给宝琴磕了三个头,说道:“奴婢代我家姑娘谢过贵嫔了,我们姑娘的后半生,就托付给贵嫔娘娘了……”


    见状,黛玉却蹙起眉头来,喝道:“这像什么话?雪雁快起来。”说完她又看向宝琴,脸上带着愧疚之色,说道:“你不要理睬这丫头,犯了失心疯了。我能顺利和离本就是托了你的福,如今还要赖着你,像什么话?”


    黛玉真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最澄澈明亮的一个人,灵魂里没有半点黑暗的地方。宝琴不在意的摆摆手,道:“你斥责这丫头做什么?她全是为了你。别在意,你是我的知己好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流动着的光彩和深深的感激,说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皇帝也正跟他极为重视的一个人在谈着话。两人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几碟小菜,闲谈往事。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俊逸的脸庞,皇帝心里极为欣慰,慢慢说道:“此次回京,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娶一房妻室,安定下来,好好帮朕做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心了。你那王府去年朕已经遣人帮你修葺过了,你住着可还满意?”


    逸王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说道:“臣弟多谢皇兄厚爱,王府修葺得极好,十分舒适。”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道:“皇兄今日提起要臣弟娶妻这件事,真是巧了。臣弟也正想为这件事,求皇兄旨意,为臣弟赐婚呢!”


    皇帝挑了挑斜飞入鬓的长眉,问道:“哦?这才回来多久,你心里就有了人选了?正好,朕这里也有几个好人选,咱们一起来商榷商榷吧。”


    闻言,逸王站了起来,朝着皇帝深深一揖,口中说道:“多谢皇兄,但是,除了臣弟心中的这位女子,其他的人,臣弟是不会考虑的。”


    皇帝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说道:“你坐下,凡事好商量。咱们嫡亲的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你说的那个人,是京中哪一位闺秀?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朕都可以接受。”


    “真的吗?”闻言逸王喜形于色,说道:“陛下肯定是知道她的,她的父亲,从前亦是重臣,乃是先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林如海的女儿?”皇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道:“朕记得林如海就只有一根独苗吧?林如海殁了,林氏就被荣国府接进了京城,一直住在他们家里。那个什么大观园,朕记得还是用林家的银钱修建的……等等!”皇帝突然一个激灵,诧异着说道:“那个林氏,不是已经成亲了,嫁给了荣国公的外孙,衔玉而生的那一个?当年他降生的时候,荣国府在京城里很是吹嘘了一番,说是他衔玉而生,将来必有大造化……朕看这些年来,他除了在闺阁里厮混出了一些混账名声,也没有什么造化。前些日子,珍贵嫔还向朕请旨,允准他们和离。你的意思是,你要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说到这里,皇帝的面色冷肃起来,直斥道:“荒唐!京城中这许多闺秀,你尽可以随意挑选,什么好的没有,却偏要去娶一个嫁过人的?朕不会允许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逸王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道:“皇兄先前不是还说,只要是臣弟喜欢的,皇兄都可以接受?君无戏言啊!”


    闻言,皇帝面色一红,但仍旧坚持道:“先前朕是不知道你的想法竟然如此荒唐,你堂堂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得,偏要一位嫁过人的?依朕看来,你是脑子进了水吧!”


    逸王也冷下了面色,道:“在臣弟心里,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除了她,臣弟谁也不要。皇兄要是不允,那臣弟只好一生不娶了。”


    皇帝闻言气得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你威胁朕?”


    逸王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直直的跪了下去:“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罢了。”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冷然说道:“除了她,这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可以任你挑选。”


    逸王道:“除了林氏,臣弟谁都不要。”


    两兄弟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肯妥协。末了皇帝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说道:“你脑子糊涂了,回去冷静一下吧。”


    逸王弯腰给皇帝磕了一个头:“臣弟告退。但是臣弟的心意,是绝不会改变的。”说完他站起身来扬长而去。留下皇帝一个人呆在御书房里气得不行。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开口吩咐道:“摆驾怡兰宫。”


    闻得皇帝来到怡兰宫,黛玉连忙退下了。宝琴见大步走进来的皇帝一脸的怒气,上前接过他宝蓝色的遍地锦墨狐皮毛边儿的氅衣,递给站在一旁的晴雯,而后笑着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谁惹你这般生气?”


    皇帝怒气冲冲的坐下,端起茶盏来一口气喝干净了,方才说道:“还不是朕那个七弟,竟然生出了那般荒唐的想法来!”


    宝琴在皇帝身旁坐下,问道:“什么想法?”


    皇帝看向宝琴,说道:“他想要娶林氏。”


    林氏?听到这两个字,宝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之后问道:“林氏,陛下是说,七王爷想要娶黛玉?”


    皇帝道:“如果你口中的黛玉指的是林如海的女儿的话,那便是她了。”


    想了想那位七王爷的条件,妥妥一个高富帅啊,还是从没结过婚的,配得上黛玉。而且听说他不恋权势,最喜游山玩水。若是婚后黛玉跟着他走遍天下,那也是一桩极美的事……思及此,宝琴便笑道:“陛下为什么生气?我倒是觉得七王爷与黛玉很是相配,若是黛玉自己也愿意的话,就没什么不好的。”


    皇帝看着宝琴满脸诧异:“林氏不仅父母双亡,还是成过亲的。不但身无恒产不说,还缺少父母教养。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朕的亲弟弟?”


    宝琴闻言不高兴了,便道:“怎么配不上?黛玉是难得的好女子,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是她配不上的!陛下这话,臣妾不爱听!”


    第69章 黛玉的婚事


    说完这些话后宝琴顿了顿, 又接着说道:“且她虽失了父母,教养却并不差。不但精通琴棋书画,掌家理事也样样来得。她也不是没有钱财傍身的, 这不都是被贾家挪用了吗?陛下要是介意, 将从贾家抄出来的属于林家的财物归还给她,不就行了吗?”


    皇帝被宝琴说得哑口无言,顿了顿之后说道:“就算她有教养又有钱财, 那她也是成过亲的妇人,哪里有再嫁的道理?”


    “哟, 合着陛下还打算让黛玉挣一座贞洁牌坊出来?”宝琴面带讥讽之色,“世间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凭什么不可以再嫁?”


    听着宝琴的话,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皇帝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你大胆!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宝琴也生气了:“合着在陛下心里,女子就是跟小人混为一谈的?”


    皇帝道:“你自己想想你今日所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宝琴脖子一梗,道:“臣妾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错。”


    接连在最亲近的两个人那里碰了壁,皇帝只觉得心脏都快要气炸了。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 一语不发的就走了,连氅衣都没有顾得上取。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 晴雯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说道:“贵嫔,何苦这般与陛下置气呢?好好说话不行吗?”


    宝琴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闭着眼睛说道:“臣妾做不到啊!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我就气得不行了, 哪里还能好好跟他说话……”


    小螺在这个时候也凑了过来, 笑着说道:“别说陛下了, 就是奴婢听到贵嫔方才所说的话,也是吓了一跳了。贵嫔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还好,咱们陛下仁厚……”


    闻言,宝琴不禁冷笑起来:“这么说来,还是我不对了?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合该从一而终,否则就不是个好女子,人人喊打。就连同是身为女子的人,也觉得这是应该的。你们是不是这个意思?”


    见宝琴怒了,小螺连忙跪了下来,说道:“贵嫔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贵嫔就算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可以好好跟陛下说,何必惹得陛下生气呢?都是奴婢失言,贵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宝琴摆摆手,道:“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是我,今日有些冒失了。”宝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有些恃宠而骄了?从前,她可要小心谨慎得多了。就算要为黛玉打算,确实也犯不着跟陛下正面硬来。以柔克刚不好吗?这般想着,她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起来。打算若是这几日陛下不来怡兰宫,她就去主动找他,给他做点点心什么的,再道个歉,估计也就没事了。


    宝琴没有料到,陛下原本拂袖而去,却在第二日,又来到了怡兰宫。


    要说皇帝,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是有气性的,刚刚才在宝琴这里碰了壁,没有立刻又巴巴的凑上来的道理。无论如何,也该冷落她两天。要问他为什么又来了怡兰宫,却要从今日午后的事说起了。午后他刚用过膳不久,太监便来报,说是逸王求见。


    皇帝听了这话,就知道逸王为何而来。但要不见吧,心里又牵挂着,末了沉默半晌之后他说道:“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逸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御书房。一身竹青色箭袖,腰束月白色玉带,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愈发显得风姿俊雅,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看着这个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也长成人了,还这般出色,皇帝心里,不禁生出一种骄傲的感觉。但一想到他所求的事,脑袋又变得大了。各种感觉掺杂在一起,使得他的心情非常复杂,面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看着逸王满面讨好的表情,皇帝淡淡开口说道:“要是你还是为了昨日的事而来,朕劝你,还是不要开口了。”


    逸王道:“皇兄肯见臣弟,就应该清楚,臣弟一定还会为了昨日的事而恳求你。”说着,他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下去,看向皇帝一脸的恳求之色:“请皇兄将林氏赐婚给臣弟吧,求你了……”说着,他竟然磕下头去了。且,久久没有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摆出这般卑微的神态来。


    看着伏在地上的弟弟,再想想昨日与宝琴的争执,皇帝一腔子心烦意乱,拂袖背过身去冷然说道:“随你好了,你爱娶谁就娶谁,朕不管了。但若是你指望朕赐婚,那是不可能的。”说着,一股酸楚的情绪,涌上心间。


    这可真是,弟大不由兄啊!


    他正感到满心的失落和些微的悲伤,便感到逸王膝行过来,轻轻的将自己的双腿抱住了,语气极为依恋的说道:“哥哥不给我赐婚,我怎么也不会就这么成亲的。从前的种种事情,我从没有忘记过。……七岁的时候太调皮,打碎了母后最心爱的花瓶,是哥哥替我顶了罪,狠狠的挨了母后一顿板子。九岁的时候不小心落入池塘,是哥哥奋不顾身,将我救了起来,自己却险些没有爬出来……过往的种种,全部都记在我心里,一辈子都记得。没有哥哥你的祝福,弟弟的婚礼就不会圆满。因为,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啊……”


    一番回忆兄弟情,终于打动了哥哥陛下。于是乎,皇帝便又厚着脸皮,来到了怡兰宫中。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怕宝琴再次说出什么令自己下不来台的话来,于是干咳一声,抢先说道:“林氏一直住在你这里吗?”


    宝琴点点头道:“是的。陛下问起她,是何意?”


    皇帝掀起衣摆坐了下来,说道:“宣她过来,朕要见一见。”


    宝琴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淡淡笑了笑,吩咐道:“去将林姑娘请过来,就说陛下要见见她。”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林黛玉姗姗而来,眼底带着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盈盈拜倒下去:“民女林黛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叫了平身之后,便一语不发,默默的盯着林黛玉看,看得她十分不安。宝琴拉了拉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黛玉这才平静了下来,任由皇帝仔细打量了。


    今日林黛玉装扮十分淡雅,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绝世的姿色。与宝琴相比较,若是宝琴是一朵开在御花园里最秾丽的芍药的话,黛玉便是满目碧绿的荷塘中唯一一朵遗世而独立的洁白莲花,风姿婷婷,卓然不群。她一头墨黑亮丽的秀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倭堕髻,上面簪着一支金镶玛瑙葡萄簪子,并一朵小小的浅紫与浅黄相间的宫花。洁白玲珑的耳垂上面,带了一对碧玉梨子形状的耳坠子,剔透可爱。上身穿了一件紫白二色锦的宽袖束腰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紫罗裙,亭亭玉立,雅致又大方。自从和离之后她身上脸上添了些丰腴,再不像之前那样瘦得可怜。如今看来正好,身段非常窈窕。论起外表来,实在是挑不出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来。皇帝看了半晌也挑不出毛病来,又面临宝琴的目光逼视,只得说道:“赐座。”


    宝琴拉着黛玉在皇帝对面坐了下去,笑着问道:“陛下要见黛玉,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脸色严肃的说道:“为了朕的弟弟。”


    宝琴是告诉了黛玉逸王有意于她的事的,因此听了这话,顿时面色酡红起来。头颅低垂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颌,纤长白皙的十指也纠结在了一起。


    皇帝看向黛玉,说道:“林氏,朕的弟弟逸王有意于你,愿意娶你做他的王妃。为此,还不惜顶撞于朕。人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因此,朕便来问一问你的意思。你可愿意?”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在皇帝心中自己的弟弟自然是千般万般好,但凡是个思维正常的人,是绝不会不愿意的。他便等着黛玉说愿意,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他们赐婚了。


    黛玉闻言,抬起了头颅来,脸上虽然依旧红潮未退,却缓慢而坚定的说道:“回禀陛下,民女不愿意。”


    闻言,正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水的皇帝险些喷了一口茶出来,他连忙按捺下喉咙里的茶水,努力的将其咽了下去,而后重重放下茶盏,冷肃了面色,问道:“林氏,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逸王有什么不好?你连朕的亲弟弟都看不上,还能看得上谁?”


    黛玉站起身来,再次朝着皇帝施了一礼,道:“请陛下恕罪,这无关看得上或者看不上的问题,而是民女自己,再也不愿意嫁人了。”


    皇帝问道:“为何?本朝对待再嫁妇人的观念并不严格,民间多有妇人和离后再嫁的,你为何不愿意?”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林氏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般人遇到了这种好事,怕不是要感激涕零的。偏偏她却如此,真是奇了怪了……


    第70章 逸王的决心


    黛玉垂下眉睫, 清晰而缓慢的说道:“民女上一次的婚事,实在是令民女尝尽了世间苦楚。自和离以来,便坚定了今生不再嫁的决心, 只愿独自一人过完下半生。且逸王天潢贵胄, 民女孑然一身又是嫁过人的,实在是配不上。因此,民女只能说不愿意了, 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闻言,思忖了半晌之后, 道:“如此也罢,随你吧。”他其实还是不乐意看到自己弟弟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此正好。是林氏自己不愿意, 不是他从中拦阻。这下子,弟弟该无话可说了吧?还是赶紧收收心,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娶回去为好。


    皇帝走出怡兰宫的大门,一眼便瞧见逸王等在外面,一脸的焦急担忧。看到他出来,逸王连忙凑过来,紧张的问道:“皇兄, 林姑娘怎么说,答应了吗?”


    皇帝瞅了他一眼,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瞧你那个样子,平时的稳重超脱都去哪里了?——林氏说了不愿意嫁给你, 确切的说, 是不愿意嫁给任何人。你死了那个心吧, 还是听朕的话, 在京里挑一位大家闺秀娶了, 也好叫朕放心。”


    听了皇帝的话,逸王失望至极,肩膀都垮了下去。没过多久,他却又振作起来了,说道:“我不会就此死心的,皇兄,除了林姑娘,我谁都不要。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会等到林姑娘点头的那一天……”他情绪激动之下,连臣弟两个字都不说了。


    皇帝自然不会为这种事来怪罪他,只摇头道:“朕不管了,省得两头不讨好。随你去吧,终有你彻底死心的那一天的。”


    逸王精神奕奕的说道:“皇兄焉知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林姑娘先点了头呢?”


    皇帝嗤笑一声,说道:“朕看林氏的心坚定得很,不会轻易遂了你的心意的。你呀,怕是难以实现心愿了……”说着,他迈开长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逸王紧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道:“皇兄你也别站干岸看戏啊,帮着臣弟出出主意吧……”两兄弟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看不到了。


    黛玉本想出宫去自己买栋宅子住着,却被宝琴阻止了:“你一个弱质女子,带着个小丫鬟,两个人住着,叫我怎么放心?还不如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咱们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道:“总是住在你这里也不好,到底……你上头还有皇后娘娘,时间久了,还是有些不合适。”


    宝琴想了想,道:“那么,你便将今年住过去吧。京城里合适的宅子也不好找,又要地段不错邻居和睦的,更是不好找了。我叫哥哥慢慢帮你寻访着,明年宅子要是看好了,你再搬出去,如何?”


    见宝琴确实诚心挽留,黛玉也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了。两人一起住着,或是谈诗论画,或是下棋弹琴,倒也十分和乐。如此,感情愈发深厚了。


    这一日,两人正坐在暖阁里闲谈,忽有小宫女进来,回禀道:“贵嫔娘娘,史贵人求见。”


    宝琴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进门来,正眼也不朝着黛玉看,只对着宝琴福了福身,道:“拜见珍贵嫔。”


    宝琴冲着她点点头道:“史贵人请坐。”


    史湘云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不怎么喜欢史贵人这个称呼似的。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道了声谢之后,在宝琴对面坐了下来。她好像是很着急似的,开门见山的说道:“贵嫔娘娘,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么?”


    宝琴道:“你是说,送你离宫这件事么?”


    史湘云点点头,道:“我原本还是可以继续等下去的,可是自从知道了现在宝玉的处境——”说到这里,她狠狠的剜了黛玉一眼,又道:“我就再也等不得了,还请贵嫔娘娘实践对我的承诺,助我离开此地。”


    宝琴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何不等明年开春再走?”


    “如今我是度日如年,能早走一日也是好的。”史湘云说道:“听说宝玉病了,病中昏迷不醒之时,还口口声声念着有些个无情之人。我急着恢复成自由之身,也好去看看他。哪怕为他端茶递水,也是甘之如饴。”


    忽然宝琴就明白了史湘云的意思,不由得挑高了一侧的眉梢:“史贵人,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可知道,如今宝玉的身边,已经有了袭人和紫鹃?且,紫鹃还怀着身孕呢……”你若真是打着那个主意,怕是一嫁进去,就当了便宜母亲了。


    史湘云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不介意,为了爱哥哥,我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且,我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容不得人的。姨娘算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为了这些事闹得和离什么的,我是做不出来这等没心没肝的事情的。”


    宝琴闻言不乐意了,说道:“咱们就说咱们的事吧,又拉扯上旁人做什么?你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事情还没落到你头上,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史湘云垂下睫毛抿了抿嘴唇,默然不语了。但从她的神色看来,她对于宝琴的话,是不以为然的。宝琴也懒得跟她纠缠了,干脆的说道:“你回去等消息吧,若是皇上今晚到我这里来,我便试着跟他说一说。成与不成,就看他的意思了。”


    闻言,史湘云顿时喜形于色,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说道:“如此,我就先多谢贵嫔了。那,嫔妾先告辞了。”说完她便退了出去,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目送着史湘云离开,黛玉叹道:“我没有料到,她竟是个如此痴心之人,哪怕是进了宫,也还挂念着他。只是,这份痴心,却用到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先前宝琴听到史湘云说什么贾宝玉在病中还念着黛玉的名字,还怕黛玉心又软了,如今听了她的话,方知她已是彻底的死了心了。这么一想她深感欣慰,不觉笑了起来:“没有吃过那种苦头的人,她是不会相信你的处境有多么艰难的。等到她吃到了你所吃过的苦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现在不管怎么劝她,想必,都是没有用的。”


    黛玉点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宝琴的话:“话虽如此,可我好不容易才从火坑里爬出来,现在却要眼睁睁的看着湘云又往火坑里跳,还是有些不忍心的。我看,我还是去劝劝她吧。不管她听是不听,好歹,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心意了。”


    宝琴道:“你没见她看到你的时候根本没有个好脸色么?可见她深恨你离开宝玉使得他病倒。现在你想去劝她,只怕是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的。你若不信,只管去试试看。”


    黛玉笑了笑,说道:“等会子我便去试试看吧,不管她见还是不见我,尽力就好。”


    用过午膳之后,黛玉披上一件荔枝白色的哆罗呢氅衣,带着雪雁便走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史湘云居住的如意宫行去。自从元妃死后,如意宫就宛如冷宫一般,陛下再也没有踏入过那宫门一步。也只有史湘云了,一心想要出宫,所以能够安心的住着。换了其他妃嫔,怕是要哭天抢地的闹着换宫室了。


    黛玉沿着打扫干净,一点子积雪都没有的青砖甬道朝前走着,还没走出怡兰宫的范围,陡然从假山之后绕出一位男子来,看向她说道:“林姑娘,请留步。”


    林黛玉被这突然走出来的男子吓了一跳,看了看,又不是皇帝陛下。这时雪雁小丫头颤抖着跑上前来,挺起单薄的胸脯张开双手挡住那男子的视线,鼓起勇气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禁宫里撒野,活腻了吗?”


    闻言那男子倒也没有紧张生气之类的情绪,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并非歹人,乃是陛下亲弟,排行第七。林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


    原来是他……黛玉越过雪雁的肩膀朝着他看去,见他丰神如玉,眼神清澈,倒也生出两分好感来,便道:“王爷拦着我作甚?”


    见林黛玉开了口,逸王脸上露出了笑意来,忙说道:“本想上怡兰宫去拜访姑娘,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小王这些天一有空便在这周围等着姑娘出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他的漆黑的鬓发和眉毛上面都沾了些霜雪,身上墨色毛皮氅衣上也染了霜色,显然说的都是真话。


    黛玉闻言,耳根底下不禁浮起红霞来,低声说道:“王爷要见我,究竟为的是什么,我心里也明白。只是我的心意王爷肯定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如此执着呢?”说着,黛玉又道:“雪雁让开吧,王爷没有恶意的。”


    待到雪雁听话的让开,逸王看清楚了黛玉脸上的几分羞赧之色,眼神不禁有些痴了,半晌没有开口。只等到黛玉露出几分恼色之后,他才醒悟过来,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林姑娘,小王,确实是真心的……”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寡妇二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