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湘云嫁宝玉
黛玉闻言, 沉默了一下,方才说道:“多谢王爷厚爱,只是, 我已经心如止水, 今生只愿意独自一人度过,再不愿嫁人了。所以,只能跟王爷说一声对不起了。”
逸王听了这话, 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又道:“我不会放弃的, 林姑娘,我一定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黛玉道:“天下好女子何其多,黛玉蒲柳之质, 王爷何必错爱?”
逸王道:“一个人过日子纵然自在,却也难免有寂寞孤独的时候。多一个人相伴在身边,夏天为你打扇,冬日握你的手取暖,一起吟诗作对,一起弹琴下棋,岂不比一个人要有趣得多?”
听了这话, 黛玉尚未说什么,雪雁便在身后嘀咕道:“我也可以给我家姑娘打扇取暖的……”
雪雁的声音虽然低, 但还是被逸王听到了,闻言他也不恼, 只笑着说道:“难道你这一辈子都陪在你们姑娘身边, 不嫁人了吗?等你嫁人了, 你们姑娘又怎么办?”
雪雁一脸的提防, 看着逸王说道:“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一辈子守着我们姑娘。”
逸王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又道:“就算你自己愿意为你们姑娘奉献一辈子,你们姑娘忍心让你如此吗?你又忍心让你们姑娘一生都对你心怀歉疚吗?”
雪雁听了这话,看着黛玉幽幽的眼神,刹那间无言可对了。磨蹭了半晌,她才挤出几句话来:“男子的话,都是信不得的,我们姑娘已经吃够了这种苦头了。王爷今日对我们姑娘如珠似宝一般,来日,也有可能弃之如敝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逸王闻言,看向黛玉,正色说道:“我朱佑常在这里对天发誓,这一生都会对林氏黛玉真心不改。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王爷何须如此?”黛玉连忙出言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的人们对待誓言的态度是很认真的,也相信若是违背誓言,就真的会应誓。所以,逸王的态度,显然是非常慎重的。看着他诚恳的眼神,黛玉那冰雪封闭的心门,不由得开始融化了些许……
黛玉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站在她身后的雪雁小丫头却又开口了:“王爷现在稀罕我们姑娘,自然可以赌咒发誓。将来不稀罕了,谁知道又会如何呢?从前那位贾家宝二爷,待我们姑娘还不是小心翼翼万分珍重,一旦成了亲,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几个小老婆都是委屈求全需要怜爱的,我们姑娘就是端着身份欺负人的。若世间男子都是如此,我们还不如都不嫁人了,一辈子在一起相依为命,也好过再次伤心……”
这小丫头真是难缠啊……逸王苦笑起来,看着黛玉说道:“小王知道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姑娘恐怕都是难以相信的。时间还长,我愿意等着,等到姑娘愿意将真心托付的那一天……现在小王就不继续打搅姑娘了,林姑娘请便吧——”说着,他走到一边,让开了道路。
黛玉低着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屈膝朝着他施了一礼,接着便带着雪雁离开了。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她方才敢回过头去看,却见逸王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
黛玉来到如意宫之前,却见此处冷冷清清,连个看门的太监都没有。石阶上满是积雪,也没个人来打扫一下。感叹了一下之后,她轻移莲步走上阶梯,却见两扇红漆斑驳的大门虚掩着,冷冷的寂寞的风,不断从门缝里面吹出来,吹得人遍体生寒。
黛玉迈步走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史湘云,正站在一棵枯败的桂花树底下看着积雪发呆。身上只穿着朴素的玉绿色素缎袄裙,连件氅衣都没有穿。原本圆润挺拔的身形,看起来似乎消瘦了许多。
湘云看见黛玉走进来,原本有些怔忪的面色立即冷了下来,面无表情的问道:“你来干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你——”雪雁闻言很是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黛玉阻止了:“雪雁,你去外面玩一会儿吧,我在这里跟史贵人说说话儿,你等会儿再过来接我。”
雪雁看了看湘云又看了看黛玉,只得说道:“好的,姑娘,你自己小心些。”说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史湘云冷笑着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却觉得,如今跟你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黛玉轻叹了一声,问道:“史贵人,从前总算我们也是相识一场,为何你现在似乎很不待见我的样子,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咬了咬牙,似乎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的样子,有些激愤的开口说道:“你为何要抛弃爱哥哥?难道就因为贾家败落了,你就瞧不起他了吗?”
黛玉闻言一脸的诧异:“你为何会如此认为?要是我瞧不起贾家败落了,当初我就不会嫁给他了。之所以离开他,是因为许多原因,但绝不是你以为的那些缘由。”
闻言,史湘云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子,说道:“外面冷得很,我们进屋去坐吧。”
两人随即进屋来到暖阁里,却见里面冷冷清清,炭盆里堆着一小堆黑炭,半燃不燃的样子,一点儿暖意都没有。且,也没有伺候的宫女在。与宝琴那里终日好几个烧着银霜炭的炭盆不熄,宫女太监穿插不息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史湘云自顾自的在炭盆旁边坐下,说道:“你也别嫌弃,随意坐吧。”
黛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会这个样子的?”
史湘云又冷笑了一下,道:“自从元春姐姐去后,我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宫里都是拜高踩低的,谁会理睬我这个从来没有得宠过的贵人?”
黛玉听了这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沉默了。屋子里氤氲着炭气,空气有些闷闷的,黛玉的心也有点儿闷闷的。对面多宝阁上一只青瓷花瓶,半边藏在黑暗里,半边映在日光下,发着淡淡的冷光。花瓶腆着一个大肚子,肚子上绘着清淡的雪山和长河孤舟。一个老翁带着斗笠,坐在舟上垂钓,雪静静的下着。淡青色的天空中飞着一只黑色的孤鸟,仿佛可以听得到它凄清的鸣叫声。看着它,黛玉不由得想起那年大观园下了老大的雪,姐妹们并宝玉一起在园子里吟诗做对肆意欢笑,那段时光何其快乐。现在,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了。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光景,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悄悄的溜走了,再也找不回来……默然半晌之后,她方才开口说道:“出宫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史湘云撩起眼皮扫了黛玉一眼,没有立即回答。黛玉只得继续说道:“莫非,你真的打算,……贾宝玉?”
史湘云垂下了眼皮,藏住了眼里的神情,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开口说道:“我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却像是已经过完了大半辈子。如今想来,最舍不得的人,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从前我在宫里而他已成婚,我只能在梦中偷偷的想一想而已。现在他既已经落难,几乎处于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我需要他,他想必也是需要我的……”她说话的速度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很是有分量。
黛玉听了她的话,思忖半晌,又道:“你既已经知道他现在身边有了紫鹃等人,还是做此想法吗?过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心里下了决定就行了,生活会慢慢的磋磨你,一点一滴的消磨掉你的激情和梦想。也许,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罢不后悔也罢,我都已经下了决心了。你不必再劝我了。”史湘云立即回答道,“我不是你,你认为难过的日子也许我并不会觉得难过。而你不懂得珍惜的,我却会好好珍惜。我们两个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黛玉闻言苦笑了一下,道:“哪怕是一过去就得当人的母亲,你也能接受吗?”
史湘云听了这话,不由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坚定的点了点头:“我能接受,只要能和爱哥哥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黛玉道:“既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祝福你了。”说着她站起身来,道:“我走了,你且珍重自身吧。”
史湘云就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道:“慢走,我就不送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了。”
当黛玉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史湘云突然又叫住了她,顿了顿,方才说道:“……那一年,我当众拿你与戏子做比,很是不应该。……对不起。”
久远而深刻的记忆越过重重叠叠的凄冷时光,纷至迭来。黛玉默然良久,方才绽露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没关系,我原谅你了。”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耽搁的推门离去,走进了冷风之中。
第72章 本宫会撒娇
翌日晚上, 皇帝陛下驾临了怡兰宫,陪着宝琴一起用晚膳。饭后饮茶之时,宝琴提起了湘云来:“如意宫冷清得很呢,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闻言皇帝愣了愣, 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方才说道:“你是说,……史贵人?”
“陛下几乎已经忘了她是谁吧?”宝琴放下茶盏, 接着说道:“如此的话,何不放了她出去, 总好过让她继续在这里浪费着青春年华。”
皇帝道:“她既然已经入了宫,哪里还有再离开的道理?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答应, 不为别的,就为了所谓的皇家尊严,便势必要将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耗费在这冰冷的禁宫之中……心里腹诽着,宝琴面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笑意,斜着眼儿瞥了皇帝一眼,花瓣一样的小嘴噘了噘,似嗔非嗔的说道:“陛下莫非是舍不得史贵人?”
“胡说什么……”皇帝闻言不禁失笑, 转瞬间却又被宝琴妩媚的神态给迷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何谈舍不得二字?”
宝琴伸出手指圈住皇帝的脖子, 轻轻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柔声说道:“既然如此, 何不放了她离开?她人在心不在, 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皇帝伸手揽住怀中丽人的柔韧的细腰,在她香香软软的耳畔说道:“是她请你来做说客的吗?——若是其他事,朕便答应你了。可是此事确实从没有过先例,不妥,不妥……”
“规矩都是人定下的,自然也可以由人来打破。”宝琴为了帮史湘云离开宫禁,也是豁出去了。伸出一根葱白的玉指在皇帝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嗲声嗲气的说道:“陛下,算是臣妾求你了,放史贵人自由吧。陛下担心此事有失皇家体统,可以就说是如意宫史贵人薨逝了,叫她在民间隐姓埋名不就行了?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皇帝伸手握住宝琴那作乱的小手,叹道:“朕真是拿你没办法,史贵人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能叫你这般为她打算?朕仿佛记得,你们并没有什么往来啊?”
“从前总算是有过几分朋友之情,而且,臣妾看着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关在那如意宫里,没有宠爱,没有希望,也确实可怜……”宝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道:“我们这些做妃嫔的,一辈子只能在这禁宫里过日子,如同笼中鸟一般,已经够可怜的了。再加上没有宠爱,更是凄凉。臣妾不愿意劝陛下去宠爱她,便只能劝陛下放她自由了。陛下,你就答应臣妾了好吗……”说着,宝琴便缠在皇帝身上撒娇耍痴,真是搅尽了脑汁,将看家的功夫都拿出来了,磨得皇帝哭笑不得。末了,终于还是点了头:“好吧,朕答应你了。”
“真的?”宝琴闻言抬起头看向皇帝,一脸的欢喜:“多谢陛下。”说完便要起身,却被皇帝一把拉了回来,低声笑道:“真是无情的女子,达到目的就要弃我而去了吗?”
宝琴被说中了心思,不禁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来:“陛下想多了,臣妾口渴了,想去喝口水——”话没说完便被皇帝一把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寝房方向走去,低低的笑着,在她耳边说道:“行啊,爱妃口渴了,那便,喝口水吧……”语气间,加重了口水两个字的读音。
宝琴是如何解决自己口渴这个问题的具体情况在这里就不再细述了,且说史湘云这边,冷寂的如意宫里,一大早就迎来了一位大太监,便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宋河了。
看到宋河那张永远都是微笑着的脸,史湘云心里升起了美好的预感。她的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鹿似的砰砰乱跳着,脸色都因为激动而发红了。听到宋河说是来传达皇帝口谕的时候,第一次她心甘情愿的拜倒下去,说道:“臣妾恭听陛下口谕。”
宋河慢条斯理的说道:“想必史贵人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了,陛下的意思是,你今日就可以出宫了。”
一阵狂喜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道:“臣妾领旨。”
宋河又道:“这如意宫里可以带走的没有明显标记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顿了顿,他接着说道:“还有便是,从此以后,世间,就再也没有史湘云这个人了。稍后陛下会明发旨意,如意宫史贵人因病薨逝,葬入妃陵。”
听了这话,史湘云心里的喜悦稍稍退去,有些迟疑的说道:“一定要这样吗?我若再不是史湘云,那我是谁呢?”
宋河脸上的笑意不变,慢慢说道:“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总之,史湘云这个人,再也不可以存在了。”
宋河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留下两名侍卫,依旧站在那里。其中一名侍卫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赶紧收拾东西,稍后我们会送你出去。”
史湘云闻言,只得抛开心中许多复杂的思绪,转身进屋去收拾起东西来。银票、首饰、细软……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挎着一只黑布大包袱走了出来,对着那两名侍卫说道:“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包袱打开来看看。”那先前说话的侍卫开口说道。
忍住气,史湘云说道:“我收拾的东西里面,没有犯忌讳的物件儿,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那侍卫不为所动,只是重复了一遍适才的话语。史湘云无法,只得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来,任凭他们查验。两名侍卫蹲下来细细的检查了一番,末了方才站起身来说道:“走吧。”
史湘云挎着包袱跟着两名侍卫,踏出了如意宫的大门,朝着宫外行去。行至半途,她隐约觉得路线有些不对,便开口说道:“两位大哥,这条路,似乎不是通向宫门口的?”不祥的预感在心里生出来,她隐约猜测着,该不是陛下明着说要放了自己,暗地里,却要处置了自己吧?似乎,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啊……
其中一名侍卫听了史湘云的话,头也不回的说道:“你现在这样的身份,难道还想光明正大的走出宫门?”
闻言,史湘云只得闭了嘴,跟着他们继续朝前行去。半晌之后,行至一处她从没见过的狭窄小门处,侍卫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将门推开,道:“好了,你走吧。”
史湘云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一步一步宛如脚底下挂着千斤坠,朝着那道小门走去。一直到她跨出门槛,身后的小门随之关闭,落锁的声音响起,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真的离开禁宫了!
从此以后,海阔天空,她自由了!
抬头看着碧蓝的广阔无垠的天空,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流淌下来……她泣道:“爱哥哥……我好想你……”
怀揣着梦想和激情,史湘云雇了一辆马车,在车轮的咯吱咯吱声中奔向了贾宝玉现在居住的地方。虽然以前人在宫中,但是她时刻关注着贾宝玉的事情。因此,他居住的地方,她十分的清楚。
不多时,下了马车付了车钱,史湘云敲响了那扇凝聚着她所有梦幻情思的大门。“谁呀?”门板开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了史湘云面前。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之后,那人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开口说道:“史、史大姑娘?”
看着面前苍老了许多,装扮极其简素的女子,史湘云也吓了一跳:“凤姐姐,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脸上起了许多皱纹的王熙凤看着史湘云,眼里惊疑不定:“史、史贵人,你不是应该在宫中吗?怎么会来这里?”
史湘云穿着一身简单的青布衣裙,挎着黑布大包袱,笑了笑之后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让我进去再说吧,凤姐姐。”
不多时,贾家诸人齐聚一堂,听着史湘云说完了她的来意。史湘云说完之后,便注视着面露惊喜之色的贾宝玉,有些羞赧的接着说道:“爱哥哥,如今我已不再是史家大姑娘,也不再是宫里的史贵人,无处可去。若是爱哥哥不收留我,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贾宝玉看着史湘云,一脸的感动和惊喜,说道:“云妹妹,你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我再不留你,那还是个人吗?”说着他看向坐在上方一语不发的贾母,撒着娇说道:“老祖宗,咱们便留下云妹妹吧。如今她已是无处可去,也只能把咱们这儿当成家了。从前您不是最喜欢她了吗?您一定愿意留下她的,对吧?”
贾母并没有如贾宝玉和史湘云的愿,说出他们爱听的话来,只是面色沉沉,看向史湘云说道:“史贵人,你离宫的事,真的无法转圜了吗?”
第73章 当头泼冷水
听了贾母的话, 史湘云一颗热乎乎的心顿时冷了一下,只得回答道:“老祖宗,稍后陛下便会明发如意宫史贵人薨逝的旨意, 此事, 已经是无法转圜了。老祖宗若是不留我,那,湘云只能露宿街头了……”
史湘云的话听得贾宝玉心如刀割, 忙道:“自然留你,怎么不留了?”说着他又看向贾母, 露出祈求之色来:“老祖宗,见了云妹妹孙儿心里便欢喜不尽,一直不怎么好的身子仿佛也好了许多。求求你老人家, 留下云妹妹吧……”
看着贾宝玉这个自己最疼爱的人,想着他自从与黛玉和离后便一直病恹恹的身子,贾母怕他再也受不了什么刺激,只得叹道:“那便留下吧。”说完她便垂眸端起茶盏来小口小口的喝着,眼角也不朝湘云那边看,可见她的态度了。
原本贾家现在就是苟延残喘,可史湘云这个不懂事的还要来雪上加霜,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现在,陛下恐怕更加讨厌贾家了吧?思及此, 贾母便再也无法对任意妄为的史湘云生出任何好感来了。
史湘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缓和此时屋子里僵冷的气氛,忽然瞧见一直坐着没有说话的贾琏站了起来, 冷哼一声, 甩着袖子就走了。他一走, 平儿也连忙跟了上去, 理都不理坐在一旁的王熙凤。王熙凤也不在意, 漠然的坐着,仿佛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惜春紧接着也站了起来,一语不发的就要往外走。她穿着尼姑才会穿的青袍,头上也没有戴任何首饰,一副寡欲清心的模样。史湘云见状连忙叫住她,笑道:“四妹妹,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等会子我收拾完毕了,就去看你,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儿。”
惜春闻言,双手合十对着史湘云施了一礼,冷冷说道:“我现在茹素念经,需要清清静静的,施主还是不要来了。”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留给史湘云一个冷漠的背影。
史湘云很是尴尬的笑了一笑,自我解嘲般的说道:“四妹妹越发孤僻了……”
贾宝玉十分殷勤的凑过来,笑着说道:“自从咱们搬来这里之后,四妹妹的性子愈发孤拐了,随她去吧,不必在意。云妹妹,我们院子里的一株腊梅花开得极好,待会儿我去摘一些,给你做脂粉可好?我最近又想到一个新方子,等到来年玫瑰花儿开了,摘了来做胭脂是极好的,你一定会喜欢……”他絮絮叨叨的,说的尽是风花雪月的事,惹得史湘云十分开心。但坐在上方的贾母听了,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怅惘的神情来。
眼见家里已经败落成这个样子了,贾宝玉却还是跟从前一样。这样继续下去,贾家哪年哪月才能重新光耀门楣呢……
坐在一旁的贾探春再也听不下去,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冷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满心都是对这个家这位哥哥的失望。若自己是个男儿身,早就要想法子撑起这个家来了。即便是不能做官,出去经商也是好的。眼瞧着家里一日不如一日的光景,也只有贾宝玉了,还能如此的天真不知事。焉知有的时候,过分的天真,也是一种残忍。有的时候,看着他那一脸懵懂的模样,她真想狠狠几个耳光打过去,叫喊起来:“你好歹是个男子,看清楚现在家里面临的情形好吗?不要再那么不懂事了好吗?扛起你应该肩负起来的责任好吗?不要再整日沉浸在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之中了好吗……”
虽然她心里已经咆哮起来,可是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话都没有说,迈着不疾不徐的脚步,朝着大门外走了出去。屋子里面,贾母睁开昏黄的老眼,问道:“三丫头这段时间老是往外跑,她去哪里了?都干了些什么?”
王熙凤明明听到了贾母的话,却依旧仿佛一个木头人一般坐在椅子上,死气沉沉,再没了从前的鲜活和爽朗。而另一边贾宝玉正与史湘云兴致勃勃的讨论着胭脂香粉的制作方法,压根就没有听到贾母的话。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所有的人之后,贾母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贾宝玉正高谈阔论着凤仙花和小桃红哪个拿来染指甲最好看,忽然一个粗使丫头匆匆跑了进来,粗声大气的喊道:“不好了,紫鹃姨娘肚子疼得很,爷快回去看看吧。”
贾宝玉忙站了起来,问道:“怎么了?袭人姐姐呢,她不是在屋子里吗?”
粗使丫头说道:“紫鹃姨娘就是跟袭人姨娘拌了嘴才肚子疼起来的,袭人姨娘怎么会管?”
“我过去看看……”贾宝玉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的走了出去。撇下史湘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坐在那里,恍如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刹那间寒彻心底。她怔怔的坐着,脑子里不断回旋着先前听到的话,字字句句,最后只化作了姨娘两个大字,堆积在她心头。
王熙凤看了史湘云一眼,嘴角翘起化作一丝冷笑,轻声开口问道:“这就受不了了吗?”
史湘云愣愣的看向王熙凤,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王熙凤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话,自顾自的说道:“以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千万别小看了姨娘们。她们有本事在无声无息间,悄悄的夺走你的一切,男人,孩子……明明是她们夺走了你的一切,别人却还觉得,都是你自己的错呢……”
看着王熙凤一副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样子,史湘云只觉得嗓子里闷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先前的欢喜和憧憬,消失了大半。
自己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感到茫然起来,可是,却已经无法回头了。她付出了一切,换来可以跟他相守的机会。可是那个人,他真的是值得依靠的吗?
王熙凤走了,贾母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屋子里,身子冷,心更冷。仿佛,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屋子里只点着一个炭盆,不多时里面的几块黑炭都烧尽了,一点子火星都不冒了。她记得,从前在荣国府里,这种黑炭,就连有点身份的大丫鬟都是不烧的。现在,他们却只能烧这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又飘起雪花来了。屋子里顿时更加寒冷,她坐在黑暗里,不由得缩成了一团。一直强忍住的哭泣声,终于还是响了起来。
天地间的寒冷终究会退去,积雪会化开,春花会绽放。可是人心里面的寒冷呢?也许,只会亘古不化了。
有时候你做出一个选择,也许,就会决定了你的一生……
春暖花开之后,夏荷开放之时,宝钗诞下了一个胖乎乎的麟儿,使得宋将军全家上下欢喜不尽。宝钗的地位,从此更加稳固了。出了月子之后她带着孩子来宫里拜见了宝琴,宝琴见了那可爱的见人就笑的孩子也十分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而薛蝌也在不久之后,升为了户部正五品主簿,同时他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那位姑娘的父亲,是户部的左侍郎李固。因为很是欣赏薛蝌的才干,主动提出了婚事。姑娘是李固的嫡长女,据说很是贤淑端庄,堪为贤内助。宝琴在宫里召见了李大姑娘一回,拍板决定了这桩婚事。
因为薛蝌的年纪不小了,所以婚事也须得尽快为好。从定亲到成亲,期间不过经历了半年。冬雪初降的时候,薛蝌娶回了一位娇妻,从此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京城的冬季总是非常寒冷,今年也不例外。宝琴在今年冬季十分的畏寒,宫里早早就燃起了炭盆,终日不熄。一掀开帘子就步入了暖和的空气里,跟外面的寒冷相比起来,仿佛是两个世界了。
这一日,皇帝刚刚才迈步进屋,就听到了宝琴干呕的声音。他皱起眉头匆匆走过去,见宝琴正低头对着鎏金银质痰盒作呕,便走过去拍着她的背问道:“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的话,就该赶紧宣太医才是。”
晴雯见宝琴摆了摆手,便收起痰盒,说道:“陛下不知,我们贵嫔这几日总是感到心胸烦恶,却又不准我们张扬。陛下赶快劝劝她吧,怎么能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个数呢?”
皇帝闻言,便摇摇头说道:“你啊,总是让朕不放心……”说完他扬声喊道:“快去宣太医来怡兰宫。”
有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宝琴喝了几口茶漱了漱口,而后说道:“其实无需如此,可能是我前两日用膳时不甚多用了蹄子,腻着自己了。”
皇帝说道:“哪有前两日用膳腻着了,到现在还想作呕的?”顿了顿,他的脸上突然露出喜色,道:“莫不是有了身孕了?”
宝琴迟疑着说道:“应该……不会吧?”
晴雯听了这话,回想了一下,也喜上了眉梢:“贵嫔这个月还没换洗呢,难不成真的是有了?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第74章 宝琴怀孕了
宝琴想了想, 蹙起了眉头来:“难不成,真的是……”她本还想再等几年要孩子,现在, 似乎却已经是超出了她的计划了。都怪她有几次不慎忘了服药, 原以为偶尔几次没有什么要紧的,现在看来,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了。
说起来这几年, 宝琴几乎是宠擅专房了。陛下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应该宿在皇后宫里的日子之外,其他时间, 几乎都在她这里。能怀上孩子丝毫不奇怪,怀不上,才是奇怪的事。宫里早有传言说得极不好听, 总之就是类似于宝琴占着茅坑不拉屎之类的话。现在,总算是可以打那些人的脸了。
宝琴躺在床上看着鹅黄色的纱帐,心里十分忐忑。忽喜忽忧,静不下心来。等到太医为她诊了脉,跪下连称陛下大喜之后,她深深的吁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平静下来。罢了, 既然她或是他已经来了,便好好的护着吧。虽然不在计划之中, 但来了就是来了。她必定会好好的爱护这个孩子,给这个孩子她所能给的一切。
另一边, 皇帝已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厚厚的赏赐了太医, 又赏赐了怡兰宫里所有的宫人, 并召来众人吩咐道:“好好的伺候你们主子, 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去内务府要。朕会命人去传旨,只要是宫里有的,怡兰宫都可以动用。警醒着点,忌讳的事情千万不要犯,若是贵嫔和孩子有什么不妥,不但你们自己逃不了,你们的家人也要受牵连……”恩威并施的敲打了众人一番,叫他们都下去之后,皇帝走到宝琴床边,见她脸上表情十分平静,便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说道:“琴儿,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朕实在是高兴至极。难道你不高兴么?”
宝琴看着皇帝的眼睛,轻声说道:“高兴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也不由得担心……”
“担心什么?”
宝琴的视线移向虚空,低低的说道:“生存于世间已是艰难,生于皇家,更是难上加难。臣妾……有些害怕……”
皇帝闻言默然了一阵子,而后俯下身子,轻轻的但是坚定的拥住她,在她耳边说道:“朕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们娘儿俩,我发誓……”
怡兰宫薛贵嫔怀孕的消息传了开来,宫中诸人,反应不一。真心为此事高兴的,怕就只有皇帝晴雯小螺这么寥寥几个人了。其他的人,妒的有,恨的有,怕的有,不一而足。皇后宫里摆设的瓷器,整整换了一套,可见她是什么心情。而其他人的反应宝琴也不放在心上,只管待在自己宫里,平心静气的好好安胎。说来也怪,初时她并没有期待这个孩子,怀着怀着,自然就心疼起这个宝贝来了。所谓母子连心,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今夜,又是十五月圆之时。皇帝降临皇后的凤仪宫,一进门,便看到皇后沉着一张脸,正在发脾气。大皇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语不发,瘦小的身子却有些发抖。这个滴水成冰的天气,即便是地上铺着厚实的毯子,跪得久了,身子还是会受不了的。更何况,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皇帝批阅了半日奏折本就感到有些头疼,现在看到这幅场景,太阳穴更是一阵阵抽痛起来。伸出手揉了揉额头,他开口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皇后站起身来给皇帝施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你看看,这孩子也太不争气了。今日太傅告诉臣妾说,他竟在课堂上开小差,偷偷在底下玩那些个奇技淫巧之物,真是气死臣妾了……”
皇帝掀起衣摆在上方坐下,问道:“玩了什么?”
荷蕊端过一只黑漆托盘来,恭声说道:“回禀陛下,这便是今日大皇子殿下在课堂上玩的物件儿。”
托盘里,放着一只西洋船的模型,很是精致,该有的部件全部都有,确实是个稀罕物事儿。皇帝见状笑了笑,说道:“慎儿还是个孩子呢,有些玩性也是正常的。他的功课一直都还不错,皇后不必太过严苛了。”
闻言,皇后似乎更加气恼了,粗声说道:“他是皇长子,更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肩上担负的责任无比沉重,岂能等闲视之?”
皇帝蹙了蹙修雅的眉头,还是耐心的说道:“虽然如此,但也该张弛有度,否则,怎么撑得住?”
皇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陛下不但不帮着臣妾教育慎儿,反倒纵容他,真是让臣妾失望。莫非陛下有了珍贵嫔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在乎慎儿了吗?”
皇帝闻言终于有些恼了:“这是两回事,岂能混为一谈?朕自然在乎珍贵嫔与朕的孩子,却也不会忽视了慎儿,皇后此话,真是胡说八道!”
皇后听了这话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拿过那西洋船的模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顿时碎片纷飞,那精致的模型船跌了个粉碎。见状,跪在地上的皇长子顿时痛哭失声:“母后,你怎可如此……”
摔坏了模型船,皇后犹觉得不足,从闻听宝琴怀孕之后压抑在心里的恐惧和怒火此刻全部冒了出来,使得她脑子一热,走过去狠狠的踩着已经坏了的模型,一边踩一边嚷道:“我让你不上进,我让你不好好跟着太傅学习!除了你,母后还能指望谁?你的父皇已经靠不住了,我们娘儿俩,已经被他丢在脑后了。你还不长进一些,以后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也保不住了……”
皇帝见此情景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站起身来又惊又怒:“皇后,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真是荒谬!”
闻言皇后愈发伤心,更加口不择言了:“臣妾哪里说错了吗?自从那薛宝琴进了宫,你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这下她又有了身孕,以后要是诞下男孩的话,本宫的慎儿,怕是要靠边站了!趁早我将这皇后位置让给她好了,她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珍贵嫔从没想过要夺取谁的位置,皇后,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臣妾可不是疯了吗……”皇后跌坐在模型船的碎片里,呜呜咽咽的痛苦起来。发髻也散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皇长子一路膝行过去抱住她也跟着哭起来,嘴里还说道:“母后不要哭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玩这些东西了,孩儿会上进的……”母子两个哭着抱成一团,看起来好不可怜。
皇帝原本满心都是怒火,现在看着这幅场景,不知不觉中火气就消下去了。他叹息着走过去将那母子俩扶了起来,道:“别哭了,原本什么事都没有,被你们两个这么一哭,好像真出了什么大事一般。你们是朕的正妻嫡子,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谁也夺不走,朕向你们保证。”
听了皇帝这话,皇后顿时止住了哭泣声,眼露喜色带着泪痕看向皇帝:“陛下,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皇帝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自然,君无戏言。”
皇后吸了吸鼻子,拉着皇长子站了起来,掏出一条明黄色凤穿牡丹的手绢擦了擦脸,忙忙的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快去给陛下上茶,要刚送来的龙井。荷蕊,你去盯着他们传膳,要陛下喜欢的菜色,清炒虾仁和西湖醋鱼都要,快着些……”
皇帝摆手阻止了皇后的忙碌,淡淡说道:“不必了,今日心里有些闷闷的,晚膳不想用。皇后早些安歇吧,朕去偏殿歇息。”说着,他转过身往外走去,修长的背影透着几分寂寥。
皇帝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怎么能到偏殿歇息呢?皇后忙忙的走过去,道:“陛下还是就在正殿歇息吧,那偏殿久不住人潮湿阴冷的,仔细伤了陛下的身子……”
皇帝并不在意的说道:“潮湿阴冷,多燃两个火盆就是了。”见皇后还要再说,他眉头一皱道:“不必多言了。”说着便大步走了出去,再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皇后追了几步之后停住了脚步,看向皇帝离开的方向,面露怅惘之色。过了许久之后,她开口问道:“荷蕊,本宫是不是太心急了?”
荷蕊闻言顿了顿,垂下的双眼里精光一闪,末了方才说道:“没事的皇后娘娘,您是陛下的结发妻子,无论如何,陛下也要给你留几分面子的。再说,您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这不是好事吗?”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可是陛下本就难得来一回,本宫却还……”
荷蕊心里装着心事,敷衍了事的安慰了皇后一回,将诸事交给来接班的其他宫女之后,便匆匆的离开了。她走到茶水房里端了一碗参汤,走出来之后见左右无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小心翼翼的倒进了汤碗之中。纯白的粉末倒入淡黄色的参汤里,拿起调羹搅拌几下之后,便消失无踪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端起托盘来,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而后便朝着皇帝歇息的偏殿行去。
第75章 心中只有你
荷蕊按捺住自己紧张不安的心绪, 步履稳定的走到偏殿寝房门口,看向守着门的宋河,施礼后笑着说道:“宋公公, 皇后娘娘让奴婢给陛下送一碗安神助眠的参汤来。”
宋河眯着眼睛, 朝着荷蕊手里端着的金漆龙纹托盘张望了一下,点点头道:“进去吧。”
“多谢宋公公。”荷蕊端着托盘迈步进屋,隐约看到皇帝坐在那十二扇镂空檀木山水画屏风之后, 身影依旧是那么挺拔俊秀。使得她一见之下,便感到一阵脸红耳热。
这样好的陛下, 世间哪个女子配独占呢?所以她等会子要做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想着,荷蕊迈着激动的脚步, 每走一步都仿佛合着乐声踩着自己的心跳一般,缓缓的走到屏风后面,对着皇帝施了一礼,娇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叫奴婢给您送参汤来了,请用……”
皇帝看也不朝她看一眼,只淡淡说道:“都要歇息了, 还喝什么参汤?”
荷蕊娇笑着说道:“这毕竟是皇后娘娘一番心意,陛下若是辜负了, 我们娘娘恐怕会伤心的。再者,这不是山参汤, 是红参汤, 最是益气养血助人入眠的。陛下喝了, 等会儿也能睡得好些……”
皇帝微微蹙起眉, 似乎是嫌弃荷蕊太过唠叨了, 便伸出手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末了说道:“好了,朕喝了,你下去吧。”
见皇帝喝了参汤,荷蕊心里升起一阵狂喜,哪里肯下去?她站起身来说道:“容奴婢为陛下铺好床了,再下去吧。”说着,她走近了几步,含羞带臊的看向皇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来。
皇帝看了看荷蕊,忽觉心中一荡,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竟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了。荷蕊看到皇帝的神情,胆子愈发大了,竟歪着身子靠在了他的怀里,伸出手抚摸上他的胸膛,柔声说道:“陛下,奴婢……仰慕陛下多年了……”说着,她用那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下唇,大着胆子,伸手去解皇帝的衣带。
就在荷蕊解开了皇帝一根衣带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哎哟”一声,被推倒在地。她心中骤然一惊,抬眼看向皇帝,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来:“陛下……”
皇帝看也不朝歪在地上的荷蕊看,扬声喊道:“宋河,宋河,滚进来!”
声音落处,宋河忙忙的跑进来,一眼看到瘫在地上一脸惊惶之色的荷蕊,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恭敬的弯下腰,说道:“陛下有何吩咐?”
“将这个贱婢看管起来,不准任何人探视。”皇帝脸色酡红,像是在强行按捺什么的样子,粗喘了几声之后,又道:“将这屋子上锁,不要动任何东西,任何人不得进出。——摆驾怡兰宫。”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人已经身在门外了,显得十分着急的样子。
“遵旨。”宋河狠狠的瞪了脸色陡然变得煞白的荷蕊一眼,走到门外,吩咐道:“听到陛下的话了吗?将里面那个贱婢抓起来,拿锁来,我亲自来上锁……”
另一边,宝琴洗漱完毕,拿起一本杂记来看了一会儿之后,小小的打了一个呵欠,说道:“床铺好了吗?”
站在一旁伺候着的小螺回答道:“已经铺好了,贵嫔现在去歇息吗?”
宝琴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还没说话,便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去,却见门口挂着的沉香色撒花毡帘被掀起,皇帝迈步进屋,一双眼睛牢牢的锁住她,眼里似乎冒着火花一般。那神情,简直仿佛要将她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似的。
宝琴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什么,便见皇帝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就要朝着卧房那边走去。宝琴小小的惊呼了一声,不由得伸出双手抱住皇帝的脖子,开口问道:“陛下,你怎么了?”
皇帝看着怀中佳人水灵灵的双眸,白如春雪的肌肤,还有微微张开着的形状优美的红唇,眼神愈发深幽。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在她脖颈间深深的嗅了一口,在沁人的馨香里迈步朝前走去。
小螺初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瞧着皇帝就要走进寝房了,这才急忙赶上去,大声说道:“陛下不可啊,我们贵嫔有身孕了啊,陛下……”
皇帝闻言停下脚步,似乎清醒了一些,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难耐的神色来。宝琴见状笑了笑,看向小螺说道:“没关系,我心里有数,小螺你自己下去歇息吧。”
小螺忧心忡忡的看着皇帝抱着宝琴走进寝房,还将门给锁上了。她担心着宝琴,哪里能安心下去歇息?于是她便站在门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打算一听到什么不对的声音,便要叫喊起来。皇帝看起来有些不清醒的样子,无论如何,她也要保护好自家姑娘……
宝琴被皇帝安放在床铺上,衣衫散开,发髻也松了。桃红色的被褥映衬着她白嫩的肌肤乌黑的长发,一眼望去,美得触目惊心。皇帝双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子深深的盯着她,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大冬天的他竟然出了汗,一滴滴汗珠从他鬓发间滴落下来,滴在了宝琴的身上。
宝琴伸出自己的手抚摸上皇帝的额头,微凉的触感使得他的头脑冷静了一些。他听见她温柔的问道:“陛下,你是不是很难受?”
皇帝咬着自己的嘴唇,沉沉的点了点头,喑哑着嗓子说道:“琴儿放心,朕不会伤害你的……”说话间,他脸上的酡红又深了几分,呼吸也更加粗重了。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对宝琴做任何举动,只是火辣辣的看着她而已。仿佛这样,就能安抚他心里的悸动和身体的冲动一般。
他明明可以顺势幸了那个宫女,第二日再行处罚也是一样。或者,也可以去没有怀孕的妃嫔宫里。可是迷迷糊糊间,他已经来到这里了。烧灼的脑子里一片模糊,只有她的音容笑貌,无比的清晰。像是亘古以来,就已经存在在了他灵魂之中一般……
宝琴笑了笑,主动抬起身子吻上他的唇,一双小手也不安分,握上了他最为痛苦的那一处。她手部肌肤的柔和微凉很有效的缓和了他体内的灼热难耐,使得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一直僵硬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陛下,臣妾虽然有了身孕不能侍寝,却也有法子叫陛下不再难受……”她低低的喘着气,在他耳边柔声说道。“如果只用手还不够的话,那就……”宝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皇帝的眼神,却是愈发幽深火热,简直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咬碎了吞到肚子里去,和自己骨血相融,永远也不分离……
小螺站在门板外头,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细细的听着屋子里面的动静。听着听着,她一张桃心形的小脸变得越来越红,最后索性连耳朵都红起来了。不过一颗高高悬起来的心总算是放回了原处,僵直的身子也软化下来。
此时晴雯走了进来,看到小螺站在门外,不由得奇怪的问道:“今晚不是你值夜么?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小螺摆手道:“嘘,小声点,陛下来了。”
晴雯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脸色变得白了起来,急急说道:“这怎么行?咱们贵嫔怀着身孕怎么能侍寝?你这死丫头也不拦着点儿——”说着,她便伸手要去推门。哪怕是要被责罚,也不能让宝琴出事。
见此情景,小螺连忙拉住晴雯,道:“你可真是个爆炭性子,要是真的有事,我能在外面干看着么?就只有你是尽忠职守的?你听——”说着她便拉着晴雯,叫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晴雯稍稍听了一下,不由得俏脸通红,伸出手掐了小螺一把,嗔道:“你告诉我贵嫔没事不就行了,非得拉着我一起听,羞是不羞?”说着她拿双手握住滚烫的脸颊,吃吃的笑了起来。
小螺吃晴雯掐了一下,虽然没用力,胳膊那一处却也红了。她哪里肯依,伸手便去拧晴雯的耳朵,嘴里骂道:“好你个小蹄子,我不让你听一下你能彻底放心?我一片好心,你倒还掐起人来了,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
晴雯一边躲闪,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妹妹饶了我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屋外一片融洽,屋里春光正好。雪花飘飘,纷纷扬扬的落在金色的屋脊上,很快就垫起了薄薄一层洁白。屋顶上夜风呜呜的吹着,像是夜空中盘旋着一条苍龙。然而寝房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听到,他们都忙着呢……
当一切结束之后,皇帝躺在宝琴身边喘着气,搂着她的纤腰,满足的不断细细吻着她的脖颈。两个人都侧着身子,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心里却是暖暖的。比起外间的寒冷来,此处已然是春花绽放。
第76章 处置了蠢货
宝琴从头到尾没有问皇帝究竟出了什么事。她知道, 皇帝这属于中了圈套,一定不乐意别人,尤其是心爱的女人提起这事, 有损他男子汉的颜面。果然, 她不问,皇帝也就不说。仿佛两个人就只是水到渠成的恩爱了一场似的,甜蜜极了。
翌日, 宝琴还没醒来,皇帝便起了身, 洗漱后匆匆的离开了。过了一阵子之后晴雯端着水盆进屋,奇怪的问道:“今日不是休沐日么,陛下起这么早作甚?”
宝琴懒洋洋的坐起身来, 靠在一只粉紫色素缎迎枕上,说道:“他这是急着去处置罪魁祸首呢,都憋了一夜了,估计心里已经是憋屈得狠了。——可打听出什么来了?”
晴雯一边服侍宝琴起身,一边回答道:“只知道昨夜陛下是从皇后的凤仪宫偏殿出来的,没有歇在皇后那里。至于其他的,奴婢无能, 打听不出来了。”
宝琴闭着眼睛任由晴雯拿着热帕子替自己擦脸,说道:“打听不出来就算了, 左右过了今日,那犯事的人, 也就不存在了。”
晴雯道:“陛下一向心存仁厚, 未必会要了那人的性命吧?”
“这次可不一样。”宝琴道:“宫中最忌讳给主子下药这种事, 那人犯了这样的忌讳, 即便是陛下再仁厚, 也饶不了她了。”
“为何如此呢?”晴雯问道,“就算是下了……那些不干净的助兴之物,奴婢觉着,也罪不至死吧?”
宝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雯儿你可真是天真,你想啊,她今日为了得宠敢给主子下助兴的药,来日主子有什么事不遂她的心意,是不是,她便敢给主子下毒/药了?这样的奴才,谁能容得下?不然,岂不是好似在自己枕边放了一把刀,日夜不能安寝?”
晴雯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原来如此,看来,那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
一间光线黯淡的屋子,冷气森森。荷蕊被绑缚了双臂,瑟缩在墙角,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原本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就糊成一团了。悔意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暗自发誓,要是能够出去,一定安心做宫女,再也不敢奢望其他了。
原本身为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大宫女,不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却也算是高高在上了。如今可好,罪人一般被关在这里,连一口水都没有喝的,真是好不可怜。且被绑着的双臂,都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这般想着,两行眼泪又流淌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了。
正惶惶然间,忽然门锁被开启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在荷蕊的耳朵里,宛如天籁。看到宋河慢腾腾的打开门走了进来,荷蕊连滚带爬的来到他脚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忙忙说道:“宋公公,请你禀告陛下,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奴婢会安心伺候皇后娘娘的,真的……”
宋河垂下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轻言细语的问道:“荷蕊姑娘,你知错了吗?”
听到宋河的话,看到他的神情,荷蕊还以为自己没事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奴婢知错,知错了……”
宋河看着面前人带泪的笑脸,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可惜啊,知错也晚了。荷蕊姑娘,请吧——”
宋河的话音落地,两个侍卫如狼似虎的走了进来,一把拽起荷蕊,就要往外带。荷蕊慌了,吃力的扭头看向宋河,嘶声喊道:“宋公公,这是干什么,不是要赦免奴婢吗……”
宋河伸手拍了拍自己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一声,道:“谁说要赦免你了?皇上有旨,荷蕊贱婢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赐——”他看着荷蕊一脸的惊恐,故意拖长了语声,慢慢说道:“杖毙。”
荷蕊闻言,先是一脸的呆滞,紧接着大声嚎哭起来,并且还使出了全身力气胡乱踢腾,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险些制不住她。但是最终,她还是被捂住嘴拖了出去,一路拖进了慎刑司里。棍棒加身剧痛袭来,意念逐渐远去之时,她竟然看到了从前被她害死过的至交好友,身着刚入宫时穿的蓝色粗布衣裳,微笑着对她招手……她迷迷糊糊的笑了起来,口中不断渗出鲜血来,低不可闻的说道:“报应啊……”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皇后正在御书房里面对着皇帝,苦苦的为荷蕊求情,简直是声泪俱下:“陛下,陛下,荷蕊伺候臣妾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定不是有心的,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这一定是有心人陷害了她,求求陛下,饶恕她吧……”说着,皇后跪倒在御书房黑金色的地毯上,揪住了皇帝那绣着云纹的宝蓝色衣摆。
皇帝低头看着这个糊涂的皇后,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语了。压了压心里的郁闷和火气,他耐心的对皇后说道:“皇后,那贱婢给朕下/药妄图爬床是非常明显的事,谁陷害她?你回去吧,不要白费力气了。”
皇后还是不起身,苦苦哀求道:“求求陛下饶恕她这一回吧,臣妾只习惯荷蕊在身边伺候,一时没有了她,臣妾实在是难以安心啊……”
“皇后,你的奴婢伤害了你的丈夫,你却只顾着为你的奴婢求情,这是何故?”皇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听了皇帝的话,皇后一时哑口无言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叹息了一声,坐倒在龙椅上,又道:“皇后,你识人不清且不知悔改,真的非常令朕失望。……下去吧,这段时间都不要过来了。”
皇后站起身来,一脸的恍惚,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是我错了吗?她不由得这般想到。
时间如同流水淙淙流逝,转眼间便已经是到了年底了。因为怀着身孕,许多礼节都可以免去,今年宝琴倒是可以乐得轻松,免去了穿着厚重的大礼服拜来拜去的苦楚。即便是最盛大的宴席上,她也可以稍坐一坐便离开,很是轻松惬意。
薛蝌已经替黛玉找好了宅子,但是黛玉正准备出宫的时候,恰好宝琴便诊出身孕来了。黛玉不放心留宝琴一个人在宫里,于是便留了下来,准备等宝琴生产了之后再行离开。所以过年这几日,宝琴只需前去点个卯儿之后便回自己的宫室,或是与黛玉闲谈,或是与她下下棋绣绣花儿,倒是乐得自在。黛玉自从听宝琴说孩子可以做胎教尤其听听音乐最佳之后,每日必要为宝琴抚一会儿琴。倒是便宜宝琴了,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可以看,又每日都可以听到优美的琴声,美得不要不要的。想想这整座皇宫,似乎就数她最自在快乐了。即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自由的。这些天他忙着接见外国使臣和进京来述职的大臣,又要忙着祭祖祭天的,真是忙得跟陀螺一般,因此竟然很是羡慕宝琴的悠闲。忙忙碌碌的过完了年节,寒意渐去,柔暖的风徐徐吹拂着大地。柳枝发出青绿色的嫩芽,迎春花抽出嫩黄色的新蕊,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闻得不久之后皇家将前往京城西边郊外的皇家猎场青碧原,宝琴便与黛玉商议起出行的事宜来。
“你身子重,还是留在宫里静养为好。”黛玉劝道。
宝琴一脸的跃跃欲试,哪里听得见黛玉的话?“在宫里待得骨头都生锈了,好不容易可以出去走一走,如何能不去?”
晴雯也在一旁说道:“若是寻常时候,奴婢再也不劝贵嫔的,还要撺掇着贵嫔出去散散心呢!可是如今不比从前,那猎场人多事杂,万一惊到了龙胎,那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如今胎像已稳,不打紧的。多多带上几个太医随行就是了,无妨,无妨……”
别说黛玉和晴雯劝不住宝琴,就是皇帝亲至,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半日,亦是无用。末了见皇帝久久不答应,宝琴顿时脸色沉了下去,掏出帕子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来,抽抽搭搭的说道:“如今都看重我肚子里这个,再也没有人将我的心情好坏放在心上了。左右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即使郁郁寡欢,也是不要紧的。陛下是不是这样想的?”
看着宝琴的可怜模样,皇帝不由得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末了说道:“好吧,朕真是怕了你了。去了青碧原你就好好的待在朕身边,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知道了吗?”
闻言,宝琴立即破涕为笑,装都不带装一下的,娇娇的搂住皇帝的脖子,在他耳边柔柔的吹着气儿,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
真是个小妖精……看着自己精神起来的小兄弟,皇帝恨恨的磨了磨牙,轻轻的咬了宝琴一口:“等你生下了孩子,看朕怎么收拾你!”
第77章 出宫去踏青
今日一大早, 怡兰宫便忙乱起来。因宝琴要随同陛下一起出宫,去往京郊的青碧原,需要收拾好些东西。黛玉也早早起身, 看着宫女们拾掇东西。她十分细心, 有些宫女们没有留意到的,她都留意到了,逐一开口提醒她们。宝琴看不过去, 要拉着她去歇息,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跟着我去用早膳去。”
黛玉笑道:“起身之后我已经用了一碗燕窝粥了,现在一点儿都不饿。你去用膳吧,我看着他们拾掇, 心里才安定呢。”
宝琴无法,只得自己去用膳了。因人多事繁,虽然各宫都是早早起身,但是还是直到临近午时的时候,方才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宫门,朝着京郊行去。御林军前后护持, 甲胄齐全,银色的护心镜和枪尖在阳光底下闪亮着, 十分夺目。
宝琴与黛玉带着三个丫头,坐着一辆翠盖朱璎楠木马车。马车的车轮上不知道裹了什么东西, 行起来一点儿也不颠簸, 还颇为舒适。座位上铺陈着厚厚实实的天青色大褥子和同样花色的靠枕, 柔软极了。三排座位中间围绕着一张嵌在马车上的小方桌, 桌上陷进去的格子里有茶水点心等物。桌子底下还有小小的抽屉, 里头装着果脯和擦手的小方巾,东西十分的齐全。
宝琴取了一颗蜜腌梅子放进嘴里噙了,靠在厚实软和的枕头上,笑道:“从前我以为皇族出行会有许多人来围观,山呼万岁什么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外面宽敞的街道上干干净净,四周都是士兵手持兵器站立守卫,根本看不到普通民众。与宝琴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黛玉也取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却连忙又吐到了手绢上,蹙眉说道:“这梅子也太酸了,也就只有你这个怀着身子的人方才吃得下去了——皇家出行自然要提前清场,不然,万一围观的人群中混入了刺客可该如何是好?”
宝琴闻言,笑而不语。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身份相当于公主的姑娘跟随皇帝出去祭天,坐在四面空空的轿子上,对着围观的人群又叫又笑的,仿佛唱大戏一般。而现在看看她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坐在密不透风的轿辇之中,别说整个人了,就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有人看得到。或者,这才是皇家的体统吧……
几人一路说笑着,倒也不觉得路途无聊了。半日之后,便抵达了目的地,京城西郊的青碧原皇家猎场。走下车子,迎面便瞧见一大片碧绿的草原,远远的地方则是群山环抱,隐于云雾之中。草原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团的白云,降落在了地面上。放眼望去一片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宝琴笑道:“我听见陛下说了一嘴,这次出行不住行宫,而是学那些边疆牧民一般,扎些帐篷来住。我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晴雯也笑着说道:“人常说君无戏言,陛下自然不止是说说而已了。”
黛玉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空气,微笑着说道:“来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心胸都广阔了许多。看来,人还是得常常走动走动才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乃良言也……”
此次出行,皇后没有跟来。因大皇子忽感风寒,皇后留在了宫里照料。跟来的妃嫔没有人比宝琴的位份更高,因此她的帐篷是除了皇帝的帐篷之外最大的一个,且就在皇帝的帐篷旁边,紧紧的挨在一起。黛玉的帐篷则距离宝琴有一段距离,跟一些皇亲国戚的帐篷在同一处地方。两人随即分开,各自去了各自的帐篷梳洗歇息。预备着,晚上会有的宴席。
翌日清晨,一声令下,无数的骏马四蹄翻飞疾驰而去,连大地都被震动。人们挽着弓箭,带着猎犬,朝着山岭里奔去。甚至还有带着猎鹰的,飞在碧蓝天空中发出清凌凌的鸣叫声,响彻天际。抬头望天上看,只能看到小小的黑点,一会儿就飞得看不见了。
皇帝好不容易可以出一趟禁宫,自然不会不下场。临行前,他吩咐道:“好好照顾珍贵嫔,出了问题,谁都不要想往外摘。”
留下来的御林军与宫女太监们齐齐弯下腰,应道:“遵旨!”
皇帝又嘱咐了宝琴几句之后,便带着一队御林军,与几位皇亲国戚里比较得他心的人一同离开了。宝琴怀着身孕骑不得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众人绝尘而去,嘟着嘴道:“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黛玉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坐在一起,笑着说道:“好啦,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就在此时,逸王穿着一身墨色骑装,丰神俊朗的走了过来,先对着宝琴问了安,而后对林黛玉说道:“林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咱们也去山岭里走走吧?”
林黛玉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瞒王爷说,我看不得那些杀生之事,还是留在这里陪着贵嫔为好。”
逸王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不打猎,只当去踏踏青,如何?”说着又看向宝琴,笑着说道:“暂借林姑娘一会子,不知贵嫔可舍得?”
宝琴笑着看向黛玉,说道:“既然逸王诚心邀请,你不如去散散心也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尽陪着我这个不能随意动弹的人坐着,算是怎么回事呢?”
黛玉看了看宝琴又看了看逸王,随即又将视线投向远处莽莽的绿色山岭,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渴望之色。这神色很快便被逸王察觉到了,趁热打铁说道:“这个时节的山中景色最是美丽,绿树成荫山花开放,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宝琴也道:“想去就去吧,不必顾忌着我。这么多人守着我呢,并不差你一个。”
黛玉听了他们的话,终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动,便点头道:“那黛玉便叨扰逸王殿下了。”
逸王听了黛玉的话,一时间不由得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叨扰不叨扰,求之不得……”
看着一向风度翩翩的逸王露出这样的傻瓜样子来,宝琴忍不住笑了起来。逸王也意识到了此时自己的失态,忙收敛笑容,姿态优美的展开手臂微微弯腰:“林姑娘请,这是一匹驯养得极好的母马,你应当可以驾驭得了的……”
那是一匹枣红色不甚高大的漂亮马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显得聪慧而温驯,长长的干净的鬃毛在阳光底下发着亮光,缎子一般好看,令得黛玉一见之下便非常喜爱。此时她身上穿着的就是新做的水粉色骑装,不需要再去令换合适的衣服了。因为从前宝琴还没有怀孕时,闲来无事曾经跟她一起学过骑术,因此此时她只是有些手生而已。骑上马小跑几圈之后,感觉就又回来了。待她骑得稳当了之后,逸王便也骑上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带着几个随从,与黛玉一起,策马奔腾,渐渐消失在了宝琴的视野尽头。
林黛玉离开了,宝琴身边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她现在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嫔,且又怀着身孕,很有些人看着那个位置蠢蠢欲动,想要借此机会亲近一下她。至于关系亲近了之后能干些什么,那还用说吗?从前她没有身孕的时候没有分碗汤给别人喝的道理,现在有了身子不能侍寝了,还不兴旁人借此上位吗?
总有人的脑子和动作都比其他人快一些,当许多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挨了过去。那人笑盈盈的走到宝琴身边深深的施了一礼,说道:“请珍贵嫔安,敢问贵嫔,嫔妾可以坐在这里吗?”
宝琴听到这声音,方才将放在远处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来人。却见她还是一副娇娇柔柔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模样,身着一套水绿色骑马装,为她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头上没有像许多妃嫔一样依旧插着满头的首饰,只简简单单梳了一条大辫子,插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珠花,清爽而又悦目。这人,不是那穿越女白琬盈是谁?
看来她并不知道宝琴已经知晓了她曾经在宴会上下过黑手的事,照旧一脸的纯然和悦,摆着一副善良无害的样子,再次凑了上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也是值得称颂的品质啊!
上次史湘云告诉了宝琴白琬盈推她出去面对刺客的事,宝琴却一直没有对她有所动作,倒不是心太大忘记了,而是不想通过皇帝的手来对付她。孩子才受了委屈找家长呢,她是个成年人了,有仇要报,且还要自己去报。且上次她并没有受伤,除了史湘云的话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是白琬盈推了她。皇上若是要惩罚白琬盈的话,只怕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无非便是小惩大诫罢了。而宝琴,却是不容她继续在自己面前蹦跶的。
第78章 林黛玉遇险
白琬盈实在是个又烦人又恶毒的玩意儿, 既然她已经想要害了自己的性命了,那么自己想要她的性命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 宝琴面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点头道:“白良媛请坐吧。”
“嫔妾谢过贵嫔……”白琬盈一边笑着,一边坐了下来。她的视线移到宝琴尚不显怀的肚腹上,眼底滑过一丝隐晦的妒恨之色, 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满宫里的妃嫔们,都没有贵嫔你有福气。从前便是陛下身边最为得宠的一个, 现在有了身孕,更是被陛下当做掌中宝一样了。更兼接连少了两位高位的妃嫔,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娘娘, 就没有比贵嫔位份更高的了,真是叫嫔妾羡慕得很……”
宝琴斜斜的睨了白琬盈一眼,丝毫没有谦虚,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是啊,本宫小的时候就被苏州城外白山寺的嶂华大师说过,将来一定福气深厚。如今看来, 大师的话果然不假。这人的福气都是有定数的,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本来命中没有却非要强求的话,最终的结果, 只能是害了自己。白良媛, 你觉得本宫的话, 说得有没有道理?”
宝琴向来很少以本宫自称, 如今却在白琬盈面前这般称呼了, 显见并不给她面子。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起来,只得勉强说道:“是的,贵嫔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再说黛玉那边,她与逸王骑着马来到了低低的山丘上,瞧见树木茂盛,山花烂漫,草丛里时不时闪过野兔和其他小动物的身影,为这山林添了几分活力。每一口呼吸着的空气里,都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使人的心胸为之而感到畅快。且身边陪着的人,也不是令人讨厌的人,黛玉的脸上,笑容便一直没有消失过,使得她的容色愈发显得清雅动人。那边逸王都瞧得转不看眼睛了,只管陪着她慢慢的信马由缰,挑着她喜欢的话来说。逸王见识广博且文采斐然,与之相谈很是惬意。黛玉对他的观感,自然是越来越好了。忽然之间就觉得,若是下半辈子身边陪着的是这样一个人,似乎,也是一桩很不错的事……
黛玉与逸王二人越谈越是投机,瞧见黛玉的态度明显的软化下来,逸王心里欢喜,愈发感到身后跟着的随从很是碍事了。于是在黛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逸王朝着后面跟随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他的随从们虽然神情有些犹豫,但还是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跟着他们了。于是,等到黛玉反应过来身边只剩下逸王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影,早就已经看不到了。
黛玉见此情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只有我跟你两个人了,其他人呢?”
逸王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愿意欺骗自己心爱之人,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们了。”
黛玉又问道:“这是为何?”
逸王注视着心上人娇花软玉一般的面容,心湖翻涌着爱慕与喜悦,诚实的回答道:“因为我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嫌弃旁人碍事。”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得晕生双颊,一双秋水明眸似喜似嗔,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声虎啸响彻山岭,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从密林里扑了出来,直直的朝着黛玉扑了过去!
黛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见身旁逸王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喝道:“低头!”说着他已经从自己的马上跃了起来,长剑出鞘,扑向了那陡然窜出来的猛兽!
一人一虎在眨眼之间已经过了一招,雪亮的剑光闪烁,殷红的血色骤现。一击得手之后逸王立即退后,手持着沾染鲜血的长剑,视线紧紧的锁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巨虎身上。他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血淋淋的爪痕,是适才为了掩护黛玉,而被老虎抓了一下。最深的一道伤口处,竟已经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了。
那只老虎也没有再继续上前,但也没有退却。它站在地面上拱起腰背蓄势待发,铜铃大小的虎眼冷冷的锁住那个伤了它的男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此时的场面,赫然已经是对峙起来。
黛玉从马上滑落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这样可怖的场面,她哪里见过?没有立时痛哭尖叫,已经算是很坚强了。待她看清楚逸王身上的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这个男人,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了伤的。
“王爷……”
逸王没有朝着黛玉看,依旧死盯着对面老虎的眼睛,嘴里却对黛玉说道:“林姑娘,骑上我的马,赶快离开!”
黛玉急急说道:“我怎能丢下王爷不管?”
“你留下来也没有用,快沿着原路回去,我的随从们都在原地等着我们,他们便是我的救兵了!我此次能不能保全性命,便全靠林姑娘你了,快走!”
林黛玉无奈,只得骑上逸王的黑马,含着眼泪看了他一眼之后,策马疾驰而去。她从来没有骑马骑得这般快过,呼呼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吹过,细细的枝条抽打在她身上像是鞭子一般,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拼尽全力的朝着来路奔去……像是隔了一百年那么久,她终于看到了跟随他们前来的那些人,果然一个个将马儿栓在树上,坐的坐站的站,悠闲的聊着天儿。待到他们看到疾驰而来的林黛玉之时,不由得都露出讶然的神情来。
一个人扬声喊道:“怎么只有林姑娘你一个人回来了,我们王爷呢?”
黛玉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响亮声音,嘶声喊道:“快去救王爷,救命——”
那些人都是逸王的随从,自然无比在乎自家王爷的性命,当即一个个纵身上马,朝着黛玉行来的道路狂奔而去。黛玉打马跟在他们后面,满脸都是泪水。前方的马蹄扬起无数的尘灰扑面而来,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一颗心,全部系在了逸王身上。
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会不会等到他们去了,看到的,只是他的尸身?黛玉连忙将这恐怖的想法压制下去,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快了,快了,就快要到了……
终于,她看到了他,立在斜阳底下,全身都被金红色的阳光笼罩着,像是一个神祇。然而他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是一个无比狼狈的神祇。在他身前不远处,躺着一只巨大的老虎尸体,完全没有了动静。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的。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喑哑着嗓子问道:“你不是叫我去搬救兵,你只是想要支开我,是不是?”
他满眼都是柔情的看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而后,骤然双眼一闭,软倒下去。见此情景,黛玉也双膝一软跪倒下去,抱住他的肩膀,痛哭起来:“你不要走,你要好好的……你要是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是嫁给你,也是可以的……”
这个男人为了她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一份海洋一般深的情意?
这时一位随从走了过来,试探了一下逸王的脉息,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黛玉,说道:“林姑娘放心,我们王爷只是脱力了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闻言,黛玉的哭声戛然而止,红霞飞上了脸颊。
适才,她真的以为,这个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
黛玉红着脸正要起身,忽然却被逸王抓住了一只柔荑。他睁开眼看着她,唇角微翘露出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我都听到了,你赖不掉的……”
黛玉绯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道:“王爷说什么,黛玉听不懂……”
“你说你愿意嫁给我了,我都听到了,也记在心里刻在灵魂里。”逸王稍稍收紧了五指,看着黛玉说道:“玉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黛玉沉默良久,一张脸越来越红像是喝了好几壶美酒一般。在逸王满是期盼和爱意的视线中,终于,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逸王长舒一口气,而后脑袋一歪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是他拉着黛玉的手始终紧握不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黛玉忙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感觉平缓安定,这才放下心来。
有随从回去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将逸王抬上了马车。由于他一直紧握着黛玉的手不放,黛玉也只得跟了上去。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简直数不过来,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确实,他经历了结结实实的一场恶战。
黛玉和逸王回到住处,老虎的尸体也被他们带了回来。皇帝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惊担心,还派人彻查此事,怕是有什么阴谋。最终结果确实是一场意外,又被太医告知逸王并无生命危险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才安心下来。
第79章 安胎药有毒
草原上的夜空, 繁星遍布,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夜风微凉,带着泥土微腥的气息和草木清香, 呼吸起来只觉得浑身舒爽。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着, 不是音乐,却胜似音乐。稍远一些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都亮着灯光, 与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交汇之处,简直分不清哪些是星子, 哪些是灯光。
黛玉和宝琴在远离帐篷区域的地方,慢慢的散着步,轻声的交谈着。远处隐隐传来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 那是御林军在帐篷四周巡逻。亮堂堂的星光底下,时不时可以看到有什么在闪烁着,那是他们头上的银盔,和手持的长枪在闪着光。
宝琴道:“今日看到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哪里见过你那般狼狈的样子?还好逸王将你保护得好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受。不然, 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黛玉道:“今日确实多亏了他,要不然, 我哪里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宝琴故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来:“他?现在,连王爷都不叫了吗?”从这次黛玉跟逸王回来之后, 她便敏锐的察觉到,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有了变化。
黛玉闻言, 白皙柔润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垂下长长的密密的睫毛,低声说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她声如蚊呐,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宝琴听清楚了黛玉的话,笑容愈发加深:“答应了什么?”
“哎呀!”黛玉抬起手握住自己滚烫的脸,嗔道:“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宝琴闻言忙道:“好了不逗你了,如今你总算有了依靠了,我也能够放心了……”如果换了是在前世,宝琴绝对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认为,女人就一定要有个男人才算是有了依靠。毕竟在前世那种环境里,就算一个女人真的一辈子不嫁人,有自己的事业,有三五知己好友,一辈子一样可以过得开开心心。但是现在身处的环境不同,再加上黛玉本身的性格使然,她若是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宫外,她确实无法安心。现在她终于答应要嫁给逸王,且逸王也确实算得上是个良人。所以,宝琴发自内心的为黛玉感到高兴。
无论在那个世界,肯为了喜欢的人付出生命,那也是极其稀罕,极其难得的事了。这样的男人不嫁,却要嫁给谁去?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黛玉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宝琴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道:“想去看看逸王?想去就去吧。”
黛玉抿了抿嘴唇,道:“会不会,不大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宝琴道:“旁人若是要说闲话只管说就是了,能碍着你什么?你若实在不放心,旁边伺候的人不叫他们出去就是了,这样,旁人就算要说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黛玉闻言,便道:“那我便去了。”
“去吧,否则,恐怕晚上你连睡觉都要睡不好了。”宝琴说道。
与黛玉告别之后,宝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一掀起帘子,便嗅到了一阵浓浓的药味。正弯着腰搅拌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的小螺抬眼看过来,笑道:“贵嫔回来了?刚好药也熬出来了,奴婢正打算出去寻你呢,你便回来了。来,快趁热喝药吧。”
宝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都禁不住蹙了起来:“天天都要喝这劳什子,真是喝得烦了,苦得要死。”
小螺端着药碗走到宝琴面前,劝道:“太医吩咐过了,安胎药是日日都要喝的。为了您肚子里面的小皇子着想,再苦也得喝呀……”她手上端着那只甜白瓷小碗,嘴里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将碗递过去。另一边,晴雯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走了过来,将那根针往药汁里面探了一探。取出银针后三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看,不多时,却见那银色的针尖渐渐变黑。变得漆黑的那半截跟底下依旧闪闪发亮的那半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实在是令人心惊。
晴雯的眼皮陡然跳了一跳,咬牙切齿的说道:“她竟然真的敢!这个贱/人!”
小螺道:“没想到咱们只是顺水推舟让她安插进来一个人,他们便真的敢在主子的安胎药里面下毒,实在可恨!”
宝琴神色没变,只是开口问道:“那个叫做紫烟的宫女,控制住了吗?”
晴雯道:“已经拿下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去陛下那里吗?”
宝琴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道:“走,叫上人,咱们去白良媛那里走一趟吧。”
此时此刻,独自身处于一个狭小帐篷内的白琬盈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她坐立不安,时不时掀开帘子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却一直平静如常。除了风声和遥遥的马蹄声虫鸣声,其他的声音,完全没有。
“不该啊,据我打听出来的情况,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喝下去了才对……”她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着,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了下来,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茶盏,一口气将那已经冷却的茶水喝了个干干净净。当她抖着手将只剩下茶叶的茶盅放回去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出事了吗?那薛氏贱婢已经殒命了吗?喜色浮上她的眉梢,她站起身来,就要匆忙往外走去。还没走出去几步,帐篷门口挂着的帘子就被掀了起来。那在她认知里应该已经丧命的人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气色鲜活,完全没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喜悦即刻消失了,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白琬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对着宝琴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拜见贵嫔姐姐,姐姐这会子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宝琴慢慢的走到屋子正当中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了下去,微笑着看着白琬盈,直到看得对方汗出如浆,她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本宫为什么来找你,你心里不是有数么?”
白琬盈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瞧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知晓姐姐的心思呢?”
宝琴定定的看着她两眼,抬起双手,姿势优美的拍了两下。声音落处,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押着一位宫女走了进来。看到那名宫女,白琬盈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面上却还努力撑着,看向宝琴问道:“珍贵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琴淡淡说道:“你不认得她么?”
白琬盈摇摇头说道:“不认得。”
那宫女看向白琬盈嘶声说道:“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就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致使我在珍贵嫔的安胎药中下毒……”说着她面对着宝琴跪了下去,泣道:“都是奴婢一时糊涂,受了白良媛的撺掇,奴婢知错了,还请珍贵嫔从轻发落……”
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完全消退,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她看向宝琴,喑哑着嗓子说道:“姐姐不会相信这个贱婢的话吧?我与姐姐关系如此要好,怎么可能会出手害姐姐呢?”
宝琴笑了笑,说道:“关系好?好到遇上刺客的时候,特地推我出去面对刺客的刀/子么?”
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白琬盈的脸色更加难看,只道:“姐姐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
宝琴没有生气愤怒之类的情绪,只将视线投向一直端着一碗药汁的小螺,说道:“既如此,你喝下这碗药,我便信了你的话,如何?你放心,这碗药便是今日我的安胎药,刚从药房里端出来的,什么都没有添加,你敢喝么?”
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逼近白琬盈,冷冷说道:“良媛,请吧——”
白琬盈看着小螺手里的药碗,接连退了好几步,像是遇上了洪水猛兽一般。她勉强挤出难看至极的笑容来,看着宝琴说道:“嫔妾又没有怀孕,喝什么安胎药呢?也只有姐姐,才有这样的福气了……”
宝琴闻言,似乎是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的蹙了一蹙,道:“少废话,你喝是不喝?”
白琬盈咬了咬嘴唇,索性退到了墙角里,冷然说道:“就算是嫔妾犯了什么错,也没有贵嫔在这里动用私刑的道理。有什么话,咱们到皇上面前去分说好了,贵嫔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宝琴听了这话,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奇了,本宫只不过赏你喝一碗安胎药而已,又不是什么毒/药,何谈动用私刑?还是说,白良媛你,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是吗?”
白琬盈怨毒的看向宝琴,说道:“谁知道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贵嫔,我一向敬重你,你也要对得起我这份敬重才好。”
宝琴轻轻的挑了挑眉,好笑的说道:“这倒是成了本宫的不是了?真是贼喊捉贼啊!——来人,她不喝,就给本宫灌下去,即刻动手!”
第80章 白琬盈之死
听了宝琴的话, 当即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走上前来,按住了白琬盈。白琬盈脸色大变,嘶声喊道:“你敢!薛宝琴, 我也是陛下亲封的妃嫔, 即便犯了什么错,也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你!”
听了白琬盈的话, 按住她的两个嬷嬷神情变得犹豫起来。宝琴见状冷冷一笑,说道:“按住她, 陛下那边若是问起来,自有本宫担着,你们无需担心。”
闻言, 两个嬷嬷放下心来,一边一个牢牢按住了白琬盈,使得她再也无法挣脱开。眼看着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越走越近,白琬盈尖叫起来:“薛宝琴,贱/人,你不得好死——”
宝琴冷冷的看着濒临疯狂的白琬盈,神情一点儿也没有改变:“灌下去。”
小螺的心里其实也很紧张, 一双手抖得像是打摆子似的。但是她不像叫旁人看轻自己这个宝琴身边最倚重的两个大宫女之一,当即便硬下心肠来, 一只手捏住白琬盈的下颌使得她无法将嘴巴合拢,一只手端着药碗凑过去, 咕咚咚的便将一碗药水灌进了白琬盈的肚子里。
“呕——”两个嬷嬷放开手, 白琬盈立刻瘫倒在地想要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呕出来, 刚刚伸进嘴里的手却立即又被扯了出来。见薛宝琴是安心要自己的命, 白琬盈绝望的看向她, 嘶声喊道:“薛宝琴,你草菅人命滥用私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宝琴闻言淡淡一笑:“且不说此事本是你引起的,我又没在这药里面动什么手脚。单凭我现在肚子里怀着身孕,你说,陛下真的会将我怎么样吗?”
听了宝琴的话,白琬盈恨得双眼血红,正要喝骂,一口黑色的血却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她在地上不断的翻滚着,一口一口的往外面呕着血,看起来,可怖至极。
看到白琬盈痛得生不如死的样子,小螺倒抽一口凉气,恨恨说道:“这药性真是霸道,这个贱/人,真是该死——”竟然敢对她们主子下这样可怕的药,如今自食其果,真是一点儿也不令人同情,活该!
白琬盈翻来滚去,也无法使自己肚腹间剧烈的疼痛消去。那疼痛仿佛是一把钝刀子,在不断搅动她的肠胃,细细碎碎的切割着她,使她痛不欲生。这个时候她方才后悔,不该用这般烈性的毒药。早知道这碗药最终会喝进她自己的肚子里的话,说什么她也不会……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意识在逐渐的远去,她的视野里朦胧起来。很多很多的事情和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浮现又消失……前世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上班下班,画着精致的妆容蹬着名牌的高跟鞋,一日一日,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内心早已经感到厌倦……终于有一日,加班到深夜的她在过马路的时候,昏头昏脑的闯了红灯,被一辆汽车撞得高高的飞了起来……
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奈何桥彼岸花,却是一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从惊惶不安到如鱼得水,她渐渐的适应了这个世界,也喜欢上了这个世界……一朝入宫成为妃嫔,她内心里充满了鸿鹄之志,满心盼望着,能在这个禁宫里,翻云覆雨,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许多多的心机和期望,没想到,最终都是一场空。这样的话,她穿越一场,图的是个什么呢?
白琬盈再也翻滚不动了,黑血不禁从她嘴角溢出,还从她鼻孔和眼角耳朵里渗出来。她现在,简直宛如一个血人了。她睁着眼睛看向虚空,嘴唇微微嚅动着,无声的说道:“一场笑话……”
一个嬷嬷弯下腰去在她鼻端试探了一下,而后对宝琴说道:“贵嫔,她断气了……”
宝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吩咐道:“咱们走吧。”
深夜的时候,皇帝来到了宝琴的帐篷里,先是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啊,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笑着抛了一个媚眼给他,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自作主张么?”
皇帝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道:“朕是要怪你,你怎么能让咱们的孩子去面对那般可怕的景象呢?”他看到白琬盈的尸身之后,也被那可怖的死状吓了一跳好么,更别提宝琴这个一直养在深闺的弱女子了。这般看来,从前,他还真是小看了自己这个贵嫔了……
宝琴道:“他可是皇帝的孩子,怎么能害怕这一点子小事呢?心志太过软弱的话,可要在深宫里怎么存活呢?”说着,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听了宝琴的话,皇帝禁不住沉默了。背后一盏琉璃宫灯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在安静的帐篷里听起来,分外的响亮。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像是庙里的塑像一般。
宝琴的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坐在了他腿上,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太过狠毒么?”
皇帝侧过头看向宝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此事本不是你的错,怪你做什么?只是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交给朕处理便是了,不必脏了你自己的手……”
宝琴抱着他的脖子,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了……”突然觉得,自己真像是个陷害忠良的奸妃啊!
白琬盈的事情,就这般落幕了。她跟着众人出了禁宫,却没能回去。她的尸身被葬在了城郊乱葬岗之上,连个墓碑都没有。妃陵里没有她的位置,皇帝深恨她下毒想要害自己心爱之人,哪里肯将她葬在妃陵呢?没将她随意抛尸野外,已经算是仁慈了。至于那个收了她银子敢在宝琴安胎药里下毒的宫女,由皇帝亲自下令,乱棍杖毙了。
回到宫中,皇后一见到皇帝,就开口说起了这件事来:“那珍贵嫔也太心狠手辣了,竟然敢下毒戕害了白良媛,陛下,此事不可轻轻放过啊!就算是她怀着龙胎,也该做出惩罚才是。要不然,怎么能够服众呢?”
此时,皇帝正坐在灯下端着一杯新茶品尝,享受着那淡雅沁人的茶香,闻言看也不朝皇后看一眼,只淡淡说道:“皇后可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了?”
“这……”皇后闻言,顿时呐呐无语了。
皇帝放下手里那淡青色冰裂纹的茶盅,说道:“此事本就是因白氏而起,若是她不作死,自然也就不会死。此事珍贵嫔并没有错,处罚什么?”
“可是……”皇后还是不罢休,继续说道:“但是即便是白良媛有错,也不该由珍贵嫔来动手。她的行为,实在是德行有亏……”
皇帝道:“贵嫔确实是冲动了一些,任谁知道有人要害自己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也难免如此。此事还不到德行有亏的地步,皇后言重了。”
皇后抿了抿唇还待再开口,皇帝却站起身来,说道:“朕去养心殿歇息了,皇后早些安歇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皇后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手臂一挥,便将适才那冰裂纹的茶盏挥落在地,碎片纷飞。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说的。
“都滚下去!”皇后冷冷的开口说道。
待到屋子里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皇后方才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白琬盈,真是无用至极!枉费我伸手帮助她了……”
黛玉和逸王的婚期定在宝琴预产期的三个月之后,宝琴得知此事后,对黛玉说道:“何必如此?我没事的,你尽管去便是,无需等到我生产之后。”
黛玉道:“谁说是为了你了?我就想多等一段时间不行吗?”
宝琴笑着去掐她的脸,心里十分感怀黛玉对自己的感情。嘴上说着不是,其实,就是想要等到她平安生产之后再去成亲。黛玉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的人,嘴上不爱说好话,只会用行动表示。能结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一日,宝琴正与黛玉坐在凉亭里吃着瓜果,忽然肚子一痛,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往外沁出来。宝琴连忙撇了手里拿着的香瓜站了起来,扶住一旁晴雯的手,笑着对黛玉说道:“这下子终于要出来了……”
黛玉闻言,先是有些慌了神,末了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与晴雯小螺一起,将宝琴扶进了产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产婆也早就住进了怡兰宫,闻讯立马赶了过来。皇帝与皇后不久后双双来临,皇后看到皇帝失去了血色的面庞,压住心里的酸苦之意,对他说道:“陛下安心,身为女子都要经过这一遭,没事的……”
皇帝顾不得与皇后说话,只是匆匆忙忙的走到宝琴床边,握住她的手,说道:“琴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疼的很……”宝琴压抑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吃力的说道:“陛下快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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