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雨中的徘
第17章夜雨中的徘徊
听孙奉安娘絮叨了好一番,顾攸宁一直没吭声,不过回去自己房中,顾攸宁眼泪便往下落。
孙奉安慌了,手足无措地哄:“如今我得了这好差,咱们日子早晚会好起来,我必不会负了你,我娘那性子,你别搭理她就是了。”
若是之前,顾攸宁会为了孙奉安私底下的劝慰而感动,可如今她不太信了。
连一本书都不愿意为她设法,说什么以后,慢说以后未必就有什么前途,就是有前途,说不得就跟他爹一样,在外面也有几个相好的!
孙奉安急了,搂着她的肩,做小伏低的,又忙翻箱倒柜,翻出一个包袱,一层层拆开,又把自己身上的碎银子聚拢起来,一股脑塞给她:“你看,我的都是你的,都给你。”
顾攸宁慢慢收了泪,叹了声,才道:“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要,但我今日和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要是应了,婆母那里怎么说,我也只默默受着,别无他求,只盼你对我是一片真心。若是你连这都不肯应,那我——”
她眼底的泪便又要往下流。
孙奉安心疼得要命,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都愿答应。
顾攸宁这才擦了擦泪,慢慢地和孙奉安讲,说起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孙奉安听得脸红耳赤,却到底没说什么。
顾攸宁见此,明白他是早知道了的,不过替他爹瞒着罢了。
她心里冷笑,想着都是一丘之貉,这父子啊!
不过到底忍下这气恼,尽可能平和地规劝道:“都在一个屋檐下,你丢得起人,我丢不起,他外面的相好比我还小一岁,你说,走在王府,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孙奉安急得满头汗:“这哪当得真,不过是逢场作戏,逗逗趣罢了!”
顾攸宁:“哦?逗逗趣?”
孙奉安:“我爹在王府里掌着些事,外头求他的人太多了,府里那些没廉耻的丫鬟,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男人家心性不定,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顾攸宁不敢置信。
孙奉安忙对着顾攸宁发誓:“不过我可不是我爹,我对府中丫鬟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我心里只有你,若是有二心,我任凭你处置!”
顾攸宁冷笑一声,懒得再提这个,便说起自己的月钱:“我的月钱能有整整一两银子,我每个月上交两钱作为公用,剩下的八钱,我得留自己手里。”
孙奉安连声道:“行,行,自然应该的,我回头也和娘说,我交九钱太多了,回头只交六钱,自己留下六钱,这样你八钱,我六钱,咱们一个月可以攒一两四呢!”
顾攸宁却只拿眼看着他:“你这话只是哄我好听,那你回头怎么和娘说?她要是不愿意,哭闹着说你不孝,扯着绫子说要上吊闹,你该如何应对?”
孙奉安:“她闹,那便随她闹去,这两日爹就要离京,家里就我一个男人家,我自然做得了主。”
顾攸宁:“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吹牛皮说大话,你先把这月钱的事说定了。”
这么说着,她想起自己想尽快要个孩子的事,心想,月钱若不能敲定,这孩子她就不急着生,谁爱着急谁着急去!
孙奉安看她这样,只觉因那点气恼便越发动人,一时有些心痒,抱住她便要亲。
顾攸宁却推开了,道:“别闹了,我困得实在难受,你好歹让我歇一会。”
孙奉安显然兴致上来了,大口喘着气,眼圈都红了,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顾攸宁好笑,觉得他馋得跟猫一样,可她如今一股子倔劲儿上来,就是不想让他如愿。
孙奉安要硬来,她气得掐他,夫妻对峙了一番,外面孙奉安娘又开始嚷嚷了。
孙奉安只觉扫兴,无奈至极,喘着粗气从榻上下来了。
顾攸宁便歇着,踏实睡了一觉,傍晚时候,早早过去王府了。
其实她可以等着孙奉安回来,趁着吃过晚膳后那点功夫和孙奉安行事,免得看他这么煎熬着,可她就是没这个心情。
连个月钱都没,做什么做。
她匆忙进了王府后,一心惦记着诒晋斋那边的书,便故意在诒晋斋外转悠,可谁知这次等了好一会,不见昨日那位舒娟,反而有几个面生的女吏,她便笑着打听起来,那几位女吏神情冷淡得很,听了她的话,却说舒娟临时有事,这几日不在诒晋斋。
顾攸宁失望至极,舒娟竟然不在了,眼下几位女吏仿佛很难说话的样子,她是没指望了。
无奈之下,看看时候差不多到了,便过去更房,她想着抄近路,便从诒晋斋后的假山,那假山用的是云片石和太湖石,其间设置了荷花缸,并建有一四角攒尖的小方亭。
经过时,顾攸宁冷不丁留意到那小方亭上似乎有人,待看过去时,却看到了端王,正坐在方亭中看书。
他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是冷的,连翻书的动作都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顾攸宁迟疑地停下脚步,思量着自己要不要前去行礼。
实在是这处距离方亭太近,若刻意假装看不到也是失礼,况且……她心里到底惦记着诒晋斋,那舒娟的路子走不通,如今恰看到端王,她便难免起了念头。
略一犹豫后,她到底上前,轻声见礼了。
可谁知道,端王竟仿佛没听到一般,抬手翻书,动作间清冷疏离。
顾攸宁见他这般,知道不好打扰,便略屈膝,无声拜别,就此准备离去。
一抬眼间,顾攸宁不经意间扫过,却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细细看了一眼。
端王那双握着书的手,养尊处优,格外修长,指甲也修整得齐整,可指头处却仿佛残留着一些颜色,像是被什么染了。
看着怪怪的……他毕竟也不是做粗活的人,怎么会这样?
她正疑惑着,端王恰抬眼看过来,那视线透着一股子凉,像是深秋时的潭水,望不见底。
她微惊,也有些怕,忙低头:“奴婢见过殿下。”
端王并不理会顾攸宁,收回视线,继续看那本书,顾攸宁连忙告退,急匆匆地走远了。
她想着,这端王性子实在是高深莫测,又冷又古怪,自己还是得设法远着。
可诒晋斋那里她又不舍得,接下来几日,她便设法在诒晋斋附近晃悠,可惜舒娟是再不见人影,其他女吏太过冷漠,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贴上去。
这期间倒是见到过两次端王,每次都冷着脸,看她的眼神格外陌生。
她隐约猜到端王的心思,必是亲口听到自己说是孙奉安之妻后,彻底不想理会了。
这于她来说倒是安心,反正就假装没之前的事,彻底忘记就是了。
只可惜诒晋斋的那本书,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顾攸宁无奈之余,也只能认了。
偏生这时,孙家又忙起来,因孙福堂离京,孙奉安娘带着丫鬟婆子收拾行囊,这其间也时常使唤顾攸宁,顾攸宁恨不得孙福堂早日离开,便也用了心思,将四季衣衫和常用物件都细细分拣,鞋袜巾帕码放齐整,又将路上用度收进行囊箱笼。
待终于一切收拾妥当,孙福堂带着王府中一应人马,离开京师前往斛州去了。
孙福堂离开后,孙奉安娘虽然性子越发嚣张,不过于顾攸宁来说,没个在外面胡乱勾搭的公爹,她倒是觉得踏实一些了。
不然只要想到孙福堂找了个小相好,她就不舒坦。
孙奉安娘是女人家,孙玉娥也是女人家,女人家再闹腾不过是骂几句。
而孙福堂走后,孙奉安果然得了那药材采买的肥缺,因才上任,还不能独当一面,他便先在生药库熟悉各类药材,时不时也去各大药铺子逛逛,了解如今药材行情,他倒也机灵聪明,不多时便对各样常用的珍稀药材了如指掌了。
这一日孙奉安和她说起这采买一事,他熟了门路,晓得些行情,寻思着自家凑些本钱,私下里也做些药材生意。
顾攸宁有些担心:“还是不要了吧,安分为王府做事不行吗?”
孙奉安却道:“你哪里知道内里缘故,我已经打听得确切,向来管药材采买的,哪个不私下里做些买卖?只不沾王府的份例便是了,不过顺手多置买些药材,那些贵重药材,悄悄买上几斤,也不惹眼,转手一卖,便是百十两银子进账。”
上百两银子?
顾攸宁不敢相信:“这么多?”
孙奉安:“是,我现在也不敢想挣太多,只要挣上几十两,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攸宁却还是担心,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切不可因小利误了前程,孙奉安便也应着,不过顾攸宁到底有些不安。
盼着那么爹孙福堂走了,以为心里自在些,可没公爹管着,孙奉安年纪轻,她生怕他惹事。
她忧心之余,这日傍晚过去王府当差,却又赶上阴天,风拂过脸颊,隐约带着些潮意,顾攸宁只盼着千万不要下雨,可谁知道,怕什么就来什么,才踏进王府,那雨丝细细地洒下来,不大不小的,青石板很快透出润意。
林禀忠媳妇见了,难免嘴上埋怨一句:“偏叫咱俩赶上了,也没穿个厚实衣裙!”
顾攸宁从角落里寻出一把清油伞来:“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林禀忠媳妇叹了一声,也是没法,少不得和顾攸宁出去,两个人一个撑着伞,一个挑着灯笼,刚出去时还不觉得,走出廊道没多远,突而一阵夜风夹着冷雨,两个人都一哆嗦。
林禀忠媳妇嘀咕:“可真冷!”
顾攸宁叹:“咱们快点走,等会回去抱着炉子吃热茶。”
林禀忠媳妇:“嗯嗯!”
两个人这么说话时,刘勘元恰从老太妃的福寿园出来,因下雨的缘故,老太妃唯恐他着凉,早命人准备了羽纱氅衣,并换上厚底云头履。
他抿着唇,无声地走着间,突然停住脚步。
一旁人等不免提着心,这是怎么了?
刘勘元默了片刻,才道:“几更时候了?”
侍卫连忙恭敬地回道:“回殿下,马上一更,正是交更时候。”
刘勘元轻轻“哦”了声,视线扫过这烟雨中的王府,之后便径自穿过一旁花道,侍卫自然不敢说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跟随着。
刘勘元来到府中澄瑞楼前,拾阶而上,径自上了二楼,之后却推门来到廊外。
众侍卫实在不知缘由,也不敢问,待到出了廊外,刘勘元却负手而立,无声地俯瞰着雨中的王府。
此时雨丝斜斜地落下,晚风裹着湿意扑面而来,刘勘元视线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白花花的梨花下,有两个巡夜的妇人正撑着油纸伞走过。
从刘勘元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梨花被雨水洗得格外洁白,风一吹,花瓣如雪。
有几片恰好落在妇人身上,被风吹着,随同那青布裙摆紧紧贴裹在身上,勾勒出几分软润的轮廓。
刘勘元久久地看着,那雪白梨花在雨雾中晕开了,便有一种梦般的感觉,又仿佛回到了那个潮湿而旖旎的夜晚。
待定睛再看时,楼下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了,没入花树后。
刘勘元蹙眉,无声地看了片刻,突然唤了侍卫,吩咐几声。
那侍卫心中疑惑,但也并不敢多问,连忙下楼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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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和林禀忠媳妇巡过一圈后,衣裙已经半湿,两个人冷飕飕地回来更房,可是倒坐房,不向阳,白日晒不着,晚间时便显出几分湿凉,更何况如今这种下雨天。
进屋后赶紧收了伞,又倒了热茶,两个人将身子挨贴着小茶炉子,赶紧喝口热茶。
林禀忠媳妇叹:“前世里不知造下什么孽,今生倒来做这打更的营生!”
顾攸宁笑:“咱们能在王府打更,偷着乐吧,一般人想要这样的活还没有呢!”
林禀忠媳妇听着也笑了。
两个人喝了几口热茶,身上的凉气渐渐散去,林禀忠媳妇心情也好起来,便开始兴致勃勃地给顾攸宁说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姜夫人时常过去老太妃跟前讨好,前几日她娘家还派了人来,送了节礼,诸如五辛盘,各样糕点和鲜果,都是用漆盒和锦袱包着的,足足好几担子呢。
提起这个,她不免撇嘴:“其实这些都是因了咱们先王妃,和她关系倒也不大。”
姜夫人是庶出,如今也只是一个侧夫人,品阶还够不上。
顾攸宁:“好歹人家也是位侧夫人,国公府又是她正经娘家,便是多送些东西过去,也是应当应分吧?”
林禀忠媳妇却道:“你哪里知道,这姜夫人原是硬塞进来的,其实咱们殿下根本没想娶,却不过人情,反正送上门的,便也收了。”
顾攸宁疑惑,便问起来,林禀忠媳妇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来,原来那安国公爷和老王爷是打小的交情,少年时一同在沙场厮杀,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便早早许下婚约,说定两家必要结为姻亲,也是天凑机缘,端王府诞了位小世子,安国公府又得了位千金,年纪只差一两岁,正是天作之合。
早些年,老太妃便常把姜家大小姐接进府来,两个孩儿一处读书,一处玩耍,青梅竹马,自是情投意合。
顾攸宁:“竟是这样……”
她不免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自应是丰神俊朗郎艳独绝,而那姜家大小姐也必是容貌出众举止端方的佳人,两个人自小相伴,彼此熟稔,成亲后定然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好一对神仙眷侣。
只可惜那姜家大小姐福薄,竟早早没了。
林禀忠媳妇看了看外面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听到一些动静,只说当时这位先王妃娘娘的死,怕是有些蹊跷——”
顾攸宁听着,惊讶地看过去。
炉火映着林禀忠媳妇的面庞,平日里那般粗疏潦草的眉眼,一脸神秘兮兮的。
顾攸宁忙问道:“什么蹊跷?”
林禀忠媳妇待要说,犹豫了下,又打住:“罢了,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也不过是听府里老嬷嬷们背地嚼舌根,本就是些没影儿的话,若传了出去,叫上头拿住了,一顿板子,能活活打死我!”
顾攸宁见此,也就不问了。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夜雨潮润润地打在窗棂上,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下来,只有那或遥远或近前的细碎湿响。
顾攸宁靠着茶炉子,竟不由遐想,想象着端王年轻时的模样,又想着那位先王妃是如何貌美,如何尊贵,他们又是如何情投意合。
她痴痴地想着,这便是戏文中所说的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吧。
一时也会想,若自己也出现在戏文中,那自己是什么人?那个只出场一次站在一旁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妇,连个正脸都不露的那种?
想着想着,她自己不免好笑,又觉有些讽刺。
这晚守更,她熬了一夜,竟如此傻想了一夜,以至于晨间终于交班时,她脑子懵懵的像塞了一团棉花,竟是转都转不动。
她在轮值薄上按了手印,便脚步悬浮地往回走。
走过那段假山旁的小径时,突然见眼前一个人,笑模笑样的人。
是舒娟。
顾攸宁用她懵懂混沌的大脑看着眼前人,迟钝地想了一会,才终于有了些期望:“舒娟姑娘,好几日不见了。”
舒娟却格外亲近,拉着她的手道:“是,好几日不见,我如今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寻我?看着倒是生分了呢!”
顾攸宁听她有些怨怪的样子,连忙解释:“舒娟姑娘,前几日我去过诒晋斋,那边姑娘只说你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舒娟:“这不我刚回来,心里正想着你呢,偏又得了些上好新茶,快过来,同我一块儿尝尝。”
顾攸宁:“舒娟姑娘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刚轮值下来,正要归家去 ——”
舒娟却已经打断她的话,道:“刚轮值过?回去也得用些早点不是?依我说,你且先坐一坐,咱们同吃些点心,再吃口热茶,你回去再歇息,也不误事。”
顾攸宁还没来得及反应,舒娟已经沉下脸,带些不悦:“怎么,顾姐姐竟是不肯赏脸?”
顾攸宁忙摇头:“哪有不肯的道理,舒娟姑娘可千万别恼。”
话已至此,自然由不得她说不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舒娟过去诒晋斋。
一路上,舒娟言语间颇为热络,和她说起家常,说起自己这几日忙着家中事,又问起顾攸宁忙什么。
可怜顾攸宁一夜没睡,想东想西,满脑子浆糊,这会儿也没意识到那一口一个“顾姐姐”的称呼和往日不同。
第18章 惦记
第18章惦记
舒娟今日倒是好谈兴,对顾攸宁也格外热情,两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间,顾攸宁已经把最近几日家中事都一一说给她,自然也说起昨晚上夜一事。
舒娟听着,叹道:“昨晚雨紧,姐姐委屈了。”
顾攸宁:“也没什么,本身就是分内的活计,况且喝了口热茶暖腹,这会儿好多了。”
这么说话间,舒娟引着顾攸宁踏上台阶,进入书斋,迎面便见一张花梨木大书案,案上堆着半卷摊开的旧帖,几函线装书,右手边则是一扇水磨楠木落地书架,顶天立地,排得满满当当,打眼看去,不是经史子集,便是字帖画册,都用青布函套裹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
顾攸宁自知身份,如今来了这处,不免相形见绌,便道:“舒娟姑娘,这等宝地原不是我这等人来得的,只怕粗手粗脚玷污了雅室,回头殿下知道,反倒惹出是非责怪。”
舒娟却笑着挽住她,温声劝道:“顾姐姐说哪里话,我在这诒晋斋当差也有些年头了,你我这般相好,邀你来坐一坐,吃口汤水,算得什么大事?快尝尝,瞧瞧可合你的口?”
顾攸宁只觉舒娟笑得热络,恍惚中仿佛像戏文中勾引人的妖怪,不过她这念头也是一瞬间罢了,她毕竟有求于人,盼着能和对方结交,此时少不得顺着对方意思,捧起小盖碗来用。
待揭开小盖碗,便觉一股清甜之气扑面而来,细看时,是一碗炖得软糯的粥,里面有莲子,百合,很是莹润软糯。
她疑惑地尝了口,入口只觉温温的,她不解:“好妹妹,这是什么汤食,我尝着味道倒是好。”
舒娟:“这就不知了,是书斋中的定例,每日都有不同,我也没大留心过。”
顾攸宁暗暗纳罕,想着书斋中的书侍好福气。
当下两个人各自用了一小盖碗,顾攸宁只觉胸腹间一阵熨帖,原本的困也消散了一些。
这会儿精神一些,舒娟又带着她看了看书斋内的多宝架,顾攸宁瞧着,那架上零星摆着几方古砚,铜制小鼎,并有两盆文竹,那文竹枝青叶翠,疏疏落落,更添几分文气。
实在是让人心旷神怡。
顾攸宁这么看着,不免感慨,比起自己那糟心的公婆和小姑子,这处所在实在是神仙宝地啊!
这时,舒娟却走到一旁书架前,踮脚在里面寻,最后终于抽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姐姐你瞧,这可是你先前托我寻的那本书?”
顾攸宁忙细看,这是一本旧刻古籍,开本不大,暗纹绫布裱裹的,封面早已褪成浅赭色,边角也磨得微微发软,上面赫然有一行字。
顾攸宁辨认出,这正是“新编诸儒总要”字样。
她大喜过望,不敢置信地望向舒娟:“舒娟姑娘,这本书——”
舒娟叹了声,道:“顾姐姐,若这本书是妹妹的,妹妹必然借给你了,可这本书是王府藏书,妹妹也不好轻易外借,还望姐姐见谅。”
顾攸宁失望至极:“那,那怎么办?”
舒娟:“妹妹想着,若是姐姐愿意,可以过来斋中抄写,每日现抄了拿回去就是了。”
自己抄?
顾攸宁为难地道:“可否允我家中弟弟来抄?”
她说完这个,便觉自己的要求过分了,果然,舒娟用一种为难和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忙道:“那就罢了,还是我自己抄吧。”
只是她不过粗识几个字,虽勉强会写,但字体过于幼稚,且轻易不动笔的人,写起字来艰涩缓慢,只怕抄得也慢。
舒娟便在旁温声宽慰:“这事原也不急,姐姐应也知道,这书本是当世少有的孤本,寻常人便是想见上一面也难,姐姐如今既能得见,又可慢慢抄录,便是天大的机缘了。想来抄回去给家中弟弟研读,也算是一番心意,必能宽慰他。”
顾攸宁一想也是,自己之前四处找寻都难得一见,如今有机会抄写了,哪怕再艰涩再笨拙,可每日抄写一页,拿回去给弟弟看,总也有些助益的。
说不得弟弟因为这个而学问大长,以后可以去当个私塾先生呢!
她便来了兴致,也不困了,当即便问能不能抄写,谁知道舒娟却从她手中拿走那本书,说不急,来日方长。
顾攸宁心痒难耐,只得勉强按住心思,她又怕舒娟回头反悔,再次确认了,这才回去家中歇息。
当日顾攸宁在家中补觉,她不在意孙玉娥挑三拣四,不在意孙奉安娘又絮叨了什么话,甚至连孙奉安凑过来亲热她都置之不理,她就一心惦记着这本书,于是晌午用过膳,她便匆忙进府,想着要来抄书。
舒娟果然还在,迎她进来厢房,却见里面放着一张湘妃竹软榻,铺着月白绫垫,一旁设有多宝阁,放了小盆菖蒲,并一座小巧的汝窑香插,香插中青烟袅袅,那香气清和,不浓不烈的,很是好闻。
这时又有婢女送来了些一个托盘,里面却是两个白底蓝花盖碗。
舒娟道:“今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汤点,姐姐一起尝尝。”
顾攸宁推辞,但却不过,只好一起尝了,这次却是当归黄芪乌鸡汤,这汤清甜鲜醇,里面的鸡肉也炖得酥烂脱骨。
顾攸宁不好意思:“这乌鸡汤只怕炖了一些时候,我倒是沾了大便宜。”
不说里面的乌鸡,也不说里面的药材,只说这功夫,不知道熬炖了多久呢。
在顾攸宁看来,这都是贵人喝的,她娘日常在厨房做事,便是偶尔间碰上了,也许能尝一口锅底汤,却是不可能吃到这么好的。
舒娟笑道:“姐姐,我是俗人,也不懂这个如何炖的,只是想着既有两碗,姐姐尝尝便是,若是说什么便宜,倒是见外了。”
顾攸宁无奈,惭愧道:“妹妹说的是。”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进入正题,舒娟拿来那本书,要顾攸宁就在这里抄写:“只是有一样,这书斋中也有其他女侍,我都已经打好招呼,她们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若万一外出走动,被别人看到,姐姐你也知道,王府中人多口杂,难免说三道四的,只怕反而不妥。”
顾攸宁心中感激不尽,自然不敢给舒娟惹麻烦,当下连声应着,自己只在这房中安分抄书,是万不敢外出随意走动的。
舒娟便帮她拿了笔墨纸砚,把诸事都细细给她说了,这才出去忙了,顾攸宁则小心地打开那本古书,放平整了,这才握着笔,仔细地抄写起来。
她常年不摸笔的人,突然要写字,自然笨拙得很,那笔头总是不听使唤,写出字来也有些歪斜,没个样子,不过她想着,只要能认出是什么字就行,她今日且抄一些回去给弟弟看,若果真是这本,她就坚持抄下去。
终于抄了约莫一页,她已经累得手腕酸疼,看看时候也该去上值,便匆忙过去更房,这一夜自然有些难耐,第二日刚交班,她便先去自己娘家,把抄写的书给顾越秋看,顾越秋见了,激动不已,如获至宝,又问起她哪里来的,她便将事情含糊讲了,又要第二日帮他继续抄。
顾越秋却颇有些疑惑:“那位女侍竟如此好心?无缘无故的,这未免有些蹊跷?”
顾攸宁其实也觉得舒娟过于热络了,不过她自然下意识想出个缘由:“我觉得舒娟姑娘原本是热心的姑娘,又因我送了桑椹给她,她领了这个心意,便想还我这个人情。”
顾越秋道:“她既是诒晋斋的女侍,那便是女吏的身份,不是府中的家生奴,应该是外面有家的,既然外面有家,说不得就牵扯出什么,你凡事当心。”
女吏,奉了朝廷的差遣,当的是正经公门的差,虽说在这世道,女子的前程终究比不上男儿那般广阔,可倘若时运凑巧,那也是有指望被调拔进那太学书院的,专管女子书堂的典籍课业,也是一份体面路,是他们这种王府家奴比不得的。
或者说,根子上,从出生起大家就不是一种人。
顾攸宁看他面庞尚残留着少年稚嫩,却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免好笑,捏了捏他的脸颊,道:“你小孩子家,还是少操心吧,外面的人情世故,我可比你懂!”
话虽这么说,但因了顾越秋这话,顾攸宁到底长了个心眼,暗里拿话去探舒娟,看她究竟安的什么心思,谁知几番试探下来,竟瞧不出半分旁的意图。
每次舒娟引她进来抄书,并没半句多余的话,只叫她安心静坐誊写,偶尔间有其他女吏在,舒娟便将顾攸宁引荐给其他人,彼此间颇为和睦融洽,若书斋中有什么汤水膳食,任凭顾攸宁再三推辞,舒娟也都会分她一份。
这让顾攸宁愧疚,也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把原本的忐忑放下,一早一晚间,彼此也会闲聊,顾攸宁慢慢知道,舒娟父亲官做得并不大,但他们家也是书香门第,在家学熏染之下,舒娟也很小便能识文断字,待到十四五岁,经过层层遴选,终于入了太书院做女侍,又被派遣到端王府,掌管端王府诒晋斋一应文籍事务。
她性子温软和顺,行事又细密周全,每日里无非是整理书卷、誊抄归类,其余闲杂事等一概不理。
这让顾攸宁钦慕不已,她喜欢舒娟姑娘,也喜欢这诒晋斋。
这里的窗棂是细木格纹,糊着素洁棉纸,晨间的日光透进来,满屋明亮柔和,在斋中做事的女子,一个个衣着素雅,神色恬淡。
顾攸宁置身在这满室纸香墨香中,便觉心中宁静安详,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仆妇能进入如此静谧安宁的所在,可以用自己拙劣的笔迹誊抄典籍,真是几世修来的机缘。
这时候也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后半辈子。
她会和孙奉安有个孩子,当然也许是两个三个,她会白日黑夜操劳家事,围着锅台灶火打转,油烟与劳碌,定会磨粗了她纤细的手指,琐碎俗事也会渐渐消磨了容颜。
等她年纪大了,会成为别人口中那个粗俗的老嬷嬷,可哪一日,她揣着袖子坐在日头底下晒暖,也许会回想起那些日子,她也曾坐在王府的书斋中,抄过那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古籍。
因了这些喜欢,她对家中诸般琐碎杂事也不太上心了,随便她们怎么絮叨,她都一概不理,平日只要有些功夫就往这边跑,醉心于抄写书籍。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只是为了顾越秋抄写,或许自己也是喜欢这种事的。
可以假装,自己也是舒娟那样的娘子,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并拥有一个另人钦羡的前程,将来自然也能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
——不会有孙奉安娘那样的婆母,以及孙玉娥那样的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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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勘元推开诒晋斋的门扉时,动作顿了一顿。
人说君子不履邪径,不欺暗室,不过刘勘元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容忍。
他若想要,慢说一个孙奉安之妻,便是十个,他都要的。
可他并没有恃强凌弱硬行霸占,他只是徐徐图之,试图以一个更缓和的方式将这件事料理妥当。
于是在略一停顿后,他到底推开门,踏入这房中。
书斋中的女侍自然早已退下,偌大的书斋中并无一人,他无声地步入内书斋。
此时的顾攸宁抄了一早晨的书,困乏了,趴在案头睡着了。
刘勘元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前。
早间的日头透过细格素纱洒入房中,落在她恬静的面庞上,于是那脸庞便笼上一层淡粉色的晨光。
他专注地凝视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像是一只栖息在花上的碟,于是这一刻,这世间都仿佛随之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每一次的气息。
他看过日出云海花飞花落,看过锦绣富贵人间绝色,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毛头小子,可现在,他在看她。
他在看着一个女子熟睡的容颜,且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他很难说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想着,若论姿色,她也不是什么天下罕见的。
凭什么牵动着自己的心思,就因为那一晚吗?
在微妙的不屑和挣扎中,他竟然忍不住,试探着伸出手指。
清浅的日光下,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浅浅地戳了一下。
那肌肤玉白清透,指腹触上时,便一个浅浅的粉印,让人心生不忍。
可他还想再戳一下……
刘勘元无声地看着,指腹摩挲着划过她的脸颊。
可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动了动,口中发出低低的呢喃声。
刘勘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若她醒来,她会说什么?
可她口中嘟哝着什么,寻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那里香喷喷地继续睡。
并没有醒来。
刘勘元的手指悬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而此时的他因为身形动了动的缘故,乌黑的发髻略散开来,以至于露出颈边的肌肤,细腻雪白的肌肤略带着点淡粉,下面淡青色血脉清晰可见,很是脆弱的样子。
仿佛他稍微用力,她便会碎掉。
他静静凝望着她,心里竟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自出生时便是端王府世子,尊贵无双,他活了二十六年,所有想要的几乎唾手可得,可是唯独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却不能轻易去触碰。
她是谁,是被他随手指配了婚事的粗使丫鬟,是他府中家奴的妻。
孙奉安,不过是一个自小侍奉在府中的小厮罢了,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战战兢兢,连抬头都不敢,可却轻易拥有了这样的妻子,自己只能暗暗觊觎的妻子。
他再次想起那一日,明媚的日头下,他们就这么肩并肩走在王府的小路上,就在他眼皮底下说说笑笑。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当然不允许。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眼底却变得晦暗起来。
第19章 被逮住了
顾攸宁若是夜间轮值,便早早来到诒晋斋抄书,若是白日轮值,便干脆趁着早晚抄书,如此一来,她和孙奉安竟是轻易不能得见,只在早间匆忙见上一面,至于要个孩子这种事,更是提都顾不上提。
若是以往,依孙奉安的性子,早就急不可耐上房揭瓦了,不过这段日子他倒是顾不上这个。
如今他管着王府药材,渐渐摸熟了里头门路,便自掏腰包顺带购置些药材,转手倒卖,也能赚些零碎银钱,每次挣得三两五两,除了孝敬他娘,余下的便交给顾攸宁,顾攸宁便取来一只梨花木小匣,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碎银一一收好。
两夫妻过日子,总归要多攒些家底,以后若有了孩子,处处都要钱。
这一日,顾攸宁一口气抄了好几页,心里自然宽慰,如今她写字越来越娴熟,虽并不太好看,但也有些模样了。
那日舒娟见了她的字,还着实夸赞了一番,说虽不及那些专门习字之人的笔法功底,却自有一番清秀温婉的姿态
她听着倒是不好意思,忙道:“舒娟姑娘,你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
如今顾攸宁抄写过这几页,看看傍晚时候了,她今日也不必轮值,便想着赶紧回去娘家,把这几页给了顾越秋看,若是回去的早,还能尽快把晚膳做了。
出来诒晋斋,便见一众花木都笼在夕阳余晖中,天边晚霞层层叠叠,烧得艳丽。
顾攸宁走在这片霞光中,心头满是欢喜与满足,脚下不觉加快了几分
谁知突然间,便见前方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因她是逆着夕阳的,只觉那人周身浸在落日金辉里,面目看不真切
不过凭着直觉,她知道这是端王。
她的欢喜顿时凝住,停住脚步,愣在那里。
她怀中还揣着那几页宣纸,虽然外人未必看得到,可她还是心虚。
诒晋斋是王府的书斋,是属于他的地盘,而今他这个主人不在,她悄没声地过去抄书,这简直仿佛偷窃。
关键如今还撞上了正主。
顾攸宁脸上火烫,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
偏生这时,那道身影往前走,走到她跟前,颀长的身形自余晖中走出,面容也清晰起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福了一福:“奴婢见过殿下。”
刘勘元视线淡扫过她,却是问:“从哪里来,怎么如此匆忙?”
顾攸宁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实话,说实话也怕由此连累了舒娟。
刘勘元:“哦?你手里拿的什么?”
顾攸宁脸上羞红,只好承认:“请殿下恕罪,奴婢从诒晋斋来,奴婢斗胆,在诒晋斋抄写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毕竟她只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巡夜打更的,竟然跑去书斋抄书,已经是逾越本分了。
刘勘元略挑眉:“哦?”
他这样的人,一个眼神压下来,于顾攸宁来说便是威压。
顾攸宁心中惶恐,连忙跪下,小心翼翼地道:“殿下面前,奴婢不敢隐瞒,奴婢进入诒晋斋抄写了一些书籍,这些事全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她人无关,若是殿下要责罚,便责罚奴婢便是。”
刘勘元垂着眼,无声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她。
可怜的小娘子,她吓得睫毛都在颤,日头透过那纤细颤抖的睫毛洒下去,他分明看见,她眼底凝着一层水光。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竟格外冷漠起来:“为何要进入诒晋斋抄书?抄了什么?”
顾攸宁少不得坦诚:“殿下,奴婢弟弟素爱读书,因一直惦记着这本书,奴婢不忍心让他失望,便曾往街巷上书铺子里去寻,一连寻了多家,却总寻不着。后来亏得一位掌柜提起,说他早年曾结识一位读书人,那读书人偶然说起,他有个朋友曾在王府里见过那本书,也不过是听得一言半语罢了,奴婢因听了这话,便开始惦记着……”
刘勘元:“什么书?”
顾攸宁:“回殿下,叫《新编诸儒总要》。”
刘勘元:“你抄写的?”
顾攸宁:“是。”
刘勘元命道:“拿来。”
顾攸宁心里微紧,她不想给端王看。
尽管舒娟说自己写得还不错,可她知道,字体幼稚不成章法,难免让人笑话,而端王自然写得一手好字,她怎么好意思将自己那粗俗拙劣的字迹呈给端王呢?
然而刘勘元的声音却沉了几分:“还不呈上来?”
顾攸宁吓了一跳,当下不敢违命,哆哆嗦嗦地自袖中掏出叠好的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呈给刘勘元。
她也不敢抬头,只听得上方纸张窸窣声音,知道端王打开了自己抄写的几页纸,知道他在看。
她羞耻到无以复加,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又恨不得抢回那几页纸,不要让他看了。
然而,上方一直没什么动静,她偷偷地觑过去,却见他正抿唇认真看着,似乎在读上面的字。
顾攸宁只觉浑身无力,恨不得晕死在那里好了。
却在这时,刘勘元的视线突然扫过来,正好把她的窘迫逮个正着。
顾攸宁一怔,之后万念俱灰。
她还是死了算了。
刘勘元凉凉地道:“你哭什么?”
顾攸宁含着泪,颤声道:“奴婢罪该万死,求殿下宽恕。”
刘勘元抬手撩起袍来,不紧不慢地半蹲下,和她目光平视。
顾攸宁愣了下,待要躲开视线,却是不能。
眼前这位端王府的王,居高临下不容拒绝地望着她,这让她无处可逃。
刘勘元:“既会抄,可知道何为‘心者,身之主也’?”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地摇头:“奴婢不知……”
刘勘元将那几页宣纸重新递给顾攸宁。
顾攸宁懵懵懂懂地接过。
刘勘元看着此时的她,微凉的晨光里他,她眼角凝着些许的湿意,柔软澄净,委屈又无辜。
这让他想起那晚,她哭了,泪水自晕红的眼角落下。
他的胸口便陡然间泛起一丝什么,柔软潮湿的情愫,就在胸口回荡,又酸又麻,又有些痛意。
他抿了抿唇,压下这种陌生的感觉。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格外冷漠:“不过区区一仆妇罢了,竟胆大包天,擅闯诒晋斋,抄写不外传之典籍,简直是——”
这大义凛然的语气……顾攸宁被吓得僵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刘勘元定定地望着她,压低声音道:“不过,念在你初犯,本王可以从轻发落。”
顾攸宁茫然,喃喃地道:“殿下……”
所以到底要怎么罚?
刘勘元起身,身形挺拔。
顾攸宁下意识仰起脸,跟随着他的视线。
端王垂着眼,吩咐道:“你说这些是你抄写的,那你给本王诵读一遍。”
顾攸宁不懂这是什么用意,只好哆嗦着打开那纸张,怯生生地读起来,其实她原本识字不多,但好在抄写了这么一段,许多不认识不会写的她就去问舒娟,慢慢地也识字多了。
如今这一段倒也都认识,她便小声地读,当读到一段时,突然刘勘元打断了她的话:“本王且问你,刚才你读的这段,该作何解释?”
顾攸宁脑子里一团棉花:“解释?”
刘勘元:“刚才这句。”
顾攸宁反应了一会才低头看,却见那句是什么“吾心之主,不在天理,不在圣贤”。
她茫然。
刘勘元看着她困惑地眨着眼睛,便道:“再读一遍。”
顾攸宁:“吾心之主,不在天理,不在圣贤……”
刘勘元:“何解?”
顾攸宁无奈,摇头。
刘勘元蹙眉,神情冷淡,有些嫌弃的样子。
顾攸宁惶恐咬唇。
她真的不懂,不懂他在说什么!
刘勘元漠声道:“只知一味抄写,却不解其中大义,与牛嚼牡丹何异,不过是白白亵渎圣贤罢了。”
顾攸宁赶紧道:“是,是,奴婢罪该万死,奴婢亵渎圣贤之道。”
刘勘元神情越发难看。
顾攸宁赶紧闭嘴,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王爷的性情太古怪了!
刘勘元微吸口气,沉着脸看她:“你抄写了,给你兄弟,你兄弟竟能看得懂?”
顾攸宁愣了下,点头。
刘勘元深情莫测:“哦,他读过书?”
顾攸宁在这一刻,脑中灵光一闪,仿佛开窍一般,意识到自己应该怎么说。
她赶紧提起顾越秋,说他自小聪颖,过目不忘,并把他小时候的轶事都一一说了,还带着几分夸张。
最后,她两手撑着地,跪在那里,仰着脸,恭敬规矩地道:“殿下明察,奴婢虽蠢笨愚钝,可奴婢兄弟倒还有几分才情,最是爱读书的,奴婢素知殿下英明仁厚,爱惜人才,只求殿下高抬贵手,宽恩赦宥,赏奴婢兄弟一个抄书的差事。”
刘勘元挑眉,声音略带着几分嘲意:“好大的胆子,擅入诒晋斋,已是大罪,如今竟敢痴心妄想,要谋求什么差事?”
若是往日,顾攸宁听这话,估计顿时恨不得钻地缝里。
可这一段,她已经练出来了,脸皮越发厚了起来,况且今日又被刘勘元这么一吓唬,她更是豁出去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反正已经罪该万死了,倒是不如该说的赶紧说了。
于是她再次苦苦哀求道:“殿下,我们一家几口本就是王府家奴,生死去留,自然全凭殿下做主,只是奴婢这些日子也抄了几卷书,知道君子惜才,伯乐相马,奴婢弟弟虽出身低微,腹中却有些墨水,原是匹千里马,只盼着殿下这般慧眼识人的主子,肯拉拔他一把,若事情传了出去,也是殿下惜才爱士的一段美谈。”
她顿了顿,又软声接着道:“若得殿下高抬贵手,赏他一口饭吃,给个抄书的差事,我们全家上下,必当感念殿下天高地厚之恩,便是来世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报答殿下。”
她说完这些,上方却一直没什么回应。
她心里打鼓,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是一个罪该万死,当下自然不敢多言,只提着心,屏着气,听着这位王爷发落。
过了许久,就在她这口气几乎憋不住的时候,男人沉沉的声音传入耳中:“本王府中竟有这等天资过人之人,本王竟不得知,看来倒是本王疏忽了。”
顾攸宁越发心慌,不知道这是真心话还是嘲讽挖苦,只能忙道:“殿下说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奴婢家弟弟只求一个糊口差事,求殿下开恩。”
刘勘元声音很淡:“看在你家竟有如此出息的兄弟份上,本王今日便饶过这次。”
顾攸宁惊喜交加,也松了口气,忙点头道:“是,奴婢一定竭尽所能,不敢懈怠。”
说着,她便要告退,谁知却被刘勘元唤住。
顾攸宁心顿时一提,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刘勘元看着她那如履薄冰的样子,倒仿佛自己是什么吃人的怪,不免冷笑。
他倨傲地抿唇,单手负在身后,道:“往后安分当差,不许再惹出事端,如若不然,本王绝不轻饶。”
第20章 疑虑
第20章疑虑
顾攸宁告退后,提着裙子忙不迭地走。
她怕端王,恨不得一口气跑老远,稍微离近一点她就心慌。
等终于走出很长一段,她才终于喘着气,停在花阴僻静处。
之前见了端王,心里害怕,吓得话都说不好,脑子也不太能转了,现在冷静下来,她脑子清楚了,开始想着刚才端王的话,也想着他的言外之意。
自己抄书,他生气,他说自己是亵渎圣贤书,这话不好听,但顾攸宁也承认,这是实话。
他放过了自己,这是上位者的宽容,不过自己临走前,他特意叫住,又叮嘱了几句,顾攸宁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细想的。
安分,安分是什么意思?
顾攸宁揣摩了一会,隐约意识到,这是警告自己要安分守己。
怎么叫不安分呢?显然以后不能去书斋抄书了,那还有别的吗?
顾攸宁想起他神情中的倨傲和嫌弃。
他堂堂一个王爷和自己这样的仆妇有了瓜葛,其实心里是懊恼的吧,所以要自己不许声张,守口如瓶?
顾攸宁又想到三年守孝一事,这是关乎到名声的大事,事情若传出去对他名声自然大有妨碍,必是要瞒着,不叫人知道。
顾攸宁这么细细盘算一番,反而略松了口气,那晚的意外于两个人来说,显然都是恨不得忘记,如今心照不宣,只当没这回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时恰好有几个丫鬟经过,顾攸宁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忙平定了心思,状若无意地和人打了招呼,之后匆忙过去娘家,将那几页书塞给顾越秋,转头就要走。
今日碰上端王提起顾越秋了,端王似乎有些赏识顾越秋,可这事她不敢提,生怕顾越秋白白生出期待来,回头不成,反让他难受。
谁知顾越秋却拉住她的袖子,道:“阿姊,那位舒娟姑娘,昨日我恰在后街遇上了。”
顾攸宁微惊:“啊?你怎么遇上的?”
要知道顾越秋腿脚不好,他不太爱出门的,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却遇上舒娟姑娘,这也太巧了!
顾越秋冷着脸:“我心中生疑,之前托人打听了,又知道她每日都要出府,便恰遇上了。”
顾攸宁不敢置信:“你和人家说什么,可不要言语冒犯了人家!”
她想起端王撞上自己抄书一事,她心里也怕着这件事连累人家,本就心里有愧,没想到顾越秋又和人遇上了,就怕哪里言语不周。
顾越秋:“阿姊,依我看,她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一看便是包藏祸心,阿姊小心些,不要被她蒙骗了。”
顾攸宁几乎跺脚:“你怎么这么说人,你哪里知道她性子好得很,帮我许多,若不是有她帮着,我哪能抄书?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
顾越秋却道:“阿姊,她不过是利用你抄书心切罢了,我确实惦记这本书,但若是因了这本书,你被人家蒙骗了,由此进了什么圈套,那我宁愿一辈子不看书!”
顾攸宁听着简直要气晕了,她才在端王跟前卑微小心地哀求,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结果他却说出这种话,怎不叫人气恼?
她恨道:“你虽有些才学,但年纪小,性子又鲁莽,竟这样得罪人,你回头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去!”
顾越秋急了:“阿姊,我几句话试探,那舒娟姑娘便露出破绽,她必是对你有所求,只恨我腿脚不好,还不知道她的目的!”
顾攸宁心里又痛又恼。
最开始她也许也怀疑过舒娟姑娘,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对方温柔和善,知书达理,还教自己认字,还夸赞自己的字迹,这种种下来,她已经对舒娟姑娘感激涕零,这实在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姑娘。
结果她家弟弟竟不知好人心!
她恨道:“你若这样,我真要生气了,你才和她说过几句,竟下了这样断言!”
顾越秋:“阿姊——”
顾攸宁不想理会他,径自将那几页纸拍在那里:“我不过是区区一介仆妇罢了,有什么好蒙蔽的,况且如今我还抄来这个,只这几页纸,便是十个我都换不来,若她真是要坑骗人,那大家伙倒是巴不得被她这般坑骗呢!你自己好好反思吧!”
说完,她憋着气,跺脚离开了。
顾越秋看着她的背影,急得要追,奈何他腿脚不好,哪里追得上,倒是险些跌倒在那里。
顾攸宁气哼哼地回了家,一回家,小母鸡咕咕便围着她打转,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那扑棱棱的小翅膀……
顾攸宁的气消了一些,她蹲下来,抚摸着咕咕的脑袋,叹道:“他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他哪里知道,我为了他的前途,花费心思,为他处处求人……”
她想起自己跪在端王面前的苦求,想起自己面对端王的卑微,不免叹息。
她其实也隐隐明白自己恼了顾越秋的缘由,不只是因了他那番话,其实还因为自己今日实在被端王吓到了,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她也需要一些抚慰,需要知道自己的付出是有用的,而不是顾越秋那般轻易放弃的言语。
她在对着顾越秋发泄自己的不甘,可其实没必要……
她有心想回去说句软和话,可又低不下头,最后只能罢了,想着赶明儿有机会再去吧,反正姐弟没有隔夜仇。
她这么陪着咕咕玩了一会,便见孙奉安回来了,孙奉安却兴奋得很,原来如今眼看端午佳节,端王府里早传下话来,着管事们置办一应物件,单是药材一项,便开了长长一串单子,比如雄黄、朱砂、艾叶和菖蒲等,样样都要拣地道干净的,不许有半点儿掺假。
这采买药材自然是头等大事,孙奉安也拉拢了一些伙计,负责采买王府所需沉香。
他兴致勃勃地道:“你自是不知,只这一味沉香,便要花出许多银子,王府什么都要好的,沉香自然也不例外,必须仔细物色才是,可到了我显显本事大展一番身手的时候了。”
孙奉安娘并孙玉娥听了这话,早都欢喜得了不得,口里只连声说好。这端王府里,逢年过节,节气供奉,一应所用之物,向来都有旧例章程,钱是宫里拨下的公帑,流水大,账路宽,便是本份当差不贪不要的,经手之间,也自有几分现成油水落在手里,哪里会少了他的好处。
顾攸宁听这个,自然也为孙奉安高兴,不过晚间时,还是温言软语一番规劝,要他万事小心着。
“你才刚得了这差事,府中也都知道你是大管事的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公爹出了公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虽说也有旧日的人情在,但真有个什么,远水解不了近火,凡事还是谨慎为上,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番话听得孙奉安心中软和,便温声哄着道:“你说的我自是知道,你放心便是,跟了我,我这辈子定让你过好日子,什么金的银的,绫罗绸缎,样样都少不了你的。”
顾攸宁便笑,叹了声:“罢了,我哪里指望那么多,能安分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这个男人别管到底如何,至少说话让人好听,顾攸宁发现甜蜜话其实也很值钱,反正这一刻她是舒坦了。
而就在顾攸宁娘家,顾越秋匆忙要追出去,谁知顾攸宁已经走远了,他腿脚本就不好,如今一瘸一拐地出来,也没带拐杖,只好狼狈地扶着墙。
这么勉强站着时,他不免悲从中来。
他自然知道阿姊一心为自己好,可阿姊到底有些单纯,一心只以为别人是好人,若阿姊因为帮着自己而落了别人圈套,教他怎么心安!
他正想着,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却是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顾小弟,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顾越秋看过去,正是那位舒娟姑娘。
今日她鬓边簪了朵半开的蔷薇,一身月白绫袄,青缎比甲,裙角绣着几茎嫩兰,略背着手,站在一旁抿着嘴儿笑。
分明不安好心!
顾越秋红着脸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都看到什么了?”
舒娟背着手,故意拉长了腔调,笑吟吟道:“你怎么这么问?莫不是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坏事,反倒怕被我看见不成?”
顾越秋气得瞪她一眼,便不理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舒娟:“哎呦,你说你小小年纪,气性倒是不小,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恼成这样。”
她摇头:“好大的性子!”
顾越秋脸红耳赤,恨恨地瞪她:“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有本事光明正大冲我来,欺负我家阿姊算什么本事?”
舒娟惊讶:“我欺负你家阿姊?我和顾家姐姐情同姐妹,我们要好的很,我哪儿欺负她了?”
顾越秋冷笑:“你当我不知,一看你就不安好心!”
舒娟:“那你说,我怎么不安好心了?你说我谋求你家什么?”
顾越秋听着,顿时语塞。
他确实想不明白,这舒娟到底意欲何为,自己家不过是王府家奴,并无权势。
虽然自家阿姊嫁给了府中大管事,但这姻亲间也不过如此,前一段自己娘和阿姊的婆母还吵了起来,所以若要走自家路子去求孙家办什么事,也说不通。
——他虽天生聪颖,可到底年少,也不知人心,又是生来的家奴,所见所闻不过如此,哪里知道自家阿姊的美貌会引来什么祸事。
舒娟看着眼前的顾越秋,也收敛了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你吧!”
说着,她转身就走。
顾越秋望着她的背影,到底忍不住道:“你——”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直觉告诉他必是有缘由,可她不承认又能如何?
舒娟却停下脚步,回头,道:“你往日写过一篇《德礼和政刑之论》,是不是?”
顾越秋疑惑:“你怎么知道?”
舒娟抿唇笑了:“我凭什么不知?你当初跟着那卢先生念书,算起来,论资排辈,那位卢先生到了我家老爷子跟前,还不得乖乖喊一声师哥呢!”
顾越秋听这话,猛然想起恩师从前曾提过的旧事,他老人家早年师从孙大先生,那孙大先生膝下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另一个,便姓舒。
他陡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竟不知,他们还有这等渊源。
舒娟好笑:“你年纪小小,便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我只当是何样人物,如今一见之下,倒是失望得紧,竟是如此幼稚迂腐,想来只读得锦绣文章,却不通事理,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
说完,她拎着裙子快步走了。
顾越秋待要喊住她,到底不曾出声。
他独自立在原地,回想着舒娟姑娘言语,也回想着阿姊所为自己做的,倒是怔了半日,许久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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