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展所学
第21章一展所学
这日顾攸宁轮值,是白日的轮次,这自然是舒服的,左右也没太多事,只需要定时在后宅转悠几圈罢了,转过后,便可以回来更房,喝口茶水,吃点果子什么的。
这几日也是她们好运,每日定例中竟有些新鲜水果,比如杨梅,李子,甚至还曾经有过几粒鲜润润的樱桃,虽然并不多,但也能尝个鲜,这让大家兴奋不已。
林禀忠媳妇更是兴高采烈,跟偷喝了蜜一样:“这几日真是福气!”
那几粒樱桃她没舍得吃,用手帕包起来,说是带回去给自家闺女吃。
顾攸宁想着自己娘和弟弟也曾经尝过这个,倒是未必多稀罕,便将自己的和林禀忠媳妇分了,倒是闹得林禀忠媳妇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不用。
顾攸宁到底塞到她嘴里:“你就尝尝吧。”
林禀忠媳妇吃了,连声说好吃,不过吃着间,眼圈便有些发红,她叹了声道:“好妹妹,我觉得吧,人活这一辈子,得多为自己想想,说起来,咱做人奴婢的,早早嫁人,也没享过什么福,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只生了个闺女,婆家一直催着念叨着,是怎么也要再生一个儿子的,想起来心头就沉沉的,更不要说日子的琐碎,和公婆的矛盾,林林总总的,想起来也是发愁。
顾攸宁一时默住了,她知道林禀忠媳妇一直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可其实她心里竟然压着很多事,想来人这辈子总归有些烦恼,谁还能逍遥自在地活着呢。
这时她便想起在诒晋斋中的日子,那可真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好日子,她想着,若人世间有一方净土,这里便是了。
只可惜,那根本不可能属于她,只能盼着下辈子了。
谁知道也是巧了,她才这么想着,胡婆子突然吆喝着让大家过去一趟,说是上头刚传下话,这几日天虽然暖和了,但时不时下一场雨,府里宅舍各处都要仔细提防,尤其内宅深院,更要严加看管,凡事预个防备,免得临时慌乱。
她这一说,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个严加看管法。
胡婆子却道:“上头管事爷们吩咐了,往后巡夜点卯的簿子,都要一笔一划细细登记,不许漏了半分。如今先把更房众人姓名一一开列在册,再写一张巡夜规条,要明明白白写定,每日该几更几点,往哪院哪巷巡查,有没有火烛,可有盗贼动静,往后巡夜,只照着这规条行事便是。”
大家一听,更愣了:“可我们也不识字啊……”
便是有一个这样的指导,看不懂,那不是白瞎吗?
胡婆子:“写明白了,到时候大家拿着,巡夜时万一有个什么,也好给外人看,至于咱们自己,口口相传知道了就行。”
大家这才恍然,自然是觉得极好,不过谁来写呢?
胡婆子:“上面管事爷们都忙着,只怕没功夫,让咱们自己写,我寻思着,咱设法托个先生,帮咱写了?”
她这么说着,顾攸宁心里一动。
她觉得自己可以写,但又怕万一有什么字不会,岂不露怯?况且这规矩写下来是要给人看的,若是写得不好看,更是让人笑话。
她正犹豫着,林禀忠媳妇已经嚷嚷道:“找外面先生写,那不是还得多花几个铜板,便是找府中会识字的,也得托人情,左右上面也没说一定要写得多好看,咱们自己先写出一个规矩来就是了。”
胡婆子瞪眼:“谁写,难道你来写?”
林禀忠媳妇:“这个好办,奉安媳妇会写!”
她这一说,大家全都看向顾攸宁,胡婆子:“你会写?”
顾攸宁脸都红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倒是可以写,就怕不好看,让人看到,不像样。”
胡婆子:“不拘写得好赖,你先写了,你写了后,上面看了,觉得合适,咱再找人誊抄就是。”
她这一说,大家全都赞同,于是这件事真就交给顾攸宁了。
顾攸宁突然接了这么一个活,自然是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该如何写,下笔时脑中空空的,她想去问问自己弟弟顾越秋,可又想起那一日两个人的口角,有些拉不下脸。
这时候她便想起舒娟来。
其实那日自己抄写的几页书被端王撞破,她心里总觉忐忑,怕连累了她,这几日每每路过诒晋斋,都探问下,却恰好舒娟姑娘并不在,她问了书斋中其他女侍,知道并没什么动静,至少王爷那里也没说过什么,她才勉强放心下来。
如今她便想着,再去一趟诒晋斋,看看舒娟姑娘回来没,也趁机请教下这巡夜规章该怎么写。
于是她这日傍晚时,她下了轮值,便特意过去诒晋斋,也没敢进去,只在附近转悠,这次也是她运气好,刚过来,就见舒娟从里面走出来。
她忙迎上去:“舒娟妹妹,这两日怎么不见你来?”
舒娟笑道:“我娘这几日得了风寒,身上不太好,我就请了两日假,在家中侍奉我娘。”
顾攸宁连忙问候,知道舒娟母亲如今已经好转,这才放心。
这么寒暄间,便说起正事,顾攸宁便把那日遇到端王的事一股脑说了,提起这个她自然忐忑愧疚。谁知道舒娟却道:“怨不得呢,今日晌午殿下来书斋,还特意问起我来,我那时还只在心里纳闷,原来殿下早已知道了。”
顾攸宁听了一惊,忙问道:“殿下可曾责怪你?又说了些什么不曾?”
舒娟轻轻叹了一声:“自是问了缘由,也数落了我几句,只是殿下又说,顾家弟弟既有这般才学,他往日竟不曾知晓,倒算是他的疏忽,之后这事便搁过一边,再不曾提起。”
顾攸宁这才略松了口气,又提起自己弟弟顾越秋的言语,不免愧疚,道:“我之前并不知他竟见到过妹妹,他到底年纪小,不懂事,若是言语间冲撞了妹妹,还望妹妹海涵,我这做姐姐的,在这里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舒娟听此话,噗嗤一声笑出来:“确实遇到过,还起了几句口角,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怎么会和那样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她说到“小孩子”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有些调侃的意思。
顾攸宁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他也不小了,十五岁了,平日看着也挺稳重的,只是有时候性子起来,在家里人面前,难免任性了。”
舒娟抿唇笑了笑:“他是关心则乱,惦记着姐姐。”
顾攸宁更加不好意思了:“哎呀,他是不懂事!”
可是这样贬低自己弟弟,又觉得不妥当,生怕弟弟被人小瞧了,于是她又找补说:“他其实还算懂事的,体贴家里人,知道家里不容易,他这个年纪,摔了腿,若是换了别个,只怕每日自暴自弃怨天尤人了,不过他倒是没,也想着抄书贴补家用,想着怎么谋个差事,让我们放心。”
舒娟的笑便收敛了,她蹙眉想了想,道:“这腿……没法治了吗?”
顾攸宁摇头:“问过大夫,只说开方子慢慢吃着,可吃了也不见好转。”
舒娟便细细问了一番,顾攸宁少不得说了,心里却想着,舒娟姑娘果然是好人,顶好的人。
这么聊着间,顾攸宁又说起巡夜规章一事,舒娟便道:“这个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找几本书,里头尽是前朝侯门世家现成的各式规矩,你略改一改直接抄用便是,岂不比自己苦思冥想省心得多?”
顾攸宁一听,自然喜欢,又问起那书能不能外借。
舒娟笑道:“书斋中的书,各样书籍规矩不同,有些是罕见典籍,自然不能外借,不过我如今给你找的,是能外借的,你拿去用就是,也不着急还。”
顾攸宁感激得很,便自舒娟这里借了书,匆忙忙回去家中
一进门,孙玉娥便看到了,顿时噗嗤笑出声:“你瞧瞧你,一个巡夜的仆妇,这会儿怀里还揣着几本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学问呢!”
孙奉安娘见到了,也是拉着脸:“少整那些没用的闲篇,当人媳妇的,学学规矩不行吗?”
顾攸宁只当没听到,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说起自己借了几本书,是王府书斋借的,更房做事用的,耽误不得,晚膳不能做了,便径自进屋去了。
她笑得很软,言语很体贴周到,但是……饭不做了!
那两母女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置信,这是反了不成!
晚间时,孙奉安回来,两母女连忙告状,顾攸宁不疾不徐将事情说过了,孙奉安反过来劝她们母女,媳妇忙大事呢,都是王府中的事,耽误不得,让她们懂事一些,倒是把孙玉娥气得够呛,晚膳都不吃了。
顾攸宁对此不理不睬的,只一心做自己的事,第二日在更房轮值,大家伙也都尽量替她多干一些,免得搅扰她,让她专心些。
她读了各样规矩后,按照王府的情况,慢慢也就编写出来,写了后,自己又工工整整誊抄一遍,便交给了胡婆子。
胡婆子看了后,倒是意外:“写得倒是好看,我瞧着都不用再另找人誊抄了。”
顾攸宁忙道:“还是不要了,我这字不行。”
胡婆子便笑道:“怎么就不行,咱们更房能出个识字的就极好了,若是再找什么先生帮我抄,白白搭进去人情,先让上面的管事看看,他们若说不行,咱们再另外想法子。”
她直接就这么敲定了,顾攸宁虽忐忑,但心里多少有几分期待。
谁知这一日,顾攸宁刚到更房,便听胡婆子嚷道:“你去哪儿了,太妃娘娘房中的红妮姑娘过来,有事找你,人家正等着你呢!”
顾攸宁忙问起来,知道这红妮姑娘候在外面柳树下,她赶紧跑出去,果然见到了,忙打了招呼。
这红妮姑娘年纪还小,才十三四岁,见了顾攸宁,便和顾攸宁说起,原来太妃娘娘今日过去后苑赏桃花,见山坳里积了不少桃花,觉得可惜,突然想起顾攸宁来,想着要她用那些桃花编个什么,如此也不枉费了这么多桃花。
红妮急着催道:“你快去吧,太妃娘娘等着呢,回头殿下也得去,若是耽误了,只怕我都受连累!”
顾攸宁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个,忙一叠声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第22章 晋级了
第22章晋级了
顾攸宁先去和胡婆子说了一声,胡婆子不敢耽误,忙命人给顾攸宁替班,顾攸宁这才过去后苑。
往日顾攸宁自王府出来,也曾路过后苑,隔着一道花墙,能从雕砖镂花的缝隙间隐隐看到里面亭台花木,便知这院子景致不俗,只是无缘入内一观罢了。
如今她一踏入,便觉香风拂面,抬眼看过去,满目桃花灼灼如霞,微风过处,那桃花簌簌落下,竟像下了一场桃花雪,至于那假山那林边,更是落英缤纷,满地碎锦。
而就在曲栏旁,正是老太妃一行人,旁边伺候着一众女子,丫鬟仆妇,并有姜夫人和两位姨娘,满头珠翠,锦衣绣服,就连吹过来的春风都带着香暖气,好一番富贵风流。
顾攸宁一走近了,便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大家伙都看过来,那视线中很有几分打量,显然大家都知道陈姨娘一事,也都知道她便是当时捅了篓子的那个打更仆妇,那眼神中很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或许还有可惜,可惜陈姨娘不在呢,至今还在房中面壁思过,不能外出。
最先开口的是姜夫人,她噗嗤一笑:“瞧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她这一走过来,我眼前一花,还以为是桃花林中走出的桃花仙呢。”
众人便也都笑,不过那笑里又带了几分庆幸。
这小娘子确实貌美,好在已经嫁人了,嫁的区区一小厮,这辈子做仆妇的命,便是再能攀扯,无非是个管家娘子。
顾攸宁听着这话,越发低着头恭敬地拜见了老太妃。
老太妃见到她倒是喜欢得很,毕竟年纪大了,也爱看个赏心悦目的,花啊草啊美人啊,看着心里都喜欢。
她先和蔼问起顾攸宁如今做什么,顾攸宁都一一说了。
老太妃这才突然想起:“前次清明时,我还说呢,这媳妇生得好看,手也巧,合该留在我身边,我记得当时还提了一声,后来事情多,便忘了,谁知竟让她去更房打更了。”
顾攸宁心里明白其中缘由,这其中弯弯绕绕,少不得是各房管事争利弄权的勾当,她一个下人,怎好说什么,当下只陪着笑道:“奴婢在更房当差,便是奴婢的造化了。”
老太妃对此自然满意,这才道:“你看,今儿这桃花开得这般热闹,只可惜花开得盛,落得也快,若只这般看上几眼,岂不辜负了这一片春光?你且寻思寻思,拿这些桃花做些个物件儿,也不枉它开这一场。”
顾攸宁往日从张序那里确实学会编柳枝,但用桃花做什么,却是从未有过的,好在这一路上她也想过了,如今见老太妃说起,便道:“娘娘,这桃花枝比起柳枝来到底过于硬朗,没有柳枝的柔韧,做不得骨,太小的物件只怕编不得,不过可以用细桃枝编桃花蓝,篮沿编出一圈桃花花样来,这桃花篮可以装些点心,香囊什么的,倒是一个雅趣。”
老太妃听着,倒是觉得极好。
顾攸宁又道:“桃花枝也可以做小扇骨,用素纱做面,再沾上一些桃花瓣,做成春扇,除此外,也可以将这些桃花瓣和嫩桃叶放在香囊中,配上檀香和丁香,挂在锦帐中,恰好如今眼看着端午了,再放一些艾草以及各样物件,奴婢想着,倒是比寻常端午香囊更有趣一些。”
这下子不但老太妃,姜夫人和姨娘都觉得极好,也都出谋划策,老太妃听得兴致大起,命丫鬟仆妇们取来鲜花和嫩桃枝,由顾攸宁教着众人该怎么做,大家全都凑趣,就连老太妃都挑拣了一把嫩桃花要放在香囊中。
一时间,湖边嬉笑顽耍,珠翠叮当,倒也热闹,突然听到那边动静,众人看过去,却看到端王,他着一色素净绫罗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三两个小厮,正过来亭边。
众人忙住了说笑,恭敬候着,待他近前,纷纷见礼,端王也向老太妃见礼。
老太妃见了儿子,自是欢喜:“怎么这会儿就来了?”
端王随口解释起来:“今日朝中无事,早些回府歇息,又听说母妃在此,便过来看看,给母妃请个安”
这么说着,他顺手接过母亲手中桃花瓣:“母妃这是做什么?”
老太妃便兴致勃勃说起打算,端王轻笑:“难得母亲有这般雅兴。”
说着,便吩咐小厮,快取上好细点和精美茶食来,都摆设在曲栏水亭之上,又叫传府中吹弹歌唱的女乐,在一旁奏些笙箫细乐,消遣光景,为老太妃助兴。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而一旁姜夫人和两位姨娘,更是暗自心喜。
这会儿姐妹几个争宠正争得焦头烂额,如此大好机会,陈姨娘被关起来了,她们几个岂不是白捡便宜,当下便越发曲意奉承,讨老太妃欢喜,巴望着端王能多看自己一眼。
顾攸宁见端王来了,心里也是一突,又想起自己弟弟的事,便胡思乱想起来。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她自然也不敢多问,只本分地埋头编花篮。
这么编着的时候,她便听到姜夫人的说笑声,姜夫人的声音轻软欢快,和老太妃说着家常,老太妃显然对姜夫人也是颇为喜欢的。
她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春桃,春桃就站在姜夫人后方,看上去颇为稳重细致的样子。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位体面人,竟然对自己使出阴私手段,要害自己清白!
她正想着,不经意抬眼,竟恰好撞上端王的目光。
那目光清淡如水,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攸宁心头有些发慌,忙不迭收回视线,垂首继续做着手中的事。
之后不知怎么了,她怎么也是心神不宁,一方面想着端王的心思,一方面又想着姜夫人和春桃,若姜夫人知道自己已经看破了她们的手段,那她们必不会放过自己吧!
关键她这样的仆妇,竟是逃都逃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最让她无奈的是,尽管刻意放慢了速度,可手中的花篮到底编好了,她也不好一直磨蹭着,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呈上那花篮。
此时端王还在陪着老太妃闲话家常,听到这话,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太妃笑着道:“快让我瞧瞧。”
一旁丫鬟忙接过来,呈给老太妃,老太妃接了细细看,爱不释手,又给一旁端王看:“你瞧这个,精致细巧,图个新鲜,倒是有些野趣。”
端王神情温和,颔首:“母亲喜欢就好。”
说着这话,这才淡淡看了一眼顾攸宁。
姜夫人也往这边瞧过来,那目光中很有些打量,顾攸宁越发小心地低着头,不过心却砰砰直跳。
她怕姜夫人,也恨姜夫人,但如今只能恭顺地低头。
那姜夫人便笑着夸赞,一叠声地说好看。
端王也道:“母妃素来会调理底下人,随便一个仆妇,便有这等手艺。”
太妃哑然失笑:“你这次白夸了,这可不是我调理出来的,这是孙福贵家儿媳妇,你忘了吗,前次清明节用柳枝编的小母鸡,便是她编的,如今她也不在我这里,只是今日临时叫过来的。”
端王略沉吟了下,这才道:“儿子记起来了,倒是仿佛见过——”
他再次望向顾攸宁,问道:“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顾攸宁忙提起自己轮值巡夜一事,一旁姜夫人便也笑着道:“殿下贵人多忘事,前次在陈妹妹院中,险些被打了的就是这个了,这是孙奉安媳妇。”
端王神情淡淡的,颔首,一时又问顾攸宁:“你可识字?”
顾攸宁怔了下。
老太妃听这话,突然想起来,笑着对端王道:“是了,前次还说呢,我书房中正缺了人手,要细致利索,还得多少识得几个字,难为你,倒是还记得。”
顾攸宁低垂下头,恭敬地道:“些许识的几个字。”
她说完,到底是补充了句:“最近更房要一些轮值的条例文书,都是奴婢撰写的。”
老太妃意外:“是吗,拿来给我瞧瞧。”
那些条例文书自然不在手边,但老太妃要,只需要一个眼神,早有人急急跑去取,老太妃又赏玩了那花篮,和顾攸宁随口聊了几句,一盏茶的功夫,文书取来了。
这一叠文书是先呈到端王手中的,端王认真地翻看了。
端王这么看的时候,顾攸宁低垂着头,心跳加速。
她想起端王曾经说过的话,说自己牛嚼牡丹,说自己亵渎圣贤。
正想着,就听到端王开口:“母妃你老人家瞧瞧,这字虽还有些稚气,却也生得清秀可喜。”
清秀可喜?顾攸宁的心一突突。
清秀……吗?
老太妃也接过去,细细瞧了一番,便笑了:“倒显得浑朴端庄,自有一股秀雅气,写得好。”
顾攸宁心跳不止,几乎不敢置信。
连老太妃都夸自己了!
老太妃却已经笑着提起,想着干脆把顾攸宁放在自己书房中做事,一时又唤来书房大丫鬟青杏,要她好生调解顾攸宁,教教她如何做事。
那青杏抬眼皮看了眼顾攸宁,恭敬地应了声,顾攸宁也忙诚惶诚恐地见过青杏。
又因巡夜的也是有定例人手的,不能缺了人,便又另外寻了一个补巡夜的缺。
如此一番调动,于顾攸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先回更房办了出房的交割,取了名册,往管事房挂号登簿。
管事房登了簿,便吩咐她明日直接前去老太妃福寿园去,先拜见巧灵姑娘,再听青杏姑娘分派,又取了一张签批与她,那签批是半幅洒金棉纸,朱笔圈点,上盖着管事处墨印。
顾攸宁接在手中,只觉心里热乎乎的,当着众人不好细问,只得依着规矩画了押,再三谢过,方才忙忙退了出来。
她拆开那签批细看时,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攸宁名字,注着三等仆妇,又有蝇头小楷注明月例,每月一两五钱银子,每年四季衣裙四套。
顾攸宁心中大喜,她知道老太妃房中不容易进,别看只是三等,可这只有往上升的,没有往下落的,从此后,她是正经老太妃房中的人了。
关键,一个月一两五钱呢!
孙奉安在王府当差多年,也就混到一两二钱,她如今来了老太妃这里,竟超过了孙奉安。
况且到了老太太处,哪怕是三等仆妇,也有些体面,那陈姨娘见了她,也不好太过分,其他人等,更不敢放肆了。
顾攸宁心花怒放,恨不得蹦起来,又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
她勉强压住这喜欢,想着先去厨房告诉她娘。
第23章 扬眉吐气
第23章扬眉吐气
顾攸宁揣着签批,快步赶过去厨房,刚进门便闻得一阵香甜,又有锅碗瓢盆叮当之声,看过去时,却见热气腾腾中,她娘正忙着蒸点心上炉。
顾攸宁娘见她进来,忙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你不当值吗,怎么得空过来?”
顾攸宁满心欢喜,上前把事情说给顾婆子知道,这么说着,眉眼间都是雀跃之色。
顾婆子惊喜到不敢置信,忙丢了手中活计,拉她到僻静处,低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竟把你调到老太妃屋里去了?”
顾攸宁笑道:“这还有假?娘你快瞧,这是我从管事房领到的,上面可是清楚写着我的名字,还写明白,一年四套衣裙,每个月是一两五钱!”
顾婆子顿时喜得眉开眼笑:“你可是走了大运!这是天大的福气!能在老太妃跟前当差,以后身份便不一样了,在这王府中走到哪儿都是体面人!”
当今皇上最重孝道,府里最讲规矩,便是老太妃屋里一只猫一只狗,底下人也不敢轻慢,顾攸宁去了老太妃房中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况且那屋里月钱一两五钱,可不是小数目!
顾攸宁自己也开心,眉眼间也舒朗起来:“正是呢,我往后只一心好好当差就是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有着落了,只要不出大差错,老太妃不会赶人,哪怕有一日老太妃不在了,端王必然也会善待老人家房中旧人,给安排一个活计慢慢做着。
母女两个想起这些,自然都高兴,顾婆子甚至眼圈都红了:“我闺女是有福气的,你那婆家未必靠得住,可这好差事,这是一辈子的饭碗。”
说话间,旁边灶上炊煮的婆子丫鬟们也都听到了,一个个搁了手里活计,探头探脑地望过来,早有那机灵的笑着说恭喜。
“哎哟大喜大喜!”
“可了不得啦,调到老太妃屋里,可是咱们府里头一等的好差使!”
“日后可得多照应我们些儿,咱们都是一处长大的。”
顾婆子因接手了清明节果子的差事,厨房中诸婆子难免不满,有那背地里说酸话,或者明面上摆脸子的,顾婆子一介寡妇,不愿意惹是生非,自然是忍着。
如今众人知道顾攸宁去了老太妃房中,自是钦佩,连带对顾婆子也高看一眼,一个个喜眉笑眼的,甚至有巴结奉承的意思了。
顾婆子见着这情景,不免暗中好笑,心里却更为得意,想着自己闺女让自己扬眉吐气了。
这时众人问起顾攸宁怎么去的,顾攸宁也照实说了,众人一听,得识字,得会写字,还得会编花篮,一个个的哎呦喂,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羡慕不来。
顾攸宁说了一会子话,也怕耽误她娘干活,这才匆忙出府,出去走在巷子中,她却想起弟弟顾越秋。
自从那日后,姐弟两个一直生份着,至今没搭过话,她心里也挺别扭的。
如今遇到大喜事,她也希望和他说说。
她略一迟疑,到底赶过去娘家,进门时恰好几个婆子都在,满面春风的样子,见她过来都笑着打趣“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顾攸宁也不隐瞒,照实说了,倒是把众人唬得不轻 ,顿时正经起来:“可了不得了!”
顾攸宁充分享受着这被欣羡的滋味,开开心心地进去家门,一进去,就见顾越秋正在那里看书,再细看,看的不是别的,正是她昔日抄写的。
那些宣纸已经用细线装订起来,看得出,装订得格外用心。
顾攸宁又欣慰,又好笑,故意轻哼了一声。
顾越秋这才抬头看过来,见到是她,愣了下,之后有些别扭地道:“阿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你……你吃了吗?”
顾攸宁不觉好笑,道:“怎么,我这会儿便来不得?”
顾越秋忙道:“当然能来。”
顾攸宁:“我没吃呢,这会还早,谁还能吃了晚膳?”
顾越秋被顾攸宁呛得说不出话,憋得脸红,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是我的不对……原就嘴笨,倒惹得姐姐恼了。”
顾攸宁哪里能不知道,他其实是为了那天的事道歉呢。
她如今也没什么恼的了,不过还是忍不住逗逗他,故意道:“你看的什么书?咦,这不是我抄的吗,当日你不是说,怎么也不看这东西的?”
顾越秋越发脸红,低着头,闷闷地道:“是我说话不算数,可以吗?”
顾攸宁再次哼了声:“算你识相!”
顾越秋话都说出口,也就豁出去了:“是我不识好歹,不知道阿姊为我的一片心意。”
他犹豫了下,才道:“至于那位舒娟姑娘,无论是因了什么,人家帮衬了我们,便是好的,我原不该疑神疑鬼。”
顾攸宁听着纳闷了:“好好的怎么就转性了?”
顾越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说起那日遇到舒娟姑娘,舒娟姑娘说出的渊源。
这下子轮到顾攸宁惊讶了:“竟有这事?她倒从不曾提起半句。”
顾越秋:“这却不知了,想来是觉着没什么要紧,不提也罢?”
顾攸宁回忆了一番:“如今细细想来,头回相见,她便待我十分亲厚,或者和这个有些关系,只是人家不愿意明言……”
她又一想:“不对……应该是那次她告假几日,回来后突然对我异常亲近,非拉着我进去书斋,还给我各样汤食,又允我抄书。”
这么一说,她叹:“人家对我的好,可真是说都说不完!”
顾越秋听着,越发羞愧:“怪我不知根由,便一味疑心别人。”
顾攸宁:“也没什么,其实我也和她说起了,人家是宽容的好姑娘,可不会和你小孩子一般计较。”
顾越秋听得“小孩子”这三个字,有些不高兴,闷闷地嘟哝道:“我也不小了。”
顾攸宁便越发笑起来,倒是惹得顾越秋绷着脸。
顾攸宁看看时候不早,便要走,顾越秋却道:“咱娘早间还说起,得空要往你那里走一遭,送些吃食去,可巧你就来了,阿姊你往灶房里去,正吊在水缸里冰着,你取了来吃,若是放得久,便不好吃了。”
顾攸宁疑惑:“什么好吃的?”
顾越秋:“香橼糕,说是西洋才有的,估计刚才你去娘那里,只顾着高兴,忘记这茬了。”
顾攸宁听着这“香橼糕”,倒记得往日听孙家提起过,知道那是从西洋吕宋引种的香橼,以此做了蜜渍糕点,确实珍贵得很,没想到她娘竟得了一些。
她过去灶房,便见一个水缸中放着一搪瓷罐子,捞起那罐子,打开,便闻到一股清冽的果香,细看时,里面是四四方方的小块,一共有四小块。
她取了两块来,放在瓷盘中,拿过去房中,给自己和顾越秋各吃了一块。
顾越秋不吃,说留给她的,她执意要他吃,顾越秋才吃了。
这香橼糕是果肉蜜渍后用米粉做成的,加了蜂蜜陈皮,吃起来柔软清香,又带着些许的酸甜,确实味道好。
这么吃着,顾越秋却再次提起舒娟,问起书斋中事,顾攸宁便细细说了,最后道:“这下子你可知道了,可真真是千中选一的姑娘家,更有一肚子才情,我要是有这么个妹妹,只怕梦里也要笑呢!”
顾越秋略抿唇,却不再提舒娟姑娘,反而说起自己打算。
原来昨日他去寻了府里的李三爷,那李三爷素日管着府中零碎杂务,他便求着人家给安插个差事。
顾攸宁惊讶,那位李三爷倒是和自家熟悉的,可他一向管着王府暖房,手底下的活计,无非是些莳花养草的活计,顾越秋一个读书识字的人,哪里做得了这个?
顾越秋道:“阿姊,我是读过几年书,可是那又如何,本就是王府家奴,合该安分守己,更何况如今我腿也瘸了,若我能去暖房,学会修枝剪叶,也算是一门手艺,至少不至于百无一用,如今只求着李三爷帮忙安置了,不要嫌弃我才是。”
这一番话,听得顾攸宁意外不已,她没想到弟弟说出这么通透的话。
意外之余,她细细看着他,也不过几日不见罢了,不知为何,竟觉他眉眼间透出几分踏实来,和往日有些不同。
印象中的他多少有些读书人的清傲自持,初生牛犊的锋芒,少年人心高气傲,以为可以跨越天堑,可以踏平一切。
可现在那傲气没了,沉淀下来,变得沉稳包容了。
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顾攸宁眼眶热热的,也觉感动。
他天赋好,自小爱读书,哪怕出身卑微,也一直在努力,以为或许可以谋取一个好差事,甚至奢望一个好前途。
他是家里的期待,大家都在看着他怎么扑棱翅膀飞出去。
可突然间,就此折翼,腿瘸了,一个王府奴仆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瘸腿的奴仆。
若是寻常人,说不得性情古怪一蹶不振,可他还能在明媚春日里和自己品尝美味的糕点,还可以笑着说起那并不算多好的前途,也实在是让人欣慰了。
*******
或许因了顾越秋的改变,走回家时,顾攸宁心里溢满知足。
自从她爹没了,顾越秋又摔了腿,娘家的种种事情总让顾攸宁心里沉重,可这会儿她觉得轻快了,自己前途有了,弟弟也是上进的,她觉得黄昏的夕阳都是美的,而她是浑身一把子气力的,他们家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揣着这种满足,她脚步轻快地回去孙家,谁知一进门,就见孙奉安娘和孙玉娥正站在石榴树旁,嘀咕着说话。
她便招呼了声:“娘,玉娥。”
孙奉安娘一看到她,那张脸顿时耷拉下来:“你瞧你,成什么样子,哪有点庄重的样子!”
顾攸宁心里不免好笑。
她其实习惯了这一切,不过此时因了自己的好心情,竟忘了她们本来的样子。
她便问道:“媳妇怎么就不庄重了?”
孙奉安娘:“你瞧瞧你,走路轻佻,还带着笑,未免太过轻薄张狂了!”
顾攸宁:“娘说这话未免过了,媳妇只是——”
她刚说到一半,孙玉娥已经道:“你还敢还嘴,可真是长见识了,才嫁进来几天,便撺掇着我哥藏私房钱了!”
顾攸宁疑惑。
孙奉安娘:“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奉安最近挣的银子,竟然私底下藏了些,全都交给你了!你说说你,竟撺掇你男人做出这种事!”
顾攸宁:“娘,媳妇以为奉安和你提了呢,原来你老人家竟不知?媳妇没撺掇奉安,是奉安说挣了一些银子交给媳妇先保管着,媳妇便先存起来了。”
她这一说,自然坐实了私房钱一事,可把孙奉安娘气得发抖:“果然你们私藏了,你说你们,吃喝拉撒哪样不是家里操持,你倒好,竟还想自立门户了不成?”
若是之前,顾攸宁或许会委屈,可现在她看着这婆母,简直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她又能把自己如何,不过是拿着孝道来镇压自己,在自己面前耍婆母威风罢了?
可自己为什么要怕她?
她是老太妃院子中的人了,有一份自己的差事,她还有一个在努力长大的弟弟,一个处处为自己考虑的阿娘,所以她根本不用怕这个婆母。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道:“娘,我们都是一家人,媳妇又是做晚辈的,不敢和你老人家计较,可是你老人家若说吃喝拉撒,那我们倒是可以算算账,奉安每个月的月钱不是上缴了吗,咱们一家子吃喝拉撒用不了一两银子,奉安上缴九钱银子,这怎么算也不能说我们夫妻两个吃家里喝家里吧?”
孙奉安娘瞪眼:“你,反了你了,你还和我计较起来了?”
顾攸宁:“不是媳妇和娘计较,是娘先和媳妇计较,况且,你老人家说媳妇撺掇奉安,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事要问,你得先问问奉安,奉安是男人家,媳妇一个妇道人家,以夫为天,哪里能撺掇了他?”
孙奉安娘听此,气得几乎哆嗦起来:“好你个伶牙俐齿,你——”
第24章 保住月钱
第24章保住月钱
顾攸宁知道自己急了,毕竟她才要被调派到老太妃房中,还没站稳脚跟,这会儿和自己婆母起了争执,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让。
她在老太妃那里每个月一两五的月钱,这是为自己挣的,她可以交家用,但那是属于自己的,她才不要给孙奉安娘!
而此时的孙奉安娘气傻了,跺脚嚷嚷道:“谁家有你这样的儿媳,你还敢给我顶嘴!回头让你男人回来,你看不打死你!”
顾攸宁:“娘,你老人家别恼,咱们该说理的说理,若是媳妇错了,你老人家尽可管教,但若是张嘴就要打儿媳妇,别说王府没这规矩,只说我娘家那里,我爹虽没了,可我娘还在,我弟还在,我也不至于擎等着被婆家欺负。”
孙奉安娘气得冲过来就要打,顾攸宁当然不能等着被打,谁知道孙奉安娘一气之下没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孙玉娥赶紧去扶,勉强扶住。
母女两个站定了,孙奉安娘厉声道:“反了你了!”
孙玉娥气得不敢置信:“你等着,等我哥回来,我看他怎么说!”
*********
事情就这么闹大了,孙奉安回来了,顾婆子也来了,还有几个往日相熟的街坊,也都是王府的管事,大家听这边热闹,装模作样地来劝,顺便看个热闹。
孙奉安娘气得坐在椅子上喘不过气,当着顾婆子的面,她痛斥道:“你看看你这闺女,嫁过来我们家,就没安分过一日,如今倒是撺掇起她男人,要藏私房钱了。”
顾婆子惊讶地看看顾攸宁,看看孙奉安:“攸宁,你撺掇奉安了吗?”
顾攸宁不说话,只看孙奉安。
孙奉安娘没好气地瞪儿子:“说,是不是她撺掇你的?她吹枕头风,要你藏着私房钱,要你不孝敬我这当娘的,是不是?”
一旁看热闹的街坊,也都看孙奉安,等着孙奉安怎么说。
众目睽睽之下,孙奉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娘在瞪他,他媳妇在冷着脸,一旁众人在等他说。
他深吸口气,到底是道:“攸宁没撺掇我,是我自己想着,我已经成家了,娶了娘子,凡事总得打算着,如今我这月钱一两二,上缴九钱,是不是有些多了,想着以后只上缴六钱——”
他这一说,孙奉安娘登时叉腰叫嚷起来:“你说的什么浑话?一月只交六钱银子,这一大家子日常嚼用呢?往后怎么过活?如今翅膀根子硬了,便眼里没了老娘是不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孙奉安皱眉,无奈地道:“娘,儿子往日虽不大管家中用度,但多少也看在眼里,咱们一家子都在王府当差,吃王府的饭,穿王府的衣,平日里本就没多少花销,处处都有依仗。我每月上交六钱,怎么就不够度日?再说前几日,儿子还实打实给了娘二两银子,咱家缺了这些银子吗,怎么就能短了家用?”
他这一说,周遭一众仆妇婆子都暗暗咂舌,众人心里明白,这孙奉安娘贪财抠搜,只知道一味拿捏儿子媳妇,只恨不得把小辈的银钱都拢在自己手里。
孙奉安娘听这话,老脸一红,恨道:“你果然翅膀硬了,竟敢和我顶嘴了?”
旁边顾婆子听了孙奉安的话,对这女婿勉强满意,她乐得当好人,便笑着劝孙奉安娘道:“我说亲家母,你也是上了岁数的人,只知道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难道还能带到棺材里去不成?我瞧着,孩子一个月上缴六钱足足够了,他们成家立业,也该留些体己,积攒家底,不能总攥你手里!”
旁边便有婆子附和:“奉安娘,孩子大了,为了几两银子闹腾不值当,你看多好的儿子媳妇,要因为这个闹生分了,回头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孙奉安娘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骂儿子打媳妇,可这会儿众人一句一句地劝过来,众目睽睽之下,她也说不得什么,此时再看那顾婆子,笑模笑样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倒是劝起自己来了。
明面上是好心,其实乐得看自己热闹呢!
孙奉安娘恨得牙痒痒,恨只恨这儿子不孝,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帮着他媳妇说话!
她咬着牙,气狠狠叹道:“罢了罢了,我老婆子横竖管不住你们,我老了没用了,合该受气,这辈子辛辛苦苦养儿一场,合算是白操劳,白养活了!”
一旁孙玉娥早气不过了,这会儿恨得指着她哥骂:“哥,你说的那叫什么浑话?你就是这么对咱娘的的?咱爹如今不在家,你真是反了天了!!”
本来孙奉安说了那番话,见自己老娘气成这样,也是不忍心,可孙玉娥夹枪带棒一通数落,倒是把他火气勾了上来,便沉着脸道:“玉娥,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轮得到你多嘴?你若真要说,我且给你论论,上次你嫂子得了赏,那么大一匹素纱,你非要做什么百褶裙,一条裙子做下去,连个余头都没给你嫂子留,如今这裙子你穿着,觉得挺好看的是吧,得了这么大便宜,这会儿你反说我不孝!咱家若真闹腾起来,你就是那个搅家精!”
一匹素纱?
众婆子仆妇听得这话,全都看向孙玉娥。
果然是百褶裙,上等素纱做得百褶裙,又贵气又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小姐呢。
顾婆子见此,咬牙,恨极:“我闺女得的赏,我闺女连个头寸都没,你们孙家就是这么刻薄媳妇的是不是?我可怜的孩子,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一旁众人听着,不免惊讶,更有那年轻仆妇娘子,之前便见过孙玉娥的裙子,便觉羡慕,孙玉娥又是骄纵自夸的性子,仿佛高人一等,这会儿知道她这百褶裙竟是这么来的,不免好笑,一个个眼神嘲讽。
其中有一个甚至不敢置信地道:“玉娥,你一点没给你嫂子留?”
孙玉娥万没想到,怎么提到自己,这会儿大家伙都盯着她的百褶裙看,那眼神,仿佛她是被逮住的贼!
她揪着自己的裙子,很无奈地辩解:“我当时也是看着这块素纱好,我就做了裙子——”
她突然想到什么,指责孙奉安道:“当时你也没说什么,你不是也愿意吗?”
孙奉安一时哑口无言:“我不是劝你别做百褶裙吗?”
孙玉娥跳脚:“你就劝了几句,咱娘一说,你不就没吭声了!”
她这一说,旁边的顾婆子可是气得够呛,跳脚指着孙奉安娘的鼻子骂:“瞧瞧,大家伙瞧瞧,孙家就是这么待儿媳妇的,儿媳妇得了王府的恩,那么一大匹素纱,小姑子腆着脸全都用了,这会儿还挺有理,倒是说你们也不拦着,大家伙评评理,儿媳妇整天在家里受气,一声不敢吭,当婆母的发话了,儿媳妇敢拦着吗?结果可倒好,自己得的赏,自己竟是没享用一点点!”
这顾婆子因丈夫素来沉闷,凡事都是自己出头,早养成泼辣的性子,往日她在孙奉安娘跟前吃了亏,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理,又恨孙家苛待自己女儿,少不得狠狠地一通说,简直恨不得把孙奉安娘的脸皮撕开。
孙奉安娘被她说得张口结舌,最后只能道:“也不是不给她用,她倒是说啊……”
顾婆子直接“呸”她:“我家闺女在你家受气得很,你一口一个孝道,她哪里敢说什么,你们玉娥眼看着十六了,我们攸宁也才十八,都正是爱穿的年纪,你们家凭什么不给她用?你看看你闺女穿的,大家伙都瞧瞧,那鞋面子都是好料子,再有脸,你也是王府的奴,这是没规矩了不成?”
众人早看不惯孙玉娥,此时听得这话,自然赞同,一时七嘴八舌的,有规劝的有嘲讽的,也有明着劝架其实暗地里戳火的。
孙玉娥被顾婆子骂得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她身上衣裙鞋袜自然都是好的,她引以为荣的,可这会儿那裙子仿佛长了刺,让她又羞又恨。
她含着眼泪,委屈地道:“不,不就是一条裙子吗,这裙子我不要了,让给嫂嫂穿就是了!”
顾婆子简直气笑了:“让?本来就是当嫂子的挣的,你说什么让?是你嫂子让你,不是你让你嫂子,况且——”
她嘲讽地道:“我呸,谁要你穿过的破玩意儿,谁捡你的二手货!”
众人从旁听着,心中暗暗痛快,简直想笑,不过面上拼命忍着,还得假模假样地劝劝,说几句劝架的话。
孙玉娥羞愤交加,一扭身,捂着脸跑回屋里去了。
孙奉安娘脸上也是挂不上,恨道:“不就一条裙子,谁看得上,到你顾婆子这里,倒仿佛天大的事了!”
她说完这个,顾攸宁突然道:“娘,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么一条裙子,你老人家见多识广,哪里在意这个。”
她一直没吭声,突然这么说,孙奉安娘像得了救星,连忙道:“是了,是了,谁稀罕,你看你娘,到底小家子气,眼里只看到那么一条裙子!”
众人见此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什么意思,当闺女的不帮亲娘,倒是帮婆母了?
顾攸宁却继续道:“其实我们小辈每个月那点月钱,你老人家也根本看不上。”
孙奉安娘连连点头:“谁看得上这个!”
顾婆子便嗤笑一声:“这话倒是一句实在话,既如此,以后他们小夫妻的月钱,就自个儿留着吧,也不用上缴了。”
孙奉安娘顿时脸色大变,慌忙道:“这可使不得……他们小辈的,哪管得了银钱……”
顾婆子:“凭什么管不了?”
顾攸宁也跟着开口道:“娘,今日街坊邻里都在,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正好都给当个见证,我们做晚辈的不敢不孝顺长辈,更没道理还要老的贴补我们吃喝用度,往后奉安的月钱,照旧按月上交,该给多少,让他自个儿跟你老人家商量着定,至于我这当媳妇的,其实也不容易,大家伙都能看得到,我一边打理家里里外外的杂事,一边还要去王府当差忙活,每月就那点微薄月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心平气和地道:“横竖你老人家也瞧不上这点小钱,那媳妇就斗胆自己留着,当个贴身体己,贴补些零碎开销,你老人家觉得如何?”
顾婆子听这话,顿时瞪眼:“我说亲家啊,你们孙家在王府也是有头有脸的,怎么还惦记小辈那点银子?奉安的月钱,不过那一两二,你眼巴巴还指望这个?”
孙奉安娘便急了:“那可是一两二呢,哪能他们自己攥着!”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便有人打趣:“奉安娘,你就留给小辈怎么了,这些年我看你们家也捞了不少油水,没这几钱银子你们家吃不上饭了是不是?”
孙奉安娘一直哑口无言,孙奉安见此,也就上前提起来,自己的月钱留六钱,上缴六钱,至于顾攸宁的月钱则自己留着。
孙奉安娘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过顾婆子从旁帮衬着,其他人也都打边鼓,孙奉安娘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应了。
顾攸宁见此这才放心下来。
她就怕自己那一两五钱的银子不能自己留着,如今能留了,她能攒体己钱了,也算是不白忙活一场。
事情定下来,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孙奉安娘心痛得要命,不甘心地道:“要我说,养孩子一场,全都是白眼狼,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我们这当娘的为你们操碎了心,回头我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门路,结果可倒好,如今你们倒吵着闹着,月钱要自己攥着了!”
顾婆子直接呸她:“谁稀罕你找什么门路了!”
孙奉安娘尖声挖苦道:“你给你闺女找的那打更的差事,又能干几日呢,就这么干熬着,谁受得了!”
顾婆子冷笑:“慢说那也是正经王府的差事,就说你老婆子心里也知道打更差事不好干,你还使唤儿媳妇料理家中杂事,你家娶的是儿媳妇,不是牛马!”
一旁有个年纪大的,听着这话,也觉得不像样:“奉安娘,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要说,攸宁这孩子模样好,家里家外一把手,打着灯笼都难找,你非这么为难儿媳妇有什么用?”
孙奉安娘跺脚:“我早说这差事不行,如今家都顾不上,反倒是我落埋怨!”
顾婆子便笑:“你竟不知道呢!”
其他有知道这事的媳妇,从旁看着也是意外,一个个暗地里笑,想着这孙奉安娘,这会儿还以为能拿捏儿媳妇,回头知道了,还不知道什么嘴脸呢。
孙奉安娘在众人以及顾婆子那似笑非笑中,仿佛感觉到什么,忙看向孙奉安:“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孙奉安也不知道,他茫然地看顾攸宁。
顾攸宁当然明白,自己娘这是为自己出气呢,她娘知道自己当儿媳妇的不好和婆母当面对掐,便帮自己冲。
这会儿事情都说定了,她也放心了,便上前道:“娘,媳妇让你老人家操心了,不过这差事一事,娘倒是不必操心了。”
孙奉安娘瞪眼:“不操心?我不操心?”
这么多街坊在,顾攸宁话说得周全:“刚才媳妇进来,其实本来是想告诉娘这个好消息,也好让娘高兴高兴,可谁知道娘劈头就把媳妇骂了,媳妇也没来得及说。其实媳妇本想说,今日媳妇换了一个差事,明日就去报到当差。”
孙奉安娘疑惑看看顾婆子,又看看孙奉安:“去哪儿?你娘给你寻的?去灶房烧火吗?”
旁边有那听说消息的,便凑上来打趣:“奉安娘,你还不知道吗,你家儿媳妇如今可是走了好运,你就擎等着好处吧。”
孙奉安娘更加纳闷,孙奉安也一头雾水。
顾攸宁这才提起,自己今日得了令,以后不在更房当差了,要去老太妃的福寿园。
孙奉安娘根本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孙奉安更是不敢置信:“什么,你说什么?去福寿园?”
第25章 她想生个孩
第25章她想生个孩子
顾婆子此时满心都是得意:“是,今日才得的令,进了家门还没来得及说呢,就挨骂了,你说说这……咱们攸宁怎么着也是要去老太妃跟前当差的,结果在家当媳妇日日受刻薄,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孙奉安大喜,拉着顾攸宁的胳膊:“竟有这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孙奉安娘却是更加疑惑,老太妃院中的差事可是肥缺,一个萝卜一个坑,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挤进去的,哪怕自己是管事大娘子,可也不好轻易开这个口。
顾攸宁她娘,就一厨房做活的,哪来这么大本事把自己女儿弄进去?
顾婆子却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多提这件事,便嚷道:“左右是进去了,签批都拿到了,明日就去福寿园当差,这是大好事,大庭广众之下,你老婆子也应了的,以后两孩子的月钱,你只收奉安的,收六钱,余下的,都归小两口。”
孙奉安娘听着,心痛,她知道福寿园的月钱高,初进去估计是三等仆妇,那也有一两五钱,结果就被儿媳妇独吞,她心里难受。
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她也只能讪讪地道:“既说了,那就给他们就是。”
顾婆子好笑:“什么叫给?那本就是孩子的,本不是你的,你若真拿,那就是抢!”
孙奉安娘心里难受,不想掰扯这些,孙奉安喜不自胜,已经急切地拉着顾攸宁问起详细,其他众人等有那不知道的,惊叹之余,也都笑着讨好,言语间多少有些巴结。
这时候天已经晃黑,众人家中要做晚膳,陆续散去,顾婆子叮嘱了几句,便也匆忙回去家中了。
待众人散去,孙奉安娘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孙奉安急急地拉着顾攸宁私下说话,孙玉娥却突然推门出来,劈头问道:“你怎么可能去老太妃院中?”
她也想去啊!
她一直盘算着,如果不能去王爷房中,就先钻营到老太妃院子中,王爷孝顺,时常出入老太妃那里请安,她必能有机会的。
一时之间,母女两个齐刷刷地盯着顾攸宁,顾攸宁面上淡淡的:“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可孙玉娥不信:“就因为一个桃枝编的什么,你就这么去老太妃房中了?”
孙奉安娘更是狐疑,要知道,往常她为了给她娘家妹妹换个差事,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呢,那还只是寻常差事,和福寿园的不能相提并论。
结果顾攸宁就这么直接去了福寿园?一声不响地去了?
孙玉娥打量着顾攸宁,嫉妒得眼圈都红了,咬唇道:“往日看你闷不吭声,谁知道你竟这么有心机,专会讨好老太妃!”
顾攸宁好笑至极,面无表情,孙奉安便不高兴了,瞪孙玉娥:“你怎么说话呢,你嫂子如今在福寿园当差,你还这么没大没小的,像什么样?”
孙玉娥之前因为那裙子,已经脸面丢尽,此时听说福寿园一事,这才强忍着羞耻出来说话,如今却兜头被她哥哥这么说,顿时委屈得眼泪直落。
她捂着脸,呜咽着道:“娘,你瞧瞧,当着那么多人面,哥哥就是这么说话的,他哪里还认我这个妹妹,我瞧着,今日他眼里没我,明日眼里就没你了!”
孙奉安娘心里也是恨,恨死这儿子了,胳膊肘往外拐,人堆里不给她脸面,娶了媳妇忘了娘,谋算她的银子!
可这会儿,她想起顾攸宁去了福寿园,便觉得,还是得仔细维系着这婆媳关系,毕竟在福寿园当差,还是有些前途,况且万一顾攸宁在老太妃跟前说了什么,白白连累自家前途。
她到底克制下来心中的怒意,瞪了孙玉娥一眼:“管管你那嘴!”
孙玉娥愣了下,她脸上还挂着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娘。
这可是她亲娘,结果竟这么说她了!
顾攸宁看着这一幕,也是好笑至极,果然人都是势利眼,便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孙家,也是如此。
孙奉安娘却是不搭理孙玉娥,勉强笑了笑,道:“好孩子,刚才当着那么多人面,我也没好问你,你去了福寿园,月钱添了不少吧?以后这各样定例也得有了吧?”
孙奉安也道:“签批呢,你拿来看看。”
顾攸宁这才拿出来,大家伙一起看,待看清楚上面的衣裙月例后,孙玉娥那脸色就更加难看了,这么多赏呢,顾攸宁好大的福气!
孙奉安娘心里也是酸溜溜的,难受,没占到便宜,她头都晕了。
孙奉安却是顾不得那么多,只围着顾攸宁打转。
孙玉娥气不过,跺脚道:“嫂子才刚去了福寿园,这尾巴就翘天上了,那么多月例竟私吞了,这个家还有规矩没有?”
孙奉安娘:“规矩?什么叫规矩,你一个小姑子的,轮得着你在这里对着你嫂子大呼小叫,还不赶紧料理晚膳去?”
孙玉娥一惊:“晚膳?”
她哪做过晚膳!
孙奉安娘绷着脸:“不然呢,难道让你嫂子去做?你过去看着瓶儿做!”
孙玉娥备受打击,愣了好一会,终于不甘心地瞪了顾攸宁一眼,过去灶房了。
她自然不会做什么晚膳,不过是看着婆子丫鬟做罢了,不过任凭如此,依然在灶房里耍性子,指着瓶儿骂,胡乱发泄罢了。
待到用膳时,孙奉安娘追着顾攸宁问了许多,又让顾攸宁留意着,若是有缺,好歹把孙玉娥举荐过去。
她笑着道:“她性子虽然差了些,可都是一家子,你们姑嫂可不得互相拉扯一把,这才像一家人。”
孙玉娥听着,眼睛顿时亮了,果然是亲娘,对她就是好。
顾攸宁却不想吭声,只敷衍着罢了。
举荐她?那是给自己找罪受吧!
孙玉娥感觉到了,失望之余,一个白眼瞟过来,冷笑了声。
整个晚膳都别扭得很,用过晚膳后,孙奉安娘试探着问起月例,顾攸宁知道她想反悔,也不理会,装傻充愣罢了。
反倒是孙奉安,让她先回房,他自己过去和他娘他妹妹说话。
顾攸宁回去房中后,隐约听到外面动静,显然母子两个争吵起来了,孙玉娥也在里面添油加醋,孙奉安娘甚至痛骂了顾攸宁,只骂她是败家的狐媚子,又骂孙奉安有了媳妇忘了娘。
孙奉安看样子据理力争了,竟然硬气起来。
顾攸宁听着,多少有些欣慰。
她对这个男人未必多满意,知道他许多短处,可她嫁给这个男人了,已经是他的妻子,而他又比许多其他男人还是要好那么一点点。
彼此磕磕碰碰,怎么不是一辈子,这日子还是能过的。
这么想了许久,她都开始犯困了,孙奉安回屋了,他见到顾攸宁便道:“又闹腾了一会,差点上吊,最后到底认了。”
顾攸宁点头:“嗯,这样也行。”
她一两五钱,便是平时有个花销,也能攒下一两三钱,孙奉安那里是六钱,这样便是小二两呢,一年攒个二十两没问题,过几年手底下也很有几十两银子,心里便有底了。
她欣慰之余,也就顺势和孙奉安提起:“等我在福寿园站稳脚跟,我想着,咱们也得考虑要个孩子了,你觉得呢?”
孙奉安听这话,惊喜异常:“我自然愿意,只盼着咱们这日子越来越好。”
顾攸宁抿唇笑。
孙奉安想起最近诸般好事,也是心花怒放,欢喜地搂着顾攸宁:“你如今去老太妃房中,我好好做买卖,等我挣了钱,给你买金戴银!咱们再得一双儿女,那才真叫痛快!”
顾攸宁对买金戴银其实不感兴趣,她只希望安分过日子,此时少不得又劝了几句,让他不要动什么买卖心思,好生为王府办差。
孙奉安却一叠声地让她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
第二日,顾攸宁先去福寿园报到,老太妃房中有几个老嬷嬷,以谭嬷嬷为首的,这是老太妃的陪房,如今已经不大管事,只偶尔有什么要紧的,底下丫鬟会去请教,丫鬟有几个一等的,其中以巧灵为首,之后是青杏和拂柳儿。
巧灵厚道和善,先带了顾攸宁前去书斋,太妃娘娘这院子敞亮,正面五间上房,明间是待客的正厅,东西次间是起居暖阁与卧房,而东西梢间则分设了佛堂和书斋。
待一一进去,便见居中设一花梨木大书案,上面摆着抄经用的佛经,一旁案上则是放一尊白玉佛,并一精致的沉香炉,而靠墙之处则是一架多宝阁,里面摆放着各样精致古董并名贵头面匣子。
巧灵给顾攸宁一一介绍了,又指着一旁锁起来的樟木箱道:“里面是金银锞子,田产地契,不过这些日常不大打开,如今都有青杏管着。”
她又引着顾攸宁看一旁的书案:“咱们老太妃年轻时候也喜爱书画,如今眼睛不好,不大画了,不过偶尔会在这里抄经,看看戏本。”
她这么介绍了好一番,顾攸宁都暗暗记在心里。
待巧灵走了,青杏却不太乐意的样子,只对顾攸宁道:“既来了这里,你总要知道,老太妃房中可不比别处,特别是我们书斋,这里是处处讲究规矩的,尊卑之别,先来后到,都得记在心里,别以为老太妃一时夸你几句,那心便野了,以为可以越过那么多人了。”
顾攸宁知道这是下马威,便笑着道:“青杏姑娘,我初来乍到的,凡事不懂,可不是听你吩咐,有什么活,你尽管说,我一定仔细上心。”
青杏看她这样,伸手不打笑脸人,倒是也说不得什么,便吩咐她先打扫书院,又把她交给一个仆妇带着。
那仆妇又教给顾攸宁好些规矩,比如扫地时必须侧着身,若把笤帚疙瘩对着主子门口,那是大不敬,若是清扫厢房,又不能从屋里往外扫,这叫扫财出门。
“你可记得,咱们太妃娘娘上了年纪的,最信这些,若是违背了她的心思,她老人家心里不痛快。”
顾攸宁忙应着,她心里明白,自己并不是打小调教在福寿园的,便是一时得了太妃娘娘青睐,可那些规矩还是得学,不学规矩是待不长久的,是以她也仔细请教着,处处谨慎。
除了扫书院,顾攸宁还得了一些其它活计,诸如跑腿送东西,要快跑,要机灵,还得记着哪房哪院的,幸好顾攸宁之前巡夜,对府中各处还算熟悉,不至于出大差错。
顾婆子也时常拿一些自己做的糕点,要顾攸宁分给院子中的婆婆和姑娘,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过顾攸宁想想还是罢了。
老太妃院子中的丫鬟嬷嬷眼高于顶,未必看得上。
况且其实也没人欺负她什么,无非是小心学规矩罢了,总比之前巡夜熬着强多了。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外擦拭窗棂,突然感觉到身后动静,看过去时,却是端王来了。
众仆妇见他来了,连忙见礼。
端王每日都要来给老太妃请安,顾攸宁倒是见过几次,不过都是远远的见个礼。
其实她心里疑惑,自己能来福寿园,是不是端王特意给了自己机会,但又觉得,这话不能问到明面上,若不是,那未免太尴尬。
况且她的身份也由不得她多问,她至今记得那两个字,安分。
是以如今她也不敢多看,也随着和大家伙一起见过。
按说她们见礼后,端王并不会多看一眼,只会径自进去房中,不过这次,端王却停了下来,淡淡地扫过众人。
顾攸宁凭着眼角余光,隐约感觉他好像在看自己。
她便越发低垂着头。
她心里明白,这个男人固然生得极好,是远胜于孙奉安的,可是那又如何?
揣在自己怀里的才是自己的,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孙奉安再不济,也是下了聘礼用花轿把她抬进门的。
而端王,不是她能想的,甚至稍微一想,便是万劫不复。
她如今最要紧的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回头再和孙奉安生个孩子,这日子才能平稳下来。
这时,她却听到端王的声音响起,很淡:“府里新进的鲜荸荠,拣选些来,赏给园中一应人等吧。”
第26章 她赶上事了
第26章她赶上事了
福寿园的日子实在是滋润,鲜荸荠这种时鲜在燕京是少见的,没想到如今福寿园众人都分到了,顾攸宁也分到一些,没太舍得吃,带回去给她娘和她弟尝了尝。
——本来也想着给孙奉安留一口,不过想想罢了,本来也不多,男人家吃不出味,不给他吃了。
顾婆子满足地道:“可真鲜,一口咬下去都是汁水,说起来我怀着你时见过别人吃,当时真想尝尝,没吃到,没想到今日得了我闺女的好,吃上了。”
顾攸宁便笑:“我如今才知道,都是府中当差的,可是各处定例不同,在福寿园日子就是好,其实舒娟姑娘在诒晋斋的日子也舒坦,上次我过去,人家让我吃的那汤,炖得可真好。”
顾婆子:“什么汤,你若喜欢,我回头给你炖。”
顾攸宁回想了一番,道:“很是软糯滑溜,轻轻一抿就化开了,味道很淡,但又清润。”
顾婆子疑惑,又细细问了一番,诧异道:“这不是燕窝羹吗?怎么会有这个?”
顾攸宁:“燕窝?”
她知道那是极金贵的,舒娟再有体面,也只是书斋中的女侍,也吃不上这个的。
顾婆子纳闷:“我们厨房这里没听说过这一桩,这燕窝也不知在哪里炖出的,怎么会送到诒晋斋?”
几位姨娘倒是吃,但都是各自小灶,至于老太妃的,那更是专人专管,不经她们手的。
顾攸宁心里也是诧异,诧异之余,不免想多了。
可这事往深处想,只觉后背发凉,她只好摇头,喃喃地道:“只怕是我想错了,怎么会是燕窝呢……”
这种好物,贵重得很,不会轮到她吃。
顾婆子:“兴许是糯米粉丝,若炖得好,倒是有些像燕窝。”
顾攸宁连连点头:“是了,定是这个了!”
但即使如此,她心里到底埋下一些不安。
接下来几日,端王依然每日都过来请安,顾攸宁自然见过几次,她有时候会有些冲动,想大胆上前问问,但又会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她必须牢记两个字,安分。
谁知这一日,她正拿了书斋中各样在院中晾晒,青杏过来催,突然那视线便落在她发髻上,一直盯着看。
顾攸宁不解:“青杏姑娘?”
青杏蹙眉:“你头上戴的什么?”
顾攸宁:“只是一根旧桃木簪。”
青杏命道:“拿来给我看看。”
顾攸宁忙取来,递给青杏,不过心里却疑惑,她因要来老太妃院子中做活,只是三等仆妇,并不好太张扬,也不敢戴什么首饰,只用了一根旧年时的桃木簪,因放得久,已经是包浆了的。
青杏接过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回,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自个儿瞧瞧,这上头刻的什么?好大一个福字儿!”
顾攸宁:“青杏姑娘,这福字可是有什么讲究,我初来乍到,凡事还望姑娘提携。”
青杏这才指着上头刻的花纹道:“你仔细瞧瞧,这是福字纹!咱们做底下人的,浑身上下哪一处敢沾这个‘福’字?你倒好,不声不响顶在头上,这不是压了主子的福气是什么?”
顾攸宁确实不曾听过这个规矩,不过青杏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连声说是。
青杏看她神情恭顺,这才满意,又道:“你别仗着你公爹在里头管事,便张狂起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你要知道,便是你公爹亲自来了,到了这院里,也得低三下四地给我们赔着笑脸儿。”
顾攸宁知道这院子中丫鬟们各自的心思算计,都想着往上爬,生怕自己抢了她们的先,如今她这么说,她自然就应着,就恭维几声,并表示自己定是谨记。
最后她道:“青杏姑娘在太妃娘娘跟前伺候着,自是见识不凡,以后有什么还得请姑娘——”
谁知道正说着,就见青杏那眼神不对,脸色也格外古怪。
她疑惑,顺着青杏的视线看过去,结果便看到了端王。
端王今日着了一身暗纹云锦袍,头戴赤金珠冠,华丽贵重,一看便是从什么正经场合过来的。
这样的他贵气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顾攸宁愣了下,便慌忙给端王见礼,青杏也忙不迭给端王福了一福。
端王对顾攸宁视而不见,只看着青杏,淡淡地道:“本王不知,原来太妃院子中区区一个丫鬟,竟有这等气势?”
青杏瞬间脸色血色尽失,赶紧跪下:“这是新来的仆妇,并不知规矩,所以奴婢调教一二,并不是奴婢嚣张跋扈,还请殿下明察。”
端王清冷的眸子泛起厌色:“打发出去吧。”
青杏不敢置信:“殿下?”
端王却已经不再理会青杏了,只是看向顾攸宁,淡淡地道:“你,去面壁思过。”
面壁思过?
顾攸宁自是不解,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但端王脸色那么吓人,她哪里敢说什么,忙应着。
青杏跪在那里哭求,可端王自然不曾理会,已经撩袍上了台阶,一旁又有仆妇赶紧捂住她的嘴,青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后,整个人彻底绝望,瘫软在那里。
顾攸宁心中也是害怕,不敢多言,满院子找墙,寻了一面雕花墙,赶紧站在那里思过。
她并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可也得思过。
她思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已经站得两腿发麻,她还是想不明白。
好在这时,巧灵来了,小声对她道:“奉安嫂子,你赶紧回去吧。”
顾攸宁不敢动,僵着声音道:“殿下没说让我思多久吧?”
巧灵:“没,这会儿殿下走了。”
走了啊……
顾攸宁松了口气,她是真怕了这位了。
谁知她身子一动,眼前发黑,险些摔那里。
巧灵见了,赶紧让人扶着她先进去歇着,进屋却恰好看到青杏。
这会儿青杏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王府打发人是不给任何间隙的,早有仆妇盯着她收拾,今晚就得离开王府。
青杏一见到她,自是怨恨,不过也不敢说什么,一低头走了。
旁边几个丫鬟倒是反过来安慰顾攸宁,她们觉得青杏确实欺负顾攸宁了,当然罪不至此,是王爷小题大做了,也是该着青杏倒霉。
不过顾攸宁更是无妄之灾,明明是别人欺负她,她却被罚站白日。
对此顾攸宁自然不敢有半句怨言,她略休息了下,两腿那僵硬劲儿缓过来,便赶紧要回去。
离开时,她想着刚才情景,又想起陈姨娘院子中的那位婆子,难免后怕。
其实一直以来,大家都说王府待底下人亲厚,可她如今看着这一幕幕,又觉得仿佛不是那样,至少王爷的脾性实在并不好。
不过——
顾攸宁转念一想,其实站了半日也没什么,不就是站着,又不用干活。
青杏没了,她这日子反而好过了,以后估计太妃院中大家也没人给她上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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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顾攸宁回去家中,便见孙奉安娘笑眯眯的,心情很好,见她进来,甚至还有些慈爱地打招呼:“奉安媳妇回来了,来,喝口水,坐下歇歇。”
这让顾攸宁颇为疑惑,就算自己去了福寿园,往日也没见孙奉安娘这样,她总觉得孙奉安娘那笑意中有些弥补的意味。
晚膳过后,孙奉安娘便把孙奉安叫过去,一家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话。
顾攸宁想着到底是亲娘亲儿子,前日吵成这样,今日便嘀嘀咕咕仿佛要谋算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孙奉安终于回来屋里,顾攸宁只假装不知,也不看孙奉安,只在那里拾掇箱笼。
如今天暖和了,冬日绵袄寒衣拾掇拾掇,晾晒了收拾起来,夏日的薄衫也该拿出来了。
孙奉安却凑过来,笑道:“有个事得和你说下。”
顾攸宁眼皮都没抬:“嗯?”
孙奉安:“前几日我倒腾药材,挣了几两银子,因为本钱是我娘那边出的,我想着挣的银子也给我娘了。”
顾攸宁便有些无力起来,她也不是计较孙奉安挣的那些银子,更多是担心,总怕出什么事。
她就不明白了,做奴仆的,安分伺候着贵人,拿那一两多的月例不行吗?
便是你有志气,去别处施展也行,如今做着这药材采买的活,却公器私用,自己倒腾些药材挣钱,回头让主人知道了,有嘴也说不清。
她一再规劝了,但劝不动。
当下便道:“这种事,是你们孙家自己的事,犯不着和我提。”
孙奉安:“你看你,这就恼了?”
顾攸宁好笑:“我恼什么,我若恼,早和你闹了。”
孙奉安便哄她:“月钱我都拿出来了,但总得做点什么让我娘心里舒坦吧,还有玉娥那里,这几日一直哭啼啼的,我虽心里气她,但也是没法。”
顾攸宁叹了声:“我知道。”
孙奉安这个人,心里是明白事理的,但他耳根子软,他娘他妹妹哭几声,他心里就有点过不去。
这也是人之常情。
孙奉安却坐下来,细细和她说:“我这么做也有我的打算,回头我做买卖,还不是得用娘的本钱,娘出本钱,挣了后,给娘一些,咱们自己也能落一些,大家都能得好处。”
顾攸宁却不太想听:“那是你自己的买卖,别把我扯进去,我没那富贵的命,这辈子就守着我那一两五钱过日子就行。”
孙奉安愣了下,黑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
顾攸宁不理会,收拾好箱笼,准备上榻睡了。
孙奉安终于无奈地叹了声,来了一句:“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辈子也没大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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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出息?什么是大出息?
顾攸宁觉得,自己能好好当自己的差,就已经是大出息了。
这几日顾攸宁在老太妃书斋当差,日子倒是比往日好过。青杏被打发出府,老太妃房中便多出一个一等大丫鬟的缺,底下二等丫鬟便有了机会,而二等丫鬟空出来后,三等也都能跟着往上走走。
况且那青杏素来是个刁钻性子,和众丫鬟们关系也并不和睦,是以大家对青杏的离开并没什么遗憾,反而对顾攸宁颇为感激,谭嬷嬷那里又把她叫过去,仔细问过,知道她受了委屈。
那谭嬷嬷拨着白瓷茶盖,轻叹一声:“这几年太妃娘娘上了年纪,不大理会这些内院琐细俗务,我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凡事都睁一眼闭一眼,不肯十分较真,倒把这些底下的丫头们纵得没了规矩,一个个言语张狂,没个轻重。”
她望着眼前的顾攸宁,语气放缓了几分:“当日太妃把你挑进这院里来,原是看你心性灵透,手脚伶俐,口齿又清楚,能在跟前当个贴心差使,闲时说句话解解闷儿。只是你刚进来时,名分上原是个三等的,咱们这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有祖宗传下来的定规,不好平白给你破了例,失了体统,是以先叫你先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干些活,磨一磨新人的性子,等过些时日,再慢慢提拔你。”
顾攸宁忙道:“嬷嬷所言,奴婢自然是懂的,并不敢怨怪,况且如今奴婢做各样洒扫活计,倒也得心应手。”
谭嬷嬷听这话,笑了笑,这才道:“既出了这一档子事,倒不如索性破个例,你便不必做那些洒扫了,专管书斋里的陈设,那些笔墨经卷,摆件玩器,都归你收管就是了。”
顾攸宁乍听这个,自是万没想到。
所谓的“管”其实就是替代青杏的位置了,可以掌管书斋中的诸事了,这是二等丫鬟或者一等仆妇才能做的事。
她受宠若惊,忙道:“谢嬷嬷提拔,奴婢往后自当尽心尽力。”
谭嬷嬷便往下吩咐了一声,顾攸宁如今是三等仆妇,一时半刻提不得,但可以等到过了秋,给她提成二等,如今先以三等的身份管着书斋。
她又道:“你到底年轻,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好处置的,便来找我,或者找巧灵也行,我们自会为你做主。”
顾攸宁听得,又千恩万谢。
孙奉安知道她在书斋中已经管事,不再做那些粗活,好一番夸赞,不过顾攸宁却很能沉得住气。
或许因为那日端王的那一夜,她总觉得忐忑,如今诸般好事直接砸她头上,她隐隐有些担心,害怕哪一日突然脚底下一个踩空,人就直接跌下去。
是以她行事低调,处处上心,并不敢有半分大意,她也叮嘱自己娘和弟弟,一定要珍惜如今差事,不要以为交了好运,人便浮躁虚荣起来。
好在她娘是能听进去,她弟弟顾越秋是读过书的,一肚子墨水,又经历过身残的打击,性情沉稳,对于她的话倒是能听得进去。
不过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也才没几天,又一桩大好事砸在顾越秋身上。
第27章 他的叮嘱
顾越秋自从和李三爷打了招呼,果然李三爷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营生,是在王府暖窖当差,虽不上名册,只是帮闲,可好在暖窖四季不得闲,总归需要人的。
如今哪怕天气暖和了,也要好生照管花木,诸如搭棚遮荫,洒水护养,件件都离不得人,因此倒也不至于没了差事。
顾婆子最初时还不大乐意,她想给顾越秋寻个抄书写字的,可顾越秋却是执意要去,顾婆子没法,只好允了。
可谁知这日傍晚时候,顾攸宁离开福寿园,要回去家中,一时想着绕路过去厨房,谁知到了厨房,就见自己娘正在那里和人说话。
她娘见她过来,忙把她拉到一旁:“你既是在太妃娘娘院中,好歹打探打探消息。”
顾攸宁一头雾水:“什么?”
顾婆子道:“你没听说?我刚听人提,当今皇上下令举办燕京城赏花嘉会,传旨各处王府,勋臣世家,要拣了府中名花异草送去陈设点缀,如今咱们府中管事忙得脚不沾地,说是要挑选各样上品,还要造册备案,誊写各样花草的名目品级,我想着,咱们越秋正在暖窖中当差,若是他能接了这誊写的活,那该多好!”
顾攸宁万没想到竟有这一出,心里一动:“既如此,那就和李三爷提一声?”
顾婆子:“我自然是问了,可李三爷说了,他原只是管暖窖粗活杂役的,只管出力干活,这花草造册的活计只听上面分派,还轮不到他这里过问,他也递不上话,让我问问你,看看能不能求求太妃娘娘,或者借个机会在殿下跟前求个情。”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她自然不想求端王,这会儿躲着都来不及,至于太妃娘娘那里,老人家年纪大了,并不管底下人办事。
是以她略想了想,道:“娘,你先别急,我明日打探打探,若是真有这消息,我再设法。”
顾婆子欢喜得连连点头,又一个劲地道:“你可得好好说,要不这样,你拿一摞咱们越秋往日写的字,你给太妃娘娘看,让她知道,咱们越秋确实写得好看。”
顾攸宁:“我明日见机行事。”
到了第二日,顾攸宁早早来到王府,先寻了林禀忠媳妇,林禀忠媳妇巡夜的,消息灵通,果然是知道的,又给她指点了,要去求了承办此事的冯大管事。
这冯管事掌管着各样人情往来的礼,便是御前进贡之物,也都要经他的手,由他来定夺。
林禀忠媳妇道:“这会儿还没定下来人选,你快去问问。”
顾攸宁不敢耽误,奔回家中,先找出往日顾越秋抄写的字,之后打开自己箱笼,寻出一个银簪子来,这簪子用料厚实,样式也好,是她的嫁妆。
她揣着这簪子和字,便急匆匆地往外跑,其间孙玉娥看到了,喊住她,她也懒得搭理。
待进了王府,寻到这位冯管事,她气喘吁吁地说明来意。
本以为冯管事会摆架子,谁知冯管事见了她后,道:“我倒是知道你,你如今在福寿园书斋当差吧?”
顾攸宁忙点头:“是,承蒙太妃娘娘提点,这会儿管着书斋中各样物件。”
不着痕迹间,她将自己的位置提了提,“管着”这两个字就显得很体面。
冯管事笑得和善,安抚道:“你先别急,和我说说你家那弟弟的景况。”
顾攸宁便大致讲了情景,这么讲着时,将那几页字递给冯管事,冯管事接过来便要看。
顾攸宁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将手中的银簪子塞过去:“冯管事,我手头也没什么好的,这簪子虽然是银的,但是这手艺却是顶顶好的,冯管事不嫌弃的话,收着吧。”
她说这话,声音都有些打颤。
之前给舒娟送过,可到底都是女人家,舒娟也面善,而眼前这位是位高权重的大管事,她突然给人家送礼,面皮薄,不好意思。
冯管事笑看了一眼那银簪子,道:“这么贵重的物件,顾娘子还是收好吧。”
顾攸宁红着脸,执意往他手中塞,口中道:“你老可别嫌弃,就当我的一点心意。”
冯管事便也没说什么,接过来仔细揣在袖中,之后才拿起顾攸宁递上来的那字,打量了一番。
他看了好一会,甚至还眯着眼凑在窗前看,顾攸宁不免忐忑,虽说自己在老太妃那里当差有些体面,虽说自己送了银簪子,可如今自己谋求的差事实在是香饽饽,估计多少人眼红呢,自己想争这差事不容易。
谁知这时冯管事突然问:“这都是你家弟弟写的?”
顾攸宁忙道:“是,都是他往日抄写的。”
冯管事笑了:“果然写得一手好字,你明日引他过来,我与他细谈,再当面令他抄写一页瞧瞧。”
顾攸宁惊喜万分,感激不尽,待回去福寿园当差,难免浮想联翩,想着果然送礼是对的,以前面皮薄,不好意思,以后必须豁出去。
又想着,还是自家弟弟有真本事,才有这样的机会,便隐隐有些引以为傲。
当日在书斋中当差,自是度日如年,好容易挨到傍晚时分,赶紧回去娘家一说,顾婆子惊喜万分,顾越秋也是没想到:“冯管事当真这么说?”
顾攸宁猛点头:“是了,明日就过去,这冯管事可是咱们府中管事的,你见了人家,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抓住这次机缘。”
顾越秋面色郑重,点头。
顾婆子少不得又好一番叮嘱,将自己往日所知的人情世故都一股脑说给顾越秋。
第二日,顾婆子带着顾越秋进府,顾攸宁好一番忐忑,谁知那冯管事对顾越秋格外赏识,言语间颇为投契,当下便定了,要他以后在暖房中逐一誊写各样花名清册,又要将那些挑拣出的奇花异草都写下产地、株数、花开成色等。
待到这些花册呈交了,后续一应文书等事,都交给顾越秋来写。
又因如今暖房杂役奴仆都是满额的,一时不能将他列入暖房制内,不过他只需候着,只要暖房中有了空缺,给他第一个递补上。
顾婆子听了,喜得几乎落下泪来。
她这儿子自小聪颖,人人都说他必有一番作为,她自然也巴望着,可命不好,腿就这么残了,她只以为儿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能靠自己养着了,结果现在突然得了这好差事!
她哭着拉了顾攸宁的手:“我的儿啊,咱家这可是造化来了!莫不是清明时你去给你爹烧纸,你那爹在底下也灵应了,巴巴地保佑你们姐弟?接二连三的好事都撞进来!如今你们姐弟在王府里都有了这等好差使,我这老婆子,总算是放下心了!”
王府素来待下人宽厚,只要踏踏实实做事,将来总不至被错待了去,顾婆子心下想着,一双儿女这辈子算有了依托。
顾越秋自己也是没想到竟得这样的机会,一时自然是踌躇满志,要好好誊抄,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机遇。
顾攸宁看他这样,心里更加欣慰,自家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或许因了这好心情,她走路都是带风的,一大早高高兴兴过去福寿园,谁知走过假山旁的那丛花树旁时,恰好看到端王正走过来。
迎面见到,她忙一侧身,站在路边,低头见礼。
端王停下脚步,淡淡地看她一眼。
顾攸宁忙低垂着头。
端王的视线掠过她的发髻,那头青丝柔润乌亮,上面只攒着一支桃花木簪,素净得一览无余。
端王开口:“怎么走得这么急,忙着做什么去?”
这话问得很是家常,甚至略显熟稔,顾攸宁很是不自在,越发低着头,将自己弟弟一事禀了,最后才低声道:“因为这个,奴婢心里欢喜,便步子快了一些,倒是失礼了,望殿下恕罪。”
端王轻轻“哦”了声:“竟喜成这样?”
顾攸宁忙点头:“奴婢弟弟有了差事,他这书算是没白读,奴婢心里也觉踏实,一桩大事总算落停了。”
端王:“这样也好,如今你掌管着太妃娘娘书斋?”
顾攸宁:“托殿下的福,确实在书斋中当差。”
端王略颔首:“平日做事上心些,好生侍奉太妃娘娘,若侍奉得好——”
他声音停顿下来,顾攸宁的呼吸也跟着顿住。
侍奉得好会如何?
端王:“本王自有重赏。”
顾攸宁听得“重赏”,自是意外,意外之余也很是期待,怕不是要给很多银子?还是说给她尽早升为二等甚至一等?
她忙不迭地道:“奴婢知道,奴婢不敢懈怠,自当尽心尽力。”
端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晨间的星子,玉白的肌肤也隐隐透出一抹红晕。
往日的她总是努力作出温顺沉静的样子,如今因为过于欢喜,倒是透出几分娇美的活泛气来。
再次开口,他声音都变得平和了:“去忙吧。”
顾攸宁忙点头,低头“嗯嗯”,之后反应过来,又赶紧说遵命,说奴婢告退,之后一低头,迈着小碎步跑了。
端王站在那里,看着她拎着裙子小步快跑的样子,微挑眉,到底抿唇笑了下。
而顾攸宁走出老远一段后,心绪平定下来,这时候回想刚才端王的言语,竟觉胸口隐隐泛起暖意。
那言语中少了之前的倨傲冷漠,倒是有些叮嘱的意思,竟十分家常,随意,或者说亲近。
亲近……想到这个词,顾攸宁忍不住咬了下唇。
她其实多少有些疑虑,想着如今自己家这泼天的好运接二连三,会不会和端王有关?
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是端王府的主人,若他有意提携自己,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第28章 喜怒无常
第28章醋了
这日顾攸宁回去家中,便见孙奉安已经回来了,窗前石榴树旁挂着两个草编的兜子,一股子香气往外冒。
孙奉安看到她,便笑道:“回来了,咱们今晚吃好的,给你补补。”
其实这几日夫妻两个生分得很,早晚两头都没怎么见着,不过今日顾攸宁高兴,看孙奉安也顺眼了,便道:“补什么?”
孙奉安指了指那草兜子:“瞧,我刚带回来的,西街郭奶奶家的水晶膀蹄,炖得稀烂,还有一斤酱炙鸭脯子,等会让瓶儿上锅蒸了,咱们晚上吃。”
顾攸宁听着,倒是有些胃口,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买这么多。”
孙家膳食自然有荤有素,可家里有丫鬟婆子,犯不着外面买,外面到底贵,孙奉安娘会叨叨。
孙奉安:“今日外面采买的药材入了库,过去给殿下报账,殿下竟额外多赏了,足足五两银子呢!”
顾攸宁意外:“五两?”
她不光意外竟赏了五两银子,还意外好好的端王突然赏了孙奉安。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也猜不透端王的心思。
若说端王对自己有些什么,可如今这行事,又像是坦荡光明,仿佛早忘记那晚的事了。
孙奉安却兴高采烈:“是,殿下今日还夸了我,说我才当差,便办得十分妥当。”
这时孙奉安娘也过来,笑得合不拢嘴:“你爹如今不在,殿下念着旧情呢,又看你是个能顶事的,必是要重用你了。”
孙奉安自然赞同,孙玉娥却凑过来,细细问起端王说了什么,好奇得很。
就在这一家子的欢喜中,顾攸宁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猜不透端王怎么想的,但是无论如何,自己,自己弟弟,自己娘,还有自己夫君陆续都得了好差事,日子越过越好。
也许这是端王给的好处,可她如今也明白,不必清高,就闷不吭声受着吧。
若这是弥补,那她认,也领情了。
当晚,膳食自然丰盛,猪肘子蒸得香烂,酱炙鸭脯子也贴着铁锅边沿略炙了炙,炙得滋滋冒油,又香又酥,另外顾攸宁又让婆子搭配了时鲜菜蔬,鸡油炒豌豆苗,香椿芽拌豆腐,摆上桌后,色香味俱全,一家子吃得满足。
席间顾攸宁也说起自己弟弟之事,她只是淡淡地说出,孙家诸人自然惊诧,孙奉安娘那脸色都郑重起来:“这么说,以后也算是正经体面差事了,一个瘸子,竟能谋得这差事,也是交了好运。”
顾攸宁听得“瘸子”这两个字,很觉得刺耳。
孙玉娥从旁撇嘴:“嫂子必是拿了什么好处给人家吧!”
孙奉安娘一听,顿时狐疑地看向顾攸宁,一脸的提防。
顾攸宁:“塞了人家一个银簪子,我的嫁妆。”
银簪子?孙奉安娘顿时拉下脸:“你的嫁妆,不也是我们老孙家的东西?”
孙奉安忙道:“只是一个银簪子,没什么大不了,你做姐姐的为弟弟谋划,也是应当应分的,况且如今越秋得了好差,咱们都是亲戚,也能互相帮衬着。”
孙奉安娘想想也有道理,这才勉强忍下。
待回去房中,孙奉安有些激动:“咱们这日子越来越好了,你去了老太妃房中,我得了重用,回头必有一番作为,你娘,我爹,还有你弟,如今都陆续得了好差!”
顾攸宁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她笑道:“我也只盼着你能安分,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
孙奉安一叠声地道:“我踏实,我自然要踏实,你放心就是,等回头我攒了银子,先给你买一个簪子,这次咱要金的,给你补上那个银簪子。”
顾攸宁便笑着:“你小声点,回头你娘知道了,一家子都找你要金簪子,看你能买得起吗?”
这宅院统共就这么大,别说大声说笑,就是寻常说话,说不得他娘都支棱着耳朵听呢。
孙奉安嘿嘿笑,又脱下身上长袍,从袖中掏出两个素布小包,都用红布包扎紧实的,递给顾攸宁:“给你,拿着吧。”
顾攸宁接过来:“这是什么?”
孙奉安:“这是沉香末子,药材铺子那里剩下的,虽只是碎末子,可那都是上等好沉香剩下的,人家便宜卖,我看着好,花了几百大钱要的,这里有两包,一包你留着,一包给越秋用,我想着,你用这细末煮水来喝,据说可以理气安神,也可以暖胃,越秋那里,若是哪日方子里要用,也可以用这个,岂不比外面卖的要好?”
顾攸宁打开那小包,虽只是一些细碎末子,却格外油润,闻着一股子幽香。
她心里自然感动,叹了声,道:“这物自然是好的,只是终归要用银子买,我们这样的人家,其实不太用得起这个,也难为你,还惦记着越秋。”
孙奉安:“银钱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主意,这碎末子便宜,也是碰到一个巧宗才得的,你尽管留着,便是不用来煮水,做了香囊配在身上也好。”
顾攸宁:“娘和玉娥那里——”
孙奉安:“放心,她们也有一些,必不至于因为这个挑剔了你。”
顾攸宁这才安心,道:“那我明日拿给我娘一包。”
孙奉安连连点头,一时又道:“我也知道如今你在家中处处受罪,我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玉娥那里也是娇气性子,不过你放心,过几年玉娥嫁了,我的差事越干越好,爹娘那里也不好多说什么,我自会慢慢地劝我娘,要她对你好一些,回头若有机会,咱们自己置办一处宅院,再来几个丫鬟,你也能享福,在家里当少奶奶。”
顾攸宁噗嗤一声笑了:“瞎说什么呢,我哪是那个命,我天生就是伺候人的!”
慢说她在府中当差,注定是要处处谨慎的,只说孙家,孙奉安爹娘就他一个儿子,有父母在,哪能分家,她这辈子注定要熬着,多年媳妇熬成婆,日子或许能好一些。
孙奉安却道:“凡事往好里想,说不得就有那一日,你还记得吗,元宵节我带你去看灯会,遇到的那摸骨瞎子,人家说你是个好命!”
他这一说,顾攸宁也记起来了,那瞎子摸了她的手,很是困惑的样子,又摸了她的脸,之后说她是好命,命中有大富贵,且是一个旺夫的,只是一时大运未到,才陷于困顿,待她交运之时,必时来运转。
想起往事,顾攸宁只是一笑:“这些摸骨算命的,惯会说个吉利话讨人喜欢。”
孙奉安却认真起来:“可依我瞧,你必是旺夫的,你瞧,你才进门不到一年,咱们家这日子越发好了,我也出息了。”
顾攸宁便也笑:“行,我只盼着你越来越出息。”
这一晚,夫妻两人歇下,孙奉安自又说了许多甜蜜话,说得顾攸宁心里熨帖,一夜好眠。
第二日,孙奉安早早起身梳洗,顾攸宁给他挑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青布直身,他打扮一新,用过膳,便要出门。
今日新采买的药材要入库,药材掌事会拿了文牒核对,还要开袋唱报品名,他必须到场看着。
顾攸宁便和他一起出门的,走在王府后的巷子中,这会儿巷子中没几个人,王府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花,那花开得繁盛,一簇簇地洒下来,晨风一吹,便一股子清香。
夫妻两个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说着体己话,倒觉格外温馨甜蜜。
孙奉安笑看着身边的妻子,春光自是明媚,却不及她粉润润的面庞,他心里便泛起柔情,温声笑着道:“等我忙完了,若有时间,我去街上买些吃食,过去看看越秋,说起来也有一段没见过他了。”
顾攸宁:“倒也不必了,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孙奉安却执意道:“原是应当应分的,正好我再去老五铺子要几斤上等羊羔肉,那个就着春笋来炖,这会儿最补了。”
顾攸宁便抿唇笑,觑他:“怎么突然这么周全了?”
孙奉安只觉她一笑间,风情万种,心都要酥了:“我素来大方,只是你不知罢了!”
顾攸宁知道他是嘴硬,不过看着此时的他,模样清隽,面庞微红,一双眸子亮灿灿的,里面倒映着她。
顾攸宁有些脸红,便咬唇软声道:“好,不过你可记得,别让你娘知道了,回头又要闹呢。”
孙奉安便笑道:“你放一万个心,我自然明白。”
他说到一半,陡然停住,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端王。
王府高大的青砖院墙下,白色藤花开得繁盛,端王神情淡漠,很有些突兀。
孙奉安唬了一跳,连忙整了下衣冠,上前请安,恭敬地道:“殿下,小的给殿下请安。”
顾攸宁猛地看到端王,心头也是突突乱跳,这会儿自然也连忙随着自己夫君,低头行拜礼。
端王略抬眼皮,看着这夫唱妇随的一幕,面无表情地道:“不必多礼。”
孙奉安只觉今日的端王格外怪异,说不出的不对,不过他仗着自己侍奉在端王身边多年,便大着胆子,笑着道:“殿下这会儿怎么在街上,身边侍奉的人呢?要不然,小的先随在殿下身边侍奉着,也好听候差遣?”
端王:“不必了。”
说着这话,他淡扫了一眼顾攸宁,才道:“这是你家娘子?”
孙奉安忙道:“是了,之前和殿下提过,多亏殿下成全呢。”
说着他赶紧给顾攸宁使眼色,顾攸宁少不得再次低头一拜:“奴婢给殿下请安。”
端王神情却越发冷了下来,他看都没看顾攸宁一眼:“你二人,这是去哪里?”
孙奉安道:“殿下,昨日小的给你回过,咱们府库中的药材送到了,今日得清点入库,小的得过去看着,可不能出半点差池,至于贱内,她如今在老太妃房中侍奉着,不敢耽误时候,想着这就过去福寿园。”
端王却只淡淡地“哦”了声,这让孙奉安也有些心慌,他知道今日端王不对劲,可到底因了什么,他难免猜测起来,是那批货,还是自己的差办得不好?
可明明昨日殿下还赏了自己银子啊!
就在孙奉安的忐忑揣测中,顾攸宁越发低垂着头,看都不敢看端王一眼,此时的她垂着眼帘,目光所及处,恰好可以看到端王袍服的下摆,金线织就的云龙纹精致华丽,再往下,是皂缎粉底云头靴,那靴底雪白雪白的。
这是处于高位的贵人才能配得上的雪白。
就在他的身后,是侍立的一众侍卫小厮,一个个垂手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攸宁拼命低着头,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这个男人位高权重,知道自己的夫君身份卑微,可是此时此刻,那份威仪不加掩饰地压下来,她亲眼见到自己夫君在他面前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百般讨好。
可他,只需要一个轻描淡写的“哦”字,便让自己的夫君忐忑不安。
这种对比实在是让人心里不舒坦。
顾攸宁死死咬着唇,等着,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王好歹发一句话。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端王开口了:“去吧。”
只是两个字,孙奉安如蒙大赦,头都不敢抬,低着身子往后退,退到墙根下。
顾攸宁自然也跟着,小心地站在孙奉安身侧。
有王爷在,他们做奴仆的自然不敢先行,恭敬地站在一侧候着王爷先走。
就在他们的屏气中,端王终于迈开步子离开。
可不知道是不是顾攸宁的错觉,就在端王走到她面前时,那视线似乎朝她扫过来。
她顿时吓得心紧紧揪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
好在,在那片刻的揪心后,端王已经迈步走过她身边。
顾攸宁攥着拳头,浑身绷得僵直,动都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应是端王走远了,她听到身边的孙奉安喃喃地道:“殿下,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说完这个,突然发现顾攸宁神情不对:“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顾攸宁却只觉两腿发软,差点栽那里。
孙奉安赶紧扶着她:“脸怎么白得跟纸一样,要不要去医堂,请大夫看一看?”
顾攸宁缓了口气,有些艰涩地摇头:“不了,不用了,我,我就是被吓到了。”
刚开始他面无表情也就罢了,关键是后来扫过来的那一眼,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气,让人心底发冷。
孙奉安回想起刚才,也是纳闷:“今日殿下确实有些奇怪,和往日很是不同。”
顾攸宁咬着唇,绞尽脑汁地想着,想着为什么突然这样,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上次见到,他还叮嘱自己几句,让人受宠若惊。
怎么突然就变了模样,这就是帝王将相的喜怒无常吗?
第29章 你能为我做
孙奉安疑惑地回想着:“昨日王府中有什么事吗,也没听过消息,好好的怎么这样……”
顾攸宁猜想:“兴许是朝廷中的事?”
孙奉安:“或许吧。”
这时候恰好有几个日常相熟的小厮经过,众人见到孙奉安夫妻,都难免打趣:“时候不早了,怎么还不去府中当差,这是舍不得分开吗?”
孙奉安脸红,笑骂了几句,那几个小厮才走开了。
他有些无奈,宽慰顾攸宁道:“在王府中当差,上面主子一个心情不好,摆个脸色,这是常有的,原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不用怕。”
顾攸宁点头:“我知道。”
孙奉安看看前后没人,压低了声:“你没见过这场面,自然不知,殿下那样的身份,他若是冷下脸,大家伙气都不敢喘的,这是贵人的威仪。”
顾攸宁默了下,点头。
孙奉安又道:“以后你记着便是,若是上面的恼了,咱们就尽量别出声,缩着,让主子把咱们当个摆设就是了,这样免得被迁怒了,若是真被迁怒,回头主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做过头了,可主子哪能认错弥补什么,少不得让我们吞下委屈。”
顾攸宁听着,倒是想起之前被赶走的青杏,想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叹了声:“你说的是,我在太妃娘娘处做差,也得时刻记着,可别触了贵人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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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日,顾攸宁都忐忑小心,如履薄冰,她总是会记起端王那冷漠的脸色,总怕哪一日有什么祸事临头。
这两日端王依然会过来老太妃处请安,顾攸宁远远地看到过,他抿着唇,倨傲寡淡,看上去高不可攀。
此时回想那日他对自己的和煦,简直仿佛做梦一样。
不过如此提着心几日,见无事发生,她也就慢慢安心了,想着这件事应是过去了。
这日,她才从福寿园出来,穿过花圃时,恰遇到舒娟,两人有几日没见了,如今遇上,自是亲热,舒娟笑着和她说话。
因提起顾越秋一事,她自然也替她高兴:“之前知道顾家弟弟过去暖房花圃,还想着屈才了,如今帮衬着写这花名,若写好了,府中管事重用他,总归有些前途,比在暖房做杂役要强百倍。”
顾攸宁:“是,原也这么想的。”
舒娟又提起自家和顾越秋昔日恩师的渊源,她早两年确实读过顾越秋的文章,颇为欣赏,只是之前因为种种,不曾提起。
顾攸宁对此倒是不在意,想着人家不提有人家的缘由,反正是没坏心的,且帮了自己的。
舒娟和顾攸宁这么说了一番,又问起顾攸宁在福寿园种种,顾攸宁自然照实说了。
这么说着,却见舒娟欲言又止。
顾攸宁:“舒娟妹妹若有话,直说无妨。”
舒娟道:“依妹妹看来,姐姐实在是有福之人。”
有福?
顾攸宁听这话,不免意外:“好好的怎么说这个?”
她想着,舒娟今日像极了那摸骨的算命先生,其实这些所谓的“大富大贵之命”她是不信的,做人家奴婢的,哪能有什么大富贵,那些好听的话语无非是给穷苦人家一些安慰罢了。
她早看出来了,越是穷人,越信命,其实是心里需要一个念想。
舒娟却有些吞吞吐吐,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声:“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如今在福寿园,好好做着,将来必得重用。”
说着,恰好红妮过来喊顾攸宁,舒娟也便匆忙走了。
顾攸宁越发纳闷,觉得舒娟很是古怪,但也想不明白,只好先放下不提。
红妮来喊她,却是说谭嬷嬷要她过去一趟,顾攸宁一听不敢耽误,忙过去见了。
谭嬷嬷提起,因临近端午节,老太妃前去家庙还愿,要留宿一夜。
谭嬷嬷吩咐道:“太妃娘娘说了,让你把她常抄的《金刚经》,以及先皇御赐《药师经》抄本,都找出来,整理妥当送过去家庙,明日她老人家要用的。”
顾攸宁得了吩咐,自是不敢懈怠,连忙回去书斋收拾张罗,可那《金刚经》自她来了书斋便没见过,翻遍了书斋藏书名录也没见着。
当时青杏匆忙被打发出去,也没好生交接,她如今去哪里寻呢。
她只好去问了书斋其他丫鬟,她们也说不清,只有其中一个丫鬟回忆道:“我记得在一个紫檀雕花藏经匣内,你找找?”
顾攸宁便在书斋中翻找,找了半晌,终于见到书架最上层那里似乎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匣子,想着这就是了。
她大喜,便挪来一张半高梨木小杌子,又将裙子塞到束带中扎起来,自己踩着小杌子踮脚去够。
够是够着了,但那匣子厚重,又在高处,她根本没处着力,只能用指尖扣住木匣子边缘,小心地用手扒拉,这么慢慢拨了一番,总算将木匣子大半给挪出,她才用两手托住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抱下来。
谁知正在这时,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书斋门被推开了。
她抱住那木匣子,下意识看过去,却看到端王。
她站在高处,他在低处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顾攸宁心里一慌,她自是知道,做奴婢的,是万万没有让主子仰视的道理,忙不迭就要跳下来。
可心里慌,那杌子不大,她脚底下不稳,一个踉跄间,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下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陡然揽来,稳稳将她托住,她紧抱着紫檀木匣,勉强立住身形,这才意识到,男人挺拔的身影就在她身边,有力的臂膀拢着她的腰肢。
他几乎是半搂着她!
顾攸宁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嗡的,她下意识要挣脱,可她还捧着木匣子,而腰间更是被男人有力的大掌紧紧箍住——
当意识到这点时,那双大手的存在感瞬间强烈起来,滚烫炙热,烫得她心里发慌。
于是在这心神恍惚中,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出来,她想起那张过于俊美贵气的面庞也曾染上红晕,想起那双淡茶色眸子中充满急切的渴望,她甚至清楚记得,在疯狂的摇曳中,剔透的汗珠被甩落在她颈子上,烫得她呜咽呜咽地叫。
顾攸宁酥软无力,几乎往下坠。
“哐当”一声,怀中的木匣跌落在地上,懵懂恍惚中,她似乎被他抱住,这一刻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远去了,她只感觉到他。
隔着一层纱袍,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的贲发和结实,他就那么紧贴着自己!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不对的,顾攸宁羞耻至极,拼命地挣脱,可她就是一尾被渔网兜住的鱼,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而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将她压在多宝架上,多宝架上硬实的书脊咯着她的背,她无处可逃。
她簌簌发抖,无助地仰起颈子,哭着哀求道 :“饶了奴婢吧,不要——”
束缚着她的铁臂似乎僵了下,他停下动作。
顾攸宁在心跳如鼓中,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下地洒在自己脸颊上,烫得厉害。
她提着心,一声不敢吭,生怕他进一步做些什么。
她确实觉得这个男人生得好看,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被欺凌。
那一晚是意外,无心的,她心里并不想再次发生那样的事!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他突然撤回手。
骤然失了依托,顾攸宁险些坠下去,幸好勉强靠住后面,才不至于太失态。
而此时的刘勘元,微攥紧拳,压下心口的起伏,死死地抿着唇。
他并不想看到她,一点不想看到她。
她是别人的妻子,她对别人笑。
她嫁给别的男人,成了孙家的媳妇,哪怕他待她好,哪怕那个男人有千万不是,但只要这日子可以过下去,她便会忍,她便会继续对那个男人好,和那个男人夫唱妇随。
他深吸口气,后退,再后退。
他并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更不会做出强行霸占家奴之妻的荒唐事,她完全不必做出遭人欺凌羞辱的贞妇模样!
他僵硬地转身,就要离开,可就在一转身间,视线却不经意间划过,再次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怜的妇人,她被吓坏了,仰着颈子,满脸泪水,无助地颤着嫣红的唇,那样子可怜至极,却又让他再次想起那一晚。
他清楚记得因自己那夯实的力道,她是怎么浑身颤抖,神志迷乱,又哭又叫几乎变了腔。
他就是忘不了。
可他偏偏又清楚地知道,这女子是有夫君的,那个男人可以在夜晚毫无顾忌地拥有她,可以在白日光明正大地使唤她。
一个卑微的小厮罢了,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却可以那样拥有她。
他一万次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眼神,只是随意那么一眼,她就能懂,这就是水乳交融才慢慢养的默契吗?
刘勘元眼底泛起一抹冷笑,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看她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妇女一般,颤抖无助。
他垂眸,漠声道:“你适才险些摔倒,不是本王扶了你吗?在太妃娘娘跟前做事的,就这么毛手毛脚?”
顾攸宁微张了下颤抖的唇,含泪望着眼前的刘勘元,她实在不懂,适才他还对自己那样,结果转眼又摆出王爷的威风,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是什么意思……
刘勘元冷冷地道:“傻了不成?”
顾攸宁吓得一哆嗦,她惶恐地眼神四处乱飘,茫然之际,只能凭直觉胡言乱语:“殿下,是奴婢不好,奴婢办事不妥当,倒,倒连累殿下了……”
刘勘元一扫地上那木匣子:“还不捡起来?”
顾攸宁怔了怔,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捡起,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这才放在一旁条案上。
她这么做时,刘勘元就那么负手而立,神情嘲讽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她好戏。
她没办法,睁大眼睛,无措地看着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殿下,奴婢,奴婢……”
刘勘元:“吩咐?你看你,笨手笨脚的,本王若有吩咐,你能做吗?”
顾攸宁想哭,她含泪道:“殿下若有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心里却想着,他若要自己侍奉他,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知道王府中有些丫鬟仆妇,颇会钻营,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和那些掌权的管事苟且,反正出来做事的女人家,总归要吃些亏的,她家那么公孙福堂只怕没少在外面打野食占便宜。
可她不行,她做不来,若他这么说,自己一定要做出姿态,以死明志。
刘勘元:“今日太妃娘娘不是去了家庙吗,你怎么没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攸宁愣了下,勉强找回神志,慌忙回道:“殿,殿下有所不知,谭嬷嬷吩咐了,要奴婢找几本书,奴婢不敢耽误,想着尽快找齐全了。”
说着,她望向那木匣子,指着,小心翼翼地道:“应该就在这里面,好几本书呢,有《金刚经》,《药师经》,说是都要找出来……”
她脸上火烫,心里乱糟糟的,这会儿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刘勘元却只“哦”了声,便不作理会,径自走到书案前,打开木匣,随意取出一本书。
顾攸宁完全不知他什么意思,屏着气息,等着他示下。
她视线所及,恰好可以看到他的手,那双手不像上次残留着什么黑色痕迹了,如今看着很好看,指甲修剪得规整利落,指尖清瘦,肤色也匀净。
此时那修长干净的手指正翻着一个本书,那本书……似乎就是她要找的《药师经》。
顾攸宁一声都不敢吭,更不敢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很是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拉长了,他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就在她耳边响。
顾攸宁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来,她实在有些受不了,带着哭腔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本书,正是太妃娘娘要的那本……奴婢,奴婢要取了,要送过去给太妃娘娘。”
她这么一说,刘勘元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她。
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那目光犹如羽毛,轻描淡写,没任何温度,没任何分量,那是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仿佛看着墙角一根草,地上一只蝼蚁。
这种目光让她两腿打颤,手指哆嗦,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嗫嚅道:“太妃,太妃娘娘要的……”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开口道:“这些书,太妃明日才用,今日不急。”
顾攸宁茫然,喃喃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突而发出一声冷笑。
顾攸宁吓得一僵,她不敢动了,也不敢说了,她觉得端王也许在生气。
刘勘元撩袍,坐在书案前的梨花木圈椅上,好整以暇地道:“你既侍奉在书斋,可会研墨?”
顾攸宁声音又低又弱:“奴婢会,奴婢在家做过这种活。”
刘勘元:“既如此,为本王研墨。”
顾攸宁有些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迟钝地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要她上榻侍奉的意思,只是研墨?
顾攸宁只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些,研墨,她当然可以。
第30章 放过
第30章放过
顾攸宁连忙应了声,便挪到黄梨木小案前,案上有青石砚台和墨锭,这是她往日用过的,她捏起墨锭,又取了清水来。
这么做的时候,她也小心地留意着他的动静,他似乎并没有看自己。
这让顾攸宁略松了口气,她咬了咬唇,对着砚台兑了几滴清水,先润了砚面,等差不多砚面被打湿,才慢慢研磨起来。
她最初动作僵硬,小心翼翼,不过在一圈圈重复的打磨中,墨香缓缓漫开,淡淡的松烟气清冽好闻,她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
手上研磨着时,她再次小心地觑过去。
因她是站着的,端王是坐着的,是以她视线恰好从上而下地看到他的面庞。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着端王,此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细长的睫垂下,覆出一片淡薄的阴影,而他的鼻梁竟这么窄,像是突兀而起的冷峻孤山。
他似乎在看什么,在看——
自己的手?
当意识到这点,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了。
她死死咬着唇,拼命让自己放轻松。
她在老太妃这里做事,她弟弟在暖阁做事,她娘在王府厨房谋差,这些别人眼中欣羡的好差事,都是端王一句话。
他只需要一个眼色,他们家就全完了,甚至连她夫君孙奉安也都完了。
她这么想着间,不知怎么手下一个不稳,墨点竟然飞溅出来,雪白雪白的笺纸上。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巾帕擦拭收拾,谁知道慌乱中,那墨锭险些掉在砚台外,墨点四溅,书案上竟是一片凌乱。
她忙要擦拭,一双手已按住了她的。
那双手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掌心烫得厉害。
她怔怔地看过去。
淡棕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
顾攸宁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忘了。
窗棂外风吹过林梢的声音,混着铜漏的嘀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千万年那么长,刘勘元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气音,带着些喃喃的意味:“我原不想看你,偏生,处处都能撞见你。”
顾攸宁听得越发茫然,她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恍惚中,她感觉到他站起来了,颀长挺拔的身形比她高出整整一头,便是隔着书案,投下的影子也将她严严实实笼住。
他俯首下来。
她如同被饿虎按在爪下的山雀,只睁大一双迷惘惶恐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逼近。
俊美的面庞放大,她却害怕极了。
终于,他的唇缓缓地落在她的上面。
极致的紧绷让每一丝触感都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触的刹那,她浑身猛地一颤,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时,她听到他沙哑紧绷的声音:“哭成这样?他亲过你吗,他亲你的时候,你也会哭?”
顾攸宁大着胆子,颤巍巍地道:“他是我夫君,殿下不是……”
刘勘元一怔,之后陡然抬手,将她紧紧禁锢住。
顾攸宁胡乱扑腾,却无济于事。
刘勘元在她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你是会气人的。”
他直接咬上她的唇,比起适才的碰触,这次简直仿佛在发泄,顾攸宁吓得两腿发软,泣不成声。
片刻后,刘勘元喘着粗气,扼住她的下巴,死死地盯着顾攸宁。
她肌肤雪白,粉面蕴着泪光,裹在薄软夏衫下的细腰止不住地颤,可怜至极。
他到底生了些怜惜,咬牙道:“他是你的夫君?你的夫君知道那晚的事吗?知道你怎么在我身下一声一声地叫吗?”
顾攸宁听这话,不敢置信,含着泪,悲愤地道:“殿下,你,你怎可如此?”
刘勘元:“本王若要,你以为你能逃吗?”
顾攸宁颤着唇:“你,你——”
她语不成句,其实心里也明白,他若要如何,她根本逃不得。
刘勘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如何?”
顾攸宁祈求:“殿下,你饶了奴婢吧。”
刘勘元不容置疑:“不饶。”
说着,他再次吻上她的唇,可怜的唇,剔透薄软,却又哆哆嗦嗦的,她好像被他吓坏了。
顾攸宁自然是害怕的,也想推开他,可是这一次他吻得格外温柔,他将她那两瓣薄软的唇含在口中,并不太娴熟,却细致霸道地吻。
于是顾攸宁在些许痒痛之外,竟也生出一些细微的酥麻来。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拼命让自己摒弃这种感觉。
可偏偏他还在继续,他在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舌尖探入其中,有些贪婪地吸取着,顾攸宁只觉自己仿佛要化了一般。
她实在受不了,只能抵住他的胸膛,试着推他,又扭头躲闪。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这种躲闪,他动作停下。
顾攸宁哀求道:“殿下,你贵为亲王,想要怎么样的女子没有,奴婢并不敢违抗殿下,可奴婢身份虽卑微,却也知廉耻,求殿下放奴婢一马。”
刘勘元:“若本王偏不呢?你知道——”
他冷硬的下颌抵着顾攸宁软嫩的面颊:“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全都在本王一念之间。”
这是威胁。
一个亲王面对府中的丫鬟仆妇,他想要就要,都不必多一句言语,可他现在威胁她。
顾攸宁慌不择路,喃喃地道:“殿下想要,奴婢可以侍奉殿下,侍奉殿下一夜,只一夜,只求殿下放过奴婢一家,也放过奴婢的夫家,可以吗?”
夫家——
刘勘元细品着这两个字,心里便泛起一阵阵自厌的情绪。
他竟然在以权势威逼一个弱女子,只为了些许美色。
他陡然放开顾攸宁。
突然得了自由,顾攸宁下意识后退几步,小心地望着眼前男人。
他眸色幽深复杂,神情难辨。
顾攸宁怕极了,她提着心,小心翼翼。
刘勘元冷冷地蹦出一个字:“滚。”
顾攸宁愣了下,之后意识到什么,如蒙大赦,趔趄着扑到门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她跑出书斋,亏得这会子太妃往家庙礼佛去,院里的丫鬟媳妇都跟去伺候,满院子冷清清的,没半个人影,只撞见廊下洒扫的小丫鬟春妮。
春妮年方十二三,是个实心眼的憨丫头,正拎着一桶水往拆房去,此时见她鬓发散乱脸色煞白的模样,唬了一跳:“奉安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顾攸宁勉强冷静下来,心里却明白,方才书斋的事若是传扬出去,闲言碎语淹死人不说,就是太妃娘娘再宽厚仁慈,知道她惹得王爷动怒,也断断容不下她,只怕就要撵出去,她若被撵出去,她娘她弟还有婆家那一堆人,面上都无光,说不得也跟着吃瓜落。
她只能勉强定住神,扯出笑来:“适才我想着替太妃娘娘找她要的佛经,不留神碰翻了案上的端砚,墨汁洒了一身,偏巧王爷进来撞见,发了好大一通火。”
说着她抬起袖子,给春妮看那蹭上的墨痕:“你看这闹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王爷不喜,回头一句话,就把我撵出府去了。”
春妮听了,唬得脸都白了:“嫂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这几日王爷来给太妃请安,脸冷得像块冰,院里的人谁见了不是夹着尾巴走路,你偏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正好撞在王爷眼跟前!”
顾攸宁听着,越发害怕,忙一把拉了春妮躲到廊下无人处,低声央告道:“好妹妹,王爷是日理万机的,哪里会把我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说不定转头就忘了,只求你今日见了我这模样,半句话也别往外说!若是传到太妃耳朵里,嫌我毛手毛脚办不好事,定要把我撵出去的!”
顾攸宁原比春妮大上几岁,平日里常照看这小丫头,给她些针头线脑零嘴吃食的,春妮本就是个实心眼的,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嫂子你放宽心,我嘴严得很,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你快些找个地方,整理下仪容,别叫旁人看见,又生出闲话来。”
顾攸宁千恩万谢,忙溜到丫鬟们的堆房里,打了汤水,擦拭了身上墨痕,又对着铜镜把散乱的鬓发抿齐,整了整衣衫。
这之后她也不敢往人前凑,只缩在堆房里,缝补了半日的旧衣裳,一直挨到傍晚时分,知道王爷已回了外书房,才松了口气,匆匆忙忙往家赶。
她此时是惊慌无措归心似箭的,可是待走到大门前,她突然顿住脚步。
今日她先是饱受惊吓,之后又提心吊胆躲了半日,还得强作欢笑免得别人看出什么,如今她好不容易挨过去,只想一头扎进房里,蒙着头痛痛快快哭一场,把满肚子的委屈惊吓都哭出去。
可此时站在自家门前,她突然意识到,哪怕踏入门中,那也不是能容她放肆的所在。
事实上,她进入家中,迎着她的只怕是婆婆那张不饶人的嘴,还有孙玉娥,说不得又闹什么小性儿,撅着嘴闷在房里,不是嫌茶冷了,就是嫌饭硬了。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突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
她做姑娘时,爹还在世,弟弟也好好的,家里虽不富裕,却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用得着如今这般,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哭都不敢找个地方?
可世上哪有回头路走,如今便是回娘家去,娘家也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
她深吸口气,到底压下心头酸楚,抬脚进了门。
一切果然和她料想得一丝不差,堂屋里她婆婆正叉着腰对着小丫鬟骂天骂地,西厢房的门紧闭着,孙玉娥不知又跟谁置了气。
顾攸宁突然想笑,只觉一切荒谬到极致。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她只是里面一个最不起眼的可怜角色,可她依然要安分守己地扮演着,让这场戏能继续演下去。
于是她真的笑了笑,上前耐着性子劝住了婆母,又哄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打发她赶紧去厨房做晚膳,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换了家常衣裳,到婆婆跟前规规矩矩请了安。
等到掌灯时分,孙奉安才从外面铺子回来,一家子围着桌子吃晚饭,顾攸宁依旧和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收拾了碗筷,把婆婆和玉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房中。
一进房,她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仿佛泄了气,瘫到了榻上。
这时孙奉安进门了,他一进来便把怀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撂,拿了算盘劈里啪啦地打,这么算着间,抬眼看她趴在炕上不动弹,不免摇头,叹道:“你看你,越发懒了,回来就往榻上一瘫,像什么样。”
顾攸宁将脸埋在手心里,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床榻的帐子,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应付了所有的一切,一根弦绷了整整一天,如今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不过她到底没敢放声,只死死咬着唇。
孙奉安见她不理会,又道:“给我倒杯茶汤来,我忙了这一日,口干舌燥的。”
说着,他嘿嘿一笑:“今日正好有一桩大事要和你说,咱们家时来运转,以后就要发大财了。”
顾攸宁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满脑子白日的那一幕,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
孙奉安见她不动,也是纳闷,便起身走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又跟谁置气呢?怎么问你话也不回——”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顾攸宁满眼是泪,泪珠儿跟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
孙奉安顿时唬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帮她擦泪:“我的祖奶奶!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是谁欺负你了?你倒是跟我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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