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陷阱
第31章陷阱
顾攸宁哽咽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今日……”
她说不下去了。
孙奉安见她这般更是心疼,忙拿了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泪,又软声软语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哪个给你气受了?”
顾攸宁捂着嘴巴哭了好一场。
孙奉安心疼得唉声叹气的,越发温声哄着。
如此好一番,顾攸宁总算止住了哭,这才和他说起王府中的事。
她自然不敢提之前自己和端王有了首尾,只说今日做错了事,倒是被端王一番斥责。
孙奉安听着,不免疑惑,喃喃道:“殿下素来宽厚,并不至于如此……”
顾攸宁红着眼圈问:“你这是不信我了?”
孙奉安忙道:“自然是信你,可只是——”
他叹了声:“我总觉得,殿下不是那种人,我跟在他身边几年,他从不苛待下人的,想必是你赶上了殿下心情不好,惹到了殿下,不过你放心,殿下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撵了你出来。”
顾攸宁便闷闷地别过脸去。
孙奉安好一番哄着,又说起端王的种种好,最后还提起:“咱们这亲事,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求了殿下,殿下开的恩,当时殿下还特特多赏了三十两银子呢!”
顾攸宁听着,更别扭了。
她自然知道,当初她不得不嫁孙奉安就是因为上面发了话,她娘得听着,可如今亲耳听孙奉安说,真是格外刺耳。
原来当初,是他点头给她配了孙奉安,如今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又非来搅合。
他那么大一个王爷,要什么没有,怎么非和自己过不去?
孙奉安还在劝哄着她,她说不得什么,只能硬生生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孙奉安:“你别多想,明日我若有机会进府,设法见了殿下,探听探听口风,我猜着殿下早忘了这码事了。”
顾攸宁便很轻地“嗯”了声。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他叹了声,道:“况且,咱们家要发财了,我如今凑巧遇到一桩巧宗!”
顾攸宁无精打采地道:“什么巧宗?”
孙奉安:“你可还记得,姜夫人有个表弟,姓李的,之前他来过王府。”
顾攸宁的心顿时一沉:“那位李爷,然后呢?”
孙奉安:“今日我恰好遇上他,他人倒是极好,和我颇为投契,他说安州有一处香铺子,东家姓柳,也是经营多年了,如今这位柳老丈要回乡养老,急着转让铺子,最妙的是,铺子里新进了一批沉香,这柳老丈急于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不少,若是我们能拿到货,一个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顾攸宁几乎不敢置信:“这种话怎么能信?人家非亲非故的,好好的凭什么拉扯着我们做买卖?”
孙奉安:“我就知道你又要急了,你听我细说,一则我和李爷一见如故,聊得投机,二则他必也是看爹的情面。”
他爹是王府大管事,是老王爷身边伺候过的,在老太妃和王爷面前也有几分情面,他觉得李士会就是看这一层关系。
往深了说,他也有一些揣测,比如那姜夫人和陈姨娘不睦,争风吃醋,如今陈姨娘得罪了自家,姜夫人就特意拉拢,这也是有可能的。
顾攸宁听得头都大了:“不过几面之缘,到底和他不熟,况且他什么人品,还是好好打听打听!”
孙奉安却倔道:“这可是姜夫人的表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还怕他坑我不成?”
顾攸宁气得血往上涌:“那什么沉香,什么香铺子,更是荒谬至极,若真得好,那些亲朋好友,那些店铺掌柜伙计,哪个不冲上去要,还能轮得到咱们,怕不是个局,专门坑你的。”
孙奉安:“管他是不是局,我先过去瞧瞧,不好咱就不买,你怕什么?”
顾攸宁却是忐忑焦急。
她才从端王那里逃过一劫,正是仿徨忧虑,这会儿听得李士会三个字,简直是噩梦一般。
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固然也得怪端王,可说到底是李士会起得头,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如此?如今李士会好好的又要给孙奉安好买卖做,他必是不安好心,怕不是要构陷孙奉安。
她心里急,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好道:“上次我去王府帮衬着,恰这李家公子也来了,他当时看我那眼神,我总觉得不舒坦。”
孙奉安疑惑:“他调戏你了?欺负你了?你怎么没和我提?”
顾攸宁:“倒没欺负我,光天化日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是当时他看我那眼神,不干不净的,黏腻腻,我不舒服,我想着他定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得是个寻花问柳的浮浪子弟。”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你说得对,光天化日的,人家只是看看罢了,你长得好看,人家纳闷,多看一眼怎么了?”
顾攸宁:“你!”
她不敢置信,含泪瞪着他:“你说这话,还是不是个男人?谁家娘子出去是被外面男人看的?”
孙奉安忙哄她:“我只是说说,你别恼,别恼,谁如果敢觊觎我孙奉安的娘子,我第一个揍死他!”
顾攸宁听着只想冷笑,他揍死人家?他敢揍死端王吗?
她若说出那晚事情,只怕他吓得跪在那里!
孙奉安见她愤愤不平,却不以为然,要知道他新娶了她时,新婚燕尔正得意,在往日轮值时难免有些吹嘘,自家娘子如何貌美,如何温柔体贴,他又是如何受用,惹得一众轮值小厮都羡慕不已,他是享受这种欣羡的。
那李士会再是了不得,也不是端王府正经亲戚,也娶不上他家娘子这样的绝色!
可他到底压下这心思,宽慰顾攸宁道:“这药材行的买卖,我如今已经摸清楚门道,不至于掉了别人坑里,你不必操心这个,如今我家娘子要做的就是在福寿园好好干,站稳脚跟,回头咱们发了财,你在福寿园做个管事娘子,回家后咱们也奴仆成群,别人见了喊你一声奶奶,再给我生个一男半女——”
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不是那当奶奶的命,也不敢想,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却不听,你还要我如何?非要我说,那李士会轻薄了我,你就高兴了?”
孙奉安:“问题是人家轻薄你了吗?”
顾攸宁一愣,她能说吗?
孙奉安却是颇为了然的样子,笑叹:“光天化日的,还是在王府里,别人能轻薄了你?你这性子素来娇气,若真有个什么,早就哭天抹泪了,哪等到这会儿才说这个?”
顾攸宁不信他竟说出这种话;“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着自己清白冤枉人不成?”
孙奉安:“攸宁,我知道你为我操心,怕我上人家当,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我好不容易接了好差,趁着这个功夫,能得些机缘,结果你倒好,竟然为了拦着我说出这种话,我不理解——”
他无奈至极:“你就这么不信我?难道我就是个傻愣子,那么容易被人家骗?”
顾攸宁一时愣住,竟说不得什么。
孙奉安见她面庞惨白,到底不忍心,缓下神情来给她解释:“攸宁,你有所不知,那姜夫人原只是庶出,她家亲戚都不是安国公府的正经亲戚,李士会不过仗着姜夫人这层关系,才能在王府走动,可殿下和太妃娘娘未必拿正眼看他,至于姜夫人那里,她正和几位姨娘争宠,李士会突然来巴结我们孙家,定是想为姜夫人笼络人心,我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知道他有求于我,自然不敢骗我。”
顾攸宁哪里听得进去这番话,她扯唇,惨笑一声:“你不信你的妻子,却去信一个外人。”
如今想来,若是自己告诉他端王一事,他只怕也不会信了。
他心里尊贵无双的主子爷,怎么会欺辱他的妻子呢?
——或者说,他下意识选择不信,因为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没法处置,所以对他来说,只有选择不信,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他这王府的家奴,享用他的月例,甚至得意洋洋于他即将到手的机缘,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
孙奉安还要哄着顾攸宁,顾攸宁却有些无力地将他推开:“罢了,我实在有些累了,我想歇一会。”
孙奉安还是解释道:“你怕是不知,那位李爷身边好几个美妾,都是如花似玉的,人家没必要起这个心思,不过你放心,你是我娘子,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在心里,回头我会留意试探下。”
顾攸宁却已经别过脸去,她完全不再理会这个男人,听他多说一句话她都憋得慌。
孙奉安显然有些没面子,嘀咕了一番,也就躺下。
他是个好眠的,很快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是香甜。
顾攸宁却睡不着,她明明困极了,可意识刚沉入梦中,就会被什么拽出来,于是硬生生地醒来,睁着眼,熬着。
这一刻顾攸宁会有种疯狂的念头,拽醒孙奉安,告诉他一切,看看他恼恨的嘴脸。
可她到底压住了这个念头。
第二日早膳时候,孙奉安兴致勃勃地将提起自己的打算,他娘惊讶之余,仔细盘问了,倒是觉得极好,那李爷可是姜夫人的表弟,和姜夫人来往亲密,姜夫人是有诰命的,孙奉安如果能攀附上这个关系,回头姜夫人得个一男半女,他们家自然也会沾光。
顾攸宁木然地尝了口羹,才开口道:“娘,依媳妇看,那李爷心性乖滑,绝非良善之辈,只怕不是好相与的。”
她这一说,孙奉安便不高兴:“你有完没完?人家李爷怎么着也是王府的亲眷,是座上宾,我们做底下人的,哪能这么说人?”
孙玉娥正夹了一筷子菜,听到这话便好笑地撇嘴,一边吃一边道:“嫂嫂,这种事,你少说句吧,我哥哥往日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也跟着殿下外出,见过多少世面,不比你这后宅妇人要强?如今既然这位李爷肯抬举他,正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难道倒将现成的富贵往外推了不成?”
孙奉安听着这话自然高兴:“还是玉娥好,有眼界!”
孙玉娥很是得意。
顾攸宁捏着筷子沉默了很久,她再次意识到,她是这个家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
这种事,原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孙奉安娘道:“我往日倒是也听过,那位李爷是个游手好闲的,专在花街柳巷里串,不务正业,不过我想着,往日也是年纪小,家里也不管束,才至于如此,如今姜夫人已经进了咱们王府,她那娘家表弟,自然也得个好处,加上年纪大了,也就稳重了,如今既肯找咱们奉安做买卖,想必是姜夫人那边有这意思。既然这样,咱们必然要应着,免得寒了夫人那边的心。”
孙奉安和孙玉娥自然点头称是,一家子说得热火朝天。
用过早膳,顾攸宁先侍奉孙奉安娘盥洗,便回去自己房中,她挽了一个素净的发髻,只佩戴了一根不太起眼的木簪子。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想着自己是有些姿色的,颈子修长雪白,肌肤莹润,五官也都还算精致,用昔日一位老嬷嬷的话,站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得到,太过出挑。
她听到这话还是七八岁时,她跟随母亲进府做些杂活儿,那位嬷嬷瞧了她半晌,才感慨了一番,又对顾攸宁娘说,好好养着,等闺女长大跟个贵人,你们两口子这辈子可就有福气了。
顾攸宁娘回去后,和顾攸宁爹提起,顾攸宁爹却不高兴:“什么叫跟着贵人?不就是给人家做妾,咱们虽然是做奴做婢的,可也能配个府中小子,也不至于非要攀附贵人去给人家做妾,以后少带咱们闺女进王府!”
顾攸宁爹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心疼闺女,他是断断不肯自己闺女给人做小,可他到底只是王府家仆,后来又早早没了性命,一切自然由不得自己,顾攸宁便嫁给了孙奉安。
这桩婚事,最开始顾攸宁不情愿,可后来夫妻关系也算和睦,举案齐眉的恩爱,顾攸宁是把孙奉安当做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天,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可现在她知道,他并不是。
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嫁了男人的寻常妇人,便是曾经有些美貌,如今也成了他的房里人,是被他驯服的,被他束缚的,所以他并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会觊觎自己。
或者更直白的说,他看不上他自己,所以更看不上作为他的附属物的自己。
第32章 栽坑
第32章栽坑
顾攸宁心里发冷,可是那又如何?
这个世道留给她的路并不多,原本只是王府奴籍,被主子随便指了一桩婚事,婚事不如意,她能怎么办,能和离吗,能另谋出路吗?
顾攸宁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不能指望,但日子还得过。
她没办法离开孙家,所以如果这是一艘破船,她得设法修补,不能让这条船彻底沉下。
她寻了舒娟,请教了沉香买卖的门道,也留心打量着孙奉安这买卖。
李士会果然引荐他认识了那位柳老丈,柳老丈处颇有一些稀罕物,沉香,白蜡,鹿茸,麝香和胡椒,应有尽有。
这日傍晚,孙奉安还取了一些沉香回来,拿给顾攸宁看:“你闻闻,这香味,初闻醇厚沉郁,再闻似蜜似露,清而不薄,厚而不浊……”
他如今张口闭口都是鉴香经,顾攸宁问道:“这么好的香,他们倒是傻了,竟便宜卖给你?”
孙奉安看着她那冷脸,笑也慢慢收敛了,道:“你也忒小看了你男人,宰相门前七品官,我爹如今在王府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大树底下好乘凉,堂堂王府的管事,难道就做不得这买卖了?”
顾攸宁就那么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在端王面前,在李士会面前都是那么卑微,可一转身,面对不如他的,他便趾高气扬,便将自己手中能扒拉到的小权柄利用得淋漓尽致。
若有一日他真的飞黄腾达,还不知是何嘴脸呢。
她凉凉一笑:“孙管事,好大的威风。”
孙奉安见她这样,无奈至极:“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
顾攸宁:“是,我不明白。”
孙奉安到底是忍耐下来,道:“罢了,你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自是不懂,我如今和你这么说吧,我能得到王府这好差事,是我爹外出办事换来的,既得了,总得拿些好处,不然岂不是白干了?你看我如今也不是要中饱私囊,只是用自己的银钱做个买卖罢了,至于那位李爷,你说的那些话我也琢磨过了,前日我还跟他吃酒,特意旁敲侧击探了探他的口气,人家说话敞亮,行事磊落,倒是咱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看顾攸宁面色依然不见好,只好又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怪你,实在是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我既要和人做买卖,哪里能被人坑了去,自然找相熟的打听过,并请了一个斫轮老手帮着相看,老师傅说了,按照出产地品级来分,川广货为上等,眼下这一批便来自广地。”
顾攸宁:“那位老师傅,可信吗?”
孙奉安:“自然可信,知根知底,是我自己找的,和这位李爷不相干。”
顾攸宁:“回头取货时,人家也会跟着?”
孙奉安:“那是自然,这件事我前后想得周全,万不至于出什么差池。”
顾攸宁便又问了一番,如今孙奉安看中的这一批货约莫有五十斤,都是沉水香,一两只要二两五钱,比市面上便宜三钱。
她看着他:“这不得要两千银子?这么多?”
孙奉安:“合伙的买卖,李爷出六成,我出四成,也就是八百两,我和我娘商量过了,她这些年有些体己钱,再拿出我爹往日攒的一些,差不多能凑够。”
顾攸宁又问起这沉香如何运回,运回去如何卖,孙奉安都已经想好了,走水路,用寻常船只装载,船上雇镖师,沉香用油纸和木箱封装,外层裹粗布,可以假做普通药材,若真遇到什么,沿途给差役塞些银子也就过去了,等运回京城,便可以卖给本地生药铺和香铺,三两二钱起卖,一倒手净赚七钱差价,按照孙奉安出的本钱算,能赚二百多两。
他说了半晌,顾攸宁道:“你写一封信给爹,让他帮着拿拿主意吧,毕竟是挺大一笔银子,总该和爹商量下。”
孙奉安听着,面色有些犹豫。
顾攸宁:“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不该商量商量吗?”
孙奉安:“行,我问问娘,看看娘什么意思。”
顾攸宁:“好。”
不过让顾攸宁没想到的是,当日傍晚她回来家中,孙玉娥却劈头问她:“你可知道,为了你们的事,娘费了多少心思?”
顾攸宁不懂。
孙玉娥拉着脸道:“如今哥哥要做买卖,娘可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连自己的首饰都要当掉!”
“当掉”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忿忿不平。
顾攸宁便懂了,孙奉安娘要卖首饰,孙玉娥怕刻薄了她以后的嫁妆,正和孙奉安娘闹腾。
她望着孙玉娥:“玉娥,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之前奉安要做买卖,你可是比谁都来劲,非要撺掇,我劝着,你还说我没见识,如今倒是说这话?”
孙玉娥顿时气得跳脚:“你可真是不知好人心!”
孙奉安娘恰好进屋,听到这个,也是不高兴:“你怎么说话呢,我出银子帮着你们做买卖,你倒是还怪我了?”
顾攸宁:“娘,这买卖媳妇从来就不愿意,媳妇之前也劝过,这些娘和玉娥都知道,如今娘非要拿出银子,可别怪媳妇把丑话说到前头,赔了银子,这和媳妇没关系,你老人家也别怪到媳妇头上。”
她笑了笑,道:“谁让你老人家自己要把银子拿出来的?”
她这一番话,气得孙奉安娘只跺脚,嘶声道:“你这不通人性的刁妇,你再这样,我让奉安休了你!”
她声量大,院中丫鬟都吓傻了,孙玉娥更是吓得直瞪眼。
顾攸宁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之后突然间,她豁然开朗,是了,她可以离开孙家。
她有亲娘,很是疼她,她有个亲弟,如今眼看着也有出息了,她凭什么非绑死在孙家!
旁边孙奉安娘还在念叨,顾攸宁却突然抬起眼来,冷冷一笑,望着孙奉安娘:“娘,话既然说到这里,那极好,娘还是和奉安说说,休了媳妇吧。”
孙奉安娘听这话,反倒吓了一跳:“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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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奉安当然不休顾攸宁,他反而和他娘急眼,母子两个大吵一架。
顾攸宁闹着要回娘家,孙奉安不许,顾攸宁便要求他停了这买卖,两个人为此吵闹起来,情急之下,顾攸宁红着眼圈,嘶声道:“他欺负我,欺负我,你听不懂吗?”
孙奉安:“你怎么又来了!”
这时,孙奉安娘便冲进来:“你这妇人,为了拦着你男人发财,你竟说出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孙玉娥也跟着起哄:“这是疯了不成,嫁过的妇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谁能稀罕你那点姿色!”
顾攸宁看着她们那奚落的嘴脸,她压下了自己说出一切的冲动。
是了,她若说了,她们只会唾弃她,不会感激她,甚至这买卖,只怕依然照做不误。
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名节来换取别人的好处呢?
于是她到底是道:“是,是我胡说八道,我疯了。”
孙奉安绷着脸:“你自己知道便好,别总拿自己名节胡言乱语,不然若传出去,别人还不是看我笑话?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顾攸宁深吸口气,哑声道:“奉安,你说得对,原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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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是生来的王府奴婢,并不敢越雷池半步,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她大抵会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出嫁从夫尊卑有别,这些刻在骨血里的规训会成为她一生的桎梏,她的见识、眼界和地位都没有给她挣脱宿命的可能。
可井底之蛙会在不经意间窥见上方的光亮,海底游鱼会因纵身一跃飞出水面,那个恪守本分的顾攸宁,那个曾经为保清白可以豁出去性命的顾攸宁,她已经不再清白了,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本来应该视为天的那个男人,他并不靠谱。
他可能会休掉她。
若真的被休掉,她便可以修正过去的错误,便不必在这里煎熬着。
摆脱这一切的念头在顾攸宁心里疯狂地滋长,可这个念头越是强烈,她却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并不多,而她一个王府家奴若要和离,更是千万难,她和她的娘家对这一切都做不得主。
所以顾攸宁按兵不动,就这么冷眼旁观。
在孙家看来,她终于安分了,被打压了,或者说服膺了孙奉安,于是他们终于放心了。
顾攸宁便不动声色地侍奉着婆母,照料着夫君小姑子,当然也会兢兢业业地前去福寿园当差。
自从那次书斋一事后,顾攸宁对端王自然心存顾忌,不过好在这几日端王不怎么来福寿园,她也没太遇上。
便是有一次遇上了,他对她视而不见,神情淡漠,她看这情景,也略松了口气,看来他是要装傻了,这样也好。
而就在这看似循规蹈矩的日子中,她私底下将自己的嫁妆中稍微值些银子的都归拢到一处,悄悄地给了她娘,要她娘收好。
她娘自然也听到一些风声,问起这买卖的事,顾攸宁都照实说了。
她娘连连皱眉,说不合适,万一赔了呢,顾攸宁却不想多说,她怕吓到她娘。
她只是安慰道:“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若万一后头有个什么,我会和你说,到时候你再帮我设法。”
她娘叹了声,道:“行,你看着办吧,其实我这里还攒了一些银子,有几十两呢,原本预备着给越秋看腿的,你如果要,你就说一声。”
顾攸宁听着心里温暖,她知道,若自己被休,回去娘家,至少有个倚靠,所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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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孙奉安回来了,他雇了一个力壮脚夫,背着一只黑漆钉铜的木箱进了院门,顾攸宁当时正在灶房里和春桃做晚膳,听到动静往外一看,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孙奉安眉飞色舞的:“买回来了!”
孙奉安娘和孙玉娥听到动静,忙出来了,一看这光景,拉着孙奉安问,孙奉安先给了一把铜板,打发了那脚夫,之后才进屋说话。
孙奉安口若悬河地说起这次的买卖,他留了个心眼,先下了一些订钱,只要回来十斤的沉香,想着拿了这十斤沉香去看看成色,再做计较。
待盥洗过后,略吃了茶,便拿了钥匙打开那铜锁,将箱盖掀开,这才一掀开,便有一股清润醇厚的香,里面沉香有整段整段的板头,也有碎料,全都油润发亮,用干净绸布做内衬,再用油纸包裹着的。
孙奉安娘捻起一块指头大的料子,凑在鼻尖闻了又闻,又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碎屑,见那黑亮的油脂直往外渗,喜得眼睛发亮。
她久在王府中走动,自然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是好香:“我的儿,你这可真是淘着宝了!这是正经好货!你看这油线,这沉香气,半分杂味都没,可不是那市面上掺了胶混了杂的水货能比的!”
孙奉安听这话,更是欣喜不已:“我早说了,我既要做这买卖,自然是能成的!”
这时孙玉娥也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碎料,闻了又闻,喜滋滋地道:“这个香气真好,比咱们往日在香铺里买的香末子,好上何止百倍,我正想着赶在端午前做几个新香囊,若是能匀我些细碎料子,填在囊里,随身戴着,连屋里熏香都省了。”
孙奉安见她这么说,自是大方得很,忙拣了几块油脂最厚、质地最匀净的碎料,用干净棉纸仔仔细细包了,递到孙玉娥手里。
孙奉安娘见此,倒是有些不高兴:“咱们哪用得着这个,还是留着卖银子才好。”
孙奉安安慰道:“娘,你放心便是,这沉香可是广地淘来的正经海南沉,你看这料子,丢进水里直往下沉,烧起来香气也好,别说做香囊,就是磨成香粉打篆,或是卖给城里大户人家的内眷,都是抢着要的稀罕物,我明日一早就拿到前街聚香斋去,问问价。”
孙奉安娘这才不说话了,不过还是叮嘱孙玉娥省着用。
晚膳时,一家子自然热闹地说话,顾攸宁依然低头不吭声。
孙奉安却突然想起什么,对顾攸宁道:“如今你知道了吧,这买卖是好买卖,人家李爷也是好人,你可不许再乱嚼舌根,说人家什么。”
孙奉安娘:“你搭理她做什么!”
顾攸宁低着头,该吃的吃,并不多说什么。
孙玉娥瞥了顾攸宁一眼:“哥,我要是你,早休了这晦气玩意儿,她就巴望着你买卖赔了呢!”
孙奉安到底不忍心,瞪了孙玉娥一眼:“你少说句吧,这是你嫂子!”
对于孙奉安的维护,顾攸宁并不领情,起身径自回屋去了。
第二日,孙奉安把剩下的银钱都给人家交割了,便开始跑去香铺子,想找个好主顾,孙玉娥母女两个兴奋得很,等着孙奉安的好消息。
谁知道这日一直到傍晚时分,孙奉安都不见人影。
孙奉安娘难免叨叨起来,让顾攸宁去打探打探消息:“男人在外面劳累,你倒是有闲心坐下吃饭?”
顾攸宁其实没坐下,坐下的是孙玉娥,不过她还是应着,要出门去寻。
还没走出大门,外面小伙计急匆匆赶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事了。
孙奉安娘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那小伙计只说新到的这一批货有问题。
孙奉安娘茫然:“有问题?怎么有问题?”
小伙计也说不清,只说孙奉安正急着找人问,孙奉安娘便待不住了,急匆匆地往铺子跑,顾攸宁见此自然也赶紧跟上。
到了那里,恰见孙奉安正和一香铺子掌柜争吵,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孙奉安:“怎么可能是假的,我亲眼看着拿来的,上等好香,昨日你们不是还夸,说难得一见,这次和昨日一样的货!”
那掌柜跺脚连连:“孙爷,不是小的要蒙你,实在是这些货乍看一样,其实并不一样,你瞧——”
说着掌柜拿了那沉香来烧:“你看这次的沉香只是外面一层好的,扒开看里面,其实这是用茄藤木切片,染色后浸上香油,乍看之下一样,若是烧了来,最初时香味和真沉香一般无二,但是片刻功夫便会有焦糊味,且这假沉香是不沉水的。”
说着,他又捡了一块真的放进水里。
孙奉安死死地盯着,那沉香果然沉了!
他不信邪,又看向那烧着的沉香,此时沉香依然发出醇厚的气息,他耸着鼻子细细闻,不过片刻,果然那味道难闻起来,带着些许焦糊味,甚至发呛。
这时候别说是孙奉安,就是孙奉安娘和顾攸宁也都知道,果然是假的了。
孙奉安娘嚷道:“怎么竟是这坑人的玩意儿,快点退了去!”
孙奉安却理都不理她,拔腿就往外跑,孙奉安娘赶紧追出去:“你若要去退货,去了少不得揪扯一番,怎么也得多带几个人手!”
孙奉安一想也是,咬牙:“行,快叫几个人!”
当下一家子回去王府,叫了几个往日相熟的一起赶过去,去寻那沉香商。
孙奉安走了后,孙家母女自然全都揪着心,镇日心神不宁的,如此煎熬了几日,孙奉安终于回来后,失魂落魄的,眼神呆滞。
孙奉安娘冲过去,扯着孙奉安袖子逼问,孙奉安喃喃了一番,却说不出话,闷头进了房中,砰的一声关上门。
孙奉安娘又问那跟着的伙计,伙计唉声叹气,这才把事情经过讲了,原来他们连夜赶过去寻那柳老丈,结果人家早不见了,又去追问,才知道那大宅子是租赁的门面,连家奴小厮都是临时雇来的,如今人跑了,再不见踪迹了。
孙奉安急忙忙去报官,官府知道他被骗,说是要查,可去哪儿查呢。
孙奉安娘听着这些,两眼发直,身子晃悠了下,便“砰”的一声栽倒在那里。
顾攸宁和孙玉娥吓得赶紧扶起她,又喂水又掐人中的,半晌孙奉安娘终于悠悠醒来,却是“哇”的一声哭道:“我那银子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没法给冯贵交待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孙玉娥听着这话,越听越不对,忙问起来,孙奉安娘这才哭哭咧咧地说起:“如今冯贵不是现成管着各处庄子上缴的赁银吗,今年才到的赁银,还没入库,我便和他说,借过来做个买卖,许给他好利钱,我,我没想到竟出了事啊!”
这话一出,于孙奉安孙玉娥来说,简直晴天一个霹雳。
第33章 痛斥
第33章痛斥
孙玉娥急急地问:“如今做买卖的这银钱,你有多少是挪用了王府的?”
孙奉安娘心虚,不敢说。
孙奉安急眼了:“你倒是说啊!”
孙奉安娘吓到了,哭着说:“我原本的体己钱,前次贴补了娘家一些,手头也没多少,我便想着,干脆挪用了王府的——”
孙玉娥脸都白了:“全都是挪用了王府的,那,那——”
如今他们家怎么还这银子!!
孙奉安神情沉得吓人:“娘,这事除了你,还有哪个知道?”
孙奉安娘:“冯贵知道,还有冯贵手底下几个小厮也知道,关键我许了人家,这几日就得把银钱还上,要不然银钱入库,冯贵没法交代,少不得把我们供出来。”
孙玉娥吓得站都站不稳,跌倒在座椅上:“这,这可如何是好,回头府中追究起来,那,那我们不就完了?”
孙奉安娘嚎啕大哭:“我哪想到呢,我想着这次做一个大买卖,咱这辈子不用愁了,那些银钱自然也还了王府,神不知鬼不觉的……我哪想到竟这样了!”
顾攸宁从旁看着这一切,也是不敢相信。
她早知道这家子会栽跟头,没想到栽这么大的跟头,这不只是简单破财折损的小事,私挪王府公中银钱,本就是触碰家规铁律的罪,事情一旦败露,轻则杖责发卖,重则牵连获罪,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得担心了,别回头被他们一家子连累了。
孙玉娥咬牙:“快,快给我爹写信,让我爹设法,让我爹回来……”
孙奉安嘶哑地道:“只怕是不行了,咱爹这会儿已经走出一段,便是快马追赶,一个来回也要数日。”
等他们爹回来,只怕他们一家子都已经被杖责发卖。
况且,这样的大罪,他爹便是回来,未必能说得上话,说不得也被连累呢!
孙奉安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听这话,愣了几愣,突然歪歪扭扭起身,踉跄着去里屋翻出些白绫,竟是要寻短见上吊。
孙玉娥一见这个,慌忙去抢白绫,孙奉安也上前帮着抢了,两个人哭着将孙奉安娘安顿在榻上:“娘,你别做傻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这就去求殿下,设法求殿下,再让攸宁过去福寿园,找老太妃求情,兴许咱们还有一条活路。”
孙奉安娘听着觉得有道理:“对,对,你快去,我也去老太妃跟前求情——”
谁知他们正说着,便听外面有人敲门,众人倏然一惊,吓得僵在那里。
顾攸宁便出去开门,门开了,外面竟然是冯管事。
冯管事见是顾攸宁,倒是和颜悦色得很,只是笑着道:“顾娘子,请问孙奉安在家吗?”
顾攸宁听这称呼只觉怪异,不过此时也不及多想,忙道:“在呢。”
说着,把他让了进来。
冯管事一到,孙家几人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冯管事扫了一眼他们,那脸色便冷了:“今日府中查账,发现了不对,早早拿了冯贵过来,冯贵已经交待,原本该派了两小厮过来问话,不过我到底想着,这是孙管事的家里人,他如今不在,也不敢让小厮们莽撞了,所以我便过来请几位走一遭。”
孙奉安娘听这话,险些昏厥过去,孙奉安倒是冷静下来:“行,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都由我而起,我跟着过去一趟就是。”
冯管事扫过厅中几位女眷,笑了笑,道:“还得请孙娘子也一同前去。”
孙玉娥听着不用自己去,略松了口气,含泪看她娘。
孙奉安娘战战兢兢的,少不得和孙奉安一起前去府中。
眼睁睁看着亲哥和亲娘被王府的人带走,孙玉娥依然有些后怕,一把扯住顾攸宁的衣袖,哀戚戚地道:“嫂嫂,可怎么办?咱爹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哥和娘就这么被带走了,咱们如何是好?”
顾攸宁没什么表情地道:“这会儿了,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
孙玉娥一愣,她才发现顾攸宁面色格外冷漠。
她喃喃地道:“嫂嫂,你这人未免太过无情,我哥遇到这种事,你就不担心吗?你们怎么也是夫妻!”
顾攸宁听着,好笑至极:“我早说过什么,你们可曾信我?你们可曾信我一句话?如今出事了,知道我是你嫂嫂了?”
孙玉娥想起之前,也觉羞愧,但也不甘心,跺脚道:“你拦是拦着了,可你怎么不拼命拦,你怎么不以死相逼,你怎么不——”
顾攸宁听着这话,抬起手,直接一巴掌打过去。
孙玉娥挨了这一巴掌,愣住了,她不敢置信:“你,你打我!?”
顾攸宁冷笑:“你娘你哥都被王府扣押了问话,还不知道什么下场,这会儿你还给我耍千金小姐的性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孙玉娥气得身子在颤抖,她扑过来就要打顾攸宁,早被顾攸宁躲开,她一个踉跄,站不稳,倒险些摔在那里。
她拎起一旁的扫帚就要打过来,可她往日是娇气性子,也不曾做过什么粗话,哪里赶得上顾攸宁机灵,早攥住那扫帚,一把手抢过来。
孙玉娥恨得眼睛发红,嘶哑地道:“顾攸宁,你这个贱人,你竟如此对我!”
顾攸宁握着那扫帚,凉凉地看着孙玉娥:“孙玉娥,如今我怎么待你,你便受着就是了”
孙玉娥:“你,你等着,等我爹回来——”
顾攸宁嘲讽:“你娘你哥等不到你爹回来,只怕早没命了!王府库房里的银钱,你娘也敢挪用,你以为还有小命活着吗?”
孙玉娥一愣,她再不懂事,这会儿也意识到了,这是大事,她爹回来估计也白搭。
她便哭了,颤抖着唇,喃喃地道:“那该怎么办……我得赶紧让人给爹送信,好歹想想办法。”
顾攸宁:“远水解不了近火,等你的信送过去,你娘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孙玉娥到底是没经过事,听此言,两腿一软,直接跌倒在那里。
她哭着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怎不至于就此没了性命吧……”
她再是不通人情,却也知道,若自己娘和哥哥出了事,自己爹只怕也会被怪罪连累,自己的婚事便彻底没戏了。
至于肖想端王,那更是白日做梦。
她再也当不得如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只怕会被送到哪里做粗活,她这辈子全完了。
顾攸宁好笑:“往日你娘大放厥词,撺掇着要你哥做买卖挣银子,你也不知阻拦,倒是落得今日下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孙玉娥自是懊恼至极,可她哭着辩解道:“我到底年幼,哪里懂得这个!”
年幼?
顾攸宁听得恨不得再给她一巴掌:“你只比我小两岁,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可以料理家中琐事了,你却还恬不知耻地说自己年幼,也不过是王府奴婢罢了,自己爹做了一个什么管事,便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可把你宠得无法无天了!”
孙玉娥被说得羞愧至极,但也无法反驳,如今又无爹娘兄长在旁撑腰,只咬牙恨恨地瞪着顾攸宁。
顾攸宁继续道:“你说你不懂事,可我当时劝你哥,你非但不听着,还要拱火,你说我什么,说我是嫁过的妇人,也不是黄花闺女了,说谁能稀罕我那点姿色,这是你做小姑子的能说的话吗?”
孙玉娥此时此刻,又恨又羞:“我——”
顾攸宁:“我今日打你这一巴掌,也不全是为了今日,你瞧瞧你被宠成什么样,无法无天了,我这个当嫂子的就教训教训你,怎么了,不成吗?”
孙玉娥愣了几愣,之后便嚎啕大哭:“你这没廉耻的妇人,我娘我哥哥若是有个差错,你休想置身事外,往后少不得牵连到你身上,一同吃官司受罪!”
顾攸宁:“哭哭哭,出了事你就知道哭,哭丧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娘都死了呢。”
孙玉娥气得浑身发颤:“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你可等着!”
顾攸宁这会儿把那心中恶气出了大半,倒是好受许多,也懒得理会她,进屋略收拾了收拾,便出门去。
孙玉娥看她往外走,忙道:“你做什么去?”
顾攸宁:“你以为呢?”
孙玉娥其实已经怕了:“你这没良心的,家里出了事,你便要走,你,不许你走!”
顾攸宁看着她这惶恐惧怕的模样,知道她是生怕自己撇下她一人。
谁能想到呢,往日刁蛮的孙玉娥,处处受宠的,其实这会儿自己落水了,恨不得拽着别人一同沉下去。
她笑了笑:“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说完她也不搭理孙玉娥,径自出门去。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和离的主意,可她自然也明白,孙家落了难,她不能这会儿和离,不然落在别人眼中便是大难来时各自飞,是她顾攸宁落井下石。
她毕竟只是王府家奴,嫁人或者和离,其实都是在这个小圈子中走不开,她还得要名声,不能连累她娘和她弟。
所以走出家门后,她面上已经哀伤起来,遇到街坊时,她眼圈也泛红了。
遭遇了这么多,谁还不会做一场戏?
其他街坊早听到这热闹动静,都凑过来,此时见了顾攸宁,自然仿佛关心地问起来,问你们家怎么了。
顾攸宁便长叹一声,说起事情原委,倒是把大家吓得够呛:“奉安娘也太胆大了,竟做出这种事,这是死罪啊!”
顾攸宁:“谁想到呢,劝都劝不动。”
大家纷纷谴责孙奉安娘,又安慰顾攸宁一番:“你如今待要如何?”
也有人好奇:“适才听着你们家中吵闹大骂,可是玉娥怎么了?”
顾攸宁便低垂着头,叹了声:“如今婆母和奉安都不在家中,玉娥好一番哭闹,甚至和我起了冲突,越发糟心了……”
冲突?
大家一听这个,自然多少猜到了,谁不知道孙玉娥那性子,早被她娘惯坏了,如今家里出了事,这孙玉娥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可她爹娘不在,她嫂子若不顺着她惯着她,那必然要闹起来。
大家伙便都劝顾攸宁,让她不要和孙玉娥计较,也有人说:“你做嫂子的,长嫂如母,她若有哪里不对,你也得管着点。”
顾攸宁含泪道:“没法子,刚才她那话语实在是让人难受,说我怎么之前不劝着些,我说我劝了,她却说,你怎么不以死相逼,你怎么不使劲劝,我——”
大家一听,简直目瞪口呆:“她竟这么说?”
顾攸宁无奈叹息,又挑着孙玉娥的一些言语给大家说了,只把大家听得好笑至极。
这孙玉娥,她娘她哥都出事了,说不得性命不保,她却还能说出这种刁蛮无礼的言语!
顾攸宁:“也是我气急了,忍不住,推搡间动了手,她现在恼极了,只怕怪罪我。”
她这一说,便有牛嫂儿嚷嚷道:“这玉娥素来刁蛮性子,年纪不小了,竟还不通人情,你做嫂子的原也该管管。”
其他人等纷纷赞同,都觉得顾攸宁委屈,顾攸宁不容易,如今孙家摊上这个事了,孙玉娥还闹腾,这像什么话,甚至有嬷嬷道:“若是在我们家,早一个大耳刮子打过去了!”
顾攸宁一听,心想对啊,我也一个大耳刮子打过去了,只要你们别回头说我心狠手辣打小姑子就行。
这么说着,众人也都打探起孙奉安母子两个的事,这话一问,所有人都支棱起耳朵。
顾攸宁再次叹了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我想着,少不得我过去求求太妃娘娘,求她老人家看在往日情分上,好歹开恩宽恕这一回。”
大家自然赞同,也有人劝道:“依我说,往日奉安娘也未免太傲了,不把人看在眼里,其实奉安爹再是掌事,那又如何,也不过是王府的奴籍,论理来说,性命钱财都是王府的。”
顾攸宁道:“多亏了王府宽厚,才容咱们攒下些家业,置了这宅子,如今奉安犯了滔天大错,罪该万死,眼下也只能盼着王府体恤,格外开恩,留一条活路了。”
这么说话间,便有那些厚道的,或者帮出主意,或者劝慰几句的,顾攸宁听着心里颇觉安慰,安慰之余更觉得,便是和离了,这名声也不能坏。
她松了口气,准备先回去娘家,和娘家商量下这件事。
谁知道突然间,孙玉娥哭哭啼啼跑出来,一双眼哭得通红发肿,她看到众人围着顾攸宁,便嚷嚷道:“诸位嬷嬷,诸位长辈,你们可帮忙评评理,如今我娘和我哥出事了,她倒好,竟欺负我,她——”
说到这里,她委屈得瘪着嘴,悲愤控诉道:“她竟然打我!”
众人乍看到她,本也是吓了一跳,她脸面红肿,鬓发散乱,实在是狼狈不堪!
顾攸宁看到孙玉娥,也料到这一出,她也不恼,也懒得辩解,只是道:“玉娥,就当我求你了,别闹了成吗?我早和你说过,眼下要紧是赶紧进府,设法求见老太妃,好歹替你娘和你哥哥求求情,若是耽搁了时辰,只怕真要闹出天大的事端,我实在没闲工夫与你拌嘴解释。”
孙玉娥听着,恨道:“可你竟欺负我,你打我,打了我一巴掌,你还骂我,你往日怎敢?你知道家里出了事,狐狸尾巴藏不住,你便要欺负我!”
本来众人见孙玉娥这样,还有几分同情,突然听她那理所当然的指责语气,不免气不打一处来,早有那老嬷嬷指着孙玉娥的鼻子道:“你瞧瞧你,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如今你家出了事,你若懂事,合该求着你嫂子去府中,好歹赶紧托人办事,结果你可倒好,竟还拖后腿,你是嫌你娘你哥哥日子过得太好吗?”
孙玉娥被这么一骂,也是一愣。
顾攸宁不想再和孙玉娥浪费时间,便道:“诸位长辈,劳烦你们帮衬着劝劝她,我实在着急奉安,我先进府去打探打探消息。”
说完便匆忙离开了,走出一段,她还听到一群嬷嬷媳妇的围着孙玉娥,好一番谴责教诲,倒是把孙玉娥说得百口莫辩。
顾攸宁想,也是活该了,孙玉娥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她就是该打啊!
第34章 祈求
第34章求情
顾攸宁也并不是敷衍孙玉娥和街坊,她确确实实要救孙奉安。
他不仁,她并不会不义,纵然他一意孤行,不听劝说,可这场祸事,若说起因,多少和自己有些关系,她还是希望他能逃过这一劫。
况且,他若能平安脱险,那自己也更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不然终究落下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声名。
于是她便匆忙回去娘家,这会儿恰好她娘她弟都在,她娘听到这个,惊得不轻,跺脚道:“怎至于如此,怎至于如此,这孙婆子也是糊涂了!”
顾越秋倒是冷静:“阿姊,我记得你之前对这门婚事便十分不情愿,只是那时候父亲不在,我又年少不懂事,家中无人能替你做主撑腰,只得委屈应下。你嫁过去后,和姐夫倒也还算和睦,做弟弟的说不得什么,可如今他们家既出了这事,阿姊又在他们家处处受气,既如此,倒不如索性和离脱身,落个清净自在。”
顾攸宁:“我也是这个打算,只是如今他们家出事,我若匆忙离开,倒显得我不仗义。”
顾婆子听着,自然觉得她说得在理,便问起她的打算来。
顾攸宁提起自己打算过去求老太妃一事,顾越秋沉吟一番,道:“如此也好,阿姊出去的时候,可说给众人知晓,我也会设法去府中四处托人,别管这事成不成,我们总归要做出姿态。”
顾婆子拍手,赞同不已,当下一家子各自出门,一个去暖房李三爷处,一个去厨房找老姊妹,顾攸宁则直奔福寿园,一路上,三人遇到那些好奇的,打听的,便毫不隐瞒,和人家说起打算,众人见了,自然感慨赞叹,都说顾家仗义。
顾攸宁先来了福寿园,想求见老太妃,谁知老太妃因参加南平王妃的寿宴,竟着了风寒,才请了大夫来诊治,虽说病症轻微,可到底是老人家,不敢懈怠。
这种时候,顾攸宁自然不敢因为自己这些破烂事去叨扰老太妃,她在福寿园四处打听一番,便准备离开,心里想着,如此好歹也能交差了。
她从福寿园出来后,沿着东侧抄手游廊往前走,待行经书斋旁的叠石假山时,却听得女子啼哭之声,其间伴随着呵斥声。
顾攸宁不免疑惑,又觉得哭声耳熟,忙紧走几步绕过去前方月台,便看到孙玉娥。
孙玉娥正站在书斋门前的台阶下,含着泪哀求什么,台阶上站着两个侍卫,神情冷肃,看样子是要赶她离开。
顾攸宁简直不敢相信,这王府后面的一处角门是开着的,他们这些居住在府邸外的奴仆白日可以进出,但是到底是有侍卫把守,若是在府中没差事,手中没牌子,是不可能进来的,这孙玉娥怎么就混进来,还跑来诒晋斋哭嚷!
这时孙玉娥也看到她了,顿时嚷道:“你快过来,和他们说说吧。”
她这一说,那两个侍卫全都看向顾攸宁。
顾攸宁想躲都没法,少不得上前,先给那两位侍卫见礼,之后才问孙玉娥:“玉娥,你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孙玉娥对顾攸宁自然恨得要命,不过此时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嫂嫂,我想着去求求殿下,求殿下看在爹爹的份上,好歹网开一面,谁知道,竟被拦着,见不到殿下,你能设法帮我,让我进去书斋中吗?我知道殿下就在书斋中,适才我看到他进去了。”
顾攸宁一惊:“你——”
她凭什么认为她能见到端王?端王那种性子,若恼起来,说不得直接把孙玉娥打发去园子做苦工!
孙玉娥抹了抹眼泪,抽噎着道:“可我到底不甘心,殿下那么倚重爹爹,如今爹爹也是为老王爷的墓茔奔走,有这层情分在,若是殿下知道这件事,吩咐一声,这事兴许还有个指望。”
顾攸宁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多少也有些道理,孙玉娥到底是管事之女,是有见识的。
可也只是有一点见识罢了!
她到底单纯,太过异想天开了,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干系,更不知道端王如何杀伐决断雷厉风行。
昔日端王处置那冯婆子和青杏的种种,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端王这人是何等秉公办断的性子,想来是万万不会徇私容情的。
是以在她心里,求老太妃心软,回头老太妃和端王说说,这才是一条正经路子。
当下她再次和那两位侍卫见礼,请罪,这才一把将孙玉娥拉到一旁槐树下,压低声音道:“玉娥,如今不但我,我娘家兄弟,还有我娘都在设法四处打听消息,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先回去吧——”
孙玉娥含泪恨道:“你什么意思,我回去后,谁救我娘,谁救我哥,指望你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不安好心!”
她这么一说,那两侍卫全都看过来,显然神情极为不悦,其中一个还呵斥道:“肃静!”
那声音很是威严,孙玉娥顿时吓了一跳。
顾攸宁越发无奈,她头都大了:“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她不怕孙玉娥倒霉,她只怕孙玉娥连累自己,毕竟如今她还是孙家儿媳妇。
孙玉娥越发委屈了,她眼泪落下来,低声哭道:“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想见殿下,你不知道,我七八岁时,殿下还曾夸我讨喜,他还赏我一串珠子戴,他待我好。”
顾攸宁听得简直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当初端王怎么夸孙玉娥的,可她知道,端王不是良善之辈,他更不可能记得一个七八岁小女孩如何“讨喜”。
孙玉娥咬着唇,无助地仰脸看向不远处,书斋前有一处年代久远的海棠树,而就海棠掩映间,隐隐可见楼上回字窗格,其中有一扇门还半开着。
孙玉娥知道端王就在诒晋斋,说不得就在一处轩窗后的书房中,可她见不到他。
她失落地道:“只要让我见到他,我求他,他也许会心软,会对我们家网开一面。”
顾攸宁又好笑,又心酸,想着她也不容易,便道:“如今端王既然不见,那就别在这里候着了,便是硬见了,也未必有什么好的,倒是不如想想其他法子,爹在府中管事多年,总有几个知交,这会儿只盼着别人能给我们指点个明路,帮着通融通融,又或者去求求冯管事也行。”
孙玉娥冷冷地别了顾攸宁一眼:“在这府中,哪个能说得上话?那冯管事也只是一个办事的,他能帮着通融什么?”
顾攸宁听此言,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无奈地看了看四周围,那两个侍卫绷着脸,显然是极为不悦。
她也没想到孙玉娥竟然这么说,那冯管事在府中也是管事的,是有些耳目的,估计平日和孙奉安爹也认识,如果人家能帮衬着说句话,兴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可孙玉娥竟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回头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还不气死?
她想着,自己再不能和孙玉娥多说什么了,不然一定被她连累,
于是她叹了声:“玉娥,你既不听劝,那便随你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待孙玉娥说什么,转身就走。
孙玉娥不屑,鄙夷道:“我早知道,你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若靠你,我娘早没命了!”
顾攸宁才懒得理会孙玉娥说什么,她只一门心思想着尽快和孙家撇清关系,她想着还是回去娘家和自己娘商量商量。
谁知刚绕过书斋的山墙,面前突然出现一人,竟拦住她的路。
若是以前,她必吓得不轻,这会儿经过事多了,反倒颇为冷静,只疑惑地看着这人。
这人穿一身玄色描金边劲装,腰上利索地绑着红色锦带,眉眼颇为冷硬,看上去应是府中侍卫,而在王府中,能随意走动的侍卫必是端王身边的了。
而这玄衣侍卫其实名叫陈辛,原是端王身边最为倚重的校尉护卫长,只是往日不大在后院走动罢了,如今见顾攸宁分明一娇弱妇人家,竟颇有些胆识,不免意外。
如今他也不多说,只示意地指了指假山旁边一处小径,面无表情地开口:“顾娘子,这边请。”
顾攸宁听他直接喊出“顾娘子”,明白这是有备而来了。
不过她还是问:“敢问这位爷是哪处的?拦着奴婢,可有什么吩咐?”
陈辛道:“顾娘子又从哪里来,打算去哪里?”
顾攸宁:“这位爷,你既知我姓氏,便该知道,我是福寿园当差的,在这王府中,自然处处都可走得,如今无缘无故,却要拷问我一番,这是为何?”
陈辛听此,挑挑眉:“自然是为了孙奉安。”
顾攸宁诧异,好一番打量眼前人,最后终于道:“你怎么知道这个?”
陈辛神情不容置疑,抬手:“顾娘子,请吧。”
他神情颇为冷硬,身形又比顾攸宁高出一大截,此时一句话说出,简直仿佛钉子,不容置疑。
顾攸宁看他这样,心里其实也发怵。
再怎么着,她也只是王府仆妇,哪和这样有些品阶的校尉对上过呢。
她略犹豫了下:“光天化日的,我到底是福寿园——”
陈辛:“顾娘子,你已经说第二遍了。”
顾攸宁顿时说不上话来了。
偏偏这陈辛依然在看着她,不卑不亢的,不容置疑的。
顾攸宁也是没法了,只能道:“那就劳烦大人带路吧。”
陈辛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顾攸宁却不愿意先行,只跟在他后面,陈辛见此,便径自往前带路。
顾攸宁想起上次书斋遭遇,其实多少有些胆怯,她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孙玉娥,也知道在这桩并不如意的婚事中谋划着全身而退,可是对上端王,她便完全没了主张。
这么想着间,她跟随陈辛穿过假山,好一番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处黑漆撒金的门楼前,便见这里翠竹掩映间,竟是亭轩别致,顾攸宁从一旁淡灰色的楼阁亭檐认出,这便是诒晋斋,应该是诒晋斋的后院。
没想到诒晋斋后还藏着这么一条小路。
这时陈辛开口道:“顾娘子,你自行前往花厅中吧。”
说着,他只一个闪身,便没入花丛中了。
转眼只剩下顾攸宁一个人,她有些怕,偏生一阵风吹过,翠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更觉后背发凉。
端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自己这会儿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她也知道,凭自己身份,逃是没法逃的,无论她是否和离,她是媳妇还是姑娘家,只要人家想要,自己就是待宰羔羊。
所以,她怕什么,又有什么好清高的,她也不是诸事不懂的小姑娘。
她一狠心,终究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这花厅是临水卷棚式,颇为敞亮,正中挂一幅前朝名人山水,供了一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靠墙立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摆了砚台等物。
顾攸宁正小心打量着,便听到一声翻书的窸窣声,她忙望过去,便见临窗的软榻旁,端王正斜倚着,手中拿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看着。
窗外的日光斜斜洒进来,他的眉眼拢上了一层光晕,那面庞格外英俊。
顾攸宁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她畏惧他,但又时不时觉得,这个男人若不是端王府的主人,那他实在是太过俊美,她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她暗暗攥着拳,上前行礼:“奴婢见过殿下,给殿下请安。”
刘勘元却不置可否,甚至不曾抬眼看她一眼,他只是抬起长指,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书页。
顾攸宁便不敢吭声,只束手束脚地立着。
分明是他把她唤来的,他却这样,倒是有几分故作姿态了,顾攸宁不懂。
气氛实在沉闷,顾攸宁的视线百无聊赖,恰好落在他的衣边上,滚边是锁金绣的缠枝莲纹,针脚密实,花样鲜活,她心里暗想,这定是府里手艺最拔尖的绣娘,熬了好几夜的灯油,才绣出来的得意之作。
王府中养着十几位绣娘的,是专为府中主子们绣衣的。
正这么想着,突听得他开口道:“去过福寿园了?”
顾攸宁微惊,连忙换了下站姿,低头恭敬地道:“回殿下,奴婢才从福寿园过来,可太妃娘娘并不在府中。”
刘勘元这才略抬起眼,淡淡地看她一眼,道:“太妃娘娘便是在府中,你也见不到。”
顾攸宁的心微紧。
刘勘元又道:“便是你侥幸见到了,太妃娘娘也不会理会这些琐事。”
顾攸宁咬唇,无奈地看着刘勘元。
刘勘元:“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本王的意思。”
顾攸宁眨眨眼睛,她不太懂,她只好道:“求殿下开恩,给奴婢夫家一条活路。”
刘勘元道:“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顾攸宁抬起头,望向刘勘元。
日光自窗棂洒落,顾攸宁看到,他的瞳仁是淡茶色的,流光溢彩,却又冷清遥远。
刘勘元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书卷,淡淡地道:“孙家世代隶籍王府家奴,如今竟敢私下挪移公中银款,徇私肥己。无论依大昭律法,还是循王府家规,都是罪无可赦。”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
顾攸宁不懂他意思,只好再次干巴巴地道:“求殿下格外开恩,给他一条活路吧。”
刘勘元显然不悦,凉凉地看着顾攸宁。
顾攸宁便觉,他的目光就是冬日的寒芒,可以刺进入的心。
她觉得他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但更多的是怕,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
刘勘元:“你对他竟是如此死心塌地?他分明犯下大错,会连累你,你还要为他求情——”
他声音微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困惑,低低地问:“值得吗?”
顾攸宁犹豫了一会,才终于道:“殿下,孙奉安只是一介家奴,身份低微,可,可——”
刘勘元:“如何?”
顾攸宁:“他是妾身的夫婿,夫妻本为一体 ——”
话音未落,刘勘元面色陡然沉了下来,顾攸宁吓得瞬间收声。
刘勘元阴着脸:“你再敢说一句夫妻一体,本王今日便要了他的性命。”
顾攸宁忙道:“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
刘勘元:“你也知道错?那你该说什么?”
顾攸宁实在不懂他意思,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好胡言乱语道:“夫妻不是一体,只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得各自飞。”
各自飞……
刘勘元看着她那紧张无措的样子,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挑眉一笑:“那你可要救他?”
顾攸宁哑了片刻,才喃喃地试探道:“那就不救?”
刘勘元却斥道:“好生大胆,你竟敢欺瞒本王?”
啊?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没有欺瞒殿下。”
刘勘元:“你若是不想救,怎么赶过去福寿园?你不是要去福寿园找太妃娘娘求情吗?既是求情,那就是要救他。”
顾攸宁:“……”
她深吸口气,只能道:“殿下明察秋毫,是,奴婢要救他。”
刘勘元却将手中书卷往案上重重一摁,板着面庞,冷冷地道:“你果然是要救他!你之前说大难来时各自飞,便是欺瞒本王了?”
顾攸宁:“…………”
她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没法了,只能给他跪下:“殿下,要不要救,能不能救,还不是看殿下的意思,殿下就告诉奴婢吧,奴婢到底要不要救。”
刘勘元面无表情,倨傲地道:“本王可以允你救他,但你必须听本王安排。”
顾攸宁特别恭顺:“奴婢自然不敢不听。”
刘勘元指尖敲打着桌:“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可愿意?”
顾攸宁心里打鼓,他要做什么,贪图自己女色?
可她到底一狠心:“奴婢愿意。”
刘勘元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攸宁,削薄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道:“和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本王要你断了,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第35章 和离
第35章和离
顾攸宁一怔:“和离?”
刘勘元冷道:“怎么,你不愿?”
顾攸宁意外,她确实想救孙奉安,孙奉安虽然有诸般错处,可他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他们也曾有过夫妻间的温情,她不能看他就此没了性命。
可她确实也要和离的,而王爷的条件便是和离?
她想说她格外愿意,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对。
她只好道:“奴婢,奴婢自然是听殿下的。”
刘勘元听此,嘲讽地道:“为了救他,竟如此作践自己吗?”
顾攸宁硬着头皮道:“听殿下示下,依殿下吩咐行事,这不叫作践自己,这叫,叫——”
刘勘元:“叫什么?”
顾攸宁憋得脸红了,才勉强道:“这叫循光而往从善如流。”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之后突然一个冷笑:“几日不见,你倒是学得一手溜须拍马的功夫。”
关键还学得不伦不类的。
顾攸宁心里苦,只能嗫嚅着道:“奴婢都是真心实意的。”
刘勘元磨牙:“既如此,现在就回去,去和离。”
顾攸宁试探着道:“现在和离是不是不太妥当?奴婢若是就此离开孙家,别人只怕会戳着奴婢的脊梁骨骂,只说奴婢薄情寡义,抛弃患难夫君,能不能缓几日,等他过了这一难?”
刘勘元陡然俯下来,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咫尺之间放大,顾攸宁被迫仰起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他的眼底没有温度,没有怒意,只有冷沉沉的威压。
这一刻,顾攸宁想起孩提时站在台阶前,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她仰着脸,会感觉天空要压下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于是便不寒而栗。
而此时的她,十八岁的她,望着这端王府的天,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刘勘元略偏首,声音却轻得仿佛一片羽毛:“那你告诉本王,什么时候才算妥当?”
顾攸宁大脑一片空白,懵懵地望着他,喃喃地道:“那,那还是听殿下的,现在就和离吧……”
刘勘元:“好。”
顾攸宁嗫嚅了下,怯生生地道:“可是殿下,奴婢不曾和离过,该如何和离,奴婢不懂,况且如今孙奉安正被关押在王府中。”
孙奉安不在,他们能和离吗,或者说这和离算数吗?
刘勘元:“你不必懂,本王自会安排好一切。”
他低声补充道:“你只需要听话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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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要她和离,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她要下楼,便有人递梯子,端王会安排好她和孙奉安的和离。
可是和离后呢,顾攸宁有些茫然,端王会如何待她?
显然,端王是花了心思的,他不可能不贪图任何好处,他要的,无非是她的身子罢了。
所以她会成为他的外室吗?
顾攸宁不太想当端王的外室,可她知道,他若要,自己没法逃。
她又胡乱想起那姜夫人,还有那几位姨娘,她们再不济,也有个名分在,自己却是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毕竟只是一个下堂妇而已。
她这么想着时,已经绕路出了诒晋斋,隔着那几棵海棠树,她远远地看到孙玉娥,孙玉娥竟然还在,奇怪的是那些侍卫并没有继续赶她,就让她侯在那里。
孙玉娥正仰着颈子,痴痴地望着诒晋斋方向。
从这个角度,顾攸宁看到孙玉娥竟然生得挺好看的,年轻姑娘家,也才十六七岁,正是最婀娜的时候,但凡生得肌肤白一些,总归好看。
她心里泛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若孙玉娥能被端王看中就好了。
不过她也只是胡乱想想罢了,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她匆忙出府去,先回去娘家,和自己娘提起,没敢说详细,只说偶尔遇到端王,求了,端王说会酌情考虑。
顾婆子这才松了口气,又详细问起她怎么求了端王的。
一个瞎话需要一百个瞎话来编圆满,顾攸宁编不出来,只好含糊其辞:“也是在福寿园偶尔遇上的,便趁机求了。”
幸好顾婆子也没继续细问,便叮嘱她先回去孙家:“你先和玉娥搅和在一处,她哭你就哭,总之这会儿你还是孙家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且忍忍。”
顾攸宁点头,她娘不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当下她回去孙家,这会儿小丫鬟瓶儿和婆子正徘徊惶恐着,见她回来,这才忙围过来问起晚膳,顾攸宁吩咐了晚膳,又略收拾了家里。
正收拾着,孙玉娥回来了,她神情颓败,一脸落寞绝望。
一见到顾攸宁,她便含泪恨道:“我在殿下书斋外求了这么久,你呢,你做什么了?”
顾攸宁:“你要我做什么?”
孙玉娥一愣。
顾攸宁嘲讽:“这会儿无非是四处求人,太妃娘娘不在府中,我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去求外面爷们?”
孙玉娥更是一愣。
顾攸宁在端王那里受了气的,还有陈辛那里她也受了惊吓,这会儿看到孙玉娥,便有些没好气,便继续道:“家里出了事,你好歹懂事一些,我是你嫂子,长嫂如母的规矩你也该知道,今日诸位嬷嬷都给你讲过规矩了,你还学不会吗?还是说你要我再给你一巴掌?”
孙玉娥恨得咬牙切齿:“你等着,等我爹回来,饶不了你!”
她正说着,突然就听到外面门响,不免心里一惊。
瓶儿和婆子正在灶房忙活,听这个也是吓得不轻,想着难道王府又来拿人了?
孙玉娥脸色煞白,忙对顾攸宁道:“你去看看!”
顾攸宁不想和她计较,径自过去门前,打开门闩一看,竟是孙奉安娘。
她灰头土脸的,略显狼狈,可她确实回来了。
孙奉安娘迎面看到顾攸宁,便没好气:“作死的玩意儿,你耳朵聋了吗,我在外面敲了半晌,你竟耽误着,迟迟不给老娘开门!”
孙玉娥见是她娘,惊喜不已,赶紧扑过来:“娘,你回来了,我哥呢?”
孙奉安娘对着顾攸宁骂骂咧咧一番,这才和孙玉娥进屋,顾攸宁一声不吭,赶紧端了汤水奉上去。
孙奉安娘接了,喝了一口,又狼吞虎咽了几口糕点,这才喘了口大气,说起来,原来自从她被带进府中,便被几个婆子关押起来拷问,水也不给喝,饭也不给吃,倒是好生煎熬。
她本以为没指望了,谁知道适才突然来了两个婆子,说是一切和她无关,先放她回府。
她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口,这才道:“我听着那意思,倒是上面发了话,让我先回来。”
顾攸宁听着,想着是端王下的令吧。
谁知这时孙玉娥已经道:“难道竟是殿下?”
孙奉安娘疑惑看过去:“殿下?”
孙玉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想得眼睛发亮:“娘,我今日去诒晋斋了,我求见殿下,虽然没见着,可我在外面候了许久,我想着,定是殿下知道了,到底心软了,便放了娘回来!”
孙奉安娘听这个,惊喜:“当真?你快说说。”
孙玉娥激动起来,连忙将事情经过都说了:“这会儿太妃娘娘不在府中,谁还能做主放了娘,必是殿下怜我,便干脆放了娘。”
她欢喜地来回踱步:“这么说,殿下看到我了?他记得我,他心里有我?”
孙奉安娘又细细问了,母女两个难免生出许多猜想,说话间又惦记着孙奉安,只盼着孙奉安也能平安。
旁边顾攸宁一直没吭声,只沉默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可是,娘挪用的那银钱,总归要补上吧?”
她这么一说,孙奉安娘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蹙着眉:“只能快些写信,给你爹写信,让他想个法子。”
一时又道:“还得把冯贵唤来,让他也帮着凑凑,他是顶了你爹的差事,他欠了你爹的人情,按理应当帮衬着咱们。”
顾攸宁见此,也就不再提了,反正她们说什么做什么都随她们就是了。
孙玉娥记着顾攸宁打自己那一巴掌,这会儿自然对顾攸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孙奉安娘更是逼问顾攸宁。
顾攸宁一声不吭,只低头认错。
孙奉安娘跺脚:“丧气的玩意儿,若不是娶了你进家门,我们家何至于遭了这祸!”
孙玉娥实在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撕打顾攸宁,顾攸宁逆来顺受。
孙奉安娘见此,反而拦下,只拿眼打量着顾攸宁:“罢了,等你哥回来再做计较。”
当日,顾攸宁侍奉了这母女两个晚膳,又和丫鬟婆子把灶房略收拾了,便回屋歇着了,她隐约听到隔壁厢房传来嘀咕声,知道是她们母女在商量着什么。
她们必是设法要救孙奉安,应是会求到冯贵那里,至于孙奉安爹,怕是指望不上。
她这么想着,又记起端王来,一时心绪自然复杂。
和离这一步是必须要走的,但走了后,前路到底如何,她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胡思乱想好一番,最后终于勉强合眼睡去,待醒来时,天已亮了,她赶紧起来,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儿媳妇的本份,料理膳食,侍奉婆母。
早膳时,几个旧日相熟的街坊来了,顾婆子也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孙奉安娘却并不以为然,只说她自有主意,这时孙玉娥也跑出来,仿佛含蓄却实际很露骨地提起,是她求了端王,自己娘才回来的。
大家听了惊讶不已,都问起来,孙玉娥红着脸,便将当时的经过说了。
众人疑惑:“可你也没见着殿下啊!”
孙玉娥忙辩解道:“确实不曾见到,可我一直守在书斋外,殿下在书斋中必是看到了,他也没赶我走……”
孙奉安娘也道:“玉娥前脚才离开王府,后脚我便被放了回来,想来必是因了这个缘故。
众人听此,不免咂舌,这时候再看孙玉娥,小脸也算娇美,水灵灵,竟是个灵秀可人儿,又是王府的家生奴,往后若是得王爷抬爱,破格收做姨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若如此,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孙玉娥感觉到众人的欣羡,越发得意,不过勉强压住,又和大家详细地说起自己如何设法救兄等等,众人也就捧场地夸几句。
顾婆子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听这话,便嗤笑一声:“孙家娘子竟得殿下如此青眼,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不知什么时候八抬大轿抬进去王府?”
她这一说,孙玉娥脸红,不悦地瞪她。
孙奉安娘也不高兴:“这会儿扯这些有什么用,奉安还在那里扣着呢,既是亲戚,好歹帮衬着想想法子!”
顾婆子听此,笑:“你把你挪用的银钱都还上,再把你闺女推进去,你儿子不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只把孙奉安娘气得脸白,差点指着顾婆子大骂,顾婆子也懒得理会,趁机溜走了,其他众人见没什么热闹看,也就陆续散了。
孙奉安娘却匆忙出门去了,她得去设法救孙奉安。
孙玉娥闷在自己房中,细心打扮,顾攸宁则开始收拾自己的一些小物,其实她之前许多细软包括嫁妆都拾掇回娘家了,这会儿只是一些零碎,不太值钱的,但也不舍得的,她打算陆续往娘家搬。
一直到晌午过后,孙奉安娘回来了,回来后,便坐在厅中,板着脸,阴沉沉的,一声不吭。
顾攸宁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谁知这时,孙奉安娘却突然道:“奉安媳妇,你给我过来!”
她这声量很大,顾攸宁心中微惊,但少不得上前,恭敬地道:“娘,你唤媳妇有什么事?”
这时候孙玉娥也过来了,就坐在孙奉安娘一旁,母女两个俨然三堂会审。
孙奉安娘:“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要照实说。”
顾攸宁:“娘,你老人家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便是。”
孙奉安娘:“你和那位李爷,可有什么瓜葛?”
顾攸宁有些意外,她不知孙奉安娘意思,只能道:“娘,你说的是管暖房的李三爷吧?自小认识的,前次多亏了他,才给我娘家弟弟安置下差事,这些事娘也知道。”
孙奉安娘冷笑:“我问的可不是这个李爷,是姜夫人娘家表弟那个,你少在这里装傻!”
顾攸宁便惊讶:“娘,那位李爷,便是和奉安做生意的李爷,该说的我之前都说过,娘这会儿怎么又来问媳妇?”
孙玉娥便呸了声:“你是不是早和他勾搭上了?”
顾攸宁一听这话,便恼了,直接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奉安不在家,玉娥你就这么污蔑我的清白?”
孙玉娥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一愣,孙奉安娘也赶紧把她喊住:“只是问问而已。”
顾攸宁嘲讽一笑,恨道:“娘,那位李爷,早先我便和奉安说过,他看我时,那眼神总觉不干不净,我当时好说歹说,可奉安怎么说,你老人家怎么说的?你们说我小性,说我多心,说人家哪至于看上我,我说话你们不信,我劝你们不要做那茬买卖你们不听,如今奉安摊上了事,你们没了法子,倒是怪我了,敢情我不是咱孙家媳妇,我是补窟窿的烂泥,墙头上的垫脚砖!”
她这一番话,只说得孙玉娥母女哑口无言。
半晌,孙奉安娘才叹了声:“如今想来,那李爷确实不是个东西,可这会儿,这不是咱得求到人家头上吗?”
顾攸宁:“求他?”
孙奉安娘:“如今咱们家出了事,我舍着脸皮求人,王府管事说了,只要尽快将那笔银子还上,便可以不再追究。”
顾攸宁心里越发疑惑。
孙奉安娘继续道:“如今你爹也不在,远水解不了近火,指望不上你爹,我少不得去求求人,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李爷愿意出银子帮衬我们。”
顾攸宁试探着说:“好好的,他凭什么帮我们,必是提了什么条件吧?”
孙奉安娘便冷笑了两声:“确实提了,这可真真是没想到。”
第36章 和离2
第36章和离2
她打量着顾攸宁:“李爷说,只要我们按照他说的办,银子必会交上,连带着姜夫人那里也会帮我们说项,奉安媳妇,你说既有这好路子,咱们怎么也得设法,是不是?”
顾攸宁:“这是自然,不过那位李爷要我们照办什么?”
孙奉安娘却不言语,只盯着顾攸宁瞧。
顾攸宁只觉那眼神不太对劲,有些瘆人,她试探道:“娘,你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奉安娘却是不提这茬,反而长叹一声,道:“奉安媳妇,你跟着奉安也快一年了吧,到现在肚子也没动静呢。”
顾攸宁更加疑惑,她不明白孙奉安娘什么意思。
孙奉安娘:“娶妻娶贤,奉安想做个营生贴补家用,这本是天大的好事,结果你倒好,什么都没帮上,只知添乱,甚至因为你引来祸害……况且你这一年也没为奉安留下一男半女。”
顾攸宁听着,有些懂,又没太懂。
孙奉安娘嫌弃地道:“回头让奉安写一封休书,你回娘家去吧。”
顾攸宁:“休书?”
她心砰砰直跳,却不敢信,当下不动声色地问:“娘,你要让奉安休了媳妇?”
孙奉安娘没好气起来:“进门一年多了,还不如家里的母鸡,好歹会下蛋呢!”
顾攸宁不理会她这辱骂:“娘,这件事和李爷什么关系?你和奉安提过吗?”
她一脸冷静,不疾不徐,倒是气得孙奉安娘跳脚:“奉安都已经被王府关押起来了,我怎么和他提?这不是想着要银子救他吗,怎么,你还不愿意?”
顾攸宁蹙眉,不解:“可救奉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和奉安和离了,王府就能放过他?”
孙奉安娘被她这么一再问起,只好愤愤地道:“人家李爷说了,可以帮衬我们,设法帮我们要回银子,但人家说,你往日碎嘴,说人家不是,所以如今人家要帮咱们,得先把你休了。”
顾攸宁越发疑惑,昨日端王既发了话,她自然等着看怎么和离,谁知道这会儿端王还没上阵,倒是先来了一个李士会?
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说,只不解地道:“娘,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为了银钱,你们就要把我休了?况且媳妇不明白,媳妇怎么得罪李爷了?便是往日媳妇规劝了奉安几句,也是自家人关起门说话,怎么那李爷便说媳妇碎嘴呢?娘,你倒是说话,是谁和李爷说起媳妇的?”
她顿了顿,恍然大悟的样子,直接问道:“娘,该不会你知道那李爷好色,为了救奉安,竟在李爷面前拿媳妇说事,要用媳妇做人情吧?”
她话说到这里,孙奉安娘脸上挂不住:“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然而她越是这么说,顾攸宁便越肯定,果然是了,卖媳妇换银子!
她不敢置信:“娘,你原本已经犯下大错,这会儿竟然和那李爷勾搭上,还要构陷媳妇,你做出这种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吗?”
孙奉安娘确实是这个打算,这是她昨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不然还能怎么着,这会儿家中空空荡荡,并没什么值钱物件可拿去打点,难不成还能把自家亲闺女推出去填这窟窿?
可这事她能做,顾攸宁却说不得,如今她直白指出来,她便受不了了。
她咬牙恨恨道:“你嚷嚷什么,这会儿了,你男人遭罪了,你不该帮衬着吗,难不成你的心就这么毒,非看着你男人去死?”
她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分明是被戳中心事了,顾攸宁也是觉得可笑嘲讽至极。
若自己不是已经寻了后路,若不是自己早就想好要和离,这会儿知道这消息,只怕是晴天霹雳,能活活气晕过去吧。
和这家子就不能讲理,无非就是谁不要脸谁争个上风。
她便冷笑:“娘,你果然是这个意思了,你既是这意思,就直接说出来,媳妇自认命苦,兴许就应承了,可你还藏藏掖掖的,媳妇凭什么认?”
孙奉安娘理直气壮,梗着脖子道:“原也没那个意思,这不是人家李爷嫌你不好,说不得你是个晦气的,况且你如今肚子也没动静,休了便休了,至于休了你后,你去跟了哪个,咱们也管不着!”
顾攸宁气笑了:“娘,你倒是讲得一番好道理,只是不知,回头奉安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孙奉安娘其实也头疼这个,当初孙奉安闹着要娶顾攸宁的,若是回头他没事了,却发现媳妇没了,怕不是和她闹。
孙玉娥却是撇嘴,不屑地道:“你还有脸提我哥?若不是你这祸水,我哥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那李爷摆明了是冲你来的!你这败家的贱人,把我们害成这样,如今还有脸絮叨,我可告诉你吧,若我有一日攀上高枝,我哥想娶哪个都是手拿把攥的,哪里至于惦记着你,如今你爱跟着哪个算哪个,别进我们孙家门!”
顾攸宁道:“行,若是娘觉得这样能救奉安,那媳妇便听着,你老人家要写休书,那便写,媳妇没什么好说的,可媳妇莫名被休,媳妇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媳妇便有几个条件,娘你老人家可得应着,不然,媳妇怎么着都不要离开这家门。”
她冷冷地道:“媳妇便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前,让我看看,以后你们娶了新媳妇,都得夜夜听我给你们哭!”
她这话说得够狠,倒是把孙玉娥母女震慑住了,毕竟被休离的妇人名声也不好,若顾攸宁来狠的,她们也没法。
姜到底是老的辣,孙奉安娘一狠心:“什么一桩两桩的,你说便是了。”
孙玉娥也道:“你若狮子大开口,我们是万万没法子,若是我们能做的,自然替你做,我们家也盼着好聚好散。”
顾攸宁听此,这才道:“我顾攸宁也不是没脸没皮的,你们要我走,我也不至于赖着,可如今奉安有难,我若这会儿走了,传出去,外人只说是夫妻不能患难,说我落井下石,这个名声不帮我澄清了,我是不会走的。”
她一说这个,孙奉安娘一叠声地道:“行行行,对着往日相熟的街坊,都给你说清楚,是我嫌弃你,要休了你,不是你自己要走,行了吧?”
顾攸宁:“得写在和离书上,怎么写,得按我意思来。”
孙玉娥没好气地道:“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要求还挺多!”
顾攸宁:“那我就不走,奉安不在家,你们凭什么休我,没这样的规矩,若把我逼急了,我便去求太妃娘娘,你说她老人家会怎么说?”
其实她哪可能拿这种小事叨扰太妃娘娘,不会吓唬下她们母女,不过即使这样,孙奉安娘还是被镇住了。
她一咬牙:“行,依你,你怎么说就怎么写!”
顾攸宁又道:“我那些陪嫁妆奁,平日里积攒下的体己私银,这些自然得归我,另外你们突然要休了我,毫无根由,我就这么回去娘家,以后只怕也不好再嫁,你们好歹另外给我添些银两贴补,也好让我以后有个倚靠。”
孙玉娥不敢置信:“你竟还要银子?”
顾攸宁:“不然呢?凭什么我就这么离开?你们动动嘴皮子,我就得下堂吗?”
孙奉安娘一心惦记着李士会那边的银子,此时终究一咬牙,道:“行,给你二十两银子,你收拾包袱赶紧走!”
顾攸宁当然不干,张口要一百两,把孙玉娥母女气得够呛,母女两个讨价还价,最后五十两成交。
孙奉安娘既下狠心要撵顾攸宁出门,自是急不可耐,当即就寻了写书先生草拟休离文书,写书先生写时,顾攸宁便在一旁立着看,要她们写自己嫁入孙家一年无所出嗣,又写自己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这才要她下堂,也写明白念她孤苦,给她五十两权作傍身体己。
孙奉安娘听着这文书中所说,心中暗自得意,横竖凭空捏出几桩不是,都栽在顾攸宁身上,好叫她背负过错被休,自己这边反倒落得个理直气壮。
她自然不知,顾攸宁自有打算,什么“一年无所出嗣”那就是个笑话,才嫁了一年没孩子就要休妻,显然是这家子的过错,至于什么“不敬公婆不体恤小姑”更是好笑,周围相熟的都知道她如何操持家务,如何勤恳谨慎,总之这休书就是一整个胡说八道。
而这胡说八道落在外人眼里,只会显得孙家苛刻,如此便不会有人说她薄情寡义。
——她一个年轻妇人,哪怕下堂了,也得要名声啊。
待拟写了休离文书,孙奉安娘又拿了文书匆忙过去王府,他们是王府奴籍,一应婚嫁自然得有王府管事处做主,孙奉安娘和人相熟的,片刻功夫便盖了红戳子。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也传出去,邻里街坊也都知道孙家要休妻了。
孙奉安娘拿着这休离文书给人看:“你瞧瞧这,嫁过来一年,到现在肚子没动静,如今奉安又遭了事,我想着这媳妇不能留。”
大家听着惊讶。
多好的一媳妇,如今又在太妃娘娘的福寿园当差,生得也好,人也勤快,就这么休了?孙奉安娘怕不是老糊涂了!
孙奉安娘其实也有些忐忑,怕大家猜出来,若让人知道了,未免太过丢人,她便只好随便敷衍几句寻个由头赶紧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孙奉安娘猪油蒙了心窍,傻得离谱。
而顾攸宁这里,则在家中安分地候着。
休书已经写好了,只等着盖戳子,等拿到后,她便可以解脱,可以离开孙家,再和这里没瓜葛了。
至于孙奉安知道后会如何,那不是她要操心的,反正她只要离开。
只是当想到马上离开时,看看孙家这宅院,她难免也有些感慨。
想当初她也是坐着花轿进来的,以为自己要在这宅院熬一辈子,谁知道如今竟是这光景。
正想着间,恰那只芦花小母鸡咕咕跑过来,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
这段日子,因家中事多,她也烦心,以至于没太留意,如今再看,这小咕咕已长大不少,原本嫩黄的绒毛褪去大半,换成蓬松软和的花斑羽毛,不过那小身子依然圆滚滚的,一双小眼格外亮,透着懵懂。
此时它欢快地跑过来,用尖尖的嫩黄小嘴轻轻地啄一啄,还时不时看她一眼。
顾攸宁心里便软和起来。
其实咕咕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芦花鸡,但是万物有灵,更何况是她亲眼看着孵化的小母鸡,如今长大了,她不舍得就此扔给别人。
她蹲下来,摸了摸咕咕毛茸茸的小脑袋。
孙玉娥恰好从厢房出来,看到了,撇嘴:“听嬷嬷说,这只鸡再过一段就能下蛋了,这只鸡可不归你,你也吃不上它下的蛋。”
顾攸宁没搭理她。
孙玉娥见自己被忽略,有些没面子:“等我娘拿了休书回来,你就赶紧出去。”
顾攸宁起身进屋,略收拾了自己的箱笼。
其实她的细软,稍微值几个银子的都拿走了,便是好料子的衣裙也都暗暗收拾走了,如今只剩下一些寻常衣物以及零碎之物。
她这么收拾着,孙奉安娘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回来就对着里屋窗子嚷嚷:“休书拿来了,你尽快走吧。”
顾攸宁听着,不急不慢地收拾着。
孙奉安娘没好气,冲进屋:“怎么,你还不走?”
顾攸宁:“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奉安还不知道这事。”
孙奉安娘嘲讽一笑:“他确实不知,可那又如何,到时候休了就休了,以后我再设法给他娶一个好的。”
这么说着,她突然气恼,怨道:“其实当时他非要娶你,我就一百个不愿!你除了这张脸长得好看一些,没一处好,一整个狐媚坯子,我最是瞧不惯你这张脸!”
她话说得难听,顾攸宁只当没听到:“休书呢,拿来我看看。”
孙奉安娘:“你快些摁了手印,有三份呢,你可别漏了,都给我摁上手印子。”
顾攸宁拿起来,仔细看过,确认上面都是按照自己说的办,她又问孙奉安娘要五十两银子。
孙奉安娘便不太想给的样子,顾攸宁道:“你不给,我就不走了——”
孙奉安娘见此,没法,一咬牙,回屋,翻箱倒柜,不知道从哪儿找出一个包袱,揭开一层层,拿出五个银锭子来。
她还是有些不舍得,摩挲着道:“这可是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顾攸宁直接一把抢过来,揣在自己的包袱中。
孙玉娥从旁瞧着,眼睛都红了:“五十两呢,就这么给她,凭什么!”
孙奉安娘其实也不甘心,不过此时却反过来劝孙玉娥,毕竟必须尽快赶顾攸宁走,这样才好去求那李士会。
劝了孙玉娥,孙奉安娘催道:“你快按了手印子,我们便一了百了,从此再没什么瓜葛了!”
顾攸宁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她话没说完,孙奉安娘便拉下脸:“你还没完了?”
顾攸宁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带走咕咕。”
孙奉安娘懵了:“咕咕?”
顾攸宁:“就是那只小母鸡。”
孙奉安娘一叠声:“行行行,给你!”
不就一只破鸡吗?
孙玉娥却恨极了,嘟哝道:“她要了五十两,五十两呢,怎么还要给它这只鸡,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吗?这只鸡马上能下蛋了,不能给她!”
她也是被那五十两气到了,但又说不得什么,如今看着顾攸宁又要鸡,恨得要命。
孙奉安娘却是心急:“一只鸡,给她就是了。”
孙玉娥便委屈,掉眼泪:“她打了我一巴掌,你还没给我出气,如今把她休了,还给她银子,给她这只鸡!”
她是真委屈啊,从小娇生惯养,可这几日因了顾攸宁,可是吃尽了苦头,她不甘心。
孙奉安娘往日是纵着女儿的,可这会儿却不由分说:“你快按手印,鸡给你了。”
顾攸宁便背上自己包袱,又出去院子,抱起小母鸡咕咕,这才道:“我还有些箱笼,过两日我娘寻了人来抬,如今我先回去娘家,这休书,我先按了手印。”
第37章 娘家
第37章娘家
对于顾攸宁来说,一切都仿佛一场梦。
她的指腹蘸了朱砂,在那休书上按下,一式三份,足足按了三次。
这么按着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当初嫁孙奉安,也曾经按过手印,开始时一道,结束时一道,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按过手印,孙奉安娘便将那休书扔给她一份,顾攸宁拿起来,出了孙家门,往自家走去。
一路上自然遇到往日相熟的邻居,大家全都翘头看。
众人看到,顾攸宁身形纤弱,略垂着眼睫,迷惘无依,行走间摇摇欲坠。
可怜她背着包袱抱着芦花鸡,那只小鸡不大,安分地倚在她臂弯中。
一人一鸡,这分明是被人赶出来的可怜模样。
有那多事的婆子试探着问起,顾攸宁只是无力地摇摇头,一脸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有人再问,她便眼圈一红,咬着唇,含着泪:“还是去问我家婆——”
话说到半截,忽地顿住,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去问奉安娘去吧。”
说完垂下眉眼,抬手捂着唇儿,低头闷闷地快步走了。
几个婆子媳妇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之后都摇头叹息,这孙福堂领了差事出京后,孙家一桩又一桩的,简直闹腾个没完。
如今好好的媳妇,竟还真给休了!
顾攸宁继续往家走,待回到娘家那大杂院,恰又遇上几个素日相熟的,大家看她这模样,又是一番问,顾攸宁少不得提起自己的遭遇,众人听着都义愤填膺。
“说你进门一年肚子没动静?听听这由头,也忒不近情理,不过短短一年!”
“这孙家就是仗势欺人,他们家如今出事了,孙奉安都不一定怎么着,结果他们还要休你?”
也有人道:“只怕是没救了,才急匆匆要把儿媳妇赶出家门!”
众人正议论着,顾婆子回来了,她见到自己女儿这情景,慌忙迎上前去,惊道:“我的儿,这是怎的了,好好的怎么这模样?”
顾攸宁原本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不过此时看到自己娘,又想着这一年来的种种,当初自己娘家把自己送嫁,如今自己孤零零地回来了,心口竟也涌起酸楚来。
无论如何,在这世道,她一个下堂妇都是迷惘凄凉的。
她勉强忍住酸涩:“娘,他们把我休了,休书我已经拿到了,我那些箱笼陪嫁,改日劳烦娘寻几个相熟邻里,帮我去孙家取回便是。”
其实顾婆子原本也是盼着的,可她万没想到竟这么突然,才一眨眼功夫,自家闺女背着包袱回来了,一整个下堂妇的模样。
她心中恼恨,咬牙道:“这孙家简直是丧尽天良了!脸皮都丢尽了!”
其他人也都义愤填膺,纷纷说这是欺负孤儿寡女,又说孙家活该倒霉。
说了一会子,众人陆续散去,顾婆子这才接过来顾攸宁的包袱,又抱走了小母鸡咕咕安顿好,把顾攸宁拉进屋,给她倒了口热汤水,才道:“你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好歹让我陪着,那孙婆子素来刁钻,你自己跟她周旋,少不得吃亏,有我从旁看着,也不至于被她算计拿捏。”
顾攸宁道:“娘,你若去,反倒是我们闹着要走,落在别人眼中也不好看,所以我想着这事你不必掺和,就让他们家休我。”
顾婆子叹:“到底情景如何,你快说说,他们怎么就痛快要把你休了?”
顾攸宁便将今日种种大致说了,顾婆子唬了一跳:“李士会?就姜夫人那表亲?”
顾攸宁:“是。”
顾婆子愣了愣,冷笑:“这孙家干的什么缺德事,幸亏咱们早有打算,也不打算和他们过日子了,不然的话,岂不是平白被人算计,生生送给旁人摆布?”
想来那李士会先逼着孙家休了顾攸宁,后续必有法子,甚至可能找王府要人,直接要把自家一家子捏在手心里了。
顾攸宁:“我也不知了,李家应该是有后招,可我们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这么说着也想起端王,逼着孙家休了自己的是李爷,可是逼着自己要和离的是端王,所以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是端王还是李爷?
她想不明白,只好先不去想,不过她心里隐隐可以感觉到,端王不会把自己送给李士会。
当下她反过来劝她娘不用担心,自家身契都在王府,李士会也没法的。
顾婆子却依然是恼,回想着这一桩桩,恨道:“且等着,等越秋回来,商量下,我们就去取了你的箱笼。”
顾攸宁将自己带来的旧蓝花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来那五个大银锭子:“这是他们给的,我设法要着的,娘你先收着吧。”
顾婆子却是不要的:“难得能从他们家抠出银子,你且留着,回头你若再嫁,就添置进你的嫁妆里。”
顾攸宁:“我是不想轻易再嫁了,也没什么意思,这五十两,娘你就收着,我要用再找你拿。”
她心里想的是,回头顾越秋这腿,若是有机会能找个好大夫,必是要开一些贵重的药材,留着这银子给他吃药。
顾婆子见她这么说,也就先收下:“你先歇一会,灶房里有些吃的,若是饿了你便自己吃,我先去趟王府,找越秋商量下这件事,你的嫁妆箱笼,我们得尽快取出来,免得那老婆子作妖。”
顾攸宁点头,顾婆子也就匆忙出去了,很快顾越秋回来了,倒是冷静得很,接过休书仔细看过一番,这才道:“这休书倒也写得妥当,不至于吃了亏。”
顾攸宁:“是,前一段我不是要写更房的条例吗,当时舒娟姑娘给我找了两本旧年的例书,那上面也有休书条例,我多少记得,如今盯着那写书先生写的,总归大差不差。”
顾越秋:“如此和他们断了瓜葛,这样也好,阿姊先在家安心住下,调养身心,若以后想嫁,再寻个好人家,若是不想,我们一家就此过活,这日子也顺遂。”
顾攸宁听着这话顺耳:“嫁什么嫁,我遭了这一次罪,算是死心了,若是别人再劝我嫁,只说我是下堂妇,不愿二嫁就是了。”
顾越秋颔首,一时又详细问起那嫁妆箱笼来,便和顾婆子商量着去孙家取来。
当下顾婆子张罗着喊了大杂院的街坊,顾越秋也回去王府,很快带了三五个壮汉,都是暖房挑水夫,长得五大三粗的,平时干些粗活,曾经得过顾越秋照拂,如今听说这个事,便也跟着来了,想着壮壮人气。
顾婆子见了自然喜欢,当即谢过,带着一众人等奔去孙家,恰好赶上孙奉安娘要出门,彼此打个照面,孙奉安娘看着这么多人,一惊:“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顾婆子:“你们休了我家闺女,这个我且不和你理论,嫁妆总得拿回来吧?”
孙奉安娘听这话,气得冷笑:“你闺女早把她的东西都拾掇走了吧,剩下都是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这会儿你倒是要嫁妆?”
顾婆子:“我家陪嫁的箱笼,都在你家呢,怎么,你说这是破烂?”
孙奉安娘咬牙:“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几个箱子里都是一些旧衣服破棉絮的,哪有什么好的?”
顾婆子听这话,几乎跳脚:“你怎么知道有什么的,我闺女的嫁妆箱子,你是不是已经打开看过了?”
孙奉安娘:“里面不过些破烂物件,我便是打开看看——”
顾婆子本就是个泼辣的,自然一把抓住话柄,叉腰瞪眼嚷道:“你少在这儿满嘴胡说,我闺女那箱笼里好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绫罗衣裳,绣花袄裙,锦缎鞋面,还有陪嫁整套的绣花帐幔,样样都是上等好物!如今你倒说没了?分明就是你背地里起了歹心,悄悄偷拿了去!”
孙奉安娘不敢置信:“你少在这里给我泼脏水,你们那东西我能稀罕吗——”
她话说到一半,已经被顾婆子一口呸了一脸,孙奉安娘气得便要扑打,早被顾婆子一巴掌抡过去,之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里闯。
孙奉安娘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自是哭爹喊娘,只嚷着要报官,可这会儿谁听这话,墙倒众人踢,大家都恨不得踩她一脚呢。
孙玉娥听到动静,忙跑出来,见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至于小丫鬟和婆子更是不顶用,根本拦不住。
顾婆子带着人马直闯入厢房,让人四处翻找,又叫几个壮汉帮着抬家具。
顾攸宁的嫁妆原是顾攸宁爹在世时慢慢给她积攒的,有桐油松木妆台,镜箱,铜镜,如今顾婆子不由分说便让人搬,除了用过的被褥没要,但凡她家陪嫁的,统统都搬走了。
孙奉安娘自是哭天喊地,又嚷嚷着让他们仔细些,免得碰坏她家门窗。
顾婆子才不管呢,见到那茶盏碗碟都要踢一脚的。
若是往日,孙家也算是得势的,如今出事了,大不如前了,大家伙也不怕了。
一行人搬了来,浩浩荡荡地往回走,扛桌椅的,挑被褥的,抬箱笼的,自然引了邻里围观,这边王府后一整条街都是王府的杂役奴仆居住之地,多少也听得消息,都不免好笑这孙家,好好的娘子竟要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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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婆子带着人马出去后,顾攸宁留在家中略收拾了下。顾家所在的这大杂院原是早年王府赏赐给家奴的住处,也就和孙家宅院差不多,却足足住了四五户人家,而顾家被分到的房舍原本只有简陋两间,顾攸宁父亲在世时特意将东边那间隔出半壁,安了屏风隔断,如此一来,两间便成了三间,正好够一家四口住。
顾攸宁出嫁后,她的闺房便堆积了旧箱旧柜,零零碎碎,今她略收拾了,腾出来,又将自己的物件都安置好,这才算松了口气。
她站在窗棂前往外看,门外是那棵熟悉的老枣树,那老枣树有些歪,上面也有些年代久远的疤痕,那是她年幼时和小伙伴的顽皮痕迹。
长大后,昔日玩耍的或者嫁人,或者被打发到各处做了奴仆小厮,当然也有至今没寻到出路熬在家中的,而她莫名被配了孙奉安,嫁了出去,一个姑娘家经历了婚嫁,饱尝了侍奉公婆的辛酸后,又摆脱了这一切回来了。
她突然便有些鼻子发酸,在这婚嫁的染缸中走了一遭,她是一个妇人了,从此可以安分地过日子。
这时候也会想起端王,他要自己和离,后续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或许要自己做他外室,当然更可能的是连外室都不算,只是偶尔间一度春风?
如果这样,那自己算什么,不尴不尬的,她是不愿意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正想着,就见她娘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来了,她忙收敛了心绪迎过去,又给人准备了茶水,从厢房梁上挂着的篮子中取出糕饼来,分给大家伙吃。
大家将那些嫁妆物什放下,帮着安置好了,吃吃喝喝一番,倒是热闹。
说话间自然有人问起顾攸宁以后打算:“攸宁模样这么出挑,便是被休了又如何,只要你想找,什么样的都能找到。”
也有的干脆毛遂自荐,说自己家那小子还没娶媳妇,问问顾攸宁愿意不,倒是惹来大家的打趣。
顾婆子见此,连忙说顾攸宁才刚离开孙家,一时半刻也没那心思,打算在家里好生养一段再做打算,众人听了也觉得有理,这才不提了。
好一番热闹后,众人这才陆续散去,家里只有顾婆子,顾攸宁和顾越秋。
顾婆子叹了声:“兜兜转转的,你到底回来了,这样也好,咱们一家子作伴,总好过你去孙家当受气小媳妇,日日煎熬。”
顾攸宁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还是娘家好,凡事都自在一些,回头赚了月钱,便是给自己亲娘亲弟花了,她也甘心,总比被孙玉娥什么的花了用了强。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只是端王那边罢了。
到了第二日,她早早地起来,却见她娘起得更早,已经准备了早膳。
其实她也可以去福寿园吃早膳,不过看她娘忙碌着做了,她也就用了些,是家常的米粥加了些许果仁,另有自做的蒸饼,搭配些自家腌制的甜酱瓜。
顾攸宁用着这早膳,便觉有滋有味的,心里也好受许多。
她想着,只要一家子在一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用过早膳,她便出门前去福寿园,出去时自然引来街坊的目光,大家难免多看她几眼,她便大方地打个招呼。
她这么自在,大家便也放开了,说笑几句,开个玩笑。
顾攸宁一路进了王府,入了福寿园,一进去便觉这边和往日大不同,丫鬟婆子一个个神情紧张,进进出出的,而廊下还立着几个外男,都是生面孔。
她疑惑,恰好见到红妮提着一桶水出来,便忙问起来。
红妮压低声音道:“今日你来得晚,只怕还不知道,昨日太妃娘娘着了凉,夜间便感觉不大好,今日晨间时,果然发了高热,这会儿殿下已经请了御医,正在诊治呢。”
顾攸宁微惊,老太妃年纪大了,若是有个病症自然要万分小心。
她当下不敢多言,只小心地过去书斋,略做收拾,仔细当自己的差。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见一个小丫鬟匆忙忙赶来了,道:“奉安嫂嫂,你快过来,巧灵姐姐唤你呢。”
顾攸宁忙起身,问道:“巧灵姑娘是有什么吩咐?”
小丫鬟小声说起来,原来如今老太妃高热已经退去,暂时没什么大碍,只是病中烦闷,胸口堵得慌,也不太能吃得下膳食。
小丫鬟道:“适才殿下唤了说书女先生来,娘娘也不爱听,又嫌那些唱曲的太过鼓噪,几位姨娘过来侍奉,她也心烦,要她们先回去了,如今因想起你来,便唤你过去,编个什么花样,逗逗太妃娘娘开心。”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样:“编什么花样?”
她也并不是那巧嘴的,可以逗老人家高兴的人。
小丫鬟:“哎呀,反正你就过去吧,这是巧灵姑娘吩咐的。”
顾攸宁见此,实在没法,只能硬着头皮随了那小丫鬟过去。
第38章 机会
第38章机会
此时的福寿园静谧得很,便是来往的丫鬟仆妇都走路无声,大家大气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太妃娘娘。
顾攸宁随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拐进垂花门,便见巧灵正候在那里。
巧灵见了顾攸宁,忙把她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一番,要她务必机灵些:“如今最要紧的是哄着老人家高兴。”
顾攸宁看了看垂下的青绸软帘,低声问道:“殿下也在?”
巧灵:“是,殿下一直陪着呢。”
顾攸宁心里便有些发怵,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端王,可这会儿还是有些逃避。
况且,如今她还得绞尽脑汁想着哄老太妃,在他面前花样百出的话,总觉得不大自在。
她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巧灵姑娘,我初来乍到的,实在摸不透太妃娘娘的脾性,不知该如何才能合着娘娘的心意,还望姑娘提点一二。”
巧灵:“许多事只能意会不好言传,不过依我的心思,如今太妃娘娘既想起你,便是对你有些赏识,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
顾攸宁有些迟疑:“那,那我现在进去?”
巧灵低声催促:“是,快些进去吧,别叫娘娘久等。”
这时就有小丫鬟走上前来,替她换了一双软底缎鞋,一旁巧灵解释道:“娘娘素来喜洁,进去她卧房都要换,况且咱们寻常的鞋子走路也会有声,你换上这个便履,也不会扰了太妃娘娘清静。”
顾攸宁忙应着,当下换上,她一个做奴婢的,鞋子自然只是寻常,并不讲究,如今换上,只觉这软底缎鞋实在是轻盈舒适,果然是好物件。
她略走了几步,适应了下,这才硬着头皮踏入寝房中,一进去,便觉清苦温润的药香扑鼻而来,倒是沁人心脾。
抬眼看去,房中铺着蜜色回纹栽绒毯,有丫鬟仆妇垂首恭敬地立着,却不见老太妃。
小丫鬟给她使个眼色,她忙看过去,这才留意到,老太妃正半倚在临窗的楠木矮榻之上,膝上覆着月白暗织云纹薄锦毯,而一旁侍奉的正是端王。
此时的端王一身素色长袍,早收敛了往日冷淡,正捧了药盏要侍奉老太妃用。
顾攸宁连忙上前,小心地福了福。
老太妃精神恹恹,眉眼间透着几分倦怠,不过还是抬眼看了眼顾攸宁,道:“昨日我过去南平王府,见他们家的荼??开得好,我当时还想着,若是你也在跟前陪着赏花,岂不是更好。”
顾攸宁受宠若惊,连忙福了一福,恭敬地道:“娘娘这般惦记奴婢,奴婢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一旁刘勘元取过绣花锦缎引枕,垫在老太妃身后,又拿过一方崭新藕荷色绒毯,细细为她盖在膝头,这才温声开口:“母妃既爱看花,咱们府中各色花木也正长得好,儿子吩咐下人折几枝上好的,插入瓶中,摆进内室,日日都可赏玩,可好?”
老太妃摇头:“不必特意张罗,不过是偶然见了景致,一时触景生情罢了,若刻意折取,反倒失了那份天然意趣,俗了。”
刘勘元:“母妃所言极是。”
老太妃懒懒地半倚在楠木矮榻上,随口向顾攸宁问道:“近日闲来无事,可曾编些什么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
顾攸宁自然没有编,事实上这一段她东忙西忙的,哪里有那闲心,不过老太妃突然问起来,她不敢说没,只好委婉地道:“娘娘可看中什么,或者惦记着什么,奴婢一定竭尽所能,亲手为娘娘做来。”
刘勘元听这话,淡淡看她一眼,道:“端午节快到了,按照旧例,府中是要做些五毒香囊的,你可会做?”
顾攸宁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分明是帮衬自己,她既惊又感激,连忙顺着话头回道:“回娘娘和殿下,奴婢这几日也正琢磨着,特别是今早听闻娘娘身子欠安,更是记挂在心,想着应该拣选上等艾草菖蒲,再配着温和安神的几味香药来做香囊,一来合着端午古俗,二来药香清润绵长,日日随身佩戴,也可以调和气血。奴婢心里盼着娘娘身子康健,只希望能为娘娘做些什么,略尽心意。”
老太妃听着自然受用,便也笑了。
其实她当然不会缺了什么五毒香囊,她若要,身边丫鬟婆子都可以做,且手巧得很。
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要看个眼缘,比起自己身边丫鬟恭顺规矩的模样,眼前这小媳妇看着便觉新鲜,耐看,也投她眼缘。
她笑着道:“难为你有心了,既如此,你便多做几个,做好了也分给府里几位姨娘,大家都沾沾节气福气。”
顾攸宁自然连忙应着。
这时恰旁边丫鬟奉上膳食,刘勘元亲自拿了箸子,从旁劝道:“母妃,你老人家趁着高兴,先用些早膳,免得饭菜放凉,伤了脾胃。”
老太妃一听这话,便有些倦怠,懒懒地道:“我总觉没什么胃口。”
刘勘元耐心地问道:“可是不合母妃口味,那儿子命人再做些新鲜开胃的花样?”
顾攸宁看过去,只见膳桌上摆着雕漆攒盒,内里盛着细熬的粳米香粥,还有松仁蒸糕、枣泥山药糕几样细点,一旁小案上又摆着几个青瓷小碟,盛着精致佐菜,另配两碗清鲜清蒸荤味,这显然都是后厨精心调停烹制的。
这时又听老太妃道:“罢了,别折腾底下人了,是我自己吃不下。”
顾攸宁听着这话,心里一动,倒是想起晨间的酱瓜,那酱瓜实在是清爽新鲜,眼看着倒是比这精心调理的膳食更开胃。
只是她也犹豫着,酱瓜毕竟难登大雅之堂,贸然开口,若是不好,反而惹得太妃不喜。
偏生这时,又听老太妃颓然一叹,道:“到底是年纪大了,脾胃弱,什么都克化不动了。”
顾攸宁便鼓起勇气:“太妃娘娘于府中膳食早吃惯了,一时心绪倦怠,胃口不济,原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娘娘不嫌弃,奴婢倒有一样家常小食,最能开胃解腻,或许能合娘娘口味?”
老太妃:“什么?”
顾攸宁:“今日晨间,奴婢的娘亲为奴婢准备了早膳,虽只是粗简的膳食,但其中有一样酱瓜,是奴婢娘亲自己腌制的,清脆爽口,却又香美,奴婢实在喜欢——”
她说着间,悄悄看了眼端王,见他并没有阻止或者不敢苟同的意思,稍放心了,便继续道:“奴婢记得年少时节,有一次病了,终日恹恹懒怠,半点茶饭也不思,奴婢娘亲便给奴婢端来半碟酱瓜,奴婢当时便有了胃口呢。”
老太妃听着,倒是来了兴致,问道:“什么样的酱瓜?往日膳食中,似乎也曾见过?”
一旁侍奉的婆子忙恭敬地道:“娘娘,每日膳食中有十几样小菜,其中也有酱瓜,不过各人腌制的味道自然各有不同。”
顾攸宁便趁机说起,说自己娘腌制时,专拣那初长成的白露青瓜,只取最嫩翠饱满的,细细洗净沥干,再拿鲜姜、清酱来配,淋上胡麻油一同腌渍,封在坛中放三五日光景便可取出来用。
她笑着道:“别家腌制酱瓜,多是咸味,口重,可奴婢娘亲腌制时,自己调配的腌料,味道清淡,又因腌的时候不长,就那么几天,所以便格外脆嫩清冽。”
老太妃越发来了兴致:“听你这么说,倒叫我听馋了。”
一时吩咐一旁刘勘元:“你去着人取来,我倒想尝尝。”
刘勘元听着这话,也是意外,当即命人速速去顾婆子处,取那酱瓜。
顾攸宁其实有些忐忑,刚才提起自己娘的酱瓜,也是一时冲动,如今看来,太妃娘娘倒是起了兴致,若是尝了尝并不满意,这便是她的不好了。
不过想想,自己娘做的酱瓜就是好吃啊……
她这么想着时,就听端王陪着太妃闲谈,往日端王总是一脸的清冷高贵,看谁都淡淡的,可这会儿,他侍奉在太妃身侧,垂着眼帘,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很有几分温润柔和,还时不时替太妃拢一拢身上的盖毯。
这让顾攸宁意外,又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原来他也并非生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他是人子,如今母亲病着,他也会牵挂担忧。
说话间,似乎是老太妃的腿脚不舒坦,便有一旁侍女拿了美人捶过来。
刘勘元却一个眼神扫过来,顾攸宁被他那么一看,福至心灵,意识到什么,赶紧上前,接过来美人捶,半跪在矮榻旁,为太妃娘娘捶腿。
刘勘元掀起盖毯,对太妃道:“母妃,要不要先喝几口清淡汤水垫一垫?”
老太妃摇头,没什么精神地道:“不必了,我这腿上总觉发沉发僵,酸麻得慌,且先捶捶,缓一缓再说。”
顾攸宁听着这话,犹豫了下,再次试探着道:“太妃娘娘,要不要奴婢为你按捏下腿脚,这样也好通畅血脉?”
刘勘元有些意外,再次看了顾攸宁一眼。
顾攸宁觉得,他那眼神很有些怀疑的意味,这是认为她不会?
她微微咬唇,心里有些不服气。
老太妃却没多想,更不知自己儿子和顾攸宁的眉眼官司,颔首道:“也好。”
顾攸宁恭顺地应着,半跪在榻前,为老太妃按捏腿脚,老太妃虽保养适宜,身子骨也还好,但到底年纪大了,腿脚僵硬。
顾攸宁不敢太过用力,只小心拿捏着力道,从膝盖处开始按摩,缓缓捶按到脚踝处。
几下功夫,老太妃便有些意外:“倒是有些手艺,比府中女医按得更好。”
王府中女医每日都会为她按捶的,也会用针灸之术,只是她有时候嫌烦,并不会日日用。
可是如今,她却觉得顾攸宁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熨帖地落在酸痛之处。
刘勘元的眼神一直落在顾攸宁手上,此时听这话,眼底浮现出几分暖意。
顾攸宁却松了口气。
她抿唇笑着道:“回太妃娘娘话,奴婢家中弟弟腿脚素有旧疾,奴婢往日未嫁时,日日都要替他揉按腿脚,做得多了,倒也熟稔了这套法子。”
太妃听了,显然很是合意,正要细问她弟弟的光景,外头恰有丫鬟进来回话,说是腌好的酱瓜送到了。
刘勘元当即命人传进来,不多时,便有两个青衣丫鬟各捧着雕漆托盘进来,一盘搁着家常素色陶罐,正是顾婆子往日腌制酱瓜用的罐子,另一盘却是莹润的定窑白瓷小碟,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碟腌酱瓜。
待酱瓜呈上,太妃细看,便见那酱瓜还是绿莹莹的,上面裹着一层油亮的酱汁,一看就香,脆,又油淋淋的,让人想吃。
刘勘元亲自取了牙箸,侍奉太妃品尝。
顾攸宁也不好抬头看,只恭顺地低头候着,心里却暗暗祈祷了诸方神仙,盼着太妃娘娘能喜欢,至少不要嫌弃。
太妃娘娘咬下一口后,略嚼了嚼。
顾攸宁提着心,忐忑等着。
太妃娘娘似乎咽下去,停顿了下,才道:“倒奇了,这酱瓜滋味确实极好,清冽爽口,一点不腻,勘元,你也尝尝。”
顾攸宁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太妃娘娘喜欢,她这心思不白费了。
刘勘元见自己母妃竟真能吃得下,也是意外,道:“母妃喜欢便好,儿子也尝尝。”
他另取了象牙箸,夹了一截酱瓜细细尝过,颔首道:“滋味果然绝佳,清脆回甘,和寻常酱瓜不同。”
说着,他略抬眼看向顾攸宁:“今早你早膳吃的便是这个?”
被他目光注视着,顾攸宁心头微微一怔,之后低声道:“正是。”
刘勘元:“你倒是有福气。”
顾攸宁愣了愣,之后突然间脸上发烫。
有福气……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意味。
第39章 提拔
第39章提拔
太妃娘娘用过酱瓜后,确实略有了些胃口,一旁丫鬟便服侍她用了些软烂的汤食,之后便趁机将汤药用了。
显然用过膳后,老太妃精神好一些了,略擦拭了唇,看到一旁顾攸宁,便想起之前所说,问起她家弟弟来。
顾攸宁自然如实禀报了,老太妃听得唏嘘,却是问刘勘元:“听起来也是一个勤学上进的,虽说腿上有残,但也该给他安排个差事。”
顾攸宁忙道:“娘娘,托你老人家和殿下的福,如今奴婢弟弟正在王府暖房当值,帮衬着记录花帖。”
老太妃颔首,又吩咐端王:“知道你镇日忙得很,不过后宅的人事,你也叮嘱下,好歹上心些。”
端王道:“母妃的教诲,儿子自然牢记在心。”
老太妃又和顾攸宁闲话家常,问起她家中人事,说起那酱瓜来,便吩咐要提拔顾婆子,以后由她负责自己这处的各样小菜,如此也能吃个新鲜。
顾攸宁听着,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连忙跪下谢过。
用过膳,端王因有事,先行退下,顾攸宁陪着老太妃,为她按捏头部,老太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要她多做几个五毒香囊,顾攸宁自然都一一听着。
这么言语间,不知怎么提起孙奉安娘,老太妃道:“你婆婆原也是跟着我来的,只是她做事终究不太稳妥,也不够伶俐,这些年也不大用她了。”
顾攸宁听着,道:“娘娘,如今孙家娘子已经不是奴婢的婆母了,奴婢——”
她到底不好直接说出。
老太妃自是意外:“怎么了?”
顾攸宁这才提起,自己被休了,昨日才被休的。
老太妃惊讶,竟坐了起来:“这么好的儿媳妇,好好的竟然休了你,这素琴年纪大了,越发由着性子胡来了!”
素琴是孙奉安娘的名字。
顾攸宁不敢多说,忙跪下:“太妃娘娘,事已至此,奴婢也别无它法,只能认命了。”
老太妃却是有些恼:“可真真是不像话,我身边用着的人给她家做媳妇,她竟也敢休!”
顾攸宁少不得劝着,只说自己如今在娘家过活也还好。
她生怕节外生枝,万一老太妃非要孙家再接回自己,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老太妃被劝了一通,这才罢了,不过显然对孙家极为不喜,又说起孙奉安娘年轻时的种种,最后道:“她父母原是我们家老人了,看着从小的情分,才跟着我陪嫁到王府,我一直不太喜她,便早早打发了,只是没想到年纪一把,做事越发不像样。”
顾攸宁听着,这才想明白,怪不得孙奉安娘凡事不敢轻易求到老太妃面前,只怕是曾经被责骂过,老太妃并不待见她。
老太妃说起往事来,倒是来了精气神,好一番痛斥孙奉安娘,又提起顾攸宁来,问她如今住在何处,娘家可有安身之所。
当知道顾攸宁娘家也不过两间正经厢房时,老太妃道:“既如此,你干脆就住在福寿园中,也免得你每日进出奔波。”
顾攸宁才回娘家,其实有些不舍得离开,不过想想,自己若住在园中,倒是避免了街坊邻居的打量,还能避开后面可能的麻烦。
孙奉安如今还被关押着,等出来知道和离一事,只怕是不愿意,少不得闹腾,还有那李士会,他穷尽心思要孙家休了自己,可不是放自己回娘家自由自在,必是有后手的。
如果自己干脆住在福寿园,倒是免了这麻烦,当下自然连忙谢过。
这么说话间,府中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来了,之前她们就来求见,只是老太妃当时正心烦,没见,这会儿她们总算进来,少不得好一番嘘寒问暖的。
这其中陈姨娘也在,她被关在宅中不得出门,其实如今还没到时候,不过因惦记老太妃,才得了特别允准,可以过来给老太妃请安。
此时她见顾攸宁就在老太妃身边,自是眼底冒火,恨得牙痒。
顾攸宁感觉到了,她自然有些不自在,正好诸位姨娘围绕着老太妃,她便不着痕迹地告退了。
待出了暖阁,巧灵便过来了,神情间颇为热切:“顾娘子,你随我过来,先瞧瞧如今的房舍,看你要住哪一处。”
她言语间突然这么亲近,倒是让顾攸宁有些不适应,忙道:“巧灵姑娘,若能安身在此,已经是万分的造化,哪里还敢挑三拣四。”
巧灵却不由分说,竟亲自带着她看了下人居所,因福寿园敞亮阔朗,仆妇丫鬟都住在正院后方的厢房,虽不及正房规制堂皇,较之别处下处,已经强出许多。
巧灵有心周全,特意替顾攸宁拣了一处僻静清雅,且日光照得通透的屋子,竟是一人独居的所在。
顾攸宁意外:“这如何使得?按府里旧例,我等居所原该两三个人同住才是。”
巧灵道:“眼下也没有合适的人搭伴,横竖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暂且安心住下,往后再另行安排便是。”
顾攸宁听着,自是感激,一时巧灵又唤了嬷嬷前来,为她置办房中各样物件,回头只带了贴身之物来入住就是了。
如此一番安顿下来,也到了傍晚时候,顾攸宁心里激动,便按捺不住,想去见自己娘亲。
她和巧灵说了声,先行告退,之后便匆忙出去福寿园。
谁知刚出绕过山门,迎面便撞见端王。
她不知怎么,竟“啊”了声。
刘勘元停住脚步,挑眉:“走得这么急?”
顾攸宁脸红,忙拜见了,低声道:“今日多亏殿下成全,奴婢娘亲得了这么好的机缘,奴婢心里喜欢,想着回去一家子高兴。”
刘勘元:“你晚间要回去家里?”
顾攸宁听此,怔了下,她意识到自己被安排住处一事,端王应该是知道了,说不得就是他授意的。
其实他在帮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帮自己走到老太妃面前,借着老太妃在提拔自己。
她便面上泛红,偷眼看过去时,却见落日余晖朦朦胧胧笼下来,端王平日里的孤高威仪都被浸得柔了几分,只剩淡淡的平和,落在眼底,说不清是疏离,还是不经意的温柔。
她心头一动,轻轻咬唇,低下颈子。
她惧怕这个王府的主人,忐忑于将来的种种不安定,可是她必须承认,这会儿多看一眼,心里便有了异样的酥麻。
这毕竟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又是那样的俊美,又是不动声色地帮衬着自己,此情此景之下,谁能不心动呢?
她几乎将脸埋在怀里,很小声很小声地道:“巧灵姑娘帮奴婢安排了住处,单独一处厢房,布置得极好,奴婢心里很喜欢,也觉得过意不去……”
她这么说着,又觉自己离题万里,便又道:“今日奴婢的娘亲得了好差事,奴婢想着娘亲必然喜欢,想尽快回去和他们说,一家子高兴。”
刘勘元抿唇,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晚间是不是要吃些好的?”
顾攸宁:“……奴婢也不知道,就是有什么吃什么吧。”
她不知道端王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太家常,太亲近,以至于她受宠若惊。
刘勘元看着她垂着的眉眼,负手而立间,虽依然孤高挺拔,但心却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她和离了,又顺着自己安排好的路子,在一步步入自己彀中。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竟有几分温哑:“今日先回去吧,从明日开始,留宿在福寿园。”
顾攸宁:“嗯,奴婢遵命。”
这么说完,她想起李士会一事,其实想问问,但又不太敢。
刘勘元:“说。”
顾攸宁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她犹豫了下,到底期期艾艾地开口:“殿下,奴婢想问问,那位李爷,就是姜夫人娘家的表弟,他,他到底怎么回事?”
刘勘元:“你在意他做什么?”
顾攸宁:“不是在意,而是奴婢担心,万一有个什么,奴婢又该如何处置?”
刘勘元挑眉:“万一有个什么?能有什么万一?”
顾攸宁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就是,就是——”
他万一要强娶自己,或者对自己下什么黑手呢?
刘勘元:“这件事,你不必多想,本王自会处置。”
顾攸宁听着这个,隐约明白了,待要说什么,这时候恰听到山门那边动静,似乎是几个姨娘的说话声,看样子她们正要出来。
她忙道:“殿下,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略颔首,顾攸宁低着头,匆忙往外走。
走出一段后,她隐约听到几位姨娘也遇上端王,她们拜见,喜悦,显然不舍得离开,恨不得和端王多说一句话。
顾攸宁不知怎么,竟觉端王是一朵花,开得正好,呼啦啦来了一群蜜蜂。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笑,不过笑着间,却记起适才端王的言语。
她问他话时其实是存着一些小心思的,想试探他,如今从他的言语看,他是有所安排的。
甚至看这样子,李士会逼着孙家休妻一事,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一切正好中他下怀。
想到这里,顾攸宁突然愣了下。
他要自己和离,正中自己下怀,自己顺水推舟。
李士会要孙家休妻,正中他的下怀,他乐见其成。
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若没李士会,他又该如何处置?
还是说……他对李士会的一切早就了如指掌?
顾攸宁想起那一夜,想起李士会的所作所为,慢慢意识到了。
是了,像他这样的人,和自己莫名有了一夜欢,他怎么可能不查,他既轻易查到自己身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士会的算计?
可他分明因为李士会受了牵累,却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这么一大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雀,谁又是那只被捕的蝉?
第40章 安置
第40章安置
顾攸宁想到过去种种,自是心绪复杂。
她怔怔地停在那里,茫然地回想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其实细想之下,后背有些发凉,她只是一介王府奴婢,这辈子所求不多,娘家娘,婆家娘,小姑子,夫君,生儿育女,这就是她这辈子要面对的。
可是现在,她开始琢磨李士会,琢磨端王了。
她渐渐地意识到,她走过的路不能回头,无论端王会如何对待她,她也只能设法抱住这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了大树的庇护,她才不怕什么李士会,也不用怕陈姨娘姜夫人。
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好一会,才重新迈开步子去了厨房,一过去,她娘正在那里和厨房几个管事的说话,看得出,那管事对她娘言语间很是谦和客气,甚至有奉承之意。
顾攸宁看着这一幕,多少也明白其中缘故,这大厨房专供府中管事、各处小厮仆妇的日用饭食,虽说比起寻常人家已经好上许多,但终究是大灶饭,并不会格外精致。
太妃娘娘和端王却各设一处精巧小厨房,另聘手艺绝顶的厨娘厨子,用心调理精致肴馔,茶点羹汤无一不细,那是处处讲究的。
如今太妃娘娘既然特意点名要尝她娘亲手制的酱瓜,这吩咐一传下来,大厨房的管事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如今少不得放下身段,可见世态人情。
顾婆子说话间,看到自己女儿来了,也是高兴,连忙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好好的怎么太妃娘娘要吃我亲手做的酱瓜!”
她这话语气间都是骄傲,旁边管事也忙和顾攸宁招呼,一口一个“顾娘子”,言语周全。
顾攸宁便说起来今日晨间种种,最后道:“太妃娘娘那是贵人口味,虽说这次夸了酱瓜好吃,但若是日日做这个,少不得腻了,我想着,可以试探着多做几样开胃小菜,要专适合年纪大的老人家吃的,这样才能长久。”
顾婆子一叠声地应着,摩拳擦掌,分明是要大干一场,旁边管事也欢喜得直搓手,终于轮到他们出头的时候了!
待那管事离开,又有众婆子围上来问起,顾婆子没太理会,推说有事,便先和顾攸宁离开了,走在路上,顾婆子忙问起顾攸宁具体。
顾攸宁不好提起端王帮衬一事,只说太妃娘娘青睐,又说起自己被安置了一处房舍,顾婆子听着,自然有些不舍得,不过能在福寿园有个住处,这是天大的恩荣,自然是求之不得,万万不会推辞的。
顾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咱们家里那处卧房,依然给你留着,放一些你的物件,等你哪日要在自家住,便出来住就是了。”
顾攸宁也是这么想的,母女两个说着话,商量着以后的日子,便觉浑身都是劲头,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
回到家后,顾越秋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空提篮——因前次抢回顾攸宁嫁妆,暖房几个挑担水夫帮衬着了,他今日特意拎了一些顾婆子做的糕点,去还了这人情。
此时他见自己娘和阿姊都是满面笑意,便也笑了:“今日可还顺当?”
顾婆子道:“何至是顺当,天大的馅饼砸下来了!”
说着,她兴高采烈地和顾越秋说起这酱瓜一事,顾越秋自是意外,望向顾攸宁:“竟有这等巧事。”
顾攸宁其实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是得了端王助力,而这件事得瞒着弟弟。
于是她便含糊道:“太妃娘娘最是怜悯底下人,我也是天大的福气,得了她的眼缘。”
顾越秋疑惑。
顾攸宁却不提这茬了,反而问起顾越秋在暖房花帖一事,又说起即将端午了,自己还得做五毒香囊等,到底把这个话题岔开了。
一家子说了会话,顾攸宁便回去自己房中,略收拾了一些贴身之物以及日用的琐碎,她要住在福寿园,这些物件得随身带着。
正收拾着,却听到外面声音,一个细尖嗓子道:“越秋娘在家吗?”
这会儿大杂院中各家也陆续回来了,倒是热闹,见到来人,便笑着打趣道:“王嬷嬷今儿怎么得闲过来了?”
顾攸宁听得这话,倚着窗棂向外望去,一眼便认出是街上专管说媒牵线的王婆子。
她们这些住在王府外的一众奴婢仆从,寻常婚嫁亲事原都是府里做主安排的,不过王府素来宽厚体恤下人,若是自家私下有心相中的,尽可禀明府里求请婚配,府里多半也会周全应允,是以府中这些籍在王府的人家,也常有私下请托王婆子从中说合撮合的,是以满院上下谁不知她最是爱管说媒做保的营生。
王婆子笑呵呵地道:“我今日过来,是找越秋娘的。”
说着,径自过来顾家:“在家吗?”
顾婆子纳闷之余,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只得起身迎了,将她让进屋里,果然王婆子寒暄几句,便提起婚事来,是给顾攸宁提的,说的正是那李士会。
顾婆子便沉下脸:“孩子遇到这种糟心事,心里正郁结难舒,这两日才刚回到家,满心都是烦闷,哪里还有心思想着这些。”
王婆子笑嘻嘻劝道:“我老婆子都懂,只是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替儿女长远盘算,也不是立时就要定亲过门,不过先彼此相看了,如果真有那缘分,先定下来,岂不是一桩美事?”
顾攸宁听这话,便径自从里屋出来,道:“王嬷嬷,有劳嬷嬷费心奔波,晚辈心中感念,但只是我经了这一遭,眼下实在无心谈婚论嫁,况且如今机缘凑巧,蒙老太妃抬爱器重,我只想一心一意侍奉太妃娘娘,尽我身为奴婢的本分,其余的事,一概不愿再想了。”
她一下子把老太妃抬上来,王婆子一时倒也不好再强劝,只能讪讪陪笑:“这位李爷,那可是一表人才——”
顾攸宁直接打断:“既如此,王嬷嬷还是说给自家女儿吗,我记得你家柳叶儿不是已经十七了吗,也到了做亲的时候。”
王婆子听这话,顿时被噎住了,心里气得慌,却又不好发作,只能道:“你既执意不愿,旁人自然勉强不得,只是我老婆子把话撂在这里,你已经是二嫁的人了,有这好机缘,就该牢牢抓住,回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白白后悔罢了!”
说完,一甩帕子,她嘴里嘟嘟哝哝的出了门,边走边埋怨,还对一旁看热闹的道:“有些人哪,心比天高,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把自己当葱了?再过几年,人老珠黄,又是二嫁的,生不出孩子,我瞧她还能找什么样的!”
顾婆子隔着窗子听到这话,只气得大声骂:“什么王八玩意儿,你说谁呢!”
这边顾攸宁收拾差不多了,待要拎着包袱过去王府,临走前顾婆子自然不放心,好一番叮嘱,因提起这婚事,她难免叹息:“你以后什么打算?”
顾攸宁摇头:“我也不知。”
顾婆子便唉声叹气的:“当初你要是嫁给张序,如今日子自是过得好,哪至于遭这样的罪。”
顾攸宁听得微怔。
张序自然是极好的人,她心里也是喜欢的,曾经也想着嫁给他,可后来终究没那缘分,张序就此离开了。
这段日子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听自己娘提起张序,竟是恍若隔世。
只是她终究想起端王,她知道自己和张序不可能了,端王哪能允了?
像端王这样的身份,他和自己有了一夜露水姻缘,哪怕以后他再不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只怕也不会允许自己再嫁别人了。
顾婆子:“我想着找人打听打听,看这张序人在哪里,若能回来,你们重新在一块,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顾攸宁便忙道:“娘,你可别想了,我真没那心思,更何况都过去这么久,彼此早就淡了。”
顾婆子见此,只好不提了。
********
顾攸宁收拾了物件,回去福寿园那房舍,进去时不免惊讶。
这屋子只是仆役居所,格局自然不大,之前乍看也有几分杂乱,但如今却收拾得齐齐整整,临窗设一张旧木八仙桌,配两把素面榆木靠背椅,靠墙安着一张木板拔步床,挂着月白细布床幔。
窗边还摆了一只粗瓷花盆,种着几丛薄荷小草,倒是添了几分清气。
她惊讶之余,自是喜欢,连忙进来,细细打量了各处,却见靠墙处还放了两个铜包角的木箱,木箱是带铜锁的,可以放自己的各样物件。
她心花怒放,忙将自己各样物件拿出,都放在那箱子中,又将自己日常用的小物摆放在各处,很快这房中各处便被她占满了。
最后她给榻上铺了半旧的软缎凉褥,虽是旧的,可到底绵柔细腻,她不免心生喜欢,干脆躺上去,一时只觉那柔软的料子贴着身子,熨帖滑腻,很是受用,她舒服地伸展了一个懒腰,浑身筋骨都松泛开来。
她满足地想,至少这一刻,这床榻不属于任何别人,她不必和孙奉安那样的男人共享,这独属于她的,可以恣意随性,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实在是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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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她安分守己地在老太妃那里做活,因如今老太妃喜欢,她便陪着老太妃说话解闷,帮她按摩揉捏,会侍奉她用汤药。
虽说她依然是三等仆妇,可底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都知道她受老太妃看重,如今福寿园众人见了她,也都会恭敬地喊一声“顾娘子”。
不过她自然格外谨慎,并不敢自大,每每见了巧灵以及众位嬷嬷,都是以礼相待,恭谦得很。
这是一个好活计,来之不易,她不想丢了,只想小心地保住。
这几日她也仔细留心着孙奉安那边的情景,约莫听到消息,挪用公中银钱一事,到底如数补齐亏空,孙奉安爹连夜修了急书,专程递到端王跟前哭诉陈情,祈求端王念在老王爷往日情分上,宽宥几分。
端王便就此宽赦了,免了母子二人罪责,不过也把他们差事尽数革去,又将孙奉安父亲外放,在外打理庄上账目,避些风头。
顾攸宁听着,倒也松了口气,毕竟夫妻一场,如今走不到一处,她也盼着孙奉安这日子能过好,至少别有性命之忧。
他能安分地过日子,她也走得毫无牵挂了。
其实这时候也多少有些担心,怕孙奉安闹腾,毕竟这件事自始至终瞒着他,可她很快又安慰自己,这是王府盖了红戳子的,他一个做人奴下的,他不认又如何,还能反了天去?
她这么提心了几日,谁知自始至终不曾见到孙奉安,那日傍晚时,她抽空回了一趟家,问起自己娘来,她娘道:“他们一家子如今被免了差,诸般不顺,听说彼此埋怨,日日闹气,前日我想去街上买些新鲜艾草菖蒲,远远地瞧见他,他见了我便躲着,拐弯去别处了。”
顾攸宁听着,默了片刻,道:“既如此,那就随他吧。”
一时又提起那艾草菖蒲:“娘,若是用得多也就罢了,若只是自家用一些,我便从福寿园拿一些,如今府中新进的一批,都是从河间府采买的,一路水运而来,原是准备配药配香囊的,只是太多了,根本用不完,我看福寿园的小丫鬟都随便拿。”
毕竟这艾草菖蒲说到底不过是草,过了端午没人理会了。
顾婆子自然高兴:“早听说河间府的艾叶好,只是咱们哪里买得着,你既能拿一些,那再好不过了。”
顾攸宁看她娘高兴,第二日也就拿了一些送过去厨房,因好大一包,顺便给厨房分了分。
其实最近几日天气和暖起来,又因端阳节将至,按着旧例,王府中自要扫尘除秽,整理房舍,各处门楣窗棂上都挂了新割的艾草菖蒲,既应了端午节气,又能驱虫避邪。
老太妃身子也越发精神起来,这一日姜夫人并几个姨娘过来陪着老太妃打牌,顾攸宁也趁机退下,回去自己房中做香囊。
王府中常见的香囊是用素色绫罗做成的,如小粽子一般,用五色线锁边,坠了彩绳或流苏,如今顾攸宁要用艾草编,少不得捡了最细软的艾绒,晒干揉成线,再细细地编,里面再放了雄黄、菖蒲和白芷等。
等好不容易编好了一个,她便过去老太妃处,谁知这会儿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还没走。
她有些犹豫,其实不太想见到姜夫人,还有那对她很是仇视的陈姨娘。
谁知这时,就见珠帘被掀开,姜夫人恰从花厅往外瞧。
她看到台阶下候着的顾攸宁便笑了,道:“这不是顾娘子吗,怎么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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