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要香囊
第41章要香囊
姜夫人生得极美,笑起来也软媚可人,若是以往,顾攸宁一定觉得这姜夫人实在是个美人儿。
不过此时,她看着姜夫人的笑,只觉不喜。
姜夫人帮李士会谋算自己,李士会又要再次说亲,说不得他们背后又有什么盘算。
不过她到底是按下自己的不喜,恭敬地见过,进了花厅,此时天气暖和,熏香袅袅中,有淡淡的药香萦绕。
顾攸宁一踏入便可以感觉到陈姨娘的目光,故作无事,却又掩不住眼底的恨意,看得人后背发凉。
她拼命忽略了这种不适感,上前拜见老太妃,并呈上自己所做香囊。
老太妃才刚赢了一把牌,这会儿正高兴,此时接过那香囊细看,却见香囊形制玲珑周正,外面用细软艾草编制而成,内里用细密的月白绫缎为衬,面上用赤金、石青、嫣红三色丝线细细绣出五毒纹样,看着倒是栩栩如生。
这香囊细闻之下,隐隐有股香味,清淡温润,倒是叫人心神安适。
她自是颇为喜欢,问道:“这里面放了什么,我怎么闻着倒是熟悉。”
顾攸宁便回话道:“娘娘,前日太医院给娘娘开了调养方子,当时御医说了,这方子可以长久用,只是娘娘用了几日汤药便吃不下了,这几日奴婢见那药材还有些剩余,若是干放着倒是可惜,想着倒不如用这个做香囊,所以奴婢便干脆按照药方取了些来填进囊中的,娘娘虽不再用这些汤药,可是日日闻着药香,也可以调和气血。”
这一番话只听得老太妃眉开眼笑,转头对着身旁的姜夫人笑道:“你们瞧瞧,这孩子心思有多细,旁人只知趋奉客套,偏她能留心到这些细枝末节,还肯这般费心张罗,实实在在是把我的身子放在心上惦记着,太难得了!”
姜夫人听了自然好一番夸赞,旁边几个姨娘也跟着附和,唯独陈姨娘,却道:“娘娘,恕妾身多言,按老规矩说,五毒香囊本是镇邪避秽之物,若是混入寻常药材,倒是不妥了,如今娘娘身子抱恙,把调理身子的药材封在五毒囊里,若是按市井间说法,最是忌讳,是含了缠身病气的道理。”
她笑看了一眼顾攸宁:“顾娘子不懂这些礼数,胡乱配药,一片好心反倒犯了忌讳。”
顾攸宁意外,她没想到陈姨娘说出这一番道理来。
不过好在这一段为了做这五毒香囊,她也是翻了医书,并知道一些旧日习俗,当下道:“娘娘明鉴,奴婢所用药材,都是照着娘娘正经调养的方子,拣的都是理气安神的药材,奴婢也查过医书,知道这几味药材恰和艾草菖蒲等相得益彰,并无冲克,这才用的。”
她顿了顿,看了眼陈姨娘,道:“至于五毒香囊用料一事,奴婢前几日查过几本旧日风俗的书籍,《岁时广记》和《燕京岁时记》里都有记载,端午香囊,除常规艾蒲辟秽之外,本就可依人身体质虚实,酌加药味,可以借着药香润物无声,从而避暑气,调气血。”
她这么一番话,别说陈姨娘,就是老太妃姜夫人等都惊讶不已。
老太妃赞赏不已:“你竟如此学识渊博,这倒是没想到。”
这么说着,她问那陈姨娘:“我听着,攸宁说得倒是有些道理,且也都有些出处,你食材说的那忌讳,又是哪里提起的?”
陈姨娘愣了下,她待要说是往日自庵子里听人讲的,又觉没趣,只好讪讪地道:“只是旧年风俗罢了,倒是未必有什么出处。”
旁边孟姨娘和周姨娘见此,自是暗暗想笑,姜夫人更是几乎撇嘴好笑,这陈姨娘素日张扬,如今还不知悔改,对着一个做奴婢的发难,结果可倒好,倒是被一个奴婢比下去了。
顾攸宁其实也不想非要和一个陈姨娘作对,其实一个姨娘一个做奴婢的,对上后怎么着都是自己吃亏。
她当下便略笑了笑,道:“实在是奴婢这几日一心想着做香囊,潜心研究了娘娘书斋中的藏书,这才知道这些,要不然我一个做奴婢的,哪里懂得这个,如今既恰好诸位夫人和姨娘在,奴婢正要问问,夫人和姨娘喜欢什么样式的,奴婢也好做给夫人和姨娘们。”
她这么一说,周姨娘和孟姨娘自是捧场,姜夫人也笑着说要,老太妃见此,更是喜欢,唯独陈姨娘在旁边,不尴不尬的,到底没吭声。
接下来几日,顾攸宁自然格外用心,点灯熬油地编,给几位夫人姨娘都编了,并亲自送过去,姜夫人并周孟两位姨娘自然都收了,唯独陈姨娘,收了后直接赏给了旁边丫鬟。
顾攸宁知道陈姨娘是故意的,可是她并不在意。
陈姨娘是姨娘,她只是一个仆妇,她做了好物件给丫鬟戴,这样也没白费工夫。
不过因为这个,她倒是想起一事,因为做这香囊,她手头颇有一些药材,其中雄黄,冰片,苏合香和麝香,这都是御用的上等香料,远不是外面能比的。
这些药材已经从公中领了出来,她也不敢私贪了,可放在那里左右也是浪费,何不做几个给福寿园的诸丫鬟仆妇。
她说干就干,当即动手重新做香囊,先做了几个给巧灵并几个大丫鬟,众丫鬟拿到后,惊喜不已,一叠声地夸好,说这个闻着比外面那些更清淡。
那些不懂的,总要香味浓郁的,可于王府中这些大丫鬟们来说,她们见识多了,反而知道,要这种香味清淡隽永的才更好。
寻常俗人只爱香气浓烈的,以为那就是好的,可王府里这些有见识的大丫鬟,平日里见惯了珍玩香物,眼界自是不同,便喜欢这等清隽绵长,有些余韵的。
顾攸宁给几位丫鬟送了后,又想着给其他人也都做一个,这时候药材末子也用差不多了,她就随意搭配着各样香料,至于用料也不敢用那么扎实的,只用寻常素锦做外囊。
如此半晌功夫便做了几个,特意去送给嬷嬷们,嬷嬷们见了自然喜欢,这会儿天气热,大家都在廊下说话,说说笑笑的,倒是热闹。
等她送过后,心里轻快得很,便要回去书斋,谁知走过那丛花木前时,恰见刘勘元从台阶走下。
他显然是才从太妃这里请安出去的,不曾想竟恰好碰上。
顾攸宁忙低首,恭敬地请安了。
刘勘元视线却淡淡扫过她,道:“你适才做什么去了?”
顾攸宁:“给太妃娘娘做香囊,还剩下许多药材。”
刘勘元:“嗯?”
顾攸宁:“奴婢就,就给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送了。”
刘勘元:“然后呢?”
然后?
顾攸宁突然有些心虚,她把剩余的药材拿去做香囊给嬷嬷,其实这在福寿园是常见的,太妃娘娘颇为宽厚,况且只是一些剩余的碎末,都是可以由着大家随意处置享用的。
或者反过来说,若她正经拿着这些碎末药材上禀了,请巧灵姑娘或者谭嬷嬷处置,反而是给她们添乱,还得麻烦她们专门想出一个规章来,而那些碎末,往后也是不会用的,白白糟蹋了而已。
所以于她们来说,顺手将那些残余的药材处置了,是最恰当的,而她也没私下贪了,反而是分给大家伙了。
可是这种约定俗成的,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事,却不好说到明面上,特别是说到端王这位王府主人面前。
她努力低着头,小声道:“还有一些剩余的碎末——”
她越发小声解释道:“实在是一些筛下的药料碎末,零零散散的,几位姨娘何等尊贵,哪里看得上这些零碎物件。奴婢便想着,索性都攒起来,做成香囊分给众人,一来不辜负了药材,二来也叫府里上下都感念太妃娘娘的慈恩体恤。”
刘勘元:“那本王的呢?”
顾攸宁愣了下,抬起眼,疑惑地看刘勘元。
刘勘元负手而立,身形颀长,面色冷傲:“难道那香囊,独独没有本王的?”
顾攸宁听着这话,更加懵了。
他?他要香囊?
刘勘元看着顾攸宁那懵懂茫然的样子,淡淡地道:“那日你提起香囊一事,本王也觉不错,怎么,你都没想过本王也要吗?你将本王置于何地?”
啊?
顾攸宁大惊,忙拼命解释道:“殿下,奴婢自然不敢遗漏了殿下,只是奴婢想着,奴婢想着——”
刘勘元:“你想着如何?还是你已经备好了?给我。”
说着,他竟然对她伸出手来。
顾攸宁简直想哭,她无措地道:“奴婢,奴婢没有多余的香囊了……”
她都送完了,早知道不给宁婆子,宁婆子碎嘴,并不是什么讨喜的,她应该把香囊留着给端王!
刘勘元挑眉:“没了?”
这一刻顾攸宁觉得自己罪不可恕了,她只好道:“殿下,奴婢这就给殿下新做一个,请殿下略等等。”
刘勘元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为什么之前没有为本王做香囊?难道不该给吗?”
他明明没太多表情,可顾攸宁已经愧疚极了,她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想着,殿下身份尊贵,所佩戴香囊自然和寻常俗物不同,合该用心思来做才是,所以奴婢,奴婢最后才给殿下做,这样可以慢慢做。”
她这话说得特别勉强,勉强到一听就是假话。
不过刘勘元略笑了笑,道:“既如此,本王等着,等着你用心思做出的香囊。”
第42章 了结
第42章了结
端王的种种言语,于顾攸宁来说,无异于冷不丁一粒石子投进来,搅乱了她的心思。
她完全不敢猜测端王怎么突然这样,她知道端王这样的身份不会缺一个香囊,皇帝赏的,人情往来送的,他想要,各样金贵的香囊随便他挑。
可他偏偏向自己要,还说这样的话!
顾攸宁回忆着端王说这话时的样子,分明是冷清矜贵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有些幼稚,仿佛一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顾攸宁猜不透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法,少不得按压下心思,想着该怎么做一个香囊。
如今手头各样香料都用差不多了,她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要什么配料,平白引得人猜想说道,只好挑拣着手中剩下的残料,捡了艾绒搓线,用罗纱做内芯,至于里面的香料,她只能用艾草和仅剩的些许香料,混了些许茉莉花瓣来填充,再加上佩兰和藿香。
她将这香囊锁边缝制好了,只留了小口,翻到正面后,又用小签把边角挑得挺括周正,将内芯装入,再用五彩线锁口。
待做成了,她自己闻了闻,那香气醇正清甜,倒也好闻。
不过样子到底寡淡了一些,她待要用丝线做流苏,不过想起端王冷峻好看的模样,又觉太俗了。
最后想来想去,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些零碎坠子,内中有几颗绿松石小珠子,忙翻了出来细看。这松石原是贱物,一分银子便能买好几颗,府里奴仆们常拿来镶首饰的,只这几颗却比寻常的好些,颜色鲜亮,不发灰,不偏绿,竟是一色匀净的天蓝色。
若是往日,她自是舍不得,可如今心里也明白,这端王干系着一家老小性命,她万万不敢开罪,当即用这绿松石做了坠角,缀在那小粽子四角。
这么一配,艾草小粽衬着天蓝松石,倒显得格外精致齐整,她瞧着妥当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香囊做好了,自然该寻着合适机会送给端王,可谁知道第二日,端王因有事进宫也不曾来老太妃这里请安,以至于她揣着那香囊竟全无机会。
到了第三日,端王来请安,顾攸宁便留意着,想着回头没人时给他,要不然总觉得不太好。
谁知她刚到院中,就见夹道花木下,几个小丫鬟热切地围着一个丫鬟说话。
她愣了下,一眼认出,那丫鬟是春桃,姜夫人身边的。
春桃语气透着得意:“我们夫人亲手做的香囊,用了顶好的绫罗料子,还缀着上等南海珍珠,今日正好送给殿下。”
大家听着,自是夸赞不已,春桃越发得意,又顺势说起端午节快到了,姜家娘家送来了什么节礼,宫中降下什么赏赐,还有殿下特意赏赐送来的物件,全都细细夸耀了一番。
顾攸宁从旁听着,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回到自己房中,拿出香囊自己把玩一番。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香囊远不如姜夫人的,这根本没法比,况且就身份而言,姜夫人是端王正经的妾,自己算什么……
顾攸宁想到这里,恨不得将那香囊扔了,才不要送给他。
可是她想起过往种种,心里又别有一番不甘。
哪怕她并不后悔和孙奉安走到今日,可是她却并不能轻易原谅最初,姜夫人和李士会是怎么算计自己的,还有春桃,她也参与其中了。
顾攸宁想到这些,心中百味杂陈,她紧攥着那香囊,倚靠在门上,倒是想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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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大半日,顾攸宁都留心着,她想着或许自己能有机会见到端王,或者他会和自己说句话。
可是并没有,端王离开福寿园,他好像也没留意到她。
这让她有些患得患失,可也没法,少不得收拾起心思,仔细尽着自己本分。
傍晚时,顾攸宁侍奉老太妃用膳,又给老太妃按摩腿脚,恰这时廊檐下有几个手巧丫鬟拿了红纸剪葫芦花,又在上面剪出五毒的样子,用浆糊贴在白纸上,
老太妃看着这情景,便随口问起顾攸宁这风俗来由,顾攸宁恰好知道的,便说起典故,她口齿清楚,说得也有趣,倒是把老太妃逗笑了。
“今日得了些鲜果,你也尝尝新鲜。”
顾攸宁听着,忙谢过,稍后去领鲜果时,这才知道,这一批都是船运过来的新鲜物,有樱桃,也有黑白桑葚,个头大,饱满多汁,最是甜美,可比外面街道上卖得要好。
顾攸宁便惦记着她娘她弟,想着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
傍晚时候,她一时得闲,便趁机赶紧回去家中,这会儿也是赶上人多,遇上好几个街坊,大家见了她都羡慕不已,只说她如今得太妃娘娘青睐,以后前途大好,其中自然也有笑话孙家的,说孙家有眼不识泰山,竟把好好一个媳妇休了。
顾攸宁这一段闷在福寿园,不怎么出来,如今听得大家议论,倒也知道孙家一些近况,孙家母子两人都丢了差事,只靠着他爹寄来的月钱度日,原本的丫鬟婆子也都发卖了,孙玉娥不得不每日围着灶台料理饭食,因为这个,孙玉娥成日闹腾哭啼,只说自己受了大委屈,说自己命苦。
顾攸宁听着,只觉乱糟糟,越发庆幸自己早早出了这泥潭。
至于那孙玉娥,说起来也是该了,当日自己做牛做马给她们一家子料理膳食,她还挑三拣四闹性子,这会儿轮到她自己了,可好好地享受其中滋味吧。
她心情大好,拎着自己那篮子鲜果回去家中,这会儿正是晚膳时候,炊烟袅袅,大杂院里尽是锅碗瓢盆声响,顾婆子正坐在门槛前摘荠菜,一旁小母鸡咕咕正在那里啄菜叶。
顾婆子见顾攸宁回来,欢喜得很:“今日怎么回来了,我刚才还念叨你呢!”
咕咕见到她,倒仿佛认识,摇摆着小尾巴跑过来,凑在她脚边。
顾攸宁高兴地摸了摸咕咕的脑袋,长大了不少,看上去是一个正经的小母鸡了。
顾婆子:“你素来最喜荠菜馅儿的饺子,我今日恰好得了一块上好猪五花,正盘算着剁馅包饺子,偏生你就回来了,倒是巧得很。”
顾攸宁看看时候,倒也还早,她可以吃了饺子再回去,还能赶得上门禁。
她将那篮子鲜果拿出来:“回头你尝尝这个,都是太妃娘娘赏的。”
顾婆子凑过去一看,赞叹:“哎哟,这个一看就好,咱们厨房里虽说也分到了些,可比起这一篮,个头差了不少,也没这个水润鲜亮。”
顾攸宁:“原是没法比的,我早听闻王府里贵人享用的时鲜果子,都是一路用寒冰护着运来到了京城依然鲜着,娘,你拿了这个用井水澎着,等会越秋回来正好一起吃。”
顾婆子连连点头称是,随口便唠起家里的琐事来,说起顾越秋如今在王府暖房当差,很得上头器重,听里头人的口气,这次差事若是办得妥当,往后便能补上一个空缺,入档在册,捞个有名分的正经差事了。
顾攸宁自然觉得好:“能一辈子靠着王府安生度日,凭他那一笔好字立足,往后生计便不用发愁了。等再过两年,他年岁长些,便在府里寻个本分丫鬟,咱们也不用贪图什么富贵,只求性子老实安稳,便是极好的了。”
这婚姻之道,总该寻个匹配,自己弟弟的腿不好,便用好差事来补上,她想着寻个普通丫鬟做媳妇应该能寻到的。
顾婆子听着,却道:“你提这个,我心里其实有些纳闷,正琢磨着呢。”
顾攸宁:“怎么了?”
顾婆子:“前日他拿了纸笔,写写画画的,边写边皱眉,之后突然就笑了,我瞧着那样子,不太对。”
顾攸宁:“啊?到底怎么了?”
顾婆子看她这样,也怕她担心:“倒也不是说有什么事,看我总隐隐觉得,仿佛在男女之事上开了窍。”
顾攸宁顿时惊讶不已:“他还小呢。”
十五岁,在她眼里是没长大的弟弟,若说男女之事,未免太早了吧?
顾婆子:“谁知道呢,我也是瞎猜罢了,当不得真。”
顾攸宁到底留了心:“回头我试探下他的意思。”
不过她觉得,有些过早了。
虽说乡下也有十五六岁便成亲的男子,可她家这弟弟,还是且等几年吧。
顾婆子点头:“是,你多和他说说话。”
这么说着,她洗干净了那块猪肉,准备剁馅料了,边剁边随口和顾攸宁说话:“李家又来过两次,非要说亲,我都没搭理。”
顾攸宁一听便蹙眉:“这还没完了?”
顾婆子:“也是没法,不依不饶的,说话也难听,倒是气得我够呛,给她一扫帚,她嚷嚷着走了,说不得赶明儿还会再来。”
顾攸宁:“若是再来,我回头和她们说。”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传来动静,又有人喊着顾攸宁名字,并嚷道:“越秋娘,你快出来看看。”
顾攸宁纳闷,往窗外一看,却看到孙奉安。
她顿时吃了一惊,此时的孙奉安和之前很不一样,瘦了许多,脸上皮包着骨头,眼底也都是红血丝,一看就仿佛遭了多大的事。
这时孙奉安也看到她了,看到她的那一刻,那眼神顿时亮了:“攸宁 ,攸宁你回来了,原来你竟在家,他们还说你不在,他们骗我。”
说着,他伸手便要拉住顾攸宁的手:“攸宁,我给你说,我没想休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怎么可能休了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过日子,就像之前那样,好不好,攸宁,我以后一定听你的——”
顾攸宁下意识躲开,一旁早有街坊帮着拉开,顾婆子也冲了出来,拎着她剁肉的菜刀,瞪着眼高声骂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我家攸宁跟你早就一刀两断,半分干系都没有了!少在这儿拉拉扯扯缠人,赶紧给我滚远了!”
孙奉安趔趄几步,嘶哑地道:“攸宁,我从来没想过休了你,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娘的意思!我当时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她闹过了,她休了你,这不算数,咱两还是夫妻!”
顾婆子:“你别给我乱放屁,休书上有王府的红戳子,这就是你们家给的休书,你别来我们这里瞎赖赖!”
旁边众街坊见此都帮着说话:“你娘当时硬生生要把攸宁赶出家门,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顾婆子掐着腰:“你家当时怎么拿捏我闺女的,日日伺候你们一家子,动辄嫌弃,你们家娶的不是媳妇,你们娶的是牛马!后来你们家出了事,也不知道算计什么,非要把攸宁休了,你就说,你们家和那李家到底有什么瓜葛,你们不是和他们家熟吗,怎么你们休了攸宁后,那李家就日日上门骚扰,非要娶了我们攸宁!”
众人其实早就疑心了,怎么李士会时不时前来纠缠,听这话,陡然明白了:“你们家那官司,该不会是李士会帮衬了吧?”
大家顿时恍然,也有迷糊的,赶紧扯着人问,大家七嘴八舌的,已经拼凑出真相来,原来想不通的都想通了。
须知顾攸宁自小生得美,莹光玉润的,在王府后院这条街巷都属于一等一的美人儿,人都说这小娘子长大后怕不是要匹配个贵婿,顾家也要跟着沾光。
待到后来顾攸宁和侍卫张序有些来往,大家也都看好,可谁知道突然间,就被孙家强占了!
如今孙家突然又要休妻,孙奉安娘把这事做得急做得绝,总觉得透着怪异,现在大家可知道了,竟是拿自己妻子做人情。
“这孙婆子真是黑了心肝,坏了肠子!好好一个儿媳妇,平白无故就给休了。”
“你瞧瞧攸宁,往日里勤俭持家,本本分分跟他家过日子,半点错处没有,谁想他家竟干出这等没良心的勾当!”
“依我说,这哪里是正经休妻,明摆着是卖妻攀高枝,拿媳妇做人情!”
须知在场都是王府奴仆下人,干粗活的,如今一个个义愤填膺,好一番数落。
孙奉安怔愣愣地站在那里,一时只觉周围都是鄙夷的目光,谴责的眼神,以及不屑的言语,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憋红着脸,待要反驳,可是李士会帮了他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事实果然如此,他孙奉安休妻卖妻吗?
他恍惚地睁着眼,看到眼前的顾攸宁,他分明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巷子尽头是耀眼炫目的云霞,王府墙下枫叶红得像火,她一身素净的水蓝长裙,银簪挽起长发,低垂着雪白修长的颈子。
并没过多首饰,却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这是他第一眼便看中的女子,他穷尽一切法子娶到了她,要她成为自己妻子,他以为这是一辈子,可没想到才不过一年,竟是这般结局!
若从来不曾得到过也就罢了,明明娶到了,属于自己了,偏生他拿不住,他就此失去了,他恨不得狠狠给自己几巴掌。
他怎么就这么蠢!
第43章 端午节
第43章重新开始
孙奉安太过痛苦,他甚至觉得胸口窒闷,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时顾婆子却冷脸道:“你在这里杵着做什么,我们已经没半点瓜葛了,别在这里碍眼!”
其他人听了也都轰他,显然是不待见。
孙奉安当然不走,他知道自己走了,这辈子就再无机会了。
他祈求地看着顾攸宁:“攸宁,我错了,以前都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我应该信你,你说的话都是对的,我若听你的,怎么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他喃喃地道:“我求求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就跟之前一样,我一定痛改前非。”
顾婆子顿时气得要命,扬手抄起扫帚,竖着眼骂道:“你个没规矩的夯货,满口胡说什么!我家姑娘的闺名,也是你随便乱叫的?趁早给老娘夹着尾巴滚出去,少在这儿碍眼惹气!”
孙奉安却越发醒悟过来,他攥紧了拳,睁着猩红的眼睛:“攸宁,念在我们夫妻一场——”
顾攸宁其实早料到,她总归要和孙奉安做个了结。
于是她反而阻止了自己娘:“娘,我和他既夫妻一场,今日再无缘分,还是说清楚一些,也好从此各自相安。”
孙奉安见此,心里一动,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顾攸宁。
众人听着,也都好奇,甚至连那择菜喂鸡的,也都歇下手中的活,竖着耳朵听着。
顾攸宁:“你我虽曾是夫妻,可如今夫妻缘分已尽,行同路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当着大家的面,诸位街坊见证,我给你说几句心里话。”
孙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攸宁,哑声道:“你说。”
顾攸宁:“当初这婚事,我心里未必甘愿,这个你也知道。”
孙奉安面上一紧:“是。”
顾攸宁:“自打嫁入孙家,我操持膳食,料理家务,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不算,还要照管小姑子的起居。平日里听尽闲言碎语,公婆小姑子处处挑剔苛责,可我半句没有,都是默默受着。我原也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念着你为人还算忠厚踏实,待我也还有几分情分。我心里总想着,女儿家嫁了人,本就该经这些煎熬,谁家媳妇不是这般熬过来的?”
她这一说,在场众人纷纷唏嘘,毕竟大多都是嬷嬷媳妇,都明白这其中的苦楚。
孙奉安听着这个,也是悲从中来:“你若早说,我怎会让你受这委屈?”
顾攸宁笑了笑:“我没说过吗?”
孙奉安一愣,之后突然间记起,是了,他说过,可他下意识不当回事。
他以为婆媳间都这样,当人嫂子的就该照应小姑子,他娶媳妇进家门,原该操持家中诸般琐碎,这是应当应分的,若她做不好,当婆婆的教导几句也没什么,所以她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他视而不见。
顾攸宁:“这些都过去了,也没什么,谁没遭遇过呢?只是如今你这桩买卖,我多少次劝你,你哪里听了,饭桌上,我劝你一句,你娘你妹妹呛我十句,你反而夸你妹妹有见识。还有那买卖,别人说一句什么你就信,你的妻子说了你只当放屁,如今你我走到这一步,你说不怪你,怪你娘,可孙奉安我想说,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妻子,你从来就没把我看在眼里过。”
这一番只说得孙奉安愣在那里,过来好一会,先前那满腔紧绷的戾气也渐渐散去,他只觉浑身筋骨仿佛被抽去了,身形虚软,摇摇欲坠。
此时场中寂静无声,剥蒜的小娘子几乎忘记手中的蒜瓣,缝补的嬷嬷早就停了针,就连啄食的咕咕都歪着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院中情景。
孙奉安心头百感交集,苦涩涌上,他哽咽道:“是,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自以为是——”
这么说着,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巴掌很响亮,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可顾攸宁面上毫无波澜。
孙奉安:“是我混账,你说的话我半句不信,人家挖了坑让我跳,我傻乎乎真就跳了,怪我自己,我信外人不信自己妻子,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是我自作自受,是我愚蠢至极!”
顾攸宁看着他的懊恼,原本心中堵着的什么也就散去了。
她在孙家受了委屈,可这委屈在这一刻被说了出来,被人知消了,于是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自己的日子。
而此时的孙奉安狼狈地抬起头,望着顾攸宁:“不过攸宁,我想说,我不是那种出卖自己妻子来换取荣华富贵的人,那李士会——”
顾婆子见此,自然不想他多说什么,当即道:“你们把我闺女休了,那位李爷就请了媒婆来求亲,那日我还看到你娘过去李爷家门前走动,你说你们这是什么盘算,别说你不知道!”
说着,她咬牙恨道:“来了一次两次了,天地良心,满院子的街坊都知道,我们可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只有你们孙家,满肚子坏心眼,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孙奉安几乎想哭,愧疚和懊恼是刀,一刀刀地剜着他的心:“是我对不住你,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会和我娘说,你放心,我孙奉安绝不是出卖自己妻子的人!李士会再敢来寻你麻烦,我就和他拼了!”
顾攸宁轻叹了一声。
她神情稍微缓和,再次开口时,语气也平和起来:“你我夫妻一场,如今缘分尽了,不过我想着,也该好聚好散,各自安好,若非要争执不休,不过白白留下难堪罢了。”
孙奉安无力地攥着拳头,深吸口气。
他绝望,不甘,可是他也知道,没指望了。
覆水难收,休书给出去,他再不能留住他的娘子了。
顾攸宁道:“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从此后我们都把这些忘记,各自安生吧。”
孙奉安待要再说点什么,可嘴唇颤了颤,却根本说不出。
如今他家里还欠着银子,他娘借的利滚利,还不知道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他哪有脸来说什么?
于是他在呆愣良久后,终于颓然地道:“好,我明白了,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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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奉安离开了,顾攸宁回到房中,隔着窗棂,她还能听到众人的议论声,有觉得他活该的,也有同情他的,觉得他也没什么大错,就是有个倒霉催的娘。
顾攸宁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想着,孙奉安这个人若说好,自然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凶穷极恶的人,他只是这世间寻常男子中的一个。
她对他没什么怨,但也没什么留恋,就此一别两宽那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顾婆子依然气咻咻的,提起孙奉安就来气,待到顾越秋回来,她又好一番痛斥,一直到猪肉馅饺子下了锅,一家子热腾腾吃了,她的气这才消了。
她吃得肚皮滚圆,满足地叹:“咱家如今这日子越过越红火,都在王府有了要紧好差事,这孙家是眼见的走下坡路了,咱们能和他们断了瓜葛,咱们就该知足了。”
一艘破船罢了,能下船便是万幸。
顾攸宁自然也这么觉得,她看着自己娘那酒足饭饱的样子,颇觉想笑,又想着若日子一直这么过着该多好。
这么想着,到底记起端王。
她不知道端王对自己是什么心思,不过终究觉得,自己于端王这样身份的人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或者说,连一场戏都算不上。
皇宫中的皇帝有许多妃嫔,听说那些妃嫔大多数终年不得见到帝王,就这么在后宫熬一辈子。
端王不是皇帝,可他是皇帝的侄子,他是王爷,他要自己一个奴婢为他没名没分地守着,倒是也不奇怪。
如果这事情就到此结束了,他也没别的心思,那该多好啊。
不过顾攸宁当然也知道这只怕是奢望,她总觉得他会做些什么,而这种等待又有些忐忑的心情实在是太过熬人。
一直到这日端午,王府中好一番热闹,顾攸宁忙了一番,只觉身上懒懒的,恰好得闲,便回自己房中,卸了小衫,斜斜歪在榻上假寐。
这会儿天热,院子里蝉声也聒噪,她竟很快有些睡意,谁知正迷糊着,就听外面有声音道:“顾姐姐,巧灵姑娘唤你呢。”
顾攸宁顿时醒来,知道这是春妮,忙拢了拢衣衫,起身开门:“怎么了?可是太妃娘娘那里有什么吩咐?”
春妮笑道:“姐姐快些收拾整装,方才太妃娘娘传下话来,特意吩咐,叫你跟着一同去端午龙舟会看热闹呢。”
顾攸宁惊讶:“我也跟着去?”
按照戏文里唱的,端午节自是要龙舟赛,不过北地到底不比南方,不临水的难得一见龙舟赛,皇家临了运河办的龙舟赛,便尤其热闹,当今圣上自会亲临,宗室王公全都到场,太妃娘娘随行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是早早便定了人选,名册排得妥妥当当,原本并没有自己。
春妮:“我也不知道详细,反正巧灵姐姐这么说的,你快些,别耽误了!”
顾攸宁忙应着,急忙忙梳拢了发髻,换了王府规制的浅绿绫罗衣裙,正低头整理衣裙间,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妆匣旁那枚五毒香囊。
眼看端午过了,这香囊还没送出去,实在是没寻到合适机会。
她略犹豫了下,到底拿起来揣在怀中,之后便急匆匆出去了。
待赶到二门外,便见车马排得长长一溜,排场齐整,顾攸宁没见过这场面,自然小心听令,跟着一众嬷嬷婆子上了车,就此出了王府。
今日正是端午,街道上各大店铺门前都插了艾旗蒲剑,街上男女挨挤,全都配着香囊彩线,又有各样做买卖的,吆喝着“白桑葚、大樱桃”,又有小枣粽子的甜香伴着艾香飘来。
这次皇帝摆宴于西宴阁,这西宴阁临水的,恰可以看河里龙舟,这会儿锣鼓震天,两岸围得人山人海,自是热闹,不过顾攸宁这种奴婢自然更加忙碌,她跟在嬷嬷丫鬟们后头,端茶递水,打伞递东西,半点不敢偷懒。
正忙着,一个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几位娘娘看着那边的栀子花喜人,太妃娘娘便吩咐几个丫鬟过去采摘一些来,又特意命顾攸宁亲自去采摘。
顾攸宁不敢耽误,连忙和三四个小丫鬟提着篮子过去,这边有一大片园子,栀子花开得繁密,花瓣也厚实,风一吹,甜香味浓得散不开。
大家连忙挑拣品相好的来采了篮子里,顾攸宁又想着回头说不得要她编什么,便特意留心,采摘了一些有韧劲儿的花草备着。
就在不远处的岸边,一处临水河亭处,端王便与一众宗室子弟凭栏闲坐,此时河中龙舟赛已经开始,旌旗招展间自是热闹,几个宗室子弟都是自小熟稔的,品着各样稀罕瓜果,说说笑笑的。
这时景王世子突然望着那边栀子花丛,奇道:“咦,那位小娘子倒是生得貌美。”
他这一说大家纷纷看过去,只看一眼便明白他指的是哪个。
明明栀子花丛中有几个女子,可唯独那一个,俯首在花丛中,俏生生的花瓣随风而动,那张姣好的侧脸被日光映得匀净柔和,眉眼温温软软的,竟格外动人。
其实她衣着实在是寻常,只是月白短衫配着浅绿绫罗裙儿罢了,可绿裙映白花,竟衬得愈发清丽动人,只看得人挪不开眼。
一时大家不免暗暗赞赏,也有人笑问起,这是哪家的。
就在众人的说笑中,刘勘元开口:“勤桢,别胡闹。”
刘勤桢便是景王世子,他听得这话,顿时明白了:“七皇叔,你好生艳福,皇祖母之前还赏你一个好的呢,房中现成几个美人儿,如今还未出孝期,府中竟又收了新人!”
他见顾攸宁实在貌美,又是妇人装束,下意识以为是刘勘元的妾。
说完这话后,他也意识到不对,便“咦”了声,只因顾攸宁那衣着实在素净,不像是王府妾室,倒像是寻常仆妇?
刘勘元却已经冷下脸来:“勤桢,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端王府中的妇人,难道个个都是我房中的不成?”
景王世子见他这样,连忙赔罪:“七皇叔莫怪,原是我的不是,不知这是哪个。”
其他人也没想到刘勘元竟然如此不悦,连忙打了个哈哈,刘勘元这才罢了,不过还是解释道:“这是母亲身边用的,寻常家奴之妻罢了。”
——其实顾攸宁已经下堂,是可以再嫁的,不过他并没提起这个。
众皇室子弟一听,顿时闭口了。
其实这几个人都是刘勘元堂侄,按照辈分得喊端王老太妃一声祖母,长辈房中用的人,大家自然不敢随意说笑。
顾攸宁这边采摘着栀子花时,隐约感觉不对,抬头看过去,便见那边花亭下几位贵家子弟,她自然也看到了刘勘元,刘勘元略冷着脸,看上去有些不喜。
她疑惑间,也不敢多看,忙收回视线,眼看着栀子花也采得差不多了,便和几个丫鬟匆忙回去了。
待走过河边时山石时,却有个宫娥招呼着,说是要斗百草,需要人手,要那几个丫鬟过去一趟,转眼便只剩了她一个,她有些莫名,但出门在外,周围又都是贵人,规矩大如天,她诸事不懂,也不敢多问。
谁知冷不丁的,就见前面花丛旁站着一个人影,颀长冷峻,赫然正是刘勘元。
她心里一慌,忙拜见了。
刘勘元负手而立,视线慢慢巡过她,才道:“你做什么呢?”
顾攸宁忙将手中花篮给他看,又解释道:“回殿下,奴婢遵太妃娘娘吩咐,过来摘些栀子花。”
刘勘元却不言语,只看着她。
顾攸宁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略犹豫了下,擓着那篮子,小声道:“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着她便要溜走。
可刘勘元却突然开口:“本王的香囊呢?”
顾攸宁一愣。
刘勘元眸子紧紧锁住她,缓慢抬起袖子:“今日端午,只有本王腰上空无一物。”
第44章 碧玺
第44章碧玺
顾攸宁是怎么都没想到刘勘元竟然这么说。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些期盼,想着若有机会,了结了这桩事,可他就这么直白地问,理直气壮地问,仿佛她就欠了他一个香囊。
自护城河吹来的暖风带着些许湿气,轻轻扑打在脸上,顾攸宁却越发感觉自己脸上火烫。
她老实巴交地咬着唇,低声道:“奴婢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给你——”
说着,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绫布包,打开来,里面便是她前几日做好的那五毒锦囊。
此时攥在手中,沁凉的绿松石紧贴着手心,让她越发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小声说:“殿下,奴婢受太妃娘娘之命编制时令香囊,给太妃娘娘,姜夫人并几位姨娘都做了,这一个是送给殿下的。”
她胡乱扯了一些有的没的,才两手捧着香囊,举过去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合殿下心意,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刘勘元沉沉的视线紧紧锁着眼前的顾攸宁。
一旁栀子花开得娇,她脸颊绯红,就连细白的颈子都仿佛被涂抹上一层胭脂。
她害羞得厉害,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修长的睫毛紧张地颤着,就连握着香囊的手仿佛都在抖。
可怜的小娘子。
他伸手去接她手中的香囊,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
片刻的停顿后,他垂眼望着这香囊:“这几块绿松石,色如天青,也还算莹润,倒是上品。”
顾攸宁听此,总算松了口气,她可以倾家荡产,他别觉得失了他身份就好。
她便再接再厉,补充说:“这香囊中用了驱虫辟秽的雄黄,又用了香化湿的艾叶,苍术,除此外,绿松石可以驱邪避秽,奴婢特意寻来好的,用在殿下的香囊上。”
刘勘元指腹轻轻摩挲着绿松石:“给别人的香囊没有这个?”
顾攸宁心里顿了顿,到底是承认:“奴婢只这么几颗好的绿松石,都给殿下用了。”
刘勘元抬眼看向顾攸宁:“算你懂事。”
懂事?
顾攸宁觉得这个词明明稀松平常,可此时却透着暧昧。
她咬着唇,别过脸去,远处龙舟赛正是关键时候,她分明看到人头攒动,却听不到什么动静,她太紧张了,以至于眼里心里都是眼前那男人。
这时耳边传来刘勘元的声音:“你在害怕我?”
顾攸宁怔了下,之后赶紧摇头:“没,奴婢没有害怕殿下。”
可她的心在跳,疯狂地跳,她生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下意识想后退。
刘勘元却又问道:“这几日见过孙奉安了吗?”
顾攸宁:“见过。”
刘勘元黑眸紧紧盯着她,往前一步,越发逼近:“都和他说了什么?”
距离太近了,顾攸宁只觉男人那颀长的身形压下来,她想夺路而逃,可又有些想哭。
她只能颤着声音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就是说清了。”
刘勘元又往前一步:“你心里怎么想的?”
此时刘勘元就在她上方,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她脸红耳赤,大脑空白,只能喃喃地道:“我,我也不知道。”
她吓得连“奴婢”的自称都丢了:“以后自然是断了,彼此再无瓜葛,只盼着各自安好……”
刘勘元:“给他做过香囊吗?”
顾攸宁努力地想了想,才摇头:“没有。”
她这过于认真的样子取悦了刘勘元,他淡淡地道:“极好。”
顾攸宁补充道:“只做过一些衣衫鞋子。”
刘勘元:“……”
他轻挑了下眉尖:“不会说话,你可以少说一句。”
顾攸宁赶紧道:“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少说。”
刘勘元:“今日端午节,你想要什么赏?”
顾攸宁此时脑子里就跟浆糊一样,根本不受控制,她哪里想到什么赏呢,只能道:“奴婢也不知道。”
刘勘元垂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来,取下他手腕上的一物件:“这个赏你了,你戴着玩吧。”
顾攸宁一直没太敢看刘勘元,此时看过去,却见是一串碧玺。
她虽然不懂这些,但这碧玺通透莹亮,一看便是上等好物,只怕贵着呢,她哪能随意要?
她忙拒绝,刘勘元却不容置疑:“本王给你的,你敢不要?”
顾攸宁:“那,那奴婢就收了。”
她恭敬地接了过来,手指摩挲着那碧玺串儿,沁凉中带着些他的体温。
她轻抿唇,脸上热辣辣的,低声道:“奴婢谢殿下赏。”
刘勘元:“以后,不许随意给任何男子做衣帽,记住了吗?”
顾攸宁沉默了一会,问:“可以给奴婢弟弟做吗?”
刘勘元神情顿了顿:“可以。”
顾攸宁:“那奴婢自是遵从殿下吩咐。”
刘勘元轻哼:“你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性子倔得很,是不是?”
顾攸宁有些无力地辩解:“奴婢没有。”
刘勘元:“既如此,本王且问你,香囊既早做好了,为何迟迟不曾送给本王?”
顾攸宁:“……”
她一时无言,她必须承认,因为自己投入这香囊的心思太多,她反而有些裹足不前了,总是担心自己自作多情,或者说,他只是逢场作戏说那么一句,回头就忘了,若自己倒是眼巴巴把自己那便宜物件送给他,他看不上,便是自取其辱了。
刘勘元的目光落在顾攸宁泛红的耳尖上,开口:“说,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顾攸宁下意识看过去,四目相触间,她只觉心头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身上竟泛起一阵阵酥麻,两腿也几乎发软。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碧玺,只觉自己呼吸都已经乱了。
她低声道:“奴婢想着,以殿下的身份,并不缺——”
谁知就在这时,却听到那边声音:“七皇叔适才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顾攸宁微惊,忙看过去,是景王世子刘勤桢,他正沿着廊道寻人,幸好隔着一丛从栀子花,他一时看不到这边。
但即使这样,顾攸宁也很是不自在,她生怕人看到。
她红着脸道:“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待刘勘元说什么,转身提着裙子就跑。
刘勘元看着她仓促的样子,不免莞尔。
正这时,刘勤桢转过回廊,一眼便瞧见刘勘元,扬声唤道:“七皇叔,原来你在这儿!龙舟赛这就结束了,稍后便是射柳比赛,咱们快些过去才是。”
刘勘元淡扫他一眼:“出门在外,你能稳重一些吗?”
刘勤桢一脸茫然:“我?我不稳重?”
刘勘元:“当众大呼小叫,毫无宗室仪态,成何体统。”
说完一甩袖子,径自迈步而去。
刘勤桢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得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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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一口气跑出老远,当她跑到花亭旁时,终于停下,大口地喘着气。
此时护城河上龙舟赛的儿郎恰好抵达了终点,鼓声擂动,可她的心跳得比鼓声更快。
她胡乱将碧玺放在怀中收好,低头穿过那丛栀子花,寻到王府的丫鬟,交割了花篮,便慌忙隐在众婆子丫鬟中了。
在许多和自己同色衣裙的丫鬟中,她的心渐渐稳定下来,可脑子里却总是在想,想端王英俊炫目的模样,想端王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想他赏给自己的碧玺。
她好想再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直到后来,太后娘娘赏了瓜果给大家伙,众人全都抢着去吃新鲜的枇杷,顾攸宁并不想吃,只借口喝口水,钻进马车,悄悄拿出怀中的碧玺。
她借着垂帘缝隙中洒进来的阳光,仔细地看,却见碧玺颜色颇为光艳,随光变幻,竟犹如晨间的霞光一般。
她纳罕不已,想着这必不是寻常之物了,不过想想也是,端王身上带着的,哪能是凡品?
她自然不敢戴在手腕上,拿了一块帕子仔细包好,又将巾帕塞到自己怀中,贴身放着,这样才不怕丢。
待重新回到人堆里,她的心依然怦怦跳,只能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多时,又听得那边闹哄哄的,又有鼓乐声响,姜夫人并几位姨娘也都兴奋地低声说话,顾攸宁看过去,才知道是射柳的时辰了。
所谓射柳,名虽叫射柳,但其实是将鸽子放在葫芦之中,高挂在柳枝之上,射柳者必须一箭射得葫芦裂开,鸽子丝毫无伤。
此时河畔一带绿柳垂丝,旌旗随风而动,又设了黄幄御座,两旁则是宗室王公,驸马都尉等,翠屏之后,则是内外命妇以及各家贵女。
王府几位姬妾在太妃娘娘身后,顾攸宁这等仆妇则更靠后,从她的角度,只隐约能透过前方攒动人头看到一些热闹。
就在这时,突听得一阵鼓声,便见十几位宗室子弟鲜衣劲装而来,从十几岁到三十出头的都有,顾攸宁一眼看过去,便看到了端王。
往日总是一袭长袍的端王,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织金箭袖,衬得肩宽背挺,腰身收得极紧,劲装紧紧裹着,利落又紧致。
顾攸宁看得挪不开眼,她不知道男人的腰肢可以这么窄,这么韧。
这时姜夫人已经笑着,压低了声音道:“娘娘,你瞧咱们殿下站在诸位王爷中,最是惹眼了,哪个能比得过?”
老太妃听这话自然高兴:“回头王爷若是赢了,今日跟着的都重赏。”
诸姨娘、仆妇和丫鬟听着,自然都高兴,几位姨娘也都笑着恭维起来。
顾攸宁听着这说笑声,忍不住再次看向人群,其实在这一众皇室贵胄中,端王的衣着并不是最张扬华丽的,身形也并不是最粗壮魁伟的,可他颀长挺拔,眉眼清冷,不会显得太过争强好胜,也不会显得太过飞扬跋扈,有些超然物外的无欲无求。
反正就顾攸宁看来,他就是与众不同,就是贵气。
正看着,就听鼓声再次响起,原来时辰到了,诸宗室子弟一字排开,准备射柳。
从顾攸宁的角度,略掂起脚可以看到端王的侧影,他微侧身,左手执弓,右手扣箭,略眯起眼,似乎在瞄准。
顾攸宁不觉提起了心,她心里自然盼着他能赢。
正想着,就觉他腰身微沉,一拧,顾攸宁眼前一花,便觉一根箭犹如流星一般射出。
顾攸宁还没看清楚呢,就听得“啪” 的一声脆响,葫芦碎裂,一只雪白的鸽子在那碎片中振翅飞出,扑簌着冲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老太妃连声叫好,几个姨娘也都赞叹连连。
顾攸宁红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王,他缓缓收弓,腰身回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不骄不躁,四平八稳的。
顾攸宁咬着唇,拼命让自己收回目光。
心里却不由想起那一晚,他又急又狠,一下下的,那时候的他,可是全然没了此时的稳当。
第45章 得罪
第45章得罪
这场龙舟赛自然是数不尽的热闹,不过顾攸宁心里有事,又要听候调遣,却是无心细看,只知道后来几次射柳,又有他人射中的,所有射中的都得了帝王赏赐,端王自然得了厚赏。
顾攸宁站在众丫鬟之中,不经意间看过去,那男子颀长挺拔,丰神俊朗,便是站在帝王太子身边,也不见半分逊色。
她也留意到,有诰命命妇在暗暗打量端王,又有南王妃和老太妃说话,提起端王应该续弦立妃了。 “入了夏,也差不多满了三年孝期,老娘娘也该上心,替他留心物色妥当人选才是。”
老太妃听着,自然是赞同,又道:“你也知道他这性子,最是执拗冷硬,认死理,他不愿意的,便是八匹马去拉,都未必拉得动,若我非要给他指一个,他未必愿意,所以我如今想着,让他陆续接触着,若有合他心意的,再做计较。”
南王妃便笑着道:“娘娘说得在理,其实现下恰好有几位,品貌性情皆是上等的,往后便慢慢引荐,由着他细细挑选便是。”
顾攸宁恭敬地立在侧后方,听着这话,原本热乎乎的心便仿佛被什么浇了下,瞬间熄灭了。
回想适才自己的羞涩和期待,她不理解自己怎么这样,明明知道,彼此身份天壤之别,自己左不过是个外室,比不得几位姨娘,更比不得姜夫人。
至于如今王妃们口中提到的“续一房”,那更是自己遥不可及的。
只是一个家奴之妻,且是下堂的,她竟然忘了本分,被一个王爷的些许言语惹得小鹿乱撞。
端王不是张序,也不是孙奉安,她能有什么指望?
隔着布料,再次触碰了下那碧玺,她便觉得没意思起来了。
碧玺,于自己来说千万金贵,可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手赏人的小物件罢了。
因为这个,她便意兴阑珊起来,好在接下来开宴了,她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功夫都没,在这忙碌中,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
等端王府一行人回府,顾攸宁忙完后回到自己房中已经很晚了,她只略盥洗过,便和衣睡下,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歇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却得到一个好消息,说昨日众人侍奉出行出了力,随行的诸丫鬟仆妇又得了些赏,顾攸宁也领了一份,是个小小锦袋,口上用五彩丝线紧紧扎着,沉甸甸的,摸着足足有一两银子,快赶上她一个月的月钱了。
她早听孙奉安娘念叨,说年轻时候最喜跟着主子办出门的差事,说是肥差,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除了这个,大家还得了各样贡品吃食,有翡翠鸭,水晶鱼,也有虾冻和鸡冻,因顾攸宁娘在厨房做事,她便没要这个,让其他人分了,她自己只随意拿了一些点心,这是宫廷御厨做出的,花样新鲜,她拿给她娘看看,也算是长个见识。
她过去厨房时,厨房众人都问起她跟随太妃娘娘赴宴的情景,她便给大家说起自己的见识,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问:“皇帝的席好吃吗?”
她听着便笑了:“我是个侍奉的,你若问闻起来如何,我倒是知道,若问吃起来如何,我哪知道这个!”
大家一听,也都笑起来,便纷纷说起,若是自家王府摆宴,最起码大家能吃到一些剩的膳食,也能解馋呢。
这话说着,突然就有人说起:“哎呦,我想起来了,春桃姑娘让我炖的燕窝羹,这会儿好了,我得给送过去。”
顾攸宁一听“春桃”二字,便疑惑:“姜夫人那边的膳食不是有专门小灶来做吗,怎么如今却来这里炖?”
一旁婆子笑道:“你竟不知?府中立下新规矩,各房小厨房明火烟火都有限制,错过膳时便不准起灶。如今夫人姨娘们但凡要添些茶饭点心,都到大厨房来烹制了。”
顾攸宁:“怪不得呢。”
当下说了一会子话,顾攸宁便要回去福寿园,临走前顾婆子又给她塞了一些糕点,让她分给福寿园小丫鬟们。
“虽说你如今得了宠,太妃娘娘也倚重你,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底下丫鬟们若是生了嫉恨,背地里悄悄使些阴私绊子,最是防不胜防。你平日里多备些点心吃食,不论旁人用与不用,只管分送各处,好歹周全了人情,也免了许多闲言是非。”
顾攸宁听着有理,便也拿着了,谁知刚要走时,恰见一旁灶上的婆子捧着只小瓷羹碗,里头的羹食晶莹温润,看着倒是眼熟,待细看,突然想起之前她在诒晋斋吃过的便是这个了。
她忙问:“这是什么?”
顾婆子便笑:“傻孩子,你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竟不曾见过,这不就是燕窝羹嘛!”
顾攸宁惊讶。
所以诒晋斋的女吏每日都有燕窝羹可以吃用,这不太可能吧?
她知道燕窝是金贵之物,便是上等好品相的燕窝也要挑拣,熬煮,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吃的。
顾婆子看她这样,纳闷:“你傻愣着做什么呢?”
顾攸宁忙收回心思,道:“我想着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太耽误也不好。”
她娘一听赶紧催着,顾攸宁便连忙回来福寿园。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再次拿出碧玺来,细细看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实在是云泥之别,身份尊卑太过悬殊,他随手施舍的些许好处,落在自己眼中,便已是受宠若惊,满心感念不尽。
她良久地想着,想多了,便有些痛恨自己,实在不争气,这会儿又心软了,开始想入非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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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也会想着,若端王如何,她又该如何应对。
可事实上,没有,连着几日,端王只是晨间过来福寿园请安,她并不曾见到过,这让她有些失落,也有些松了口气。
她慢慢平定了心思,安分地做活,老太妃把春妮拨到她身边听候差遣,交给她悉心提点教导,四舍五入她也算有了一个跟班,她又有自己独用的房舍,如今也算是在福寿园站稳脚跟了,是以她这日子忙碌却顺遂,如今能长久下去,就这么一辈子也极好。
这日,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顾攸宁便与众丫鬟一同收拾花厅,张罗悬挂堂帘。
因这花厅的门槛比寻常房屋大上许多,堂帘自然也就颇为宽大,顾攸宁和几个小丫鬟一起,搬了杌子,先在门楣上固定好小铜滑珠,又绑缚楹间柱上的铁环。
谁知道正挂着时,却听到院中有笑声传来,之后一个声音道:“瞧这婆子,倒是生得好身段,只是干活而已,却把屁股撅成那样,不知道给谁看呢!”
顾攸宁这会儿正绑缚铁环,冷不丁听得这个,也是愣了。
待她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
她只是挂一个铁环而已,难免抻着身子,可干起活来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却要被这么说!
她攥着拳,转身看过去,却看到了姜夫人和春桃,正往这边走来。
姜夫人笑呵呵的,把顾攸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是好身段。”
春桃掩唇,噗嗤笑出声。
顾攸宁脸上便瞬间红了,是气红的,她不敢相信她们竟然这么说,把她当什么?
就算她一时的姿态不雅,可一个做仆妇的,哪可能一直保持着文雅端庄的姿态呢!
可她当然也知道,她只是一个仆妇,而姜夫人却是有诰命的侧夫人。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来那股气,下了杌子,垂着眼恭顺地上前拜见了。
姜夫人却是并不理会,只对一旁春桃道:“往日是我眼拙,倒是没看出,如今瞧着,顾娘子这身形真是窈窕动人呢。”
春桃便“噗”地笑出声:“孙奉安实在没福气。”
她们二人好一番评头论足,顾攸宁听着,难堪和羞赧一股股地往上冲,她几乎克制不住。
好在这时候,帘子被掀起,巧灵来了,姜夫人也收敛了,笑着和巧灵打了招呼,又随意夸赞了顾攸宁几句,道:“适才见顾娘子正忙着,便随意开了个玩笑,打趣几句,到底是巧灵你会调理人,瞧这顾娘子,才进来福寿园没多久,却比之前越发水灵了。”
巧灵听闻,也是一笑:“夫人这般谬赞,倒叫奴婢愧不敢当,若说起来,夫人最会调理底下人,奴婢哪里敢比。”
两人说笑着进去房中,春桃也紧跟着。
廊檐下,顾攸宁紧紧攥着拳,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旁边春妮担忧地望着顾攸宁:“顾姐姐,你没事吧?”
她虽然年纪小,不懂事,可也知道刚才的言语有些不堪。
顾攸宁深吸了口气,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后,她反而对着春妮笑了笑:“我们继续挂堂帘吧,不然回头天晚了,这活干不完。”
春妮疑惑又担忧,但也不好多问,只好罢了。
顾攸宁自是气的,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发作。
只是一个仆妇而已,哪怕是仗着老太妃重用,可其实人家姜夫人也没怎么她,甚至还夸她好了。
至于眼神中的轻看,言语中的羞辱,除非在场,不然是很难领会到其中滋味的。
所以这个哑巴亏,她注定吃了,只能忍着。
她按捺下,依然和春妮将堂帘挂好了,又收拾了杌子,正收拾着,就听到外面动静,这次却是端王来了。
端王今日着一身月白云锦常服,迈步踏入院中,俊雅风骨浑然天成,周身气度清冷雍容。
不过顾攸宁今日却不觉得他好看了。
姜夫人是他的侧夫人,他就是姜夫人的大靠山,说不得也曾佩戴过姜夫人亲手做下的锦囊,更不要说他们曾经行夫妻之事——
想到这里,顾攸宁竟生出愤愤之意来。
说到底,他们是一伙的啊,他的侧夫人欺负自己,就等于他欺负自己!
刘勘元最初时只以为她是害羞,他留意到她两颊泛红,连白皙纤细的颈子都染上粉色。
他抿唇,温声道:“在挂堂帘?怎么不叫几个小厮来做?”
顾攸宁低着头,恭敬地道:“只是挂堂帘而已,奴婢自然做得。”
她的声音分明是恭顺的,却带着几分疏远的凉。
刘勘元察觉到了,他疑惑地看她。
顾攸宁:“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没吭声,顾攸宁依然低着头,依着规矩徐徐退步,等退到墙根下的廊道,这才转身,低头离去。
自始至终,顾攸宁不曾再看刘勘元一眼。
刘勘元侧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才抬手摩挲了下腰际佩戴的绣囊。
他得罪她了吗?
第46章 说亲
第46章说亲
顾攸宁退回自己房中后,关上门,她闭着眼睛靠在门板上,回想着适才姜夫人那羞辱的言语和眼神,也想起端王望着自己的样子。
她实在有些恨他们,他们都不把她当人看,只把她看作王府的玩意儿罢了。
这时候,什么碧玺,什么燕窝羹,都没意思透了,那都是小恩小惠。
她只是一个家奴之妻,可那又如何,就算身子不是自己的,可她的心思,她绝对不会任凭他们羞辱!
顾攸宁越想越恼,血气上涌,恨不得毁天灭地!
她在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各种法子,甚至开始想着如何报复,想着让姜夫人和端王付出代价,让他们后悔。
可在自己脑子里痛快了八百遍后,她便颓然了,垮垮地倒在榻上。
她只是一个仆妇,王府就是她的天,她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春妮却匆忙来了:“顾姐姐,我适才经过廊下,隐约听到春桃嘀咕,好像和你有关,我心里有点怕,想和你说一声。”
顾攸宁:“和我有关?春桃说什么了?”
春妮:“我当时离得远,没听仔细,但听着那意思,姜夫人要和老太妃开口,把顾姐姐你要走。”
顾攸宁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紧声问:“已经提了是吗?还说什么了?”
春妮茫然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听到春桃和人嘀咕,具体怎么着,我也没敢细听,春桃往日并不喜我,上次还训斥我,我见了她都躲着。”
因为春妮也是春,春桃也是春,春桃觉得自己是姜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丫鬟,却和春妮这小丫鬟的名字一样落在“春”字上,便很是嫌弃春妮。
顾攸宁也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外跑。
她知道老太妃虽然喜爱自己,可说到底不过一个仆妇,若真那么重用,之前刚入福寿园便可以委以重任,如今自己慢慢走到这个位置,也是机缘巧合了。
自己于老太妃,不过一个好用的物件,一个好看的摆设,若哪日有什么却不过的人情,老太妃把自己舍弃了也是轻而易举的。
所以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落到姜夫人手中!
她这么匆忙跑出去,这时刘勘元正轻提袍角走下台阶,两个人正好再次对上。
刘勘元挑眉,眼神疑惑。
顾攸宁愣了下,气喘吁吁地看着刘勘元。
四目相对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这其中有恨,恨他当初随手将自己配给孙奉安,害自己经历了这许多苦楚,也有些仰慕,仰慕他俊朗风雅,气度雍容,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紧紧攥着拳,喘着气,就那么死死盯着刘勘元看。
刘勘元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他立在台阶之上,也在无声地看着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顾攸宁压下胸口澎湃的起伏,开口道:“殿下,奴婢——”
或许是这一路跑来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勘元:“出什么事了吗?”
顾攸宁咬着唇,说不出话,可眼中已经蓄了泪水。
刘勘元迈下台阶,走到她面前:“到底怎么了,是你娘,还是你弟?”
顾攸宁低垂下头,眼泪落下,她拖着哭腔,小声道:“没什么,奴婢只是心里害怕。”
她是这么娇弱无助,刘勘元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几乎想伸出手握住她的肩。
不过他到底克制住了,温柔地望着她:“害怕什么?”
顾攸宁啜泣着道:“奴婢想留在福寿园,想一直侍奉老太妃。”
说着,她抬起头,隔着一层朦胧水雾,看着刘勘元:“殿下,奴婢毫无倚仗,只盼着殿下做主了。”
刘勘元看到,她澄净的眸子泪光点点,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楚楚可怜。
他分明知道她之前的疏远冷漠才是真,知道她如今必是突然遇到难处,才回过头来求他,对着他哭。
可是妇人家的眼泪确实能让百炼钢成绕指柔,他也确实心软了。
这时,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应是有人来了,刘勘元伸手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旁僻静偏厢,反手便将房门掩上。
偏厢中光线朦胧,刘勘元的声音沙哑温柔:“谁说什么了?哪个欺负你了?”
顾攸宁听此言,眼泪不自觉滚下,却是闭口不言。
刘勘元捧着她的脸,审视着她:“为何不说?”
顾攸宁:“没人欺负奴婢,奴婢只是有些怕。”
刘勘元沉默了片刻,便抬起臂膀,缓缓地抱住了她。
顾攸宁心跳得厉害,又有些怕,瑟缩着手来抵住他。
可刘勘元却不容置疑地将她抱紧,又低首吻上她的眼皮,她泛着薄红的眼皮沾了泪水,修长的睫毛都湿湿地塌着。
刘勘元贴着那眼皮,温柔细致地吻着。
顾攸宁承认,她是故意的,她太恼恨了。
姜夫人的丫鬟对自己评头论足,姜夫人要把自己送给她的表弟糟蹋,自己必须要反抗,可实在是没有任何底牌,她只能选择搏一把。
端王,刘勘元,这是她可以争取到的。
她要离间他们,要争宠,要让刘勘元沉迷于自己,再一点点地从他手中争取更多。
所以她压下自己的恨意,对刘勘元做出乞怜姿态,投怀送抱。
可是,当他吻上她的时候,她却觉得,他吻得柔情脉脉,温柔到了极致,情意绵绵,让她很是陶醉。
孙奉安这样吻过她吗,好像并没有。
就在这温存缱绻的亲吻中,她竟然不自觉地主动伸出胳膊,揽住男人的腰。
当这么揽住时,她便感觉到了那窄腰的紧实劲挺,她想起那日他射柳时的飒爽英姿,此时才恍然,原来这一身雍容锦袍之下,竟是这般挺拔利落的劲腰。
男性的力道和硬朗让她着迷,她下意识搂紧了。
被抱住的刘勘元僵了下,之后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沙哑地道:“我一直想着那一晚,想着你的样子。”
暧昧沙哑的声音激得顾攸宁耳道酥麻,她羞窘交加下意识想放开,可刘勘元却突然反手抬起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脚步趔趄间,还未及反应,已经被人紧紧地压在窗棂上。
窗棂才换的夏纱,她唯恐被人察觉,吓得魂飞魄散:“殿下——”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刘勘元已经堵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疯狂而激烈,手指紧紧地禁锢着她的后脑,长驱直入,蓬勃凶猛,顾攸宁被吻得几乎窒息,她无助地扑打他,又仰起脸来躲闪,却根本躲不过。
这个男人有着她完全无法拒绝的强悍力道,她甚至开始后悔了,觉得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过了好一会,刘勘元才终于停下,这时候的顾攸宁已经哭得泪眼朦胧。
她两颊潮红,身子绵软,迷离妩媚地趴伏在男人胸膛上,不知道自己是爱还是恨,更不知道是渴盼还是推拒。
刘勘元眼底幽暗火烫,不过他还是停下,哑声道:“你暂且留在福寿园,待两个月后——”
他没再说下去,不过顾攸宁用她那混沌的大脑,缓慢而费力地想起,两个月后,他的孝期便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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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顾攸宁满脑子都是那日的事,甚至夜里也会梦到,有时候梦到厢房中她是如何被彻底而深入地亲吻,有时候梦到那个雨夜,雨打芭蕉时的啪啪声,那么急,那么猛。
她当然也有徘徊迷惘,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是贪图人家王爷的美色,还是想离间姜夫人利用王爷?
可她很快便开解自己,就当兼而有之吧。
反正和王爷有了这样的勾缠,她也不亏的。
她这样下堂的家奴之妻,便是有些美色,能对上的不过是那些管事侍卫,如今她能够到王爷,也算是她攀高枝了。
人呢,一旦在礼义廉耻上给自己找到好由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得对,她要争宠,要让王爷迷恋她,她要让那姜夫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她便格外盼着刘勘元了,只可惜连着两日刘勘元都外出了,她竟不曾见到。
这日傍晚时候,她刚用过膳,就听那边几个丫鬟叽叽喳喳的,兴奋得要命。
顾攸宁问起来才知道,说适才刘勘元吩咐了,库中有些往年的垫子和纱料都拿出来,给福寿园下人厢房用,那些垫子或者是竹席的,或者是葛和纱做成的,清爽得很。
顾攸宁意外:“这样的好物件给我们用?”
丫鬟们便笑:“是,要不说咱们殿下宽厚仁慈体恤下人呢,这些物件金贵得很,都是宫中御赐的,如今倒便宜了我们,让我们享了这福。”
顾攸宁:“往年可曾有过旧例?”
众人纷纷道:“自然没有,从未有过的呢!”
顾攸宁听着,隐隐有些猜测,不过也不好多想,只是心里到底添了几分甜蜜。
本来这件事足够顾攸宁回味一番,品尝着自己得到的,可谁知傍晚时候,她娘却突然过来了,满脸的喜色。
顾攸宁把她带到自己厢房中:“娘,可是有什么事?”
顾婆子满面笑意,喜气洋洋道:“刚得来的好消息,这次端午佳节各家比拼名花,咱们府里的花木出尽风头,因这次花帖都是越秋所写,引得旁人连连称赞,人人都道王府花帖字迹格外耐看。消息传回府中,殿下也觉脸上有光,特地差人传越秋前去回话,想来定是要重重赏赐了!”
啊?
顾攸宁万万没想到这一出,忙问道:“是吗?越秋的字被夸了?”
到底是裙带关系,还是真的被夸了?若刘勘元是因了自己才格外照拂弟弟,她心里固然有些喜欢,可是她更希望自己弟弟是凭着自己本事。
顾婆子:“是冯管事身边的小厮说的,大家交口称赞,实打实风光极了!”
顾攸宁便笑了:“这敢情好,越秋也算是有出头之日了!”
她家这日子,越来越有指望了。
第47章 拒绝
第47章拒绝
顾攸宁又细细问起花帖一事,听着自然高兴,顾婆子也是满心感慨,自家儿子被端王问起,说明有盼头了。
她又忍不住巴望起来:“若这腿能治好,那该多好!”
顾攸宁一想,也暗暗叹息,若弟弟的腿脚大好,得了端王器重,那简直是可以平步青云了,只可惜,腿脚有残,这前途终究受限了。
正说着话,就听门响,顾攸宁忙去开门,外头进来的是小丫鬟绿裳,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盘上摆着白瓷茶盏和几碟精致点心。
她笑着道:“巧灵姑娘听说顾妈妈来了,特意吩咐我备了些茶水点心,顾妈妈快请用,仔细凉了。”
顾婆子唬了一跳,她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哎呦,谢谢姑娘了,劳烦姑娘了,这怎么使得!”
要知道不过三四个月前,她在府里厨房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只管些边角膳食,而这福寿园是王府里最体面的去处,她从前连踏进一步的胆子都没有。
可如今不同了,顾攸宁得了太妃娘娘青睐,进了这福寿园当差,她竟也能沾着光,进来瞧一瞧,走一走。
更难得的是,竟然有丫鬟特意给她送茶点来了。
顾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在府里看人脸色惯了,哪里被这样高看过?
待这小丫鬟出去后,她凑到漆盘跟前,仔细打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茶盏,惊叹道:“我的娘!这茶盏竟是正经的官窑出品,这么金贵的物件,我平时连碰都不敢碰,今日竟能用上!”
顾攸宁见她这副少见多怪却又真切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娘,别只顾着看,快尝一尝这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呢。”
顾婆子连连说好,忙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两口,顿时眉眼都舒展开来,一叠声地赞叹:“好茶!真是好茶!比从前府里管事们喝的那些,要强上十倍不止!”
顾攸宁:“太妃娘娘这边的好茶多得是,太妃娘娘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喝,白白放陈了,所以底下姑娘也都能得些赏,或者剩下的茶末子也是各家分了,回头我若得了,带回去,让你老人家好好享用。”
顾婆子听着,自是受用,女儿出息了,她跟着沾大光了。
这么想着,她又打量起这厢房来,看那半透的蝉翼窗纱,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月白帷幔,连屋角摆着的珐琅瓶都一一看过了,赞叹一番,这才满足地叹道:“如今你在这儿得了脸,我也跟着沾光。人家老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来便是这个道理了。”
顾攸宁听了这话,却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与端王的种种,难免有些心虚,怕她娘窥破了这一切。
她娘早晚会知道,但这会儿她还是想瞒着。
其实从前若是有人说她会做旁人的外室,她便是死也不肯信的,可世事无常,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甚至现在竟觉得这样也好。
反正自己一家奴的妻子,还是下堂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能和王爷扯上瓜葛,能得的便尽量得,能护的便尽力护,若有一日刘勘元对她的恩情淡了,好歹她借着这阵子的体面,帮衬了娘家人,让弟弟有了出路,自己也攒下些银子,到时候便能安然抽身。
抱着这个心思,她自己也淡定下来,开始仔细养护身子,甚至开始挑拣贴身小衣。
她若要和人家争,总得争得过才行。
如此过了一两日,府中便传来天大的好消息,原来刘勘元那日召见顾越秋,见他不仅字写得清雅俊秀,谈吐间更是稳重得体,问起一些刑名簿册和差事调度的琐事,他也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半点不显局促。
刘勘元心中十分赞赏,只是家奴贱籍难入正途,且顾越秋身有残疾,按本朝律例虽可免杂泛差役,却难登仕途,便将他拔擢入王府长史司典簿厅,补了个从九品典吏之缺。
这差事专管王府文书誊写、簿册归档、表启抄录之事,无需外出当差,只在府中理事即可。
这消息一出,顾婆子高兴疯了,手舞足蹈,顾越秋也是激动不已,眼圈发红,几乎想哭。
顾攸宁自然也高兴,不过或许因为早有预料,反而冷静得很,细细问起这差事如何。
顾越秋道:“这王府长史司是总领王府庶务的,典吏虽然品级低微,却是正经王府差事,若做得好,上面愿意奏请朝廷,甚至有机会免了奴籍,改入民籍。”
顾婆子听着,不敢置信:“竟有这等事!”
顾越秋:“是,早先就有过这样的例子,只是总要看机缘。”
顾婆子便激动得浑身发颤,哭着道:“我的儿,往日总盼着你能出息些,如今可算让我盼到了,你爹若活着,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顾越秋哽咽:“娘,我知道,我定会踏实做好差事,只盼着——”
余下的话,他却说不出了。
只盼着能一切如愿!
顾攸宁听着,却是知道,刘勘元出了大力,对他自然是感激不尽。
她们一家子是世袭奴籍,录入朝廷官册黄册的,这不是王府私底下可以更改的,按照大昭律例,凡豁除奴籍,放良为民,必须遵循典章,逐级奏报。
可无论如何,自己弟弟得了这机缘,听起来只要做得好,便有了由头,便有机会从官册中销籍,改入民户了,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她想到这里,也是激动期盼,甚至想着,若当人外室能换得这机会,也是值了。
她再无任何犹豫,必须冲,拼命地往前冲,死死地勾缠住这位大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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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顾越秋一事,顾攸宁心中自是欢喜,这日趁着闲时寻到舒娟,向她请教这差事。
舒娟性子素来温婉通透,又在府中见多识广,便拉着她,细细给她拆解:“这差事品级不高,却是个极能历练人的好去处,一来管的是王府属员的名籍与文书往来,日日能接触府中大小管事,熟了人情世故,日后行事便顺当了,二来文书差事是个体面活,做得好了,殿下瞧在眼里,便是日后升擢,也有个由头。”
说着,她又笑着添了一句:“我瞧着顾家小弟生得周正,谈吐也稳重,笔下字迹又清雅,想来定能胜任这份差事,你不必太过忧心。”
顾攸宁道:“妹妹说的是,只是他毕竟年纪还轻,初入差事,什么都生疏得很,眼下也不敢奢望太多,只求他能先静下心来,好好历练,过两年再作别的打算才是。”
舒娟见她这般,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其实那日我在府中花园遇着顾家小弟,也和他叮嘱过几句,我说他初入差事,难免有不懂的地方,大可来寻我。我家中有位表兄,从前也在王府主事厅做过类似的差事,内里的规矩,办事的诀窍,我也略知一二,便是帮不上大忙,指点他几句,也能让他少走些弯路。”
顾攸宁闻言,感激不尽:“那可真是太好了!全仗妹妹体恤,只盼着妹妹日后能多多提携他,便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了。”
一时两个人相谈甚欢,顾攸宁的心更安稳了。
而接下来几日,刘勘元过来福寿园请安,她自然能遇着,她是想私底下和他说话,郑重地谢谢他,毕竟自己弟弟谋得的这差事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
可惜的是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每次他来时都恰好有外人在。
可是任凭如此,偶尔间两个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相撞,她便羞涩难当。
那个俊朗的男人乍看是矜傲的,淡棕色眸子乍看是冰冷的,可是她总觉得,那层冰冷如同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只要稍微一碰,便会迸溅开来,而其下是灼灼熔浆。
她不敢迎视她的目光,只能仓惶收回视线。
可很快又后悔,他要看她,为什么她不敢看,有什么好怕的,她也不是没经过男人的!
于是她大着胆子看他,却恰好他还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简直仿佛拉着丝,化都化不开。
除了这些,她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他给的好处,事实上最近福寿园的众丫鬟仆妇都得了好处,大家只夸刘勘元至孝,厚待母亲身边的奴仆,可哪里知道其中底细呢。
这种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好处,以及偶尔间偷偷对视的暧昧,让顾攸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甚至想起十五六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故意走过王府后街,只盼着遇到当值的张序。
若他看到自己,对上一眼,便觉得可以快活一整日。
自己嫁人,被休,成为下堂妇,没想到竟再次品尝到了昔日那甜蜜的滋味。
她这几日自是过得畅意舒心,偏这一日,府中小丫鬟匆匆来传话,说是老太妃遣人唤她过去回话。她不敢耽搁,匆忙整理衣衫往前头去,途经花亭时,正巧撞见陈姨娘从堂屋走了出来。
自打上次香囊一事后,陈姨娘早将她视作眼中对头,恨不得寻她一个短处,这会儿撞见,陈姨娘面上堆起笑:“顾娘子可喜可贺,上好的机缘,可是落到你头上了。”
顾攸宁瞧着陈姨娘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中自是狐疑,不过也不好多问,还了礼后,便匆忙进去堂屋,待进了后,抬眼一瞧,姜夫人竟然也在,身旁还立着丫鬟春桃。
她惊疑不定,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请安。
老太妃手里摩挲着腕间的蜜蜡串子,语气软和得很,缓缓说道:“你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如今你家弟弟总算出息了,能撑起门户,你如今既和孙家断了瓜葛,总不能一直耽搁着,如今倒也有桩妥当亲事,了了我这桩心事。”
顾攸宁的心便一沉,她隐约猜到这一出,只是万没想到,姜夫人这会儿已经说服了老太妃。
可恨她这几日沉迷于和刘勘元眉眼暧昧,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又有谁来救急!
果然,一旁姜夫人笑着道:“我素来看好顾娘子的,说起来论性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
老太妃道:“说起来,姜氏前些日子跟我提起,她娘家表弟,年纪和你相配,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家世虽说不是顶顶尖的,却也是书香门第,殷实人家,你若愿意,便做主替你应下了。”
顾攸宁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必须暂且推脱了,回头才能找刘勘元求助。
她定了定神,上前跪下,才温婉地道:“多谢老太妃垂怜体恤,也感谢夫人费心周全,奴婢心中感念万分,但只是——”
她轻轻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自古有道,烈女不事二夫,孙家虽然薄情负了奴婢,奴婢却绝无再嫁之心,还望太妃娘娘体恤苦衷,成全奴婢这份心意。”
姜夫人蹙眉:“往日只说你是个明白人,怎的今日反倒糊涂起来?身为王府奴婢,主子既有安排,你静心听着便是,至于什么贞洁气节,烈女操守,那是世家正经女子讲究的道理,岂是你一个婢子随意拿捏说辞的?”
顾攸宁听着,咬着唇,低着头,不敢言语。
这种话几乎是一巴掌打她脸上了,她是奴婢,她不配讲究这些。
老太妃却叹了声:“端王府自来待底下人宽厚,从不委屈了奴仆,此事既关系你的终身,倒也勉强不得,只是我既已提出了,也是为你打算,如今便给你三五日的功夫,你回房去,好好思量便是。”
顾攸宁几乎把头低到地上,恭敬地道:“是。”
老太妃抬手:“去吧。”
顾攸宁再次拜了拜,便要起身,谁知这时,就见外面巧灵进来,却是有些为难地禀道:“安国公府李姨娘求见娘娘,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
大家一听,不免疑惑。
这李姨娘便是姜夫人的生母,因只是姨娘,这会儿竟然跑来求见,自是匪夷所思。
按世家大族间的礼数本分,女眷间的应酬拜访应是安国公府夫人先行递上名帖,通传妥当之后才能依礼入府拜访,而府中姨娘一般深居简出,轻易不能擅自出外应酬,更别说贸然前来谒见老太妃。
姜夫人惊讶地道:“姨娘可曾说什么?”
巧灵显然无奈得很,通传这种莫名的事实在是显得她很不会办事,可她也不想得罪李姨娘背后的姜夫人啊!
她只好恭敬地道:“回夫人,姨娘不曾说什么,只说知道夫人在老太太这里,她便想过来一并见了。”
姜夫人更加纳闷,求助地看向老太妃。
老太妃本就因顾攸宁拒绝一事不快,这会儿听得这什么李姨娘,更觉莫名,不过到底按捺下来:“既如此,唤她进来吧。”
这言语中自有几分轻慢,姜夫人顾不上多想这个,她实在不懂自家亲娘怎么突然来了。
很快便见一中年妇人匆忙进来,她生得面皮白净,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只是那神情间过于浮躁了。
这妇人便是姜夫人生母,安国公府长房姜大房中的李姨娘。
李姨娘乍进来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待见了上座老太妃,草草行了个礼,便道:“太妃娘娘,今日总算能见着你老人家,妾身心里才算有了依仗,还望娘娘念着情分多多帮衬,快救救我娘家外甥才是!”
娘家外甥?
这说得不就是李士会吗?
姜夫人疑惑:“他怎么了?”
第48章 惩戒
第48章惩戒
李姨娘急得直跺脚:“我的儿啊,你是不知道,你那表弟原是在城外开了家药铺,专做珍稀药材的买卖,谁知前些日子京里官药库采买药材,他不知听了哪个小人的撺掇,竟勾结了一个医官典吏,想以次充好,把那些发潮霉坏没了药性的药材混着充数,还偷偷备了百两白银送到那典吏府中,想着蒙混过关。”
姜夫人听着,顿时觉得丢人至极,连忙给她娘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奈何她娘是看不懂的,竟一股脑继续说起来:“昨日官差突然抄了他的药铺,当场搜出那些掺了假的药材,人也当即被锁了去,按说他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平日里连和人争执都不肯,哪里懂这些钻营行贿的龌龊勾当?想来定是被人哄骗,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说这可怎么办呢,你快快想想法子,也请老太妃和殿下帮衬着,好歹救他一救!”
姜夫人听她娘这话语,又急又羞又愧,胸口简直被一块石头堵着,喘不过气来。
她本是安国公府庶出的女儿,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小在府里就低人一等,亏得嫡姐福薄,早早没了,府里实在没别的合适人选,才把她送进端王府做了侧夫人,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才算在人前人后抬得起头来。
这两年她最怕人提起自己的出身,日日做出端方持重的样子,也会刻意模糊自己庶出的身份,就是怕被人笑话。
可如今,李姨娘竟这般不管不顾,大剌剌地闯进来,当着老太妃的面,把她娘家表弟这丑事抖了出来,关键还是当着老太妃的面!
姜夫人慌得要命,忙不迭转头去看老太妃,却见老太妃沉着脸,面无表情,显然已经要怒了。
老太妃的身份何等尊贵,原是定国公府嫡出的长女,自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锦衣玉食礼仪周全,及笄后嫁与先帝嫡子端王,身为正妃,执掌端王府中馈数十年,往来的不是王公贵族,便是书香世家的诰命夫人,所见所闻都是体面讲究的人和事,寻常人等便是在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喘,哪里敢这般造次?
如今只怕老太妃都觉得丢人现眼!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原是她这姨娘央求,她才帮衬着李士会,费了多少口舌,为李士会说情,老太妃才应了把这仆妇送给李士会为妾,如今自家姨娘这一番话,简直是大巴掌啪啪啪地打在自家脸上。
她又恨又气,竟是不知如何解释。
旁边顾攸宁看着这一幕,自是没想到,她正愁该怎么彻底推拒,又怕刘勘元身为孝子,不好违逆他的母妃,可突然就这么一遭事,简直是活脱脱的救星!
不过她既能得利,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多看什么,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笑意,只能硬板着脸,故作沉重地低着头。
老太妃此时脸耷拉得老长,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早已面如土色的姜夫人,道:“这件事便交给你处置,若是你处置不妥,便回娘家,请安国公府夫人替你拿主意吧。”
姜夫人的心登时一缩,这话说得明白,意思是你们娘家的事你们娘家处置,怎么也求不到她面前。
你再废话,让你娘家嫡母知道,让她给你一个教训吧!
姜夫人慌忙道:“太妃娘娘息怒,都是儿媳的错,倒是让姨娘这般莽撞失仪,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见谅。儿媳这就带姨娘下去,好好处置。”
说罢,她便急着上前,伸手去拉李姨娘,可李姨娘却还不死心:“老太妃娘娘,咱们国公府夫人素来严苛,她哪里会肯帮忙?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求娘娘发发善心,就帮着说一句话!”
姜夫人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大吼一声,让她闭嘴。
可在老太妃面前,她又不敢失了仪态,只能死死咬着牙,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羞恼,再次伸手,死死拽住李姨娘的手腕:“姨娘糊涂。还不快住口!太妃娘娘自有决断,可不能胡言乱语,快跟我走!”
李姨娘还想挣扎着再求老太妃,可姜夫人早已红了眼,不管不顾地硬拽着她,连拉带拖,脚步踉跄地往正厅外走。
两个人的争执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去,花厅中一片寂静,老太妃不悦地黑着脸。
此时众丫鬟也都吓到了,巧灵更是跪着上前请罪,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李姨娘引到老太妃跟前,这才闹出这么一出。
太妃娘娘也是大病初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小命都保不住了。
顾攸宁自然不敢幸灾乐祸,和巧灵一脸凝重地跪着。
太妃娘娘长叹了一声,道:“若说起来,这李姨娘原也不是咱们家正经亲戚,便是你们姜夫人,也不过是个侧室,咱们和安国公府的姻亲还是因了明漪,纵然明漪不在了,这姻亲也不能断了,如今这李氏既然如此不懂礼数,以后你们也留意着,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往这里带。”
这一句话算是定了调子,姜夫人就是个侧室,这辈子别想扶正,姜夫人连带的娘家,以后也不可能再登端王府的大门了。
巧灵连声称是,顾攸宁越发低着头,丝毫不敢言语。
她知道,福中也许藏着祸,若老太妃觉得脸上无光,就此迁怒她也是大有可能的。
太妃娘娘无奈地看向她,道:“你素来心性沉稳,是个懂事妥帖的,往后便安心留在我跟前侍奉便是。”
顾攸宁听此,彻底松了口气,她心中满是感念,恭敬地跪着:“奴婢早已无心再论婚嫁,此生唯愿谨守本分,侍奉在老太妃身边。”
若能如此,便是老太妃哪天不在了,她也能得几分体面。
刘勘元若始乱终弃,她的下场也不至于太过凄凉。
**********
晌午过后,刘勘元来了福寿园,身后跟着一行人,有姜夫人,春桃,几个精明小厮,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竟然有林禀忠媳妇。
顾攸宁纳闷,林禀忠媳妇却像不认识她一样,只低着头,看都不看她。
而姜夫人再没了往日的得意,鬓发略显凌乱,眼中也含着泪,神情凄然。
一行人进了正厅,堂帘落下,顾攸宁瞧这光景,识趣地连忙避了开来,退到外廊安静地侍立着。
隔着一层薄帘,她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低低啜泣之声,厅中气氛颇为沉闷。
顾攸宁回想着这桩事,其实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那李士会设下计谋害了孙奉安,让孙奉安一败涂地倾家荡产,他既深知其中关键,自己怎么还会涉入其中,以至于被人捉拿了。
关键,李士会被捉拿的时机太过凑巧,以至于她难免会多想了。
要知道孙奉安本是刘勘元身边倚重的小厮,孙奉安爹更是府中得力的管事,可是突然间,孙奉安爹被外派别处,孙奉安得了药材采买的好差事。
之后,一个药材买卖,先是孙奉安,后是李士会,若说这是巧合,顾攸宁没办法信。
所以,如果这件事刘勘元自始至终都参与其中,那这件事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石二鸟?
顾攸宁突然间就不寒而栗了,她有些害怕。
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想,那——
顾攸宁正想着,忽听得堂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姜夫人奔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捂着嘴,满脸是泪,脚步踉跄地往外跑。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见状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攸宁想起自己的猜测,更觉心乱如麻,又实在纳闷林禀忠媳妇怎么牵扯进来了。
正疑惑间,就见林禀忠媳妇低头从厅内出来,她也不敢多看,只一径往外走。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终究跟上林禀忠媳妇,林秉忠媳妇见此,也略慢了脚步。
待走到僻静角落,两个人停下,顾攸宁才试探着问:“秉忠嫂子,姜夫人的事,你怎么也牵扯进来了,总不会连累到你吧?”
她说这话时,其实心里实在是怕。
她被姜夫人算计,由此和刘勘元有了肌肤之亲,可之后孙奉安和李士会一事,实在让人心中生疑。而林禀忠媳妇和自己当时一起值夜,说起来也有些交情,她是把对方当做好友的,若她在这些算计中也是知情人,那自己情何以堪?
林禀忠媳妇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春桃嫂子就是牛二家媳妇吗?”
顾攸宁:“自然记得。”
林禀忠媳妇:“谁想到呢,这次李爷落了难,殿下发雷霆之怒,恼了姜夫人,并疑心姜夫人和李士会有染。”
顾攸宁:“啊?”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还能这样吗?
林禀忠媳妇:“查了好一番,姜夫人的冤屈算是洗清了,他们倒是没什么,可却查出来,春桃早和那李爷勾搭上了,这件事牛二媳妇也知道,帮忙掩护着,还靠着这个得了李爷许多好处。”
顾攸宁听着倒不意外,李士会色欲熏心,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林禀忠媳妇:“这次可真是拔出萝卜牵出泥,牵扯出咱们王府里好些见不得人的隐私,闹得人仰马翻,太妃和殿下都动了大怒,这些人都要一并打发了,姜夫人也因此要受罚了,反正是彻底失宠了。”
顾攸宁对这结果自然是心里喜欢,她就盼着姜夫人倒霉的,可算是出了当初那口憋气,只是她到底疑心刘勘元,便试探着问道:“可曾提起李爷那桩案子,殿下怎么说——”
她正说着,却见林禀忠媳妇脸色变了,她用异样眼神看着顾攸宁后方。
顾攸宁心中一凛,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恰好看到刘勘元。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廊下,目光沉沉的,看上去颇为不悦。
林禀忠媳妇自然吓到了,忙不迭低下头:“奴婢,奴婢告退……”
说完,吓得转身就跑了。
顾攸宁也要跑的,她拎着裙子刚迈出一步,就听刘勘元声音传来:“你跑什么?”
顾攸宁僵硬地停住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殿下,奴婢生怕冲撞了殿下……”
刘勘元望着她局促的样子,薄唇中吐出四个字:“做贼心虚。”
顾攸宁确实做贼心虚,可她没法,只好小声解释道:“殿下,这件事毕竟事关奴婢终身,奴婢心里担忧,便想着打听打听。”
刘勘元:“终身?什么意思,你的终身什么时候和李士会有瓜葛了?”
顾攸宁忙不迭地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太妃那里说起来,奴婢难免担心。”
刘勘元:“太妃便是提了,那又如何,李士会的命都未必能保住,他还能惦记你不成?”
这话听得顾攸宁心惊肉跳,越发疑心,李士会这次出事,难道真和自己有关?
因为他惦记自己,所以小命不保?
这时,刘勘元的声音凉凉地响起:“在想什么?在腹诽本王?”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自然不敢,殿下说笑了。”
刘勘元深深地看着她。
顾攸宁只觉那目光仿佛要把自己看穿,她浑身不自在,心也砰砰砰跳得厉害。
刘勘元迈步,逼近了。
顾攸宁咬着唇,一声不敢吭。
刘勘元却只是抬起手,微凉的长指拢了拢她耳边的发。
顾攸宁睁大湿润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刘勘元气息沁凉,但声音却是温柔至极:“和你没关系的事,别瞎操心。”
第49章 旖梦
第49章了结
连着几日,刘勘元那幽凉温柔的声调就在顾攸宁耳边回荡,甚至于午夜梦回时,她眼前都会清晰浮现他沉静淡漠的眉眼。
那个男人容貌俊雅,又身居王侯之尊,一身风华矜贵无双,可骨子里却是寒凉疏离的,她以为自己稍稍靠近他半分,可待迈出这一步,却反倒越发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云泥鸿沟。
可是——
顾攸宁无奈地闭上眼睛,也不知为何,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痒难耐,对他生了更多期盼。
而就在这时,李士会这场风波终于落幕,听说事情捅到安国公府那里,李士会到底捡回一条命,不过也因行贿掺假,被远远打发到边疆苦寒之地,此生再不许回京,李姨娘因涉嫌包庇,也被安国公府重罚,将她禁足,不许她踏出王府一步。
至于姜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因和李士会有些瓜葛,又暗中帮着李士会传递消息,连府里的牛二媳妇也从中掺和,帮着二人遮掩行踪,做了不少不妥之事,这自然犯了王府规矩。
刘勘元一怒之下,将春桃哥哥牛二痛打几十鞭子发卖了,又把春桃和牛二媳妇打发到偏远庄子上做粗活,再无出头之日。
顾攸宁拎着一兜子点心从厨房过来时,恰好遇上两个仆妇押着春桃和牛二媳妇,却见春桃鬓发散乱,面如土色,那牛二媳妇一脸灰败,简直仿佛死了半截。
春桃看到顾攸宁,顿时咬牙:“贱人,若不是因你,我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顾攸宁听着,不免好笑,若不是她们,自己怎么可能沦落到甘心做人外室?更不要说那日春桃对自己的羞辱。
今日春桃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活该了。
她凉凉地望着春桃:“都要被发卖了,还敢口出污言秽语,你真是死不悔改。”
春桃:“你个贱妇,你——”
她这话刚说完,一旁粗使仆妇却是直接一巴掌:“消停些吧,我们领了这差事,别给我们添乱!”
说着又和另一个仆妇商量着,要拿帕子塞住春桃的嘴,春桃呜呜咽咽躲闪,奈何躲不过,到底被堵住嘴巴,再说不出话来。
一旁牛二媳妇听着这动静,麻木地抬起头,看向顾攸宁,恰好和顾攸宁的视线对上。
牛二媳妇愣了下,她看着顾攸宁,明白顾攸宁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硬喂她吃酒,是要害她,可她没被害,反而越发攀附上了高枝,而自己却因此落得凄凉下场。
牛二媳妇想到这里,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她怎么也不会帮小姑子做这种下作勾当了!
经过这一番周折,事情到底消停,而此时,却有一人得了大好处,林禀忠媳妇因揭发春桃和牛二媳妇种种隐私,由此立下功,便直接把她提拔到福寿园,跟在顾攸宁身边做事。
林禀忠媳妇听得这消息,高兴疯了,一叠声地对顾攸宁道:“这都是托你的福,以后全仰仗你了!”
至此,顾攸宁算是添了得力助手,手底下有林禀忠媳妇,有春妮,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她和林禀忠媳妇相熟,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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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端午后,暑气越来越盛,天气热起来,老太妃命人在福寿园搭起宽敞凉棚,四面垂着碧纱帘挡暑气,又备下冰盆浸着鲜果,请来班子唱戏说书,专陪老太妃消夏遣怀。老太妃听戏时,顾攸宁识字,会帮着解读,或者念几出,因此顾攸宁颇得倚重,每每随侍在侧。
如今姜夫人被罚了月钱,又被下令禁足院中,陪在老太妃身边的唯几个姨娘。显然于几位姨娘来说,姜夫人失宠是大好事,其中陈姨娘最为明显,面上很有些得意。
这日,天闷得厉害,仿佛要下雨,却又不下,百无聊赖间,老太妃靠在软藤凉榻上听戏,听了几折戏文,兴致渐渐浓了,便说起来:“你们只知听个热闹,哪里知道其中妙处,比如这句‘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便很有些来历。”
几个姨娘听着,自都是懵的,便陪笑着说不知。
老太妃便觉扫兴:“若是你们王妃还在便好了,只可惜——”
顾攸宁听着,便想起之前林禀忠媳妇所说,那可是一等一的才女呢,和刘勘元青梅竹马。
正想着,老太妃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如今入夏了,依往年习俗,也该晒经曝衣,攸宁,这几日你帮着我收拾下书斋,该晒的都晒晒,并帮我把那套山水游记的册子拿出来,上面配了一些诗文,我若得兴了,也好看看。”
顾攸宁自然应着,正这么说话,便觉一阵凉风吹来,却见黑云已经压下来,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
众人见了,忙侍奉老太妃进了房中,顾攸宁则收拾残局,命人将凉棚收拾了,又预备下瓜果点心,这样回头老太妃要用,也好来得及。
正忙着,她又问起书斋丫鬟那套山水游记可有下落,丫鬟略想了想,才道:“老太妃说的应该是那套藏青绫绸包着的吧,装在一个楠木书匣中,我怎么记得,是收在诒晋斋的。”
顾攸宁听着,道:“正好我和诒晋斋的舒娟姑娘相熟,我去问问便是。”
说话间便要过去诒晋斋,谁知这时,便觉一道目光,仿佛一直在打量自己。
她看过去,是陈姨娘。
陈姨娘这几日打扮得颇为素净收敛,小心翼翼地陪在老太妃身边,做足了姿态。
这会儿她含笑望着顾攸宁:“我瞧着,老太妃倒是偏疼你,你模样又好,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顾攸宁轻笑:“姨娘说笑了,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姨娘话中意思。”
陈姨娘:“你该不会也惦记着殿下吧?”
顾攸宁:“姨娘的意思,是奴婢欺蒙太妃娘娘了?”
陈姨娘:“你不是吗?如今又要过去诒晋斋了,你存着什么心思,当我不知?”
顾攸宁:“姨娘说笑了,奴婢要去诒晋斋找书,这也是太妃娘娘的吩咐,奴婢遵命行事而已。”
她笑盈盈地看着陈姨娘:“太妃娘娘何等人也,我能欺瞒得了太妃娘娘?还是姨娘以为,太妃娘娘反倒不如姨娘来得精明,竟要被我这小小奴婢欺瞒了?”
陈姨娘神情微窒,好生伶牙俐齿的仆妇!
她冷冷地瞧着顾攸宁,瞧了半晌,终于道:“不过是个下堂妇罢了,上不得台面!”
说完一挥帕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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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收拾过后,看看外面这天,确实是阴着,但风却歇了,不像是马上下雨的样子。
她惦记着老太妃要的那套书,便想着干脆寻了来,这样等会下雨了,老太妃烦闷,也可以让她看书解闷。
她走在路上,想起刚才陈姨娘所说,不免好笑,一时又想着,陈姨娘这么说,那自己才不要避嫌,她就非要勾缠刘勘元,气死她。
若她知道,在刘勘元守孝期间,其实早和自己睡过了,怕不是更要恼恨生气。
她既存着这个心,倒是盼着能在诒晋斋遇上刘勘元,只可惜,刘勘元并不在,甚至连舒娟都不在,唯两个女吏罢了。
两位女吏知道她的来意,不敢怠慢,便引领她进了书斋,帮她寻找,待寻到后,顾攸宁眼看着天越发黑了,举了伞便要离开,谁知这时两位女吏却说要整理旁边一摞书册。
其中一个道:“顾姐姐,好歹帮我们一起归置吧。”
顾攸宁有些为难:“眼看着要下雨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别耽误了老太妃的书。”
那女吏却道:“姐姐,这会儿老太妃想必午歇呢,哪里顾得上看什么书,好姐姐就帮我们一把吧,等会儿请你用我们这里的好茶水。”
顾攸宁不好推辞,只好帮她们整理,然而这些书册繁琐杂乱,确实要花心思的,她难免被耽误了。
好不容易整理得差不多了,恰外面丫鬟送来汤水,顾攸宁本无意要用,女官吏却执意要她用,她便用了,这么用着,却想起之前的燕窝羹。
这次的汤水只是寻常羹汤,并没什么出奇的。
她便彻底确认了,果然之前的燕窝羹,是特意嘱咐的。
她心里难免有些异样,一时也有些恼恨这个男人,一忽儿好,一忽儿不好,把人的心高高吊上去,又哐当一声跌下来。
就这么被他折磨着,早晚得折寿!
正想着,就听得外面响起“噼啪”之声,透过窗子看去,雨点子又密又急,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那芭蕉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
顾攸宁端着羹碗的手便凝住:“这雨下得不小。”
她有些无奈,还想回去呢,可那几本山水册子一看就贵重,说不得是什么孤本,冒雨回去,若是把那册子淋湿了,那就要铸成大错了。
两个女吏少不得宽慰她,说左右无事,两个人正好趁机歇下,让她暂且在书房看看书,打发时间。
此时顾攸宁也没法,只得认了,两个女吏便出了书斋,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后面厢房,顾攸宁看着她们离开,多少有些无奈。
雨点子闷闷地打下来,房中也变得沉闷潮湿,偌大书斋就她一个人,难免寂寥,她略收拾了下,便过去一旁书斋,想着随意找本书看,也算是打发时间。
其实这会儿也没心思看什么,翻来翻去,看到一本仿佛有趣的,带了插画的,她细看,便见其中一句是“俏冤家,颠狂忒甚,揉碎鬓边花”,她瞬间脸红了,忙合上书,却原来是一本市井杂曲,也不知道是哪个,恰把这本放在台面上,倒是让她看个正着。
她忙将那本书收起,可不知怎么,收起后,又觉心痒难耐,左右书斋无人,她红着脸重新打开,细细地读,这次读得认真,看着看着,又看到一句“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她开始并不懂,还愣了下,之后慢慢地明白过来,想象着那般情景,竟觉得心驰神摇。
什么金针,固然太细了,并不够贴切,但那句“不敢高声暗皱眉”,实在是说得贴切。
她止不住地想着那一晚,也是一个下雨天,在连绵雨声中,她可曾高声哭泣,可曾蹙眉?他可曾揉碎她的鬓边发?
她正想着,突听到那雨声中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慌,忙不迭地将那本戏文放回书架,可又因为太紧张,书竟然跌落在地上。
而这时候,外面那人已经进了外书房,她听到门被湿漉漉关上的声响,以及蓑衣的窸窣声。
她脸红耳赤,颤着手捡起来,终于将书重新放上,又赶紧从旁抽了一本书,捧起来就看,看得格外专注。
这时就听门被推开,外面那人进来了。
是刘勘元。
他穿一身玄色的袍子,衬得面色愈发的冷白,一双淡棕色的眸子仿佛笼了一层雾,精致的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略扶着门槛,望着顾攸宁:“你,你在看书?”
他应是吃了酒,言语中有些醉意。
顾攸宁仰脸看着眼前的男人,或许是适才那撩人的诗文,或许是今日这雨像极了那一夜,以至于她觉得,此刻男人眼底柔情荟萃,别有一番勾人的气韵。
她舔了舔唇,有些结巴地道:“是,我在看书。”
刘勘元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书。
顾攸宁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她纳闷,连忙低头看那本书。
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啊啊啊,竟然拿反了!
第50章 夜雨,书斋
第50章夜雨,书斋
顾攸宁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如今存着什么心思?她想勾缠这个男人,想再续前缘,她也希望能在书斋巧遇端王,来一段红袖添香的美事。
可现在,外面下着雨,闷闷潮潮的,她鬓发未必齐整,衣着未必讲究,关键是她还拿反了书!
她看都不敢看端王,只低着头,红着脸道:“殿下,奴婢,奴婢先走了。”
说着,也不管端王说什么,闷头就要往外冲。
可行至端王身边时,却被端王一把扣住手腕。
她微惊:“殿下,放开。”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长臂用力,她一整个撞进他坚实的怀抱里,猝不及防。
那臂膀紧实有力,牢牢箍着她的腰肢,他气息滚烫,带着些许酒意。
顾攸宁挣扎:“放开,你要做什么……”
可是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绵软,简直仿佛在撒娇!
她羞耻得不能自己,恨不得死了算了,她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娇,今晚的她简直是一个笑话!
刘勘元收紧手臂,垂眸死死盯着她,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滚烫:“我想要你。”
顾攸宁慌得不知所措:“殿下,别这样。”
她怕,真的怕。
固然她有些觊觎他的美色,固然她是经过男女之事的,可她骨子里腼腆保守,下意识对床笫之事引以为耻,甚至因此生出一些反感。
她和孙奉安在一处,每每总是忍耐着,便是偶尔间漾起一丝欢愉,也是逃避和羞耻的。
如今她来书斋寻书,两个女吏诚心相待,她却在这书斋中和刘勘元偷情,这种事她实在做不来。
然而刘勘元却是不容她拒绝的。
今日南阳王到访,他用了一盏酒,并不至于让他醉倒,却也让他血脉贲张,当知道她在时,他匆忙赶来,湿漉漉的雨夜,她睁着潮湿迷惘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刻他的心在狠狠地跳,他想要。
更何况在这书斋中,封闭的所在和潇潇的雨声给人一种错觉,这是独属于他的所在,磅礴的大雨隔绝了所有的外人,他可以罔顾陈规,为所欲为。
顾攸宁的心跳得越发厉害,她觉得刘勘元的眼神越来越露骨,气息也越来越沉,他好像要把她生吞了。
她口干舌燥:“殿下——”
这话还没说完,她便被刘勘元抱起,两脚几乎离地,她胡乱踢打,刘勘元利索地打横抱住她,大踏步往楼上走去。
楼梯是木头的,有些年月了,两个人的份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顾攸宁紧紧攥住他的臂膀,哭求:“我不要。”
在这样的雨夜,她破碎的啜泣声可怜至极,如同一只无助的小猫。
刘勘元越发拢紧她,面无表情地上楼,一脚踢开一处门,顾攸宁还没来得及细看,人已经被放在榻上。
就在这凌乱茫然中,她突然想起自己目的,于是羞耻散去一些,她大着胆子,颤巍巍地伸出胳膊去勾住男人的颈子,这个动作显然更鼓励了他。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畅快,就好像活了二十六年,他就在等这一刻。
倾盆大雨啪啪啪地打在屋檐上,顾攸宁眼泪自眼眶迸射而出,她哭得声音破碎。
之后,陡然间一道闪电,整个房间被照亮,泪光中顾攸宁看清上面的男人,面如琢玉,眉骨清绝,薄薄的唇竟艳得出奇。
这是王府的天,他俊美又尊贵,可此时,自己在和他水乳交融。
当这个念头起时,仿佛滔天巨浪轰然席卷而来。
……
仿佛有更鼓声传来,忽远忽近的。
过了好一会,刘勘元缓缓平息了,垂下眼帘,视线虚虚地看向下方,她乌发湿漉漉地散着,雪白的身子仿佛发着光的缎。
他喘着气想,这是属于他的女人。
那身子,那乌发,还有那眉眼,那唇儿,都属于他。
他想亲便亲,想要便要,什么李士会,什么孙奉安,全都该死。
他并没有直接要他们的命,是他们禁不住鱼饵的诱惑。
而眼前的妇人,是他的战利品,他费尽心思布下罗网,如今是享受战果甜蜜的时候了。
这么想着,他捞起她来。
这身子太过绵软,像出锅的面条一般,他忍不住吻上她的颈子,轻轻咬了一口。
她似乎感觉到疼,却又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他。
刘勘元这个人很护短,一旦属于他,无论是人还是事,他都喜欢,比如现在,她那懵懵的委屈眼神,他就觉得格外惹人怜。
他捧住她的面庞,俯首细细地端详。
她可怜兮兮的,粉白的面颊布满了泪,修长的睫毛也湿哒哒地塌着,眼尾一抹晕红,更是妩媚动人。
他在她眼角吻了吻:“怎么哭成这样?”
此时的他声音有些哑,尾音低沉,经过事的一听便知道,这是夜晚某个时候,男子的声音才会这样。
顾攸宁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他性情霸道不容人拒绝,可事后展现出的些许温柔却格外让人沉迷,她的心都要醉了。
可她到底强逼着自己别过脸去,低声道:“殿下,奴婢该回去了。”
刘勘元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雨还没停。”
顾攸宁:“可是——”
刘勘元直接打断她的话:“本王也还没够。”
顾攸宁鼓起勇气道:“殿下,还是不要了,别让人知道,殿下这会儿是孝期呢。”
刘勘元略停下,望着她:“孝期怎么了?”
顾攸宁红着脸:“孝期不能行房,更不要说和奴婢这样的下堂妇人。”
刘勘元蹙眉,似乎很是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顾攸宁便要推开他。
刘勘元却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万事皆可变通,父王行事不拘小节,若他泉下有知,也该盼着本王为王府开枝散叶。”
顾攸宁:“你——”
她不敢置信,他竟说出这么无耻的言语,哪有这样的!
刘勘元:“况且,两次和一次又有何不同?”
顾攸宁很不得晕过去,她怎么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刘勘元却仿佛想到什么,视线往下移,顾攸宁下意识扯开锦褥遮住自己,却被刘勘元一把扯开。
他不容许她遮盖,就那么打量着她细软的腰肢。
顾攸宁被他看得无奈,她没被人这样看过,觉得有些怪怪的,也有些发慌。
刘勘元抬起手来,修长的指落在她平白的腹上,轻轻抚摸着。
顾攸宁更觉异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实在是有些怕。
刘勘元垂眸,喃喃地道:“适才本王施雨露于你,说不得你已有了本王的子嗣。”
顾攸宁听此,身形微僵了下。
她想起之前那次,她喝了汤药,结果几日淋漓不尽,她是吃了苦头的,只怕也会伤了身子。
该不会他又要自己用汤药吧?
刘勘元见她这样,蹙眉:“你这是什么眼神?”
顾攸宁生怕他要自己喝汤药,连忙解释道:“奴婢和孙奉安成亲快一年了,可是一直未曾有孕,孙奉安娘也说,奴婢怕是不能孕育——”
她说着说着觉得不太合适,这是把自己说成什么了,况且这谎言简直一戳就破。
刘勘元:“请大夫看过吗?”
顾攸宁含糊道:“倒是没有,只是孙奉安娘这么说罢了……但奴婢确实一直不曾有孕,这一次奴婢自然也不会有孕,殿下不必担心。”
刘勘元盯着顾攸宁,默然不语,神情阴晴不定。
顾攸宁便有些忐忑。
刘勘元却倏然掀起眼,盯着她问道:“你和他成亲一年,你们——”
顾攸宁尴尬又羞耻:“我们如何?”
刘勘元审视地望着她,之后收回视线,却是道:“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攸宁赶紧点头:“是,殿下说的是。”
反正这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他都是对的,只要他不让自己喝汤药就好。
刘勘元:“过来,本王帮你看看。”
顾攸宁有些懵:“看,看什么?”
刘勘元:“本王这几日也研习了一些秘典。”
秘典?顾攸宁心惊肉跳,实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刘勘元命道:“躺下。”
顾攸宁懵懵地躺下,整个人无措极了。
刘勘元俯首下去。
顾攸宁不敢相信,也不敢多看,她逃避地仰着颈子,可即使这样,她依然凭着感觉知道,他在盯着自己看,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甚至感觉到他带着酒气的气息喷洒下来,她被烫得一个瑟缩。
之后,突然间,端王俯身下去。
啊——
顾攸宁整个人顿时僵住,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一个王爷,他是那么大一个王爷,他竟然这样!。
许久后,刘勘元起身,他两只手撑在她的两侧,俯首看着她那丢了魂的样子,很是满意。
他俊美犹如神祗,声音却又冷又硬:“你看,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
顾攸宁喃喃地道:“殿下……”
刘勘元大掌托着她的下巴,俯下来,近在咫尺间,他逼问:“孙奉安可曾这么待你?”
顾攸宁缓慢摇头。
刘勘元:“可曾让你如此愉悦?”
顾攸宁回想着。
刘勘元手指拢紧,眼神也危险起来:“嗯?”
顾攸宁摇头,弱弱地道:“没。”
刘勘元神情温柔起来,他用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喜欢我吗?”
顾攸宁:“喜欢。”
刘勘元:“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顾攸宁便不知道怎么说了,该说什么才是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
刘勘元:“说实话。”
顾攸宁努力地想了一番,道:“那晚和殿下有了肌肤之亲,奴婢,奴婢心里便有了殿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觉得这就是正确的答案,他想要的答案。
刘勘元:“哦,既如此,那你还和他卿卿我我的?”
顾攸宁:“……”
刘勘元又道:“你们刚成亲时,他是不是总欺负你?”
顾攸宁:“没有,不怎么欺负。”
刘勘元咬牙:“胡说,你当本王不知?”
顾攸宁惊得不轻,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刘勘元捧住她的脸,用牙尖轻轻咬她娇嫩的肌肤:“刚成亲时,他每日轮值都是急匆匆地来,是夜晚贪着你吧。”
顾攸宁羞得无地自容,恨声道:“原来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她恨刘勘元,也恨孙奉安!
自己到底嫁了一个什么男人,竟把这闺房之事说给别的男人,而她想到也许更多男人知道这些,她便无地自容。
刘勘元:“不入流的男人,新婚夜的事便四处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吃了好的。”
顾攸宁羞得几乎掉泪:“太过分了,男人家都好过分。”
刘勘元:“你若恼他,本王可以替你报仇雪恨,要了他性命,如何?”
顾攸宁心知肚明他要听什么,他这话显然是陷阱,就看她是不是舍得呢。
可此时,她不想顺着他了,便含泪瞪他,道:“你怎么好意思提起这个,当初我和他的婚事,我是百般不愿,当时是他请了你的令,逼我嫁给他的,是你硬要把我许给他的!”
这话一出,刘勘元神情陡然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她。
顾攸宁却豁出去了,本来自己的婚事就是他做的主,当初他把自己配给孙奉安,要自己遭了这一茬罪,如今却还逼问自己和孙奉安的过往!
她不该恨他吗?
况且,若不是他,此时自己必嫁给张序了。
张序再不济,那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断不至于容许自己被李士会算计!
她圆睁着眼睛,倔强地和他对视,就是不想退让,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
窗外冷雨依然簌簌地下,书斋内气息凝滞,二人的目光死死胶着,彼此呼吸纠缠。
最后终于在某一刻,刘勘元冷笑一声:“就算你曾经嫁给孙奉安,那又如何,你只当之前被狗咬了。”
说着,他扼住她的下巴,逼她看他:“看清楚,本王就是你的天,你的男人,这辈子,你只能属于本王。”
顾攸宁被迫望着上方,眼前被放大的面庞瑰丽俊美,那双浅棕瞳仁目光灼灼,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可又心存不甘,于是咬牙问道:“那殿下又能给奴婢什么?”
说完这个,她便觉自己贪心了,可话已说出口,她到底硬着头皮道:“奴婢不过是一介家奴罢了。”
刘勘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哦,你想要什么?”
顾攸宁脸红了,她希望他主动给,而不是自己张口提,自己闹着要显得太没面子了。
可他既然这么问了,她只能道:“我弟总得有个差事吧,我娘也得有个住处……”
刘勘元:“你弟会有大好前途,你娘另外安置在一处宅院,给足银两。”
顾攸宁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恨自己要少了,她又道:“那我呢?”
刘勘元:“你——”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当然是留在本王身边,侍奉本王。”
顾攸宁想问名分,但又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了。
私心里,她其实不太看得上陈姨娘,更恨着姜夫人坑害自己,可这话说出去是可笑的。
以她如今的身份,别说夫人,就是姨娘的位子,都是难如登天。
刘勘元揉了揉她的脸颊:“本王倒是有一事要问你。”
顾攸宁:“什么?”
刘勘元:“你为本王所做香囊,不是早就做好了,为何迟迟不曾送给本王?”
顾攸宁没想到他问起这个,她略犹豫了下,到底是开口:“奴婢本来做好了,要送给殿下,可是却听到春桃说,姜夫人也做了,要送给殿下,奴婢就——”
刘勘元微挑眉,他认真端详着顾攸宁的神情:“她送了,为何你就不送了?”
顾攸宁红着脸:“她送了,殿下有了,那奴婢为什么要送?”
刘勘元略偏首,认真打量她片刻,才道:“你这是泛酸吃醋了吗?”
顾攸宁承认道:“算是吧。”
刘勘元用指尖捏她鼻子:“小醋缸。”
顾攸宁听着这称呼,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里面有几分宠爱的滋味。
她终于鼓起勇气,大着胆子道:“我就爱吃醋,不但吃姜夫人的,还有陈姨娘,她们都是你的妾室,殿下以前定是格外宠爱她们吧?”
刘勘元不悦:“这是胡说什么呢?”
顾攸宁眼尾泛起湿意,声音柔婉:“殿下,奴婢想知道。”
刘勘元却是不喜得很,他抿着薄唇,没什么表情地起身:“这是你该问的吗?”
顾攸宁无声地看着他,此时的他矜傲冷冽,和刚才温柔缠绵的男子判若两人。
刘勘元穿戴好衣袍,淡淡开口:“外面雨停了,回去吧。”
顾攸宁扯过来衣裙穿上,她觉得他比这六月天变脸还快,刚才还五迷三道的,这会儿却一句话要把自己打发走。
有种用过就扔的感觉。
不过想想也是,很符合他这皇族亲王的身份。
她换好衣裙,下了榻,她两腿酸痛,不过依然咬唇忍着,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下楼梯。
门并不曾关上,刘勘元就在房内看着她,她身形单薄,背脊挺秀,又倔又可怜,下楼梯时颤巍巍的,双腿几乎在打摆子。
他沉默地看着,一直到她走下楼梯时,隔着那层层木质悬梯,他开口:“她们做的香囊,本王并未佩戴。”
顾攸宁扶着楼梯把手,一言不发,也不回头看他。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她并不想退让。
毕竟在刚刚这一场中,她已经付出了她所有的筹码,不能再输了。
过了好一会,她听到上方男人的声音:“不过是宫里头和长辈硬塞的,并不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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