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巨像边城》 打完再急。


    NPC死亡不要急，因为我们还要打怪兽，打完再急。


    这不对啊！米粒心里也在尖叫，这集她玩过的，奥特曼打怪兽不是这样的。她俩应该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等互殴结束后我胸口亮红光，然后我开大招，把你送回姥姥家（当然，本游戏是把怪兽变成怪兽碎片，一个道理），最终全员幸存。怎么NPC还会受战斗的波及！


    “这个这个……”米粒发言，“那个那个……”


    米粒一边说，一边通过“抓取”技能把怪兽往外圈拽，拖拽的时候又在废墟上踩踏了好几下。好消息是，此地的居民已经被怪兽压死了，所以这脚并未引起二次伤害，更没有造成NPC的伤亡。


    “可恶的怪兽。”米粒勃然大怒，“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这下米粒的操作谨慎了许多。又因为哥斯拉本来就是新手关卡，并不难打，她补了几招，成功将怪兽斩于废墟旁，并且获得【怪兽鳞甲·绿】×5，【怪兽肉·绿】×3，【哥斯拉结晶·白】×1。


    鳞甲可以用于建造，兽肉可食用，结晶则是游戏里最重要的道具，分解得到的【玄晶】是游戏的高档代币，能够在商城购买道具外观。结晶本身可以升级玩家的召唤器，提升玩家战力和攻击技能。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盘点战果，而是悼念。被怪兽送往天国的是米粒第一个市民，白粥。


    白粥，这名字一听就是米粒的嫡系，而白粥也是唯一一个拥有房子的居民（虽然也有因为其他三个NPC的房子来不及建造的原因）。她被一顿饭收买，在厨房工作时遇难，死于工位之上，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按理来说，房屋能够抵御一定冲击，这也是升级房屋最大的作用。然而游戏初期，由几块木板建成的低级房屋，能有多少抵御怪兽踩踏的能力呢？


    到头来，因为当时白粥在房间内，大家没法看见具体情况，只有冷冰冰的NPC死亡通知，告知大家这一惨痛的消息——大家连白粥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啊！


    “这个这个……”解决完怪兽后，米粒续上没说完的话，疯狂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敌人来得太快了吧，杀猪盘也得把猪养肥吧？”


    米粒上一局前半小时可是顺风顺水，物资丰富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怪兽，并且因为提前设置了警戒哨，从而将战场控制在根据地外。哪像今天，根据地没建设两下，NPC到手没焐热几分钟，死得这样憋屈？！


    观众不听她的辩驳，只是一味地失望：【米粒，我们把白粥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她啊，因为一顿饭死心塌地跟了城主，死之前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呢”】


    【米老太巧设连环计，白粥姐误上断头台】


    更有军师发言：【太糟糕啦，赶紧再抓一个NPC，把她命名为白粥，李代桃僵一下】


    米粒大汗。正巧这时，游戏弹出战果结算。战斗收获大家已经事先知道了，不必多提，损失却是触目惊心。米粒总共损失两间建筑，一个小人。鉴于她本身只拥有三间建筑，这次怪兽袭击算得上元气大伤。


    而在战报的结尾，还附上一段带骷髅头的小字：【tips：频繁变身容易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这或许是个刷怪的好主意，有时也会招来祸患……】


    提醒说得很清楚了，怪物之所以早早找上门来，只因为米粒为了增加城邦居民，频繁变身恐吓路人，导致路人怪兽一块千里来投。


    观众也看懂了，惊讶于米粒的邪恶路线这么快有了克星：【制作者的聪明才智恐怕在主播之上】


    刚刚玩过的梗，现在可以再玩一次：【开发商巧设连环计，米老太误上断头台】


    【怪兽belike：在吓人呢？姐们来帮你一把，诶你怎么打姐们，诶你怎么把姐们打死了】


    米粒这下更憋屈了，不忍多看一眼自己的损失，于是点击关闭战报。就在此时，一个弹窗蹦出来，并且给出三个选项：


    【看广告30秒，与怪兽重新战斗】【看广告90秒，恢复领地内所有损失】【接受作战结果】


    是的，本游戏的广告最多能看90秒，简直是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看起，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广告要看。然而开局就看广告，她米粒的脸往哪里搁？日子还过不过了？不行，真女人就是敢于直面惨痛的人生！


    “虽然死了一起打天下的姐妹，但是我接受！”米粒振声说道，“咱们从头到尾不看广告，就是硬活，活到死前一刻。”


    主播心硬如铁，观众就软了口风：【别啊，开服老人要养到寿终正寝的，不然多不圆满呀。你重打一次呗。相比于复活，还是从头到尾都没失去更好】


    没等观众再劝第二句，主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击30秒广告，正色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再来一次吧。领域展开——30秒重生！”说完，她断开手机的链接，没让广告商赚一分钱。


    面对如此猝不及防的转变，观众无语：【主播也是使上计谋了，你最好只领域展开一次，不然真的很丢脸】


    不管，反正30秒后，米粒携全体市民堂堂归来，时间也倒回到发现怪兽的前一刻。白粥在做食物，一家三口在篝火旁闲逛，等待安排。怪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游戏界面上，而米粒却不是原来的米粒了！


    “会赢的！”米粒满怀希望，说话的时候还不忘记赶紧离开根据地，防止梅开二度。在确定自己离得足够远时，她满意了，补充道：“因为我就是最强的。”


    到底是打过一次，米粒这一轮算得上游刃有余。于是乎，来自最强的一套推拉战术，成功让怪兽从头到尾没触碰到家门，主播0伤亡通关。等冰冷的怪兽变成温暖的奖励时，米粒恢复正常状态，用小人形态跑回根据地，首先将一家三口的妈妈唤醒。


    妈妈头顶【惊恐发作】的标志消失，露出表示惊讶的感叹号，然后自动地去唤醒家人。米粒转道进入厨房，将白粥也从闭目蜷缩的状态解放出来。


    就这样，一个人唤醒另一个人，米粒的“小小城”开始复苏。在所有人都摆脱了【惊恐发作】状态，并且互相确认没人受伤时，全城爆发了一阵欢呼，代表着花花的气泡从周围人身上洋溢而出。游戏界面提示，NPC的团结增加了。


    米粒也很欣慰。虽然NPC在怪物出现的时候只会抱头装死，从头到尾没法睁开眼睛，但他们知道发生了一次战斗，敌人被驱逐了，自己幸存了下来，而这就够了。


    此刻，白粥如蒙天启一般，头顶亮起灯泡。随即，她头顶冒出对话气泡。气泡里没有字，只有哥斯拉巨兽，和一个身上冒着圣光，看不清形象的存在。而这位伟大存在只需轻轻一击，哥斯拉怪兽就被推出了文字泡。


    游戏提示，白粥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象，增加【信仰】标签。


    米粒眼睛一亮，立刻认领：“这么早就刷信仰词条了吗，是我是我，天神也曾来过你的城邦。好小子，没白救你！”


    观众也很惊诧：【什么鬼，怎么还有造神环节，别地的义警都还有好些人骂呢】


    还有人剑指开发者：【哇这走向妙哇，你也是麻辣仙人？（master love，指厂商在游戏贩卖NPC对玩家的爱）】


    米粒答应接受推广游戏的原因就在这，她真认为《巨像边城》有点说法，不像普通H5小游戏那么简单。最不同的地方在于，每次击退敌人后，市民们都会来一次全城大互动，人与人会刷出各种表情包气泡，称得上低配的模拟人生了。


    而玩家，一方面作为市民的一分子，分享生存的喜悦；作为怪兽的斩杀者，又能暗中代入大家的感激。游戏前中期，NPC就会察觉到有存在帮他们退敌，于是城市里会出现各种教派，收纳所有觉醒【信仰】标签的NPC。显然，玩家做市长做义警都精彩，不是普普通通的工具人！


    在游戏后期，玩家们拥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NPC，那时候唤醒市民是个大工程。人们彼此接触，像蚂蚁一样传递消息，城市宛若复活的石像，碎片一块块崩裂，露出内里鲜艳的颜色，场面是动人且壮观的。也正因为如此，米粒不太想让NPC随随便便死去。


    最简单一点，一旦死人，NPC就不会欢呼了，信仰词条更是没有。在本游戏，无人伤亡能获得巨大的奖励，死了一个人都不行！


    而观众此时才真正地对游戏感兴趣起来。好奇怪，明明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开始好奇米粒能把城邦发展成什么样了——现在一共才四个NPC，算什么城邦呢！


    第92章 《巨像边城》 主包看90


    可以说，但凡看见过小人们互相唤醒，并且欢庆幸存、产生信仰时，就没有几个玩家不被绑架的，无非就是多绑架一点，少绑架一点的区别。这可是你养的小人诶，他们在感谢某种不知名的存在——你诶。对于小人NPC来说，手机外的玩家怎么不算巨大的神明呢？


    虽然存在一部分玩家的理念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表示自己愿意保护NPC就不错了，死了一两个人不要指望他们重新战斗一次，NPC有什么问题自己调理。但从战略资源讲，这不是救不救NPC的问题，而是房子没了，人口减少了，城市等级下降了。


    一旦玩家的损失大于收获，更难战胜下一次怪兽，也就陷入了恶性循环，最后在制作人的恶意下迎来城市覆灭。什么，宁死不看广告？成啊，游戏失败NPC死绝而已，玩家还无法接受游戏失败吗？


    米粒玩过许多每局动不动就要打十小时以上的游戏，她倒是能接受游戏失败，但开局就死那也太没意思了。好在看过广告后，米粒顺风顺水了一段时间，足够自己初步建设根据地，将市民扩充到十个以上，并且裁决了好几项城市突发的事件。


    在她兢兢业业地治理，驱赶各路妖魔鬼怪后，游戏终于刷出提示【某种信仰在你的城市里流行】，表示NPC对于未知的信仰已形成规模，并且给出【引导】和【阻碍】两个选项。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米粒选择了引导，最终得到结果：【巨神教诞生了】


    观众在弹幕里挤眉弄眼：【呦呦呦，巨神你还偷偷帮自己传教呢，上进哈】


    米粒毫不心虚，甚至理直气壮地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看一看啊，信巨神教领鸡蛋了。正宗的农家土鸡蛋，聆听教义即可获得，先到先得，后到后得，不到不得。”


    【巨神巨神，我们的教义是什么呢，我太想领鸡蛋了[星星眼]】


    米粒：“爱她，就为她煮白粥。”并且露出人间油物邪魅一笑的表情，“她好，我才是真的好。”


    【[呕吐][呕吐][呕吐]】


    跳过抽象的环节，有观众遗憾表示：【教名该让玩家取啊，更有代入感】


    【我倒觉得一切由NPC决定才合理。战胜怪兽是玩家的举动，但创立教派是NPC的想法。玩家能够救人，但被救的人怎么想是他们自己的事】


    【当成神明供奉吗，合理的，而且赢麻了】


    然而只有没玩游戏的观众才能保持平常心，看到米粒的进度，某些人反而哀嚎起来：【明明是和主播同步开始玩游戏的，我连一个点亮信仰的NPC都没有，这个概率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弹幕区立刻热闹起来，无条件站乐子人的一方：【开了开了，主播开了。我就说怎么会有纳头便拜的场景。传下去：米老太最聪明的一集竟然是演的！】


    【BIG胆，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滴大大滴命不要了！】


    可惜没作弊的人是不怕别人说她的，米粒很是得意：“低调，低调，不必夸我。看我操作。”


    然而主播恐怕得了什么“一旦立flag就会倒”的病，两分钟后，看见从三个方向走来的三只怪兽，米粒只能给出一个瞠目结舌的表情。并且在她好不容易打死一只，剩下两只已经摸到家门口后，米粒发现自己的眼睛还能睁得更大。


    “诶！！！”她的手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拖拽完一只怪兽又拖拽另一只，像是把大耗子赶出家门的无能房主，嘴上则绝望大喊：“不对啊，不能偷袭啊，你别碰我小人！我的居民楼！诶我的食堂！我的冶炼厂！！！”


    然而由于两个怪兽存在一段距离，米粒把一个怪兽拉开的时间，足够另一个怪兽踩上根据地。怪兽来临时，全体NPC就地蹲下，哪怕对方脚都放在小人头上了，这群人质都不知道躲一下，唯有被绑架的绝望市长发出尖锐的爆鸣。


    好在市长本人紧赶慢赶，阻止了怪兽的索命一脚。这一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NPC真得给她磕一个——难道建教的代价就在这里？！


    弹幕欲言又止：【开就开了，主播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没开，就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


    【危险危险危险！主要是这个难度，她好像真的会被整死诶，对自己也太狠了[可怜][可怜]】


    【（捂脸）NPC要死了！（偷看）NPC活了。（捂脸）NPC要死了！（偷看）NPC活了。】


    米粒来不及理会弹幕发言，忙于边拉边打，作为唯一一个出力的单位，屡屡救城市于水火之中。她成功阻止了怪兽开头几次的攻击，但左支右绌下，一个没留神，根据地最高级的建筑冶炼厂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观众是看着主播挖取许多资源，才把冶炼厂开启来的。铜器时代的进程才刚开始，惨遭怪兽毒脚，化成一片新品种的废墟，米粒真的要怒了：“难度当场飞升三体人，数值策划我要索——”


    没来得及索策划的命，米粒突然想起这是商单，是不能骂厂商的，于是她的话哽在喉头，脸上五颜六色，声音从牙缝里出来：“甲方姨姨，我要索要推广福利，前一百个点击链接玩游戏的人能够获得开服大礼包。”


    某一瞬间，米粒脑海里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自己是个很喜欢索要策划好礼的人吗？但米粒没有多想，因为她终于打败了第二个怪兽，可以与最后的敌人堂堂正正地一对一了。


    最终结果当然是胜利。战胜三个怪兽，收获是丰富的，损失也是惨重的。主播面对着自己建造进度归零的冶炼厂，以及死在冶炼厂里的工作NPC，细细斟酌言辞：“倘若诸位有耐心，可否允许小女离去三十秒，展开领域，重生归来呢。若是允许，小女真是感激不尽啊。”


    这是米粒第二次想看广告，观众表示早有预料：【去罢去罢，你去索点援助，莫要再表现得如此狼狈】


    重生，然后归来再战！


    五分钟后，面对崭新的，死掉两位NPC的战报，米粒尴尬一笑，只是唱歌：“明知世界是场意外，你要啊不要来~”


    好消息：冶炼厂保住了，坏消息：食堂倒塌了。重新战斗只能回到怪兽出现的那一刻，来不及调整根据地布局。怪兽从宿舍、食堂、冶炼厂三个方向来，主播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放个投票啊。”她很民主地表示，“投票持续十秒，大家决定要不要让我再重生一下。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


    然而观众只是呵呵，毫不领情：【活娘，你这一套操作下来广告都看完了！看！！！】


    起码结局不能比第一次烂吧！你最好是最后一次重生！


    再一个五分钟，主播看天看地，挠挠头，讪笑，一副很忙的样子：“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还是死掉两个NPC，主播一时半会没看住大耗子（怪兽），草率了，主播沉痛地表示哀伤和反思。


    米粒知道，自己，或者制作者即将迎来一波骂名（并且大概率是后者，因为米粒自我感觉已经很有操作了）。但这是商单，于是米粒只能一边说“不要骂她”，一边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但观众最支持主播的一集发生了。重生三次，足以观众追平米粒的游戏进度，并且开始假笑：【哈哈，谁懂啊，我也在看广告。顺手下单草莓奶昔味的千岁可乐，广告商你赢了】


    还是给厂商赚到广告费了，主播痛心！


    【我死了七个人】


    好简单的发言，好悲惨的结果，米粒顿时挺起了胸膛。她最多也就死了两个人！


    【我真是服了，谁在用脚做关卡难度？】


    不要骂她！米粒心里默默喊道，然后出来挽尊：“就我自己的游戏体验来说，这游戏完全无伤还是比较难的，NPC死亡应该被算进正常损耗里了。而且外围的建筑很容易牺牲啊，感觉根据地布局也得好好思考一下。”


    她再看看自己升级的房屋，突然福至心灵：“升级房屋能够增加房屋的抗压属性，不容易被怪兽破坏，所以不能先升级房屋，再向外扩建，这样的话抗踩踏的房屋被脆皮包起来。啊呀——我把‘铁门’安装到家里面了！”


    米粒最开始只试玩了半小时，确定游戏可以推广，不至于被骂“恰烂钱”，也就没有给自己剧透。谁能想到呢，这竟然是个要动脑的游戏！


    其实游戏里能建墙，但对于怪兽来说，一脚就能跨过城墙毫无意义，还不如节约资源，建设其他的场所。米粒的想法是将所有建筑升级，由中心辐射外围，但更好的做法，或许是全部资源来修建最外围的“房屋墙”。


    然而这时候“顿悟”来不及了，还是那个原因，布局无法调整。要重打一遍吗？可米粒已经力竭了，效果也不一定好到哪里去，而90秒广告，米粒是真不想看，要黑屏等太久，观众不一定乐意。那么接受两个NPC的死亡？


    此时，弹幕区有人安慰道：【主包看90秒广告吧，不用让手机投屏断联。90秒广告还挺有意思的，是个直接玩的小游戏，你玩玩看呢[不二家微笑]】


    真的吗？主播致以怀疑的目光，她不相信。


    第93章 《时光的绿皮火车》 你的朋友，


    看广告，或者不看广告，这是一个问题。30秒广告还好，闭目养神一会儿也就过去了，然而等待90秒，从体感上判断，不亚于从史前大爆炸等到三体人降临。就这么白白硬等，再沸腾的血都要凉了，更别说直播间的氛围。


    不过如果90秒广告不是纯视频，而是需要互动的内置游戏，米粒好歹能就着咸菜萝卜（指小游戏）应付一下大家，不至于没话讲。不带领观众研究广告是主播最后的倔强。


    米粒和其他观众又确认了一下，确定确实有内置游戏玩，才放心地点击广告。


    “是什么游戏呢。”米粒顺嘴问了一句。也不需要观众回答，当米粒点击按键后，伴随着火车行驶和鸣笛的声音，悠扬的前奏响起。


    “时光一逝永不归，往事只能回味~”*


    以模糊的山脉原野为背景，游戏界面跳出来一封信：


    【致友人：


    见字如面。听闻你在大城市终日劳碌，心情郁郁，我致以深切的关心。你说想找一份轻松简单，接触大自然的工作作为过渡，调理身心，很高兴你最终选择加入时光列车工作组。它的薪资或许不如大城市丰厚，但时光号列车将经过雪原戈壁、水谷丘陵，前往中国各个地方，遇见各种有趣的人。我想，你会喜欢这段旅途的。


    对了，时光号列车还是一辆助农列车，会有许多小动物随着乘客一同抵达。我同事正好多了两只小猫，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列车上一人喂养一只。小猫将在三日后抵达，希望你喜欢。


    你的朋友，春清。】


    【收起信件】


    收起信件后，界面一览无余。整体色调是清新的绿色，山林间点缀着黄叶，红枫，以及建在半山腰，露出一点屋脊拱角的寺庙。一条铁轨蜿蜒而下，苍绿色的火车冒出一截，腰带的颜色是亮眼的明黄。


    制作组有高手——米粒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米粒虽然是全职UP主，但她也是上过班的人，因此信件开篇的问候，她是能够代入的。接着再读下去，米粒便发现这封信的措辞内容，她喜欢；画面，她也喜欢。连同音乐，也选得悠扬缓慢，整体宁静和谐。而且名为“春清”的友人还留下了悬念——三天后她会给玩家送小猫。


    这年头连广告都这么卷的吗？米粒都准备好面对“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了。她顺着游戏的指引领取了工牌和服装，并且获得了独属于自己的卧室。房间里除了床榻和小桌板，竟然还有独立卫浴，只是整体有些灰蒙蒙的。透过小窗，山脉遥远而绵延，本来狭小的房间由此开阔起来。


    游戏窗口：【这是你进入时光列车组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先打扫一下房间吧。】【开始打扫】


    米粒点击开始打扫，随即，界面跳出来一个九乘九棋盘。棋盘的大部分格子被锁上，只有最中间的区域，一个名为【清洁用品】的格子亮起，同时亮起的还有两个【抹布】，游戏提示米粒将一个【抹布】放在另一个【抹布】上。


    米粒面无表情地照做，随即，游戏显示：【恭喜你合成了拖把】，并且解锁了【拖把】附近各种的棋盘。


    任务要求：合成一个【抹布】，一个【拖把】，一个【清洁剂】。请点击【清洁用具】创造最小单元。


    ——怎么是一个合成游戏啊！


    只能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米粒看了一眼倒计时，还有五十多秒。于是她使出最佳手速完成游戏要求，剧情终于继续进行下去，列车乘务长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与米粒领取到的正常制服不同，乘务长穿了一身形制复古的中山装，皮鞋，中年样貌，面色很和蔼：【小同志，这是你进入列车组的第一天，所以我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一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你也可以问你的同事们，他们都比较有经验。】


    【不过，有一点要特别注意，我们不能在终点站以外的地方下车，不然很难再回来了。】这段文本用红字标粗，提示重要性。


    此时，倒计时还有四十秒，面对出乎意料的游戏发展，米粒提起了兴趣，弹幕区也热闹起来：【但是她叫我小同志诶[爱心眼]感觉不会去什么普通的地方，本以为是普通合成游戏，但是一分钟不到就上反转了，期待！】


    【请解释游戏名《时光的绿皮火车》的具体内涵】


    【剧透党来袭：请注意BGM的第一句“时光一逝永不归，往事只能回味”】


    “有趣啊姐妹们。”米粒眼睛一亮，“好有信息量的文本，但一点都不难猜啊。”


    其实游戏最开始，游戏背景就和正常设定大不相同，毕竟没见哪个列车组工作人员可以在车上养猫的。而乘务长的一句“这是你进入列车组的第一天，所以我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更是吓人一跳。原来目的地可以由工作人员随便决定吗？


    米粒还在思考，突然，游戏里传来一声悠扬的鸣笛。


    【呜呜呜——】


    火车鸣笛后，列车的喇叭开始冒出电流声，随后，传来一阵清亮的声音：【列车员李骄为您播报，下一站到站，1980——】


    伴随着话音落下，小窗外的风景霎时变得模糊，米粒看见树木复青，又变黄，树叶簌簌地从大地回到枝脉上。乘务长这时候笑了起来，对米粒说：【欢迎来到时光的绿皮火车，接下来是所有人的旅途，等待我们的乘客吧】


    果然是时空旅行，第一站是1980！猜对的观众立刻兴奋，突然想起乘务长说“不去太远的地方”，1980不算太远，那能远到哪儿？1949？1919？乃至更早？！没等观众发表评论，下一秒，棋盘再次跳出来。


    依旧九乘九大小，但格子上的内容换成了【时钟】、【电子手表】、【日晷】等元素，不说观众，米粒的沸腾的热血顿时被泼凉。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新游戏上面，并且颇有怨气：【90秒内合成就来两回了，就硬来啊[小丑]该不会每段对话都要来一次合成吧，憋得我好难受】


    【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一个合成游戏呢？】


    【我可以说这个文本很优质了，但是玩合成游戏的人愿意看吗？愿意看的人也不玩合成游戏啊，厂商游戏形式就选错了】


    【？何意味？玩合成游戏的玩家看啊，这都有鄙视链？玩什么啊给你高贵上了】


    不要骂她！在有人表示“游戏形式选错了”的时候，米粒下意识开启挽尊模式，但突然想到这是广告，和自己的商单不是一个玩意。咦，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


    “不对，姐妹们，不对。”米粒按住太阳穴，摇了摇头，“让我理一理啊。我们原本在打游戏，但是无法零伤通关，于是我们玩广告小游戏挽回损失。现在我们在看游戏剧情，但是不玩合成游戏，就无法看后面的剧情，大家在急这个是吗？”


    观众安慰她：【合成游戏也算在倒计时里，没那么坑人，你随便玩玩就可以】


    是这个意思，米粒暗中赞扬，这是广告啊朋友们，咱们今天不播这个的，90秒到时就走了。还没等米粒把此话复述一遍，弹幕区自有想法：【完了，我也想看后面的剧情，完了，我要玩合成游戏了】


    米粒又愣。她不是来推广《巨像边城》的吗，现在什么情况，里面内嵌的小游戏广告，不到90秒就把《巨像边城》的目标顾客拐走了，这笔账不会算在她头上吧？


    弹幕还在聊：【这能说吗，第一次看广告看的就是90秒，然后一脚踏入合成游戏的深渊[大冤种]


    剧情真的很好看啊，而且还有过去影响未来的剧情。第一段旅途我玩完了，目前印象最深的剧情是一个小孩姐把背包落下了，列车回到现代时，她恰好带着自己的孙子辈重新上车，满头白发，在背包里找到了自己已去世的姥姥的照片。她的孙女安慰她姥姥不哭，然后听乘客讲述祖辈的故事。跨越五代的传承，真的超级感动哇】


    【你都剧透完了，我玩什么？[小丑]】


    你玩《巨像边城》啊！米粒内心呐喊，看见倒计时终于结束，她连忙回到原游戏：“看，NPC小人！看，怪兽奖励！看，我的教徒！”


    相当一部分弹幕不理会米粒的暗示：【主播你播你的，我玩我的，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至此，米粒对《巨像边城》的厂商只有一个期待：你最好保证这个绿皮火车游戏也是你的，不然咱俩一起失败。


    悲惨的是，米粒后续发现，《时光的绿皮火车》不是同一家公司出品的游戏。


    更悲惨的是，投入了巨大推广费的《巨像边城》热度确实不低，但以90秒广告出现在犄角旮旯各处的《时光的绿皮火车》，才是真的火了。


    作者有话说：


    *：取自歌曲《往事只能回味》


    取名来源：春雨惊春清谷天。


    第94章 《时光的绿皮火车》|春河 合成就合成


    标题：【春河公司别做你那破合成游戏了！】


    楼主：【你写累剧情后可以做一点合成奖励自己，但不要通篇奖励自己！合成五分钟，剧情三十秒糊弄鬼呢？你放个五分钟的广告我还能边儿放着手机，做自己的事情。五分钟的2048（合成游戏开山鼻祖）你真的觉得很好玩吗？】


    【震撼首发。我已经说累了，人家做的就是合成游戏，你喜欢剧情不代表对方就是专门做剧情的，玩个微信游戏点上菜了都】


    【上网搜剧情合集，这题秒了】


    >【其实不行，这游戏挺碎的，剧情与合成部分没法彻底分开。可能合成到了某个中间道具，正好触发棋盘上头Q版NPC的台词，台词还和主线相关。


    而且有的合成任务才进行到一半，游戏突然被打断，玩家只能用不完整的道具过剧情，真成现场捏道具的手艺人了。有一说一，玩着挺有代入感的，就是对云玩家不友好】


    楼主：【我理解制作方想强调代入感，让玩家与剧情产生交互，但是真的需要动辄五分钟十分钟的合成游戏吗？剧情好端端推到一半，突然跳出来棋盘开始合成，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还是说制作者就想做合成游戏，合得发狠了，忘情了，合成游戏重度依赖？！】


    【《合成游戏重度依赖》，谁能懂我的笑点[捂脸笑]】


    【犟种厂商宁可纸上雕花，也不愿意放弃合成游戏的内核；犟种玩家宁可在游戏里悲愤地玩2048，也不愿意放弃厂商做的游戏，怎么不算一种独属犟种的双向奔赴呢】


    【其实吧，在微信游戏里做合成游戏，一点问题也没有，我真觉得厂商能把合成游戏做得这么有互动感，已经很用心，甚至了不起了。关键问题是没必要呀，像饺子蘸番茄酱，单独都很美味，混起来就不太搭】


    【给我一种老艺术家混下沉市场混不明白的感觉】


    【捏爹的，她混得可太明白了，把读书人骗来打灰。非常理解楼主的想法，我看别人做的剧情cut觉得稀碎，自己来合成了。每天像是上班八小时，畅快五分钟，因为上班苦所以畅快的部分尤其畅快，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因为太爱合成游戏所以把技能点全点诱骗玩家上了》《我的剧情游戏很合成，你忍一忍》《合成的诱惑》】


    【俺不一样，俺喜欢合成游戏，也喜欢看剧情，已经美美吃上了，感谢安利[微笑]】


    >【楼主看到你这一句怕是要一命呜呼了吧】


    ——


    《时光的绿皮火车》火了，火得不明不白，古里古怪。最开始网络中没什么关于此游的讨论，直到一位瓜圈大v在小号里发牢骚：【我已经在合成游戏里杀了十年鱼了，我的心比我的刀还要冷，我再也不会笑了。但是没问题，我还能合，我一点也不苦，我就是要亲手打通关】


    最先评论的网友还在问对方在玩什么游戏，但很快有同样在玩游戏的玩家赶来认亲：【对个暗号，“小同志，我们即将去更远的地方，这次也拜托你了”】


    >【对的对的，然后就因为这句话，我开始发疯了合钟表，从电子闹钟合到滴水漏斗，合得天昏地暗日夜不息，就好像列车离了我就不能开了，这个世界没了玩家可怎么转啊】


    【！我以为玩合成游戏是很小众的事，怎么大家都在玩？】


    玩过此游的人一说游戏黑话，其他云里雾里的人叫了起来：【谁来解码，姐妹们宠宠我，难道我上网都上不明白了吗】


    只能说游戏还是小众的游戏，但正因为小众，大家具有浓烈的发声意愿。马上有人解释，博主大概在说微信小游戏《时光的绿皮火车》，是个能用火车穿越中华上下五千年，回到炎黄部落探究历史的合成游戏。


    喜欢合成的玩家有福了，因为棋盘很少重复，有的棋盘还有特殊规则，规则都不算难，但丰富了玩法（虽然很难说合成游戏到底有什么玩法）。而博主说的“杀鱼”，既是玩梗，也在代指游戏里的一段剧情。


    有位乘客想要改变历史，偷偷跟着列车回到过去，把重要信息藏在鱼肚子里，然后把鱼放回河流。为了找到这条鱼，列车组全体成员捕了一天的鱼，对应在玩家身上，就是一直在棋盘里合成各种鱼类。


    本局没有给出明确目标，就是硬合，不过每次合成都有概率合出目标道具。经某位玩家试验，合初级棋子的爆率不足万分之一，只有玩到后期，初级棋子全被合成了高级棋子，爆率才会相应增加，但完成任务依然艰难。是的，此关游戏的元素竟然是合成+概率！


    网友或许不懂合成，但网友懂概率，听了玩家的解释后十分震惊：【我不中嘞，“概率游戏+什么才是王炸”这一问题，竟然被人给出了答案，厂商高才】


    【一个单调直白的游戏+一个悬疑的概念=一个直白而悬疑的游戏】


    路人听了半天补全了信息，对玩家的抱怨感到困惑：【呃呃呃，听起来是有点新意的，但只针对合成游戏来说。如果不喜欢合成没必要强撑着自己玩游戏吧，为了一点剧情值得吗】


    >【是啊，值得吗，我很想和你关于这点展开深入的讨论，但时间不早，我要去玩合成游戏了】


    >【如果你知道我们乘务长在南北朝是氏族，在唐代是将军，在现代还有编制，并且其他乘务员酷姐美男齐全，被乘务长从各个历史时期拐到列车组，你也会羡慕我的】


    >【是这样的，把该游戏的合成部分替换成战斗，加入养成系统，再扩写一下剧情，这就是标准的二游了，现在还是有点简单粗糙。不过我很看好这家公司啊，感觉对方会往拿版号落地的路子走。


    游戏里还有个彩蛋，游戏出品公司名为春河，而开局邀请玩家加入列车组，并且给玩家送猫的友人叫春清，明晃晃的公司自设，能感觉出来厂商的野心甚大，期待一波】


    讨论的人没有想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此游的热度逐渐攀升。不因为它是合成游戏，也不因为许多人吹捧的剧情（只能说喜欢的人很喜欢，但并未形成大规模讨论的声浪，属于小圈内容）。


    玩家们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喜欢是“看似四五十岁中年女性，实际从魏晋南北朝活到现代，一千八百多岁，看遍王朝更迭”的乘务长，以及“酷姐美男齐全，被乘务长从各个历史时期拐到列车组”的乘务员。


    有人特别喜欢前者，有人特别喜欢后者，相同的是当NPC的高光图出现时，大家都被吊住了。


    此游的角色形象一共有三种，一种是五头身的卡通立绘，也是主要的角色形象。第二种是QQ小人，只会出现在棋盘左上角，随着玩家的合成进度，时不时蹦出几句文本台词，某种程度上能当成桌宠来看。


    燕麦原本以为只有两种，但是当她在“杀鱼”关卡终于找到了乘客藏在鱼腹的绵帛，并且将它展示给乘客时，几句交谈后，一张精致的CG突然出现，画面效果恍如近视患者突然戴上眼镜。


    乘客是一位卧底，当年，她探听到的信息没能成功送出，导致了许多同志躲藏不及时，被特务刺杀。这些人的死亡排除了她的卧底嫌疑，但也成了她的噩梦。


    她知道世间存在一辆由蛟龙骨架制成，能够逆时而上的列车，于是穷尽一生找到了时光号，并且上车，试图改变过去。直到计划被玩家阻止时，屏幕里，乘客压低眉毛，面有不甘，眼里似有火光：


    【我不认命，我也不相信报应能抚平任何伤痛！你们最好永远阻止我，盯着我，否则哪怕自爆赴死，我都要把它送回去！】


    CG着重刻画了乘客的神情，火光是她的泪珠，她的泪以不屈和愤怒的形式流淌，并且永不流尽。冲击力从文字上涌出，从图片中迸发，连背景音都切换成了急促而尖锐的短调。燕麦被惊到了，捧着这张CG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燕麦玩过另一厂商的游戏，她或许能从这种“外表简单的游戏形式+内里冲击性的大底”中看出一些相似性。但燕麦没有玩过，并且相似性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于是她震惊，并且心潮澎湃。


    谁能想到，这可是一个微信合成游戏！


    合成就合成吧，玩的就是合成游戏，因为燕麦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后续剧情。历史会改变吗，还是让遗憾永存？厂商你太狠了，燕麦认输。


    往好处想，合成游戏总是能通关的，没有卡关坐牢的风险。游戏玩久了，看着道具沿着某种路径被自己创造出来，燕麦也咂摸出了几分乐趣。


    剧情是她用道具推动的，人也是她用道具帮助的，连遗憾都是她用道具挽回的，实在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一时之间，《巨像边城》的玩家天天看广告，而《时光的绿皮火车》的玩家天天玩合成，然而看着《时光的绿皮火车》，《巨像边城》的玩家逐渐露出诧异的目光。


    不知道对面什么想法，但《巨像》玩家非常熟悉《时光》这款游戏。单单90秒的强制互动广告，就让他们难以遗忘，而《巨像边城》的矩阵式营销，大家也还是记得的。可现在怎么回事，怎么你们这边反而越来越火了？


    第95章 《巨像》《时光》 关门斗狗。


    最开始，《巨像》和《时光》的玩家是很熟悉对方的，后者基本上由前者转化而成，玩家群体内常常有“感动玩家，《巨像边城》玩家一生不得不玩的游戏——《时光的绿皮火车》”，以及“打怪兽打累了去《车》里玩一会儿合成休息，再回来打”的内部梗传出，两班人马亲如一家，并且时常串门。


    虽然游戏来自不同的公司，但“90秒广告”的恩情在此，大家默认《巨像》和《时光》是姊妹游，你我之间不必分得太明白。然而随着《时光》走红，一批新人马因为游戏里时髦的角色一拥而入时，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


    《时光》最大的缺点在于，它是个无比简单的合成游戏，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却是个优点。


    一玩家坦然表示：【我摊牌了，其实我一点都不会战斗。每次打怪我都是什么按键亮按什么，手里拥有什么卡牌就出什么，打不过去我就抄攻略。虽然我从头到尾没搞懂攻略思路和角色机制，不过管它的，能过关过关，过不了关拉倒。


    但现在！所有人看向我，我宣布个事：合成和三消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游戏！简单才是复杂！返璞才能归真！微粒才是宇宙！】


    是的，这群人玩游戏只关心漂亮的卡面，华丽的战斗机制，以及养成的快感。有时候对人物角色感兴趣了，也不是不能看一两段剧情。


    而本游，一来每关合成都能得到道具，并且永久保留，储存在一节仓库车厢里，击中囤货党的内心；二来虽然游戏玩法简单，但是时常有新奇的搭配。


    合成带来关键的剧情转折，合成触发角色互动台词，甚至有的互动关卡，战胜BOSS的方法是在一定时间内，用合成的棋子进行攻击，在合成游戏重度依赖的世界，合成能解决一切问题！


    虽然合成游戏以其过于简单的游戏机制饱受诟病，但是市场会用脚投票，要不然为什么微信小程序都是合成游戏，老艺术家入行的时候，可是经过深入调研的。合成——一个便于杀时间，并且没有门槛的设计，天然不拒绝任何人。只要游戏故事讲得好，不愁没有人买账。


    相比之下，《巨像》打不过怪物还会死，要思考根据地布局，资源没有规划好，小人还得挨饿受冻，合成游戏玩家的烦恼就简单多了，只要有体力，神都杀给你看。


    《时光的绿皮火车》的走红，也是能够理解的。如果事情停留在这里，还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巨像》玩家还能说自己是看着《时光》起来的，你游走红，不能忘记我游的功劳。


    可对于上述一番话，《时光》玩家只感觉莫名其妙：姐妹游，碰瓷谁呢？谁是姐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呢。90秒广告只能说明《时光》制作者的广告费高，厂商买商品还需要认老板为姐吗？


    在他们的视角中，《巨像》只是一个广告展出位，没有你家也会有别家。就这样还被别人悄悄绑定宣发，《时光》的老板知道自己的游戏变成别家的“妹妹”了吗？


    面对突然改口的对面玩家，《巨像》玩家一脸茫然：当初大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游一朝起势，就这么变如脸，忘如本了是吧？


    只能说时代变了，那帮人不是那帮人了。新生代的《时光》玩家追逐人设与卡面而来，听到的安利语是“不肝不氪的轻度二游”，本身就是格外有斗志的一群人，当即在社群含沙射影道：


    【长见识了，这年头连游戏都要捏他拟人，然后攀亲戚攀关系了吗？有些人自家游戏没有别家火，于是费尽心思搞绑定，心里指不定想什么。红眼病已急哭】


    【我懂，毕竟有的游戏打了无数广告，偏偏自家的广告位带火了别人，花钱招揽的玩家用直通车送出去了，也是难绷。别人都不看好你，偏偏你最不争气】


    【好奇怪，玩家好好玩游戏不就行了吗，游戏发展是厂商的事，有些人关于自己爹妈的事业都没这么关心吧[小丑]】


    这是在说那些喊“姐妹游”的玩家是厂商孝子！玩家真的怒了：【我劁，你家的广告现在还挂在我家这里，你就敢说这话，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一套玩得够够的。


    我就问问哪个平台愿意挂90秒广告，而且《时光》前期全靠《巨像》玩家支持，你该不会不知道吧？享受完《巨像》玩家的用户池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你牛】


    面对这么一大段椎心泣血的控诉，网感好的人仅需寥寥几句回击：【穷亲戚上门打秋风，鉴定完毕】


    【有些人的自尊心要从游戏排辈上获取吗？我给你支一招，你说你游是万物起源，所有游戏的太姥，记得说大声点，然后不要关私信，有惊喜】


    悲呼，《时光》再也不是《巨像》的休息室，后花园了，人家此刻有了坚实的玩家基础，旗帜鲜明地和来时路切割了！


    许多《巨像》玩家宁愿《时光》没有那么火，每次90秒广告看到《时光》，都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游厂商，《时光》玩家都这样说了，你还给它做宣传啊？《时光》都火成这样了，还轮得到你给它做宣传啊？


    想来《巨像》的厂商也很破防，才过几天，当《巨像》玩家再次点击90秒广告时，发现广告不再是《时光的绿皮火车》，换成了另一款互动游戏——这也换得太快了吧，一看就知道你很在意啊！


    虽然大家对于《巨像》的广告位有些怨气，但《巨像》真换，反而衬得《时光》大获全胜，光荣毕业了。大家不由得苦笑：【我真是服了，《巨像》制作组belike：如果你看扁我，我就会扁扁地走开】


    【还来？这次的广告直通车又将通往哪里？】


    【服了这个老6，一个游戏不够再来一个是吧，我每天忙着打怪兽，造城市，囤资源，还在看广告的时候骂两句《车》兵（《时光》粉丝黑称），我已经很忙了，别再给我找事行不行？】


    【理解之，再捧红一个和《时光》打擂台，公司高才！[黄豆人惊喜捧脸]】


    这时候大家回想90秒游戏广告，察觉出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了。已知本游戏花了大功夫推流，许多玩家是被厂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厂商不把玩家藏着掖着，还特地打造了90秒即开即玩的它游直通车，让玩家接触外面的花花世界，这是什么道理？又是哪位卧龙想出的战略规划？


    然而大家一了解，发现《巨像》的出品商菟笼互娱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注册时的本身就涵盖了推广它游的业务，同时担任了一些外国游戏的海内代理商。而这次它90秒广告位推广的对象，则是自家代理的游戏——意大利IVV工作室出品的帮派游戏，《祖母往事（马菲亚往事）》。


    《祖母往事》简介是，玩家将扮演祖母、母亲、女儿三代，根据祖母的回忆和女儿探听的消息，用母亲角色解决暗中窥伺的敌人，守护家族。


    意大利不愧是黑手党的发源地，做出的游戏概念好时髦，时髦到让《巨像》玩家感到忧虑：你司非要用这广告位放外国游戏吗？彼游不红还好说，要真的给捧红了，甚至吸血我游，这次真的不能轻飘飘放过了！


    通过简介能看出，《祖母往事》具有一定游玩门槛，和微信小游戏的受众并不重合，更适合在TapTap等独立手游平台发布，90秒也很难让玩家入门。然而不妨碍厂商再次打广告，哪怕把“对面玩家”宠成“对家”，厂商依旧不改初心，一点都不在意流失的本游玩家。玩家为此冷笑：


    【迄今为止，游戏最大的更新就是广告位。没准你司老板觉得自家广告位有什么玄学的地方在，一个合成游戏都捧得比自家的游戏红，以后转卖本游广告位，玩家最值钱的一集】


    【已经不知道自己期不期待新游爆不爆了，咋样我心里都不得劲，《时光》玩家是很嚣张，但是引入海外游戏对打也太那个了吧。有这个精力好好打磨自家的游戏不行吗？我真是服了】


    【丢人，我呸！丢人！！！打不过喊洋人来？？？！！！】


    【所以新游好玩吗？有走《时光》路径的可能吗？在本地如何哇，因为本地很红所以出海，还是因为本地不红才出海？】


    >【还没玩，但是常识告诉我，不会有本地不红还出海的游戏，不红早就暴死了。既然有海外代理商（对我们来说是海内），在本土一定产生了一些影响】


    【找到了新闻，《祖母往事》在意大利获过奖，光荣出海，有一定实力，当初对方表示要往中国进军时，代理商的名额好像还被争抢了一会。不错，很好，现在是较量的时刻了，关门斗狗！】


    第96章 《祖母往事》|IVV 这毫无道理


    半个月前，《巨像边城》刚发布没多久，名声未显露，广告倒是打得铺天盖地；《时光的绿皮列车》更是无名中的无名，不存在一点讨论度。而两款游戏的制作人司芜，人在意大利，刚下飞机，被系统拐去靶场学打枪。


    很难解释事情怎么进行到这一地步，总之几轮射击后，系统的教学瘾过了，宿主司芜的兴趣则被勾了上来。她意犹未尽地表示，打枪的动静还是太小，之后就安排行程，到俄罗斯扔手榴弹去。正好，等俄语区的公司收购完成，她总是要亲自视察的。


    是的，收购。从前司芜单打独斗，一段时间内集中精力攻克一款游戏，在系统伟力的加持下，产能速度堪比核动力驴。然而当多个项目同时开工，这种家庭作坊的工作方式就有些不够用了。毕竟做游戏之外，宣发、运营，也是需要持续投入精力的环节，而司芜对后者没有丝毫兴趣。


    同时，司芜还思考了一个重要因素：既然要做本土化游戏，多少要参考本地人意见。总不可能她一个中国人，做一个意大利的游戏，风靡意大利乃至国际？相比起来，司芜认为她一个人武装包围意大利会更简单一点。


    于是司芜斥资收购意大利某一游戏公司，并且将其改名为IVV，作为策划45的不知道第多少个马甲号。完成收购后，司芜没有安排任何过渡期，而是带着自己写好的策划案，不远万里闪击公司，当场宣布开会。


    贝内黛塔永远忘不了那兵荒马乱且可怕的一天。


    作为办公室经理，贝内黛塔是第一个见到BOSS的人，并且可以预料的，她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兼任对方的秘书。然而当天之前，所有的公司交接事项都由她和对面的助理（系统）完成，换句话说，新任BOSS对她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中国人——这是贝内黛塔唯一知道的信息。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公司门口，当对方朝她走来时，贝内黛塔首先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她心中一凛，小心打量，观察到来者的面容那样平静，没有丝毫客套或者寒暄式的微笑。


    黑发的亚洲女性朝她点头：“通知所有策划和文案组的员工，我要开个会。”


    这是在贝内黛塔做完自我介绍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会议室内，贝内黛塔递出一杯精心拉花的卡布奇诺，主位上的女人朝她道谢，然后询问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是否调试完毕。


    翻译在一旁小声转述。


    “是的BOSS，会议可以随时开始。”贝内黛塔回答道。她注意到翻译没有将意大利语转译成中文，而对面女士朝她点头，显然听懂了话语内容，接着开始往工作群里发文件。


    翻译竟然是给他们用的。看着新老板有备而来的模样，贝内黛塔为她的同事先一步哀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主位上黑色的，冷酷的亚洲人说：“我需要在场所有人阅读群中的文件，里面是之后所有人的任务。全体读完后我们再进入下一步。”


    会议室静悄悄的，文案组的珊德拉暗暗耸肩，苦中作乐地想，没准看完就到了午餐时刻，这才是最重要的“下一步”。


    不过珊德拉很快发现，新任老板发的文件并不大（显然看不到午餐时刻了），里面只有一份游戏的策划案。策划案里详细地写明了游戏背景和核心玩法，并且标注了需要的美术风格和音效要求（应该让音效组的员工也来参加会议！）。


    珊德拉原本对如此快节奏的会议进程无所适从，可当她打开策划案，看到三代人携手击退敌人、传承荣耀、守护家人的剧情设计时，这些东西都被她抛到脑后，珊德拉沉下心读了进去。


    文案花了大篇幅描写了人物背景，为马菲亚家族的前两代（祖母和母亲）设定好了人物经历，描述了在西西里动荡时刻，老马菲亚（祖母）是如何用铁血手段扫平饿狼，带领自己的女儿子承母业，并且在孙女出生时急流勇退的故事。


    在孙女视角里，祖母和蔼慈祥；在女儿视角里，母亲卓有威严；而在老马菲亚眼中，她的回忆凝驻在一张张相册上，等待家族中的女孩们挖掘探究。


    珊德拉读得心脏怦怦跳，她抬头看了一眼新任老板——后者见缝插针，不放过一点时间，在电脑里敲敲打打着什么东西——难道这位老板，这位来自亚洲的女士，准备带领他们写一部独属于意大利的史诗？


    珊德拉开始感到兴奋，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疑问：游戏最重要的核心目标，并没有在策划案的开头放出来。


    阅读完游戏背景，珊德拉继续看玩法。大方向上，母亲负责击退敌人，女儿探听消息，玩家可以在上述两个身份中随意切换，将找到的信息告知祖母，并且以祖母的视角解锁记忆，做出后续指令——三位一体！


    母亲是坚盾，女儿是眼睛，而祖母才不是坐在摇椅上打毛衣的老太太，她是家族的锚，是风暴中的定海神针，家里的所有大决定都得事先问问祖母。这才是意大利人的永远在一起（Per sempre insieme）！


    珊德拉又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人，后者依然不紧不慢地敲击电脑，察觉到有人注视时，抬起眼皮，和珊德拉对视一眼后，又继续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


    珊德拉轻呼一声，面带微笑地阅读下面的内容。


    事实上到这里，游戏的大框架已经确定了。叙事为玩法服务，玩法也成了叙事的一环，骨架搭好，剩下的只是填充血肉。珊德拉对一款游戏最高的评价，就是她会推荐给自己的女孩玩。她想，这款游戏有这样的潜力。


    然而，游戏结局只有潦草一句话，却让珊德拉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它写道——女儿杀死了母亲。


    “这毫无道理！”珊德拉猛然抬头，第三次看向同一个方向，轻声喊道。


    哪怕珊德拉没有参与任何前期的任务，以及角色的塑造，她依然对结局感到遗憾和荒谬。这一刻，珊德拉意识到只要修改结局，《祖母往事》必然是个受到无数人喜爱的游戏。如此用心的构思不该被草率结尾！


    而会议内的其他人，起初惊诧地看向珊德拉，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女儿杀死了母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无论大家刚才读到哪里，都不影响他们理解这句话代表的结局。


    “Dio mio（我的天）。”下方传来抽气声，“除非女儿疯了……”


    “BOSS，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游戏策划案，我想大家很乐意接手《祖母往事》这个项目。”珊德拉认真地说，“但亲手杀母？这超越了我们的文化底线，意大利人不可能做得出来。或者，它是一个需要我们后续修改的结局？”


    司芜将下方的神情一览无余，心里很满意大家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这下员工也不拖延了，也不着急喝咖啡了，全都想和她掰扯游戏细节。好哇，那就掰扯。


    于是司芜淡定地说：“把它当成一个给定结局的故事。我需要你们做的，是思考故事过程，告诉玩家为什么女儿杀了母亲。”


    告诉玩家什么？另一位策划忍不住开口：“这完全不是正常的故事发展，这是叙事自杀。无论我们说什么，玩家只会觉得我们疯了，他们会觉得整个故事的逻辑彻底崩塌！”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顶着老板的压力表示：“或许，我们应该让文案的撰写人给出她的意见。”


    就凭结局这孤零零的一笔，她打赌，绝对是其他人后面才添加的内容，绝非撰写者的原意！


    然而上方的女性露出礼貌性的惊讶，然后微笑：“问我？我的意见是，女儿杀了母亲。”


    这一刻，那张笑面惊悚如恶魔，气氛降到冰点，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震惊而沉默。他们无法接受，他们不得不接受。他们想吵架，但他们无话可说，只有沉默。


    是她写的！可怎么会是她写的呢？大家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如同注视难以理解的谜题。那份原本怎么看怎么满意的策划案，现在再看，只是一个针对性的、巨大的陷阱。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仅要自掘坟墓，还要坑害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同胞——这是什么鬼发展路径！


    “我的祖母知道了会骂死我的！”有人小声尖叫。在场所有人都签过了协议，不能将业务内容，剧情发展透露出去，他们要成为罪人了！


    在气氛最僵硬的一刻，珊德拉默默翻页，看到了位于文本最后的核心目标，或者游戏立意：“用三代女性的血，洗净西西里的罪——或者，染红它。”


    ——


    “想好女儿为什么杀死母亲了吗？”


    茶水间，珊德拉煮咖啡的时候，同事正巧进入，不聊天气不聊事务，反常地聊起了工作——如果这个是工作的话。


    珊德拉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开了个玩笑：“想好了如果我对老板动手，我的心理活动和动机。”


    同事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十分理解珊德拉的心情。从见到新老板到现在，才过了一天，但他们却感觉工作一年了。亚洲人的威力？不，他们认为无关于出身，这位新老板在哪里都算恐怖的存在。


    在两个人对故事发展表示忧愁时，贝内黛塔敲了敲门框，通知道：“伙计们，又有会议，老板的。”


    茶水间传来了哀嚎。


    第97章 《祖母往事》 她很绝望。


    会议室里的气氛如丧考妣。


    昨天提出问题，今天开会讨论解决方案，这就是他们新任老板干出的事情。然而该死的，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绞尽脑汁思考为什么“女儿杀死了母亲”。


    这次贝内黛塔和她的上司配合得更好了。不需要主位暗示，贝内黛塔仅仅看了一眼会议流程，点名询问：“比安卡女士，你的意见呢？”


    仅以名称首字母决定顺序，比安卡成为第一个接受暴风雨的人。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和恶魔站在一块的贝内黛塔，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被点名人士眼中的悲怆。


    对上，BOSS要求在此；对己，意大利人的品格让比安卡无法写出背叛家庭的故事；而对下，在会议室众多眼睛之前，如果她给出了最邪恶的故事，比安卡难以想象同事们会用何等的眼光看待她。


    于是比安卡非常保守地说：“我想，女儿杀了母亲，实际是母亲杀死了祖母。祖母是自愿被杀死的，她身患绝症，想用黑手党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祖母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她的遗像。”


    正好先前的策划案里，相片是专属于祖母的元素，以此为结局恰到好处。比安卡看到，同事们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巧妙的方法，继而恼怒——怎么被你抢先提出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主位的女士，希望这一答案能够让她满意。最好满意到直接分配任务，然后会议结束。


    然而含蓄的亚洲人只是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于是贝内黛塔继续点名：“达尼埃莱男士，你的想法呢？”


    被点到的人立刻坐正：“这是一场悲剧性的误杀。为了让家族中的孩子远离暴力，马菲亚一家在第三代出生时选择洗白，可惜在小女儿重新回到黑手党的那一天，黑色的命运就追上了她们。具体地说，女儿打探消息中出现了失误，造成了母亲的死亡，最终展现出了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想了想，提议道：“为了强调宿命性，我们可以在最开始就给出‘女儿杀死了母亲’的预言。马菲亚一家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则预言，选择将第三代培养成普通人，只是结局依然无法避免。你们知道的，俄狄浦斯的悲剧性。”


    自愿被杀、意外误杀。两个故事听完，BOSS的视线落在了下一个人身上。温和体面的路径已经被前人走完了，连上司看过来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在这片土地上如同黑天鹅一样古怪而陌生。是时候出现一个骇人听闻的理由了。


    第三个发言人露契亚，盯着上方的眼睛，音调有力，并且只说了一句话：“因为小马菲亚是警察。”


    果然，她看到主位的人挑眉，看上去对她的论断饶有兴趣。


    “为什么呢？”


    这是一句中文。不过无需翻译，这同样陌生的语言能被所有异域人理解。


    上司终于愿意开口，而不是当一个高高在上裁决罪责的上帝，就好像错全在他们这群文案身上似的。露契亚满意起来，耸肩表示：


    “有很多理由。比如她讨厌黑手党家庭，不想继承这些，所以洗刷罪孽；或者说她本来就是马菲亚家族送给警察的猎犬——假设在我们的游戏里，警察也是很有存在感的人——以此作为交换，让马菲亚家族能够在深入黑手党后，还能急流勇退。”


    这下马菲亚家族情真是要被摔得稀巴烂了，要是相关剧情被放到外界，玩家会有怎样的感受，想想就让人汗流浃背，头晕目眩。


    一种群体作孽的感受浸染了所有人的内心，事已至此，大家开始破罐子破摔，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脱口而出了。继露契亚，每个人都拿出了一版客观上合理，主观上扯淡的理由，场内氛围越来越绝望，上方的BOSS反而露出了微笑。


    “感谢所有人的故事。”她说，“都很不错。所以我会全部采纳，每人负责自己的剧情本文。我希望最终的成果，像大家今天阐述的一样精彩。”


    “我这里同样有一个女儿杀死母亲的理由。”她又往群里上传了一份文件，“这份文案将由我本人负责，也同众位分享。”


    BOSS也来写剧情？场下有人面色奇怪，突然又想起来，整个游戏的策划案本来出自她的手上。中国人写好了家族史诗，反而让他们意大利人当罪人，邪恶的亚洲人！


    所以这样的上司会给出什么理由呢？大家将视线放在文件里，看向落在文字上的故事梗概：


    【在击败敌人过程中，小马菲亚（马菲亚家族的【女儿】）杀死了其他人的【母亲】。许多年后，这些人将向马菲亚家族展开复仇。这一次，祖母老马菲亚被杀死了。此刻，小马菲亚的女儿出生了，并且注视着一切。死了祖母，多了新生儿，马菲亚家族依旧保留了三代人，游戏继续。


    （PS：敌人之所以报复马菲亚家族，因为马菲亚也曾杀死过别人的母亲，再往上推，老马菲亚也是如此做的。在玩家探索剧情时务必告诉他们相关信息，但不要透露太多）】


    宿命论，并且是更大的宿命论。女儿终于不用杀死母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我的女儿】，杀死【你的母亲】，迭代着一轮又一轮的复仇。能够从中窥见，无数个子杀母的故事，展现着罪恶的代际传递，将除马菲亚家族之外的所有家族卷入。最后，这块土地自食恶果，并且无人生还。


    整个故事里，意大利人眼中紧密而互相关爱的家族，在此刻反而成了罪孽共同体，最小单位的犯罪单元！


    会议室内，所有文案组的员工看着上方的女士，如同看着一个跨海而来的幽灵鬼怪。如果说有的人讲故事是为了带来温暖，那么有的人，她讲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感到冰刀贴面般的严酷。


    而在无数异样的目光下，黑色的幽灵反而微笑，足以让大家看出她的好心情：“再次强调，由于保密协议，会议的内容不得被透露给外界，以及你们的同事。同时，完成比完美更重要，所以尽快。”


    “好了，会议到此结束，祝愿大家有愉快的一天。”


    收到邪恶上司的祝福，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会愉快了。


    而在文字组的成员离开后，司芜转头看向自己的便宜秘书贝内黛塔：“美术组的员工可以进场。新的会议安排在下一个整点开始。”


    贝内黛塔想说些什么，最后她闭上嘴巴，保证自己一定安排到位。


    司芜补充：“让音效组做好下午开会的准备。”


    贝内黛塔僵硬地微笑，点头，离开。她很绝望。


    珊德拉也很绝望。她微笑着写完三代祖孙的温馨日常后，接着面无表情地埋伏笔，推主线。上司给的策划案足够丰满，但是要让自己给的结局合理，并且不与其他人负责的结局打架，有些背景信息的披露要放在分线剧情里。这意味着玩家会打出无数个故事，但却对应同一个结局——子杀母。


    珊德拉希望结局披露得晚一些，这样玩家们能多享受一些温馨愉快的内容，并且看在这些美好游戏体验的份上，放过文案组的他们。可珊德拉又希望结局披露得早一些，这样玩家们在游戏前期就有所准备，不至于最后美梦破碎，找所有人的麻烦。


    要找也请找他们的老板。


    他们的老板——珊德拉暗暗抽气。她煮咖啡的时候，专门路过美术组和音效组的工位，发现这群人虽然因为工作繁多而有所抱怨，但心情并不低落，没有一种自己要毁灭世界的负罪感。


    这些人当然没有，因为BOSS根本没有把结局的内容发给他们看！到现在为止，画图的，做音乐的，都以为自己要创造一个圆满而伟大的史诗！


    文案组羡慕他们，文案组怜悯他们。这怜悯的眼神被对面人注视到，后者迷茫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热情地朝珊德拉招手。


    “说实在的，任务量确实有些重。”音效组的同事凑近，先说抱怨，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彩，“但它有意思极了，不是吗。想想看，马菲亚家族中的母亲大杀四方，女孩机灵地辅助，祖母则在远方知道一切。此刻必须有个连接三代人的音乐响起，它有气势，却又不失细腻。想想我就热血沸腾了！”


    珊德拉不知道能说什么，于是对同事笑一笑，作为自己全部的回答。同事还在兴奋地嘀咕：“玩家们同样会热血沸腾的！”


    玩家们热血沸腾与否，珊德拉暂且不知道。但很快，在同事给出精心制作的BGM后，仅仅去了一趟BOSS的办公室，对方面色惨白地回到位置上。


    “我得到了一个新任务。”面对珊德拉的询问，同事恍惚说道，“BOSS给我看了全部的游戏结局，让我做结局的音乐。”


    早该看了。珊德拉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那一定是段让所有人痛苦的音乐。”


    同事反而先露出痛苦的神色，抱着头尖叫：“不是的，她让我做新三代马菲亚家族决心复仇的音乐！决心复仇！她在开玩笑吗？！！”


    滑稽！黑色笑话一般的滑稽！游戏讽刺着复仇，却“兴致盎然”地围观玩家新一轮的复仇盛宴，像是笃定——无论如何，你们会复仇的，那是杀了祖母的人，你们当真愿意放过？！


    “珊德拉，她是什么人！”同事尖叫。


    她是什么人？珊德拉看向办公室的门框，然后打了个激灵，放弃思考这一问题。


    还是喝点咖啡吧。


    第98章 《祖母往事》 等着上断头


    珊德拉从来没有这么醉心于工作过，所作所为完全违背了意大利人的传统。可她都在写子杀母的故事了，还遵循什么传统呢？不如快点给出结果，然后结束痛苦吧！


    紧赶慢赶，珊德拉终于在截止日期前交了稿，第二天，她忐忑地进入公司，唯一的愿望就是今天没有会议。


    与以往不同，今天的办公室格外嘈杂。珊德拉进门时，来自各个组的同事聚成一个圈，大半人维持着惊愕的神情，少数人的脸色混合着费解与感叹，以及一丝珊德拉看不懂的敬佩。


    “发生了什么事吗？”珊德拉问。


    贝内黛塔站在人群中央，看了一眼珊德拉。她是人群中最平静，最复杂的人：“BOSS在昨天晚上就已经乘坐飞机离开意大利，今天没有会议。”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消息。”珊德拉说，“但我想应该还有别的事。”


    “是的。”贝内黛塔点头，“BOSS去视察自己位于英国的游戏公司，那里也有她的产业。以及，《祖母往事》游戏的脚本已经完成，如果没有意外，它会在近日发布。”


    **


    所有人的头挤在程序员佳娅的电脑前。佳娅被挤得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真的做完了。”佳娅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句话，向珊德拉一众确定道：“剧情是你们写的吗？”有没有可能，《祖母往事》本来就是一个完成品游戏，随着新老板的上任一同来到工作室？


    大家第无数次告诉她，是的，就是这些内容。虽然《祖母往事》早已启动，BOSS能在见面的第一天拿出完整策划案，很有可能（或者说一定）手头有一份原版脚本，但是不同的子杀母结局，却是文案组的员工亲手补充的。而佳娅在电脑前看到的内容，确实包含了在场众人的“智慧”结晶。


    虽然IVV工作室对这款游戏做出的贡献，也只有这些结晶而已。


    有人怎么都无法理解：“所以她收购我们，仅仅需要我们给出女儿杀死母亲的理由？”音调变高，“她明明可以自己写出来！”


    “不止文案，我们还提供了歌剧式的复仇音乐。”音效组成员悄声提醒。


    “她确实自己写了一版剧情。”文案组成员同样有所补充，“但显然，她需要更多原汁原味的意大利故事，而这正是我们之前做的事。”


    贝内黛塔没能挤进电脑前，于是站在圈外安慰大家：“往好处想。她现在去寻找原汁原味的英国故事，意大利过关了。”


    这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他们的新晋上司在全球各地有许多套班底，因此，在意大利的员工进入香甜梦境时，另一批人马接手了后续的工作，将这份“意大利风味”掺进游戏里——可它依然太快了！快得无理取闹，毫无道理，让人心生恐惧。


    程序组的员工怎么都想不到，这是如何实现的。上帝，你当真允许一款游戏从文案撰写完成，再到最终发布，只相隔了几天？并且还保证了质量？


    于是阴谋论者出场：“没准我们写的不是我们的故事，我们被暗中催眠，引导着写出早已设计好的结局。她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认为剧情是意大利人写的！”说话人越想越认为合理，当场忏悔：“祖母，原谅我，这不是我的错。”


    技术党则思考着可行性：“真奇怪，我怎么都想不出来，需要多少人协同工作，又是怎样的工作流程，才能在一天之内实现这件事。”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可创造此神迹的人已经前往英国了，还是贝内黛塔送她到的机场，并且在开车途中完成了一轮工作交接。


    员工们本不想见到那位女士，毕竟这意味着快节奏的会议，以及从内容到数量都无比折磨人的工作。然而此刻，大家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又或者，什么都不问，单纯用眼睛好好看一下他们的上司。


    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她绝对会成功的。起码在游戏界，如果她不成功，谁会成功呢？


    一人小声道：“或许我们应该搜一下她的名字。”


    或许，她早已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看着大家怅然的神色，贝内黛塔率先收拾好内心，再次安慰道：“放轻松一点。没准接下来，我们的名字就要进入所有玩家的耳朵里。”


    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尤其是文案组，当场大变脸色。什么惊叹，什么失落，通通扫进垃圾堆里，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对啊，他们怎么忘了他们在做什么玩意。游戏有质量有速度，如何呢？世界留名，又如何呢？想想看，偏好惨烈结局的老板，倘若有过前科，在游戏圈又能有什么好名声。等到《祖母往事》发布，玩家打出结局，无论游戏前期积累了多少赞扬，都会在最后一刻彻底翻转。到时候先死的就是文案！


    更可怕的是，由于上司不知道哪里来的技术力，等死的时间被大幅度缩短。贝内黛塔的安慰，听起来更像是死亡通知。


    “等着上断头台吧。”有人一锤定音。


    ——这才是所有人最大的悲伤。


    **


    司芜“局部包围世界”的战略遇到了难题。


    计划中，她将携《祖母往事》远赴意大利，《海盗？海盗！》进军西班牙，《环大西洋》震惊全美，《日本恐怖游戏》折磨日本，其他国家以此类推。不管大的小的，各地先炸一次，余波扩散到整个世界，美美收割全人类恶意值。


    但她没考虑到，许多国家没有所谓的“局部平台”，让本国的人先尝尝味，折磨一部分人后再扩散到全员。许多国家与国际彻底接轨，一国人玩就是全世界玩。


    更要命的是，许多工作室的成员，对她要将游戏发布在手游市场表达了强烈的抗拒。以意大利来说，主流的主机玩家聚焦于PS（家用游戏机）、Switch，接着才是steam，他们认为手游只是消磨时间的玩意，存在只为了打广告。


    而司芜那群在意大利喝咖啡的员工，工作不一定做了多少，但“老艺术家的品格”却抬得很高。司芜原以为暂且没有对方什么事了，没想到她在别国时，还要远程和这群人开会，听他们叽哩咕噜强调《祖母往事》必须发布在端游上，最起码得是首发。


    “只有这样，大家才会尊重这个游戏！这真的非常重要，请认真考虑。哪怕它有许多让人一时难以接受的结局，但没人会否认，它是个好游戏，它应该得到更多人的了解。”音响传来的声音焦急又恳切。


    系统在司芜耳边同步翻译：【你要尊重游戏。】


    司芜做了这么久游戏，从没听过如此好玩的话。她想，所谓尊重游戏，不外乎让所有人都能沐浴在此史诗巨作的光辉下，一个都不要放过。从上述角度来看，司芜是世界上最尊重游戏的人。


    她一边敲电脑，一边阐明要求：“我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玩到我的游戏。”


    这下没有人形翻译方便员工了，好在声音被电脑记录，语音转文字再翻译，也能让员工们理解异国上司的话。经过一系列操作后，会议另一头的人给出了方案：可以先将《祖母往事》以PS的形式发布，一旦游戏以最高规格的配置亮相，绝对会震惊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


    此后，再将游戏搬上手游，由于前期积累了名声（不管美名还是骂名），许多手游玩家也愿意尝试这款游戏，从而再吸纳一批受众。


    只可惜他们没法赶上今年的米兰游戏周，作为意大利规模最大、最具权威性的游戏展览，无数玩家和巨头厂商的目光将聚焦于此处。活动日期近在眼前，但所有展位已经确定，海报已经铺设完毕。如果老板不着急，游戏的发布可以从长计议。


    怎么不着急？司芜不理会对面人的试探，只是冷淡说道：“你们准备一下，我会买下一个展位，我们试着上上看，上完游戏周就上手游。”


    好麻烦，还好有系统。司芜想了想，觉得把《祖母往事》做成放入游戏机的手柄游戏，没有打破自己“不上steam”的方针，似乎也是能做的事，毕竟她还没做过类似形式的游戏呢。行吧，自己之前那么努力地发展事业（指从全人类身上招恨），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够把困难通通跳过嘛。


    来到资本主义市场，司芜就不怕花钱，总不可能比一艘轮船贵！那就砸钱！


    而会议那头，运营负责人和其他在场的员工彼此对视，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在说什么？她没说梦话吗？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米兰游戏周再过几天就要开展了。所有布局经过多番敲定，从游戏参展方，再到官方，乃至相当一部分玩家群体都最好了准备，并且翘首以待。“买下一个展位”，好轻飘飘的一句话，有点小钱的资本家的最高幻想，员工们对自己的上司有些幻灭。


    “等待消息吧。”最后负责人默默说道，并不期待上司天方夜谭的想法。她只担心一件事——要是上司被拒绝，一气之下彻底放弃PS，选择在手游市场里发烂发臭，他们这群人选择喝酒买醉，还是从此后封心锁爱，彻底将工作当成工作。


    第99章 《祖母往事》 七天创造游


    贝内黛塔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站在了米兰新国际会展前。这一拥有玻璃穹顶的巨大场馆，此刻吞吐着数十万的游客与参展者。而她是其中的一员。


    他们的老板花费不到十万欧元，成功从一个小型的独立工作室手中拿到了展位。后者则高高兴兴地拿着天降钱款，和负责人拥抱了一下，打包行李回程了。


    米兰游戏周的展位申请非常早，并且在三月份截止，容易导致某些小型工作室预计错了竣工时间，在开展前游戏完成度没达到目标，又或者更严峻一些，资金链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这时候，是赌米兰游戏周的三天能够让自己的游戏大受关注，吸引一笔研发赞助，还是拿着高额的转让费从长计议，实在是很容易取舍的事。


    原展出方已经兴高采烈地走人，临走前还表示如果《祖母往事》在展会上大获成功，一定要在鸣谢名单里加上他们工作室的名字。先不说加不加名字，就这种“你们会大获成功”的假设，在贝内黛塔耳朵里就格外让人舒心。


    据说举办方也从老板手中拿到了不菲的中介费，但具体是多少，贝内黛塔并不知道。总之原主人离开，则轮到新主人接受挑战，或者大展拳脚。


    这几天，贝内黛塔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和特浓咖啡形影不离。其他员工也持续维持着紧张感，来到了这辈子最卖力工作，效率最高的一刻。布置展馆、检查系统、测试游戏……还有很多要做的事。他们意大利人一般不加班，但“神”出现的时候另算。


    一人轻盈地抱怨道：“上帝创造世界也才用了七天。”


    任务太紧凑啦！她这样暗示，却难以避免语调中甜蜜的烦恼。圣母在上，他们就要这样发布游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路过的员工暗暗算起来，震惊：“是的，如果只算做游戏的时间，我们只花了一周。”


    或者不是“我们”，而是老板。达尼埃莱毫不怀疑如果老板来得更早一些，米兰游戏周又将新增一款展出的游戏，并且新增的游戏大概率来自英国——这一老板接下来将抵达的国家。在他眼里，异国来的上司已经是一副手腕通天，深不可测的模样。


    现在想想，贝内黛塔之前说“意大利过关了”，其实说得早了一点。只有在米兰游戏周，这一意大利举行的国际会议上，《祖母往事》取得了巨大关注，才是真正算得上“意大利过关”。


    好消息是，场馆内紧急更换参展方的事，已经被许多媒体和游戏博主探听到，紧急修改的导览手册也显露出蛛丝马迹。不管名声如何，《祖母往事》总归因此取得了一点关注度。至于最终的风评，会展后见真章。


    展会前几个小时，玩家未到，同行先来。


    马蒂娜注意隔壁的展馆好几天了。或者说，从那个简易布置的小摊位一夜被推平，转而布置起暗沉且具有颗粒感的墙面，铺设地砖，并且摆上看的就贵得要死的家具（甚至还有做旧的皮质摇椅）时，马蒂娜心里就泛起了嘀咕。


    隔壁看起来不像是有制作者要参展，从空间利用率，再到场景布局，都像剧组搭建着电影内景，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演员上场念台词。仅从外表上判断，更像是主办方在打造一个休息空间。


    可它确实是游戏展馆。因为最终，古典而极具历史感的建筑里，依旧要架设好几台主机——贵族乡绅也玩PS游戏吗？


    显然，对方打造了一个具有代入感的场景，意图和游戏内容打配合（但愿它不是唯一让玩家有代入感的环节）。马蒂娜只能说，场馆里的椅子看上去很舒服，墙上的画也貌似价值不菲，是名家之作。就凭这些，她也愿意到对方那里坐一坐。


    在即将开展的时候，她几次路过对方的展台，暗暗打探如此精美包装下，到底是什么游戏内容。然而当屏幕亮起时，马蒂娜一愣——竟然是像素游戏。


    这下游戏内容和周围环境相称了。像素游戏足够古老，但至今仍是非常重要的游戏风格，甚至俨然成了一种艺术形式。而玛蒂娜眼前像素颗粒细腻，连光影都在流淌。


    标题《祖母往事（马菲亚往事）》位于画面正中，房间里烛火幽暗。老妇人坐在人群对面，鹰头权杖被她捏在手心，下方正装的下属面色不明。最远处，年轻的女孩推开大门，光斜切而入，金黄明亮，粒子在其中晃动，如裁纸刀一般分割了昏暗的场景。


    好吧，马蒂娜不得不承认，加塞有钱佬做的游戏并不差劲。同行的身份让她没法祝玩家们和祖母玩得愉快（或者作为祖母玩得愉快，标题如此，总是少不了祖母的事），但她的意见无关紧要，玩家们怕是要在这里排上长队了。


    马蒂娜暗暗想道，要是有空，自己偷偷摘下工牌，去试一下隔壁的椅子。起码她也能愉快一会儿。


    要司芜说，难道玩游戏只是为了愉快吗？这可不见得。为了让大家别样的情绪有发泄的对象，司芜再三和工作室强调，要打出“IVV”的旗号。logo打得比标题大都不过分。


    上司多金，有技术有手段，愿意送员工上米兰游戏展，她就这么小小的一个要求，员工怎么能不满足她？于是宣传面板上，IVV的logo比标题《祖母往事》更醒目，但都要为宣传语让位——“爱是债，血来偿（Debiti damore， pagati in sangue）。”


    “债”啊“血”啊的，是员工们最后的怜悯。他们不好在玩家耳边提前悄声说“你要杀母亲咯”，这是剧透，是不道德的行为。他们只能用如此隐晦的方式暗示它。


    艾莲娜是一位刚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毕业，致力于创作独立游戏的年轻制作人。这一特殊的身份让她更关注小型的游戏工作室，更多以未来同行的视角评价他们的游戏。


    艾莲娜是被展位入口处烫金的意文宣传语吸引过来的。“债”啊“血”啊的，她喜欢这种带有强烈文学色彩的主题。可能会有点悲伤，但艾莲娜不怕悲伤。悲剧有时也是美的。


    游戏里，小孩子看到的世界是美的。绿到发黑的柏树，冷硬的石板路，还有哥特式的尖顶建筑，以及在建筑旁交接线索的其他人。像素的疏密与噪点共同勾勒出物品的质感。


    中年人看到的世界是美的。敌人被射杀，瘫倒在地上，血液濡湿衣物，为场景增添了惊心动魄的红色。老年人看到的世界也是美的，这一视角的像素点略显模糊，看自己的孩子却很清晰。


    艾莲娜玩得挺开心的。关键是，她好像有些超时了，但是工作人员没有提醒她。据他们所说，如果有些玩家打到了关键剧情点，工作人员会额外宽限几分钟。艾莲娜不知道这一关键剧情点是什么，她只知道马菲亚家族的母亲此刻年富力强，还能再杀几个人。


    而工作人员珊德拉在角落里观察每一个拿起手柄的玩家，包括艾莲娜。


    整个米兰游戏周中参展游戏多达400家，听起来不少，但和上万名游客相比，显得有些不够分。大多时候，每位玩家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体验游戏。因此，厂商不会让他们从头开始试玩，而是截取游戏中间一段切片，让玩家感受一小段游戏高光点。


    《祖母往事》不一样。按照老板的要求，他们的主机全都搭载了游戏本体，每位玩家的游戏经历并不删档，而是由下一位玩家继承试玩。并且有些主机的游戏过程，会在墙上的大屏同步放映，简直把“剧透”两个字打在了脑门上。


    显然，老板势必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剧情，一点不关心在场员工的人身安全。好在老板不介意他们用公费雇用保镖，并且让保镖穿成游戏内下属的样子，护卫队一般站在展馆两侧。表面上是COSPALY，实则为员工的生命保驾护航。


    第一批玩家，基本上只试玩到小马菲亚探听消息的剧情。平平无奇的一天，马菲亚家族发生了一件大事，下属发现了家族仇人的踪迹，可仇人本应该在多年前死去。为了防止小马菲亚被劫持，母亲决定在家里给她上课。


    小马菲亚直到那天才发现，自己的母亲是个黑手党！从前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愿意乖乖上学，但黑手党诶！知道自己来自黑手党世家，祖母甚至是教母般的人物时，小马菲亚表示自己有的是力气。


    她翻阅了祖母的资料，获取了一定信息，并且通过“朋友外交”，收拢了一帮同龄的下属，可谓是春风得意。另一边，母亲重新拿起武器，用突然闯进家门的敌人试手。玩家也是在此段剧情中第一次转变为母亲身份，并且体验本像素风游戏的枪战。


    第二批，或者第三批玩家才有游玩“试手战”的机会。于是来早的人扼腕，来晚的人则眼巴巴地望着，希望其他人都是菜鸟，需要自己救大家于水火。


    可是再菜，打个几轮也就打过了。上述剧情点过后，母亲准备把小马菲亚送到安全的地方，可小马菲亚根据从前收集的信息，以及对敌人的观察，竟然推理出了对方的落脚点——她是个天生的黑手党，是个有才能的孩子！这下两人开诚布公，并且在祖母的见证下，小马菲亚参与家族事务，共同退敌。


    珊德拉随意一瞥，就知道对方无法进入【警察】线。因为玩家没有调查出，被杀死的人有她朋友的家人。


    玩家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关心开诚布公后，自己能够在三个角色里随意切换。并且在不同视角下，游戏场景也略有不同。女儿看到的世界更矮，祖母眼中的世界更模糊，游戏竟然在这里格外严谨。


    排队群体中产生了小声的讨论。


    路过的同行看到此番场景，谁人不感慨一句对方格外有操作？进度直播，存档继承，于是所有排队的玩家都会关注前人的游戏内容，玩过的人也会好奇剧情走向，毕竟人员密集处不要指望信号，还不如当看电影一般，围观其他玩家的操作。后者也会格外用心，以便承先启后，给大家展现精彩表现。


    而这一关注度是珊德拉没想到的。她首先确认保镖站在展区两侧，对方严阵以待的模样让她稍微心安。参加米兰游戏周的兴奋褪去，理智回归，珊德拉紧紧盯着所有人的进度，以便掌握召唤保镖的关键时刻。


    这些玩家中，最让她担心的是艾莲娜。她担心艾莲娜打出结局，毕竟对方进度已经接近了。但坏结局数不胜数，总要有人打出来，让试玩了十几分钟的艾莲娜揭晓惨状，总比新玩家开局迎接噩耗要好。


    随着艾莲娜操控母亲，马上就要将所有可能的敌方团灭，珊德拉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如果说游戏有最快的通关方式，那就是凡是发现可疑对象，从不考虑通过女儿和祖母调查真相，而是直接用母亲杀穿，省略了细枝末节的东西，一步抵达结局。


    上述路线当然不是艾莲娜一个人的选择，但确实是由她发扬光大，也该在她手里迎来终局。


    艾莲娜杀得只剩最后一个敌人了。


    第100章 《祖母往事》 特离谱惨剧


    多年以后，面对网络上悲剧艺术的爱好者，米兰游戏周游客艾莲娜将会回想自己试玩《祖母往事》那个遥远的上午。那个时候，她操控母亲在游戏歼灭敌方，欣赏着血液粒子迸溅出的光追效果，未尝一败。


    周围游客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她的屏幕，墙面的大屏同步转播游戏进度。展馆里的摇椅不知道被谁触碰到，此刻斜对着大屏空晃，像是房间的主人正躺在上方，注视着玩家打出的结局。


    和其他玩家相比，艾莲娜眼前的画面更深，更红，万物蒙上一层血雾般的滤镜。又因为游戏是像素风，这层滤镜不显得油腻厚重，反而带上薄纱的质感。最后一个敌人就在这片红色中倒下，并不比其他NPC难杀一点。


    艾莲娜有想过暴力通关不会获得好结局，也许她会留下遗憾，也许整个家族会遭受谴责，但作对者死，这就够了。


    游戏还没结束。于是艾莲娜准备回到家中，向大家昭告这一好消息。


    她操控角色转身，敌人家族的大门在她前方，无数尸首横在过道上。她走过尸体，走过街道，路过乌绿的柏树，走回自己的家。远远看去，家门大开，鲜血喷溅在墙上，穿着下属衣服的人仰躺在门口，身下是一滩红色的血泊。


    天空是浅红色的，室内传来了枪声。


    “不……”旁观者惊呼。艾莲娜更是心中一跳，操控角色冲进门里。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设计——在玩家单挑BOSS的时候，敌人竟然在她的家中开屠杀！


    可潜在的敌人应该被她杀光了才对！艾莲娜心里不解且愤怒地控诉，一进门内，就看见一个全身血污的人在尽头等待着她。对方用肘弯勒住老马菲亚的脖颈，另一只手持枪，抵住老马菲亚的脑门。


    艾莲娜也开始喊“不”了。放过祖母！救救祖母！她只是个老人啊！


    祖母脸上露出了痛苦的颜色，她说：【开枪！】


    而敌人深深地看过来，眼睛泛着暗沉的红色。她也说：【开枪！】


    劫匪和人质同一个要求，艾莲娜简直无比混乱地过着剧情。她心里知道自己没把敌人杀干净，从而遭受了打击报复，但是剧情里依然要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劫匪说：【因为我杀死了你的家人。】


    艾莲娜无法理解这句台词。“杀死了”处在过去的时态，可它目前还未发生。


    劫匪继续说：【因为我杀死了你的家人，所以你选择杀了我的家人，这是你唯一报复我的理由。但我从未对你们出过手，所以我要补上它。】


    劫匪将祖母勒得更紧了一点，枪口从老马菲亚的太阳穴移动到后者的胸膛，点了点：【你可以从这里射击，一颗子弹两个尸体。最后你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也死了，我们两个的账平了。我再送你一条我的命，因为我误杀了你的女儿，孩子是无辜的。】


    ——谁死了？你误杀了谁？你怎么不误杀自己呢？！


    这种剧情容许出现在会展中吗？艾莲娜出离地愤怒了。她好像听见了咒骂声，游客和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混沌，一同被血色的滤镜隔离出去。


    艾莲娜严肃地注视着NPC，NPC面容冷硬；她抬头看向旁观的游客，游客眼里同样是惊疑和怒气；她搜寻场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和两侧的护卫靠得无比之近！


    游戏剧情结束，重新回归战斗环节，界面上弹出红字警告：【如果无法一击毙命，敌方会在临死前带走祖母！】


    女儿据说死了，祖母看上去也要死了，艾莲娜真的要怒了。她盯着工作人员，态度一半希冀，一半恼火：“我会有个好结局吧？告诉我会的。敌人一定在说谎故意激怒我。”


    总不可能工作人员让她多体验一会儿，就是为了见证敌我全灭吧？


    而对面的人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不到最后一刻，你很难知晓游戏真正的结局，《祖母往事》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继续玩下去呢？”


    在场的其他员工齐刷刷地看着说话人珊德拉，心中大惊，认为此人有煽风点火的嫌疑，又或者为了一时脱困，不要后面的命了。珊德拉佯装平静，看着玩家愤愤转回头，捏着手柄琢磨局面。


    屏幕里，敌人的枪对准老马菲亚的胸膛，简直在把玩家逼上绝路。旁边的试玩者观察到艾莲娜的尴尬境遇，无论自己用哪个角色，现在在哪，都连忙回到家中检查一二。


    艾莲娜想了想，将视线投向等候区中排在第一位的游客：“或许你……”


    对方立刻大幅度摆手：“不，绝不。这是你的游戏，你该为它买单！”


    好吧、好吧，一群胆小鬼，看她在敌人动手之前，将祖母从绑匪手中解救出来！艾莲娜深吸一口气，她选择拉近距离！


    对方受伤祖母会死，那么意味着对方不受伤，祖母不会死。显然，对方不愿意与祖母同归于尽，还是想要玩家的命，于是硬生生等到现在。不然她可以在看见玩家第一眼就开枪，让玩家开门便迎接惨剧。而这正是艾莲娜的机会。


    虽然绑匪以祖母为护盾，两人靠得很近，艾莲娜没法开枪。但她观察到，对方身上满是伤痕，大概率有减速的效果。那么敌人的反应不会比她快！


    艾莲娜不开枪，但敌人开。或许是幸运，或许是技术，艾莲娜在遮蔽物里翻滚，愣是躲过许多子弹。她躲，敌人的枪追，并且上半身随着枪支移动发生了扭转。


    于是艾莲娜不停翻滚式地进行躲避，在她足够靠近某一瞬间，老马菲亚突然发力，挣脱了敌人的掣肘，两人原先重叠上半身发生了大幅度分离，敌人的胸膛彻底暴露在屏幕上。


    就是这样的机会！艾莲娜开枪！


    面对艾莲娜抬手的动作，按照常理，对面的人最该做的是躲开这一枪，然后给老马菲亚一击，继续挟持对方，保留手持人质这一优势。可对方不躲，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枪！


    子弹从艾莲娜的枪膛飞出，同一时刻，屏幕里的人狠狠地拽了一下老马菲亚，抱住了后者！


    两人身位再次重叠。子弹从敌人的脊背穿入，从老马菲亚的气管穿出。下一秒，两具尸体一起倒下，一个压着另一个，一个抱着另一个，即便倒地也没有分开。血液从伤口中涌出，两团红色的像素混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这是在老板的启发下，珊德拉写出的剧情。两个女儿，共同杀死了一个母亲。


    所有人惊呆了。


    所有人，惊呆了。


    现场死寂了一瞬。并且在下一秒，爆发出巨大嘈杂的响动！


    “你们在干什么！”一位原先在录屏的游客猛然叫道，不知道在对谁说话，玩家或者制作人。她只是惊骇，像是看见了一个难以理解的事。她也确实难以理解。


    “你们怎么能写出这种故事！”这句是质问游戏开发者了。


    有人呢喃着结局：“她杀了她的母亲……”


    “发生了什么？我刚刚没注意看。”


    “特离谱的惨剧，一颗对准敌方的子弹同时带走了祖母。一击毙命是对祖母的一击毙命，游戏方耍了我们。”


    艾莲娜死死地捂住嘴。怎么会这样！她都干了什么？！一颗子弹，带走两个人的性命？


    这一刻，她想起敌人最初的台词，顿时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她故意的！那个人要的就是这发子弹！”


    敌方确实想与祖母同归于尽，因为她要骗出一发子弹。她要用自己的性命，骗出一发可以杀死老马菲亚的子弹。这才是来自对方真正的报复。让死更死，让痛更痛。


    悲伤的、震惊的、愤怒的目光聚焦于此处，有人冲上前喊：“你们不能设计这样的剧情！你们和那个该死的混蛋在做同样的事！”诱骗玩家犯下罪行！


    是的，珊德拉心里默默说。但明面上，她张嘴：“女士，这是一个故事。”


    她指向旁边“爱的债，血来偿”的宣传牌说道：“这有可能也是个悲伤的故事。”


    “悲伤”一词就这样进入艾莲娜。“债”啊“血”啊，它带着强烈的文学色彩。然而当它脱离文学，成为游戏里具体的一环时，他人的故事某一瞬成为自己的故事，他人的结局也成为了自己的结局。


    更何况，这颗子弹是真真切切由艾莲娜思考，并且亲手射出的。她后知后觉，自己抬手的那一刻，对方确实要去抱老马菲亚，并且做出了动作。她没来得及反应，而对方却提前设计好，并且成功执行了。


    可“对方”是谁呢？用自己的死亡骗出的子弹，又是谁在做呢？艾莲娜有些反胃，又有些悲伤。她开始回头咀嚼起这一片段，回忆脑内零星的剧情碎片。


    她抬起头，看向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我能不能再重新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