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翁降临
群里一片静默。
惦记着子时的任务, 曲灿无聊且焦躁地等待着。
他强迫自己一直保持清醒,清醒地坐在窗前听外头的喧闹,清醒地问人工智能各种祭祀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清醒地刷了会儿社交软件和短视频,终于熬到了十一点,穿上不显眼的深色连帽卫衣, 出门前往祭祀地点。
他看见了广场上的篝火,影影绰绰的人群。
这里是村民们欢庆表演的场所,约束得并不严苛,还是有人在拍照的。曲灿自然地融入到几个穿着彩衣画着面绘的青少年中间, 帮他们拍合照。
他问:“拍了这些照片,回头可以发到网上吗?”
有个女孩回答:“你不是本村人吧?村长说是不好发到网上去,不过我们自己发发朋友圈, 也不会怎么样的啦, 设置一下分组可见就好了嘛。”
一个男孩帮腔:“就是!我都屏蔽那些老顽固的哈哈哈哈。”
女孩说:“不过对待仙翁还是要尊重的, 我们一般就发发唱歌跳舞的内容, 不回去拍内场祭祀的流程的。那个不能发, 发了搞不好会遭报应的。”
曲灿问:“什么报应?”
男孩吊儿郎当地说:“被村里找上门要求删帖子, 或者账号被封禁的报应呗。那些当官的胆子小, 生怕我们这个被批成邪教,都不敢声张的!”
女孩用手肘挤了他一下:“什么呀, 是真的会造报应!之前王家那小子在仙翁像上乱涂乱画,还偷拍了请神仪式发到网上, 结果没几天就莫名其妙掉到山窝窝里, 把腿给摔瘸了, 还接连做噩梦。家里去云阳观求了消灾符才好点,你看他现在还敢对仙翁不敬吗?”
男孩不以为意:“你还真信啊?那是他自己倒霉!”
“这事你不信, 那兰婆呢?”女孩又举例,“好歹是祝家最有天赋的神婆呢,以前多有威望啊。就因为说错话得罪仙翁,被取消祭祀资格之后,走夜路掉粪坑里不说,都躲到清泉村去了,做法给蔡家先祖招个魂,还差点把命折腾没了。”
“唔,兰婆确实……”男孩没话说了。
兰婆?就是上回招错魂,把仙翁的一缕神识招上身的那个关亡婆?
她也是祝家的人?
正专心听着他们的话,曲灿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就见兰婆那张憔悴木讷的脸凑到近前,枯瘦的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汤药,散发出一股略带腥味的肉香。
兰婆哑着声音说:“要不要尝一尝?”
曲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牢记着乐正奉的话,千万不要喝他们的汤药。这种成分不明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谢谢,我不喝。”他警惕地说。
“喝吧,很好喝的,对你有好处的。”兰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将汤药硬塞到他嘴边,“喝吧,喝吧,你不是吃过仙草了吗?这比仙草还要滋补……”
“不,我不……”曲灿想要拒绝,那碗口趁势往他嘴里倾倒,吓得他赶忙闭嘴。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兰婆面目狰狞地说,“这是仙翁赏赐给你的汤药!必须喝!喝啊,喝啊!”
“说了我不喝!”曲灿猛地推开她。
只听嘎吱一声,房间里的椅子硬生生往后退了半米,曲灿维持着推拒的姿势,从睡梦中惊醒。他推的是窗台边缘,这会儿还穿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
他睡着了?根本没有出门?
刚刚的全是做梦?!
曲灿大惊,蹭地一下站起来,看了眼时间——23:10,还好,还来得及。
此时他听到窗外楼下有聊天的声音,探头看去,是几个青少年,他们还在讨论着谁谁谁不敬仙翁,受到了天谴。看来是他等太久睡着了,把现实中听到的对话也融进了梦里。
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着的?最近的精力也太差了吧!曲灿真是服了自己。
他冲进卫生间,本想洗把脸清醒一下,看到镜子中自己脸上的面绘,摸摸那横亘在鼻梁和面颊上的倒悬山峦,还有女生添加的其他装饰图案,又停了手。
那女生说出汗或少许清水是不会影响面绘的,如果想要洗掉,最好先用卸妆油擦,再用肥皂或者洁面乳搓,才能彻底洗干净。不过保险起见,曲灿还是没有泼水洗脸,只用沾湿的毛巾敷了下眼睛和太阳穴,让自己醒醒神。
然后他匆忙换了鞋子穿上连帽衫,往祭祀广场跑去——
篝火还在燃烧着,人群围绕着中间的供案祈福。
曲灿混了进去。
这里肯定不是内场,他要先搞清楚请神仪式的内场在哪里。
曲灿找了一个看上去爱搭话的村民来问,光线昏暗,他脸上又画着面绘,那村民只当他是哪家糊里糊涂的小年轻,就给他指了个方向:“请神都是在祝家祠堂请的咯,不过必须是仙翁认可的信徒才能去,没事就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啦。”
搞了半天,还是得闯祝家祠堂?
广场距离祝家祠堂倒是不远,在这儿就能看见祠堂里的灯火,可那座祠堂防卫森严,除了看门人以外,还有两条狗子镇守,他又是被仙翁明确拒绝入场的,这要怎么混进去?
曲灿正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戴?
到底是熟人,要不要请小戴帮忙通融一下?可是小戴也知道他被仙翁灭了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多半不会答应带他混进去吧?
犹豫间,曲灿来到了小戴身侧不远处,发现他似乎有点奇怪。
小戴所出的位置在广场边缘,靠近村里的小型停车场。此时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消防车,显然是给祭祀活动做安全保障的。
那里有几个民警和消防员在抽烟谈天,他们随时留意着广场和祠堂那边的动静,以防有打架斗殴或者火灾等情况出现。
但是小戴没有和自己的同事们待在一起。
他也没有穿警服,而是披着一件麻布彩衣,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广场上的篝火与供案,直愣愣地望着祝家祠堂。
离得近了,曲灿看到他神色木然,但眼眸晶亮,亮得像是映着两团火。
他是不是在扮演打入群众内部的便衣啊?
仔细想想,他还是不打算跟小戴打招呼。一来不想节外生枝,他可以自己想办法混进祝家祠堂,要是让小戴知道了,帮不帮的反而叫他为难;二来小戴今晚应该也有自己的工作任务,贸然打扰不太好。
于是曲灿就这么从他身后走过去,跟其他四处乱晃的村民一样。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戴叫住了他。
三步开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小戴说:“你还是来了啊,曲灿。”——
这是……认出他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他都没朝自己这边看好吗?
曲灿心里咯噔一声,没有停下脚步,假装路人继续往前走,只用余光瞥见小戴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小戴:“别装了,不就是画了点面绘,我还能认不出你来吗?”
曲灿只好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来,打着哈哈说:“小戴警官,这么巧,值班啊?”
小戴点头:“是啊,祭祀活动人多火多,容易出状况。”他走到曲灿身边,非常自然地引着他往停车场那边走,“你不是说不参加祭祀了吗?脸上画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都要十一点半了,曲灿心里不禁有些焦急,但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看外头热闹,出来转转。”
“你想去祠堂?”小戴一针见血地戳穿他。
“……”曲灿无奈解释,“哎,我就是好奇。你知道的,人呐就是这么叛逆,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
“我懂,我懂。”小戴笑了笑,来到停车场,从放在路边的保温箱里取出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插上吸管边喝边说,“别担心,我不是要阻止你,本来我就觉得你没什么不能去的。只是这会儿正是看守最严的时候,你最好晚点再去。子初三刻,那边看门的会交接班,狗子忙活一天了,也要吃点饭。”
“子初三刻是……十一点四十五?”
“对,请神仪式结束后,仙翁会在子正一刻降临,也就是零点十五分。”小戴说,“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你应该能赶得上。”
“感恩,多谢小戴警官指点迷津!”
“都是打工人,不说两家话。”小戴摆摆手,吸溜着柠檬水。
“你们值班还供应柠檬水啊?”大夏天的能提供这种福利,曲灿羡慕不已,不像他们,还得先自己垫钱给领导买补给。
“是啊,所长给订的,清热解渴,也不贵。”小戴顺手给他取来一杯,插上吸管,“你也来一杯?”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曲灿确实渴了,接过来喝了两大口。
他觉得这柠檬水有点说不上来的咸涩味道,但是多喝几口就感觉不到了。心想可能是奶茶店里给他们用了隔夜柠檬片吧,又在外头放了这么久,不大新鲜了。
两人又聊几句,等他喝完柠檬水,小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上去吧。”
曲灿点头:“好啊。”——
两人一起向祝家祠堂走去。
曲灿想起先前听到有关兰婆的议论,问他:“这祭祀还挺隆重的,是只有茂山村的人能参加,还是清泉村的人也会来?”
小戴跟在他身后,彩衣随着他的步伐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虽然两个村经常闹矛盾,但毕竟都信奉仙翁,在祭祀这种事情上还是很通融的,所以清泉村也会有人过来。那些比较忠实的信徒,基本上不会缺席任何活动。”
“那每次祭祀都是在茂山村办吗?清泉村那边没意见?”
“祝家世代供奉仙翁,除了云阳观以外,他们家留有最多的仙翁记载。祝氏本家是茂山村人,既然主祭出自他们家,那把祭祀设在茂山村也无可厚非。”
“哦,难怪最重要的仪式都放在他家祠堂呢。”
“不过也有祝家旁系迁居清泉村了,为了方便供奉,那边也会单独筹办一些活动。比如去云阳观或者云阳洞天寻求仙缘恩赐什么的,清泉村那边反而更在意这种。之前你们遇到的兰婆,从前也是祝家本家的人,后来犯了点小错,被排挤到了清泉村,照样混得不错。”
“她犯了什么错?”曲灿停下来,转头问小戴。
“大概是搞错了什么仪式流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戴淡漠地说。
“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曲灿总觉得今晚的小戴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样开朗热心,而且一直在回避他的目光。
转眼间他们来到了祠堂院外,刚好是子初三刻。
正如小戴所说,这会儿的防卫最松懈。
小戴带他绕着院墙走,来到一棵树荫下,墙那头紧靠祠堂后面的小柴房,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爬树上墙也十分顺手。
“就这儿了,”小戴指了指墙头,“翻过去就行。”
“好。”这地方曲灿和尺素也来探过,确实是个绝佳的点位,奈何当时躲得过人,瞒不过狗。不过既然小戴说狗子被牵去吃饭休息了,曲灿就有了信心,摩拳擦掌准备爬树。
“等一下,我先来,你跟着我。”小戴拉住他。
“啊?你也进去吗?”曲灿讶然,“你不要回去值班?”
“我怕你闹出事来,总得有人拦着吧。”说着小戴三两下就翻过了墙头,在那边轻轻落地,没给他客套婉拒的机会。
“你这身手……”曲灿只好跟了过去,“不愧是……嘿哟,警察啊。”
毕竟不是专业的,他落地的动静大了点,还没走两步,就引来了嘴里叼着骨头的狗子。
眼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出现在这儿,狗子歪头愣了下,犹豫着向前逼近两步,丢下骨头就要叫。曲灿暗道不好,把心一横,想着反正已经进来了,无非就是他逃它追,大不了先混到人群里再说!
正要撒丫子开跑,就见小戴瞪了那狗一眼,凶恶呵斥:“滚!吃你的饭去!”
曲灿心说你算个啥呀,它能听你的话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只原本蓄势待发的狗子突然夹起尾巴,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竟真的跑回去吃饭了。
曲灿:“??”难道这就是人民警察的威慑力?这不会是只退役警犬吧?——
不管怎么说,好歹解除了威胁。
曲灿冲着小戴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顺着院墙根绕了一大圈,迂回地混进了内场祭祀人群的外围,也就是祠堂正殿门口。
他四下看看,集合了两个村的忠实信徒,内场的人也不算少。大家有的披彩衣有的画面绘,还有的带着面具,很难看出谁是谁。
看来乐正奉很有先见之明,确实只要躲过入场那一拨搜查验证,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任务进行得异常顺利,曲灿感觉心情十分欢愉,甚至有那么点飘飘然了——第一次单独出任务,拿捏!
接下来只要瞅准时机,暗中观察,拍下照片和视频素材就可以了!
哇,一想到领导同事纷纷夸奖他这个试用期新人既勇敢又靠谱的场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不知道会不会有奖金发呀?
越想越是美滋滋,曲灿觉得眼前灯光烛火都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欢庆的吹奏与鼓点响起,他听见了沧桑嘶哑的唱祝声,来自祠堂内的祝村长:
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
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
仿佛有凤鸟鸣啼,有瑞兽俯首,还有人在唱歌。
灯笼摇曳,彩衣翩然,一切都在轻盈跳动,眼中的画面,耳边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充斥在他周围,拉拽着他的思绪旋转飞舞。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曲灿按捺不住激动澎湃之情,慢慢从外围穿行到前方,距离请神仪式的中心越来越近,只隔了两排信徒。他蓦地想起自己还有偷拍任务要做,又往边上挪了几步,借着一棵石榴树的遮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保险起见,他在出发前就将手机设置了静音,闪光灯也关了,连屏幕亮度都跳到了最低,力求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轻松又欢欣的状态下,他让横放在卫衣中间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露出摄像头,双手插兜暗中按下了拍摄键。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的人说:“这么黑哪能拍得清,去,离得近点呗。”随后那人猛地推了他一把,直把他推到了祭台跟前。
曲灿茫然回头,只见到小戴幽深森寒的眼神。
咯咯咯咯咯咯,嚓——
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唇边,曲灿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下,有股腥臭的气息。他皱起眉头,呸呸两下,被身旁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戴着面具的信徒抓着徒劳扑腾的活鸡,刚刚割开的喉咙中,血连成线落下。
滴滴答答,落到一盏白瓷碗中,汇成一汪深红。
站在高处的祝村长停下唱诵,垂眸看着他说:“小曲专家,你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曲灿迟钝地想,你们不是不准我来的吗?仙翁不是特地灭了我的香吗?怎么一副早就在等着我的架势?
等一下,我是来偷拍的,手机……手机会被没收的吧?那不就白来了!
他紧张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做好了与人狡辩争抢的准备。然而不知是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还是他们这会儿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手机竟然保住了。
祝村长朝小戴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时间刚刚好,仙翁最期待的祭品准备好了。”
子正时分,曲灿被送上了祭台。
他知道情况不太对,可是脑袋晕晕乎乎的,仍然觉得很开心很有趣,所有人都围着他唱歌舞蹈,说着吉祥话……
哎?那是尺素吗?他怎么绷着脸啊,仙神就要降临了,他没有感受到幸福吗?
曲灿笑着冲尺素招手:“尺主任,尺主任,我跟你说,镇上的民警值班可以喝蜜雪冰城柠檬水!咱们单位订奶茶能报销吗?”
尺素翻了个白眼:“……啧。”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群人打的这个主意!
他瞥了隐没在人群中的小戴一眼,捏紧了袖中的烟尘符,但没有轻举妄动。是柠檬水有问题?被掺了药?既然曲灿已经着了他们的道,那就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吧。
那碗鸡血被倒进了祠堂正中的大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祝村长继续唱诵: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唱完全部的祷词,祝村长抬手,激动地说:“起锅,分食仙肢肉汤——”
肉汤?什么肉汤?先知肉汤?鲜枝肉汤?
曲灿鼻子嗅了嗅,好香啊,这不就是在祝家祠堂熬煮了好多天的汤药?不过里面刚放了新鲜鸡血,最好加点料酒去去腥吧?
第一碗肉汤被端到了曲灿面前。
祝村长说:“小曲专家,请品尝。”
曲灿乐呵呵地跟他客气:“哎村长,您是主祭,应该您先品尝呀。我就是个来凑热闹的,怎么能给我先尝呢?”
祝村长把汤碗递到他嘴边:“你是仙翁亲自选定的人,当然是你先尝了。”
曲灿眼前发花,晃了晃脑袋,他隐约记得有个人告诫他,千万不能喝这些人的汤药,这里面肯定有不对劲的东西。
于是他摇了摇头:“不不,我不能喝,我不想喝,喝了会闹肚子……”
祝村长却不停他这些废话,冷声下令:“来两个人,按住他,灌进去。”
尺素见势不妙,从袖中抽出一张符要甩,却被小戴眼疾手快地制住,随后又有两个信徒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放手!”
“尺主任想干什么?祭祀途中不可打扰。”
三四个人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而曲灿这边,已经被人强行灌了几口汤药,还喂他吃了几块“肉”。
他先是呛咳了几口,渐渐地也不再挣扎了。因为他觉得这碗肉汤实在是人间美味,自己有生以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尺素急得在外面喊:“曲灿!醒醒!你他妈瞎吃什么!”
然而曲灿根本听不见。
他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只以为自己在吃席,捧着碗边吃边问:“祝村长,这是什么肉啊,这么鲜美。”——
祝村长笑道:“这是仙翁的法蜕残肢,取自云阳洞天里被仙翁血肉浸润过的泥土,还添加了那些沾染了仙翁气息的灵草和灵虫……这些药材可不好找啊,都是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收集来的,熬煮了七七四十九天,再以鲜血为引,自然鲜美无比。”
曲灿道:“怎么听起来有点恶心?不过很好吃,比我上回吃的龙血树枝还要好吃。”
祝村长道:“那个啊,那个只是我们用龙血树枝浸泡药汤做成的小零食,用来奖赏对仙翁贡献大的信徒的。”
“怎样算贡献大?”
“捐一万香火钱就能得到一根。”
“这么贵吗?”
“不贵不贵,咱们这汤药可不是骗人的,仙肢肉汤不仅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最重要的是可以蕴养灵气,让人得道成仙啊。”祝村长说着也吃下一碗,兴奋地说,“而且这功效是立竿见影的,马上我们就能看到仙翁降临了!”
说话间,信徒们已经将慢慢一大锅仙肢肉汤分发了下去。
众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尺素还在和小戴纠缠,闻着满屋子的腥臭味道,他已经快要吐了:“救了命了,什么仙肢肉汤,那不就是腐烂的土、腐烂的肉、腐烂的草和腐烂的虫么!不怕得病吗你们!”
子正一刻,曲灿抬起头,看见仙翁降临。
祠堂内霞光万丈,云气蒸腾,信徒们狂热地跪拜,对着那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许愿祈福,求的是仙人抚顶,心想事成。
那黑影笼罩在祠堂上空,无数条粗壮的触手张狂摆动。
曲灿怔怔地想,大家看到的“仙翁”,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吗?也是这种SAN值狂掉的形态吗?
不是,你们真的不害怕吗?
他感觉自己如坠冰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条触手向自己涌来,紧紧地、紧紧地缠住。
此刻曲灿的想法是:这感觉好像有那么点熟悉呢。
触手缠得他呼吸困难,眼前斑斓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昏暗。这种状态下,他的神智却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完蛋,又中招了。
这回总该应了尺主任给我占的卜象了吧?又置之死地了……——
线上会议中,尺素忍不住开了视频。
此时雷子涵、乔建国和乐正奉都在线,挂机闭麦听他咆哮:
“小戴有问题!小戴问题太大了!
“他虽然是外地人,可他披着彩衣啊,跟祝家人也很熟络,显然是仙翁信徒!说不定还是最狂热的那种!我们之前竟然没看出来!
“曲灿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太对劲,那小子眼神发飘,还在那儿傻笑。祭台上刚跳完大神要杀鸡,这么血腥诡异的场景,有什么好笑的!
“我拼命给他使眼色,他跟瞎了似的看不见,估计是被药蒙了。哎,千防万防,没防住小戴的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
“那仙肢肉汤里不知道掺了多少违禁品,闻着味儿就邪性,除了那些腐败泥土动植物残渣什么的,我怀疑还有致幻的菌子。
“他就在那儿吃啊吃啊,吃得欢欣鼓舞!我嗓子喊劈了都听不见!小戴不愧是警察,劲可真大,硬是把我死死扣住,我一张符都掏不出来!
“我真服了,什么灭了曲灿香火,不准参加祭祀,全是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
“我后来才想明白,整这一出,是因为他们不打算让曲灿以信徒的身份参加,他们要把他当做供奉仙翁的祭品,就跟那只鸡一样,只是没有现场宰杀放血!
“你们是没瞧见,那些人吃完仙肢肉汤都着了道了,估计这么多次祭祀早埋下了心理暗示,出现的幻觉都差不多,一个个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祝村长蒙着眼睛漫天撒五色米,乍看还真像是有什么东西降临了……
“我好不容易丢出去一张烟尘符,结果好像被他们当做仙翁闪亮登场的云蒸霞蔚了,所有人变得更疯狂了,拜完就开始群魔乱舞。
“不过曲灿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没被驯化过,也不知道幻觉里看到了什么,在那儿张牙舞爪地挥了半天胳膊,然后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蛄蛹了几下就晕过去了。
“这会儿小戴倒是松了手,但是场面太混乱了,等我扒拉开人群挤上祭台,祝村长、小戴和曲灿已经都不见了。
“好在我丢了一枚寻踪符在小戴身上,希望不要跟丢……
“然后我就赶紧联系你们了,现在怎么办?”
尺素这边的镜头很暗也很晃,他在祠堂门口找回自己的手机后,一边急匆匆地讲述自己视角看到的情况,一边边跑出祝家祠堂,追着寻踪符穿过广场。
村里仍有许多人在欢庆祭祀,但已经接近尾声,公安和消防都在准备撤离了。
听完他的描述,雷子涵开麦说:“你说曲灿被他们当做了祭品?既然没有像那只鸡一样当场宰杀,肯定还有别的仪式,这场祭祀恐怕还没有结束。”
尺素体力不佳,喘着气说:“那些失踪的人,会不会也是这样被带走的?或者是在吃了仙肢肉汤、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迷了路?看寻踪符的方向,他们是往茂清山里去的。”
雷子涵安慰:“那问题不大,我和顾问都在山上,不会让他们欺负小曲的。”
“尺素,你在现场,有没有听到主祭的祝词?”乔建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听到了,我需要回想一下……对了,建国你在哪儿?”失联同事回归,尺素抽空关心一下,“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就是偷窥跟踪被发现,将计就计让祝乡贤带走关了一天,在他家查到点之前没接触过的资料。这会儿逃出来了,在清泉村的兰婆家,问她点事。”乔建国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催促他,“你先告诉我祝词是什么。”
“稍等,当时没有手机,我只能临时改了张窃听符来录音,录得不算很清楚。”尺素读取了一下,将祝词大致复述出来。
“果然,第一段大改过。‘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神居高坛云阶上,有时凤来栖枝条,金畜坐堂皇,济世灵香飘过墙。’”乔建国问身边的人,“兰婆,这段原先应该是什么?”
兰婆刚出院不久,有些中气不足,但神智和口齿都很清晰:“第一句倒是没变。‘迎神幡,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后面应该是‘神居矮屋临水旁,有时鸡来啄周遭,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尺素问:“改了?为什么改?”
兰婆叹了口气说:“大概五六年前,不知道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就是如今这个版本了。听着确实比原版风雅得多,但连祭祀的仙神都换掉了,还能是一回事吗?”
雷子涵不解:“祭祀的仙神被换掉了?什么意思?”雷子涵不解。
乔建国道:“我们之前查到的资料,大多被篡改过。我在祝乡贤和兰婆这里查到的,与外面广泛流传的有很大出入。
“以前这里的祭祀,供奉的并不是染息仙翁,或者说,不是人们口中的染息仙翁。
“现在这些信徒,全都拜错了……”——
尺素追得气喘吁吁,单靠双脚夜行,到底还是没追上。
雷子涵嘲道:“区区一个小戴就能把你制住,之前让你多锻炼一□□魄,你就是不听,再这么下去,我看你是别想晋级了。”
尺素叉着腰休息:“要不是我没驾照,呼,我就开车了……”
始终没说话的乐正奉突然开口:“车钥匙呢?”
尺素:“啊?车钥匙?在……在小曲手上吧,顾问,夜间山路,呼,就算有钥匙我也不敢开啊。”
“没事,你不用跟了。”乐正奉说,“我感应到了。”
“啊?哦,您在车钥匙上布防了是吧?”尺素松了口气,累得原地坐下,“您早说呀,呼呼,害我白费这些力气……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那个‘好柿花生’的钥匙扣别具一格,领导的眼光真不错呀。”
“……”雷子涵和乔建国静静听他拍马屁。
“感谢领导给我们这次任务提供安全保障,您在钥匙扣上施的什么法?”尺素狗腿地求教,“寻踪?避邪?还是防御盾?”
“血契。”
“哦,原来是血契啊……”尺素一怔,“血契?!”
真的假的?!雷子涵和乔建国瞬间竖起八卦的耳朵,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顾问付出一个带血契的法宝?
那可是血契啊!生死同酬,灵气共享?
什么意思?在那个木雕钥匙扣上?那辆车甚至是租来的!
会不会太随便了!
然而乐正奉没空再搭理他们了,丢下一句“洞里交给我”,瞬间下线。
剩下的三人合计了下,雷子涵就在山上,方便给顾问做接应,尺素与乔建国在兰婆那里会合,把茂清镇的情况彻底搞清楚。
分配好任务,尺素找村民借了一辆自行车,吭哧吭哧往兰婆家骑,夏夜的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些,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画面——
他记得离开高速服务区时,曲灿后颈莫名长出了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戳死了一只吸了曲灿血的蚊子。
或许钥匙扣只是个媒介?可这也不像是正常的血契啊,真的不是邪祟缠身吗?
尺素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曲灿从昏沉中醒来,听到了不算陌生的唱诵。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本来这个契机是我,没想到你来了。
第26章 牲祭
迎神幡, 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矮屋临水旁, 有时鸡来啄周遭,
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这是祭祀仙翁的祝词?怎么跟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曲灿醒了, 但谨慎地没有睁眼。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仙翁降临,从云遮雾绕中张扬出无数条触手,把自己勒晕了过去。
因为有过不少前车之鉴,曲灿知道那多半是幻觉, 但他当时极为亢奋,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潜意识非常抵触, 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喝了“仙肢肉汤”。之后他似乎跟周围的信徒一样陷入到某种群体性癔症之中, 更无心去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着的道, 只能任由过度的感官刺激淹没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此时醒来, 他发现自己终于夺回了这幅躯体的控制权, 可惜这种控制权又遭到了外力的限制。
曲灿察觉到, 自己侧躺在坚硬又潮湿的大石头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双脚也被紧紧束缚,呈现非常标准的人质状态。
粗糙嶙峋的石头表面硌得他脸疼, 却也加速了他的清醒。
为了不引起“绑匪”的注意, 他仍在装睡, 只用耳朵去探听周围的环境。他听见杂乱而持续的水滴声,有的“啪嗒”落在地面, 有的“咚咚”落在水里,结合自身体感,很容易判断出是在溶洞里。
应该不是云阳洞天,那里游客多,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绑进来吧。不过附近也就只有茂清山里有溶洞,所以大概率还有其他隐蔽的出入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进山体深处错综复杂的洞窟。
对于熟悉这里地形的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按理说祭祀已经结束了,可那人还在唱着祭祀的祝词。只是听起来并不怎么虔诚,反而带着一股嘲弄的意味。
曲灿之所以继续装睡,就是因为在清醒的瞬间,他就识别出了这声音属于谁,也逐渐回想起了自己混进那场祭祀的种种巧合与怪异之处。
——小戴。
是的,从他们踏入茂清镇的那天起,就是小戴串联起了所有的事件。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他实在很想搞清楚,小戴究竟想要做什么。
曲灿静静地阖目躺着,思绪却转个不停。
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了。
有了之前吃龙血树枝的体验,加上乐正奉的刻意叮嘱,他一整天都在提防各种来路不明的食物。连民宿里供应的午饭和晚饭他都没吃,只吃了小超市里买来的泡面和可乐。然而千防万防,还是顺手接过了小戴递来的柠檬茶。
功亏一篑。
他真的没有想到,蜜雪冰城会成为自己执行任务的绊脚石,也真的没有想到,热心诚恳的小戴会是这场阴谋的推手。
至于那些失踪的人,最早是在四年前的六月出现的,最近是在今年的清明节。据小戴闲谈时所说,他是五年前通过警校考试分配到茂清镇来的,这就与陆续出现失踪游客的时间段相重合。虽然单看时间并不能作为有力的证据,但到了这个地步,作为参考已是足够。
为什么是小戴呢?他和仙翁有什么关系?
正当曲灿沉浸在不甚严谨的推理中时,后脖颈突然被一片湿寒触碰。饶是他再怎么想要克制,还是惊得生理性颤抖了下。
那是两根手指。
它们轻轻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小戴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小曲专家,既然醒了,不如跟我聊聊天吧。”——
装不下去的曲灿只好睁眼,对上绑架者那张熟络的脸。
小戴一如往常,没有奸计得逞的狂妄,也没有反转黑化的癫狂,甚至贴心地把行动不便的曲灿扶坐起来,让他能稍微舒服点。
曲灿这才看清身处的溶洞里是什么模样。
这里很潮湿,但并没有溪流深潭之类显眼的水源,只是洞壁上洇出不少水,还有层层叠叠的钟乳石下凝结着水珠。
四周点了几盏煤气灯,用铁钉挂在洞壁上,照得还算亮堂。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像是空调开得很足。曲灿躺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卫衣又沾了点水渍,贴在皮肤上,这会儿都觉得有点冷。小戴没穿警服,只有一件短袖T恤和装饰用的粗麻彩衣,难怪手指凉得吓人。
直觉告诉曲灿,这里应该比云阳洞天还要更深入山体。
哎,不知道同事们能不能精准定位到他。
眼下有个情形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一时又有些迷惑,不知该怎么应对——
他本以为小戴跟祝村长是一伙的,这俩人费劲巴拉地把他弄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个共同的图谋吧,怎么祝村长也晕在那儿了,而且看着比他还惨?
好歹他还是有块大石头躺躺的,他就直接被丢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曲灿不禁询问:“祭祀的时候你跟祝村长不还好好的吗?怎么闹翻了?”
小戴笑说:“闹翻了,早就闹翻了。你听听他唱的什么玩意儿,祝词都能唱错,仙翁能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开恩了。”
提到祝词,曲灿想起来了:“对哦,我刚刚听你唱的跟他不太一样……所以是他准备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小心背串词了?你代表仙翁惩罚他一下?”
见他安稳坐着,没有反抗的举动,小戴信步走到祝村长那边,抬脚踢了他一脚。
昏迷中的祝村长毫无反应。
小戴说:“他不是不小心背串词了,他是故意的。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帮人就想着要倒反天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几年仙翁终于等到了契机,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们就想要窃取果实了。可惜啊,还是功亏一篑。”
他边说边把祝村长拖到溶洞的正中心,那里有一个碎石垒成的简易祭台。看样子这就是曲灿醒来前他在忙活的事——此处还有一场未完成的祭祀。
“仙翁……等到了什么样的契机?”曲灿尽可能套他的话,顺便拖延时间。
“本来这个契机是我,”小戴抬眸瞥他,意味不明地哼笑,“呵,没想到你来了……”
我来了?我怎么了?是打扰到你们的计划了吗?
好像确实打扰了……
曲灿觉得他语气怪怪的,听着不像是气愤嫌恶,倒像是庆幸和……怜悯?
小戴整理了一下祝村长繁复的主祭衣裳,还给他些许体面。看样子他应该是这场祭祀的主祭了,但他没有扒下祝村长的衣裳给自己换上,仍然穿着那件普通信徒的彩衣。
然后他撩起祝村长宽大的袖口,拿起祭台旁的短匕。
察觉到情况不太对,曲灿急忙蹦了下来,因为双脚被缚,只能艰难跳向那边:“喂小戴,你要做什么?你冷静点!”
话音未落,就见小戴毫无停顿地在祝村长胳膊上划下数道伤口,前面四道像是在做什么标记,最后一道划在手腕,深可见骨。
转瞬间,鲜血连成细线滴落下来。
曲灿大惊:“你这样会杀了他的!祝村长,祝村长快醒醒!别睡了!”
祝村长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晕得非常彻底。如果只是普通的昏睡过去,遭受到这样的疼痛,不可能醒不过来。
曲灿:“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是不是剂量太大了?药效太猛了吧!”
他自己先中了柠檬水的招,又中了“仙肢肉汤”的招,都没有失去意识到这个程度,小戴对祝村长下手是真狠啊。
小戴淡淡道:“药效猛不好吗?沦为牲祭挺可怜的,就不要让他太痛苦了吧。”
牲祭?
直到此刻曲灿才真切意识到,这场仪式是要用活人祭祀的。
此时的祝村长,就像那只被割喉放血的鸡一样。
小戴把一口不锈钢小锅放在祭台下,盛接着祝村长手臂滴下来的血,说道:“没有青铜器,只能把我煮面用的锅拿来用了。”
曲灿还想尽力挽救一下祝村长:“要不先停一停?好歹是孝敬仙翁的,是不是应该讲究一点?就算搞不到青铜器,弄个黄铜的或者黄金的也好呀。”
小戴反问:“那多贵,没人给报销啊,你出钱给我买吗?”
曲灿:“……”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再说了,其实仙翁不在意这些身外物的,什么礼器、仪式、习俗,不过是后人发挥自己的想象强加上来的,祂在意的始终只有祭品的质量,那是祂的能量来源。”搞定了祝村长那边的出血量,小戴看着他说,“坐回去,还有一会儿才轮到你。”
“我……我也是牲祭?”曲灿知道这是句废话,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也是祭品,但不是牲祭,比他要贵重一点。”小戴从祭台旁抽出一张酒精湿巾,细细擦拭着刚给祝村长割过腕的短匕。
曲灿边后退边想,竟然还有消毒措施……可见小戴确实是在对待祭品上,竭尽所能地讲究仪式感了。
轮到我了吗?
光亮的刀刃上映出了他恐慌的眼睛。
小戴将他按坐回大石头上,面上带着那种诚恳的笑容说:“谢谢你,代替了我。”
一把苍老的声音从溶洞深处传来,催促道:“还没准备好吗?快一点,咳咳……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戴回答:“差不多了,这个祭品得您亲自操刀吧?”
与此同时,乐正奉把龟缩在缝隙里的异形怪物拖了出来,用比它粗壮数倍的触手勒得它快要爆体而亡,喉间发出非人的低语:“什么叫你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祭品是神明的所属物,逃不掉的。
第27章 飞升假象
云阳洞天内, 几乎每个角落都遍布了黑色的触手。盘踞多日,乐正奉自认对这里已经了如指掌,竟还是找不到通往曲灿方位的入口。
他在曲灿身上下了血契, 虽然不是具有长期效力的那种,但也足以让他感应到对方。他也确实很清楚曲灿在山中哪个位置,问题在于他无法到那里去。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毕竟他的本体形态特殊,这样的地理环境更是他的舒适区,按理说不会有触及不了的地方,除非那里设下了比较高阶的禁制。太久没有遇到过如此隐忍又鸡贼的邪物, 看来是他太过轻敌了。
原本他是想引蛇出洞,谁承想蛇没引出来,人给搭进去了。
当然, 即便有禁制, 他也可以大力出奇迹, 只需要把山夷平, 什么禁制破不了?
可惜他与学会有约定, 不能做得太出格。
于是乐正奉只能把气撒到在场的另一个邪物身上:“染息子, 你那个师兄利用你吸收了那么多灵气,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阵眼在哪儿?”
生有四条胳膊四条腿的染息子形如蜘蛛,只有头颅还勉强保持着人类的状态。为了适应现有的躯体, 他需要不断蜕皮,近来旧的皮肤刚刚溶解, 正处在尴尬期, 浑身赤红斑驳, 所到之处时不时滴下血色的黏液。
被乐正奉抓住训斥,他丝毫不敢反抗, 讷讷地发出“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意思是他师兄心机深沉,当年自己就斗不过他,要不也不会被当做垫脚石,成了对方不断吸食灵气的媒介。一千多年了,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师兄是怎么做到的。
乐正奉“啧”了一声丢开他,骂道:“废物!”
接着他操控攥着手机的触手,拔下从游客那里借来的充电宝,去往有信号的小洞口。
染息子跟在他身后爬行:“咯咯咯咯咯咯。”
乐正奉说:“我是可以用生物电给手机充电,但是太慢了,不如充电宝的快充。”
染息子狗腿地说:“咯咯咯咯咯咯。”
乐正奉不耐道:“滚开!又想借着给我手机充电的名义刷短视频?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鬼东西!自己让那些信徒给你供手机!”
染息子悻悻停下脚步:“咯咯咯……”
乐正奉一触手把它抽飞:“骂谁呢!想死吗?”
信号来了。
乐正奉飞快地打字:@尺素不吃素人呢?寻踪符还在不在?人跟不上,路线总要有吧!
尺素不吃素:报告顾问,寻踪符的路线我已经同步给@雷子了,但是在茂清山西北方断联了,有东西阻隔符咒。
雷子:我在西北方,没看到小曲和小戴。这里有十几个信徒聚集,但是跟村里那些不一样,他们好像在巡山。
尺素不吃素:愣着干嘛,抓一个来问问!
雷子:正要抓呢,不想打草惊蛇,怕他们逼急了撕票。
yzf:抓落单的。
雷子:收到,惊弦弩不能用来对付普通人,我还是肉搏吧。
两分钟后。
雷子:都是那个乡贤祝先生的人,说是奉仙翁指引巡山,在各个地方守香,其他的他们一概不知,也不清楚祝先生在哪儿。
Little乔:有人指使他们加固阵法,灭了他们的香火。
雷子:OK,交给我。
触手按出了残影,乐正奉狂躁地打字:搞快点!曲灿情绪不稳,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再找不到路我就断山了!
尺素不吃素:顾问息怒!跪求不要搞那么大动静!会长会把我们虐死啊啊啊!
他这会儿真是欲哭无泪。
想起当时在车上给曲灿占卜的卜象,深恨自己算得太准。
山裂全断纹,难道不仅预示着曲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还预示着顾问他老人家要物理意义上的“断山”吗?
那真的会出大问题的啊!任务报告都没法写!——
此时尺素和乔建国都在兰婆家,从兰婆的口中,他们大致了解到一些隐秘的内情,乔建国把这些所得汇总发到了群里。
原来当年在此地修行的是一对师兄弟,师兄名为仲虚,师弟名为染息子。两人俱是仙风道骨,时常帮助山下村民治病驱邪,云阳观在那时可谓香火鼎盛。
仲虚天分更高,且偶得“仙缘”,之后闭关长久不出,所以染息子在民间的声望渐渐超过了他,被人尊称“染息仙翁”。但仲虚对此并不在意,只一心扑在内炼修行上。
数十年后,传闻染息仙翁得道飞升,那时仲虚仙师已几乎被人淡忘,无人知他归宿。
云阳观中曾有不少关于仲虚仙师的记载,但不知为何被人为销毁,留存下来的仅剩只言片语,以及一些语焉不详的描述。比如异常残忍的祭祀仪式,模棱两可的祝词,还有指向错综复杂的云阳洞天的诱导。
据乔建国分析,所谓的“染息仙翁飞升”之说,尽是仲虚布下的假象。
云阳洞天的那片深潭,应该就是当年仲虚为自己造的飞升祭坛。那里有过三层人祭,跟发掘出的戍嗣子鼎一样,最下面的那层祭品是奴隶,数量多且身份杂,越往上祭品的级别越高,在当时的理解中,权利、财富、智慧,这些“身外物”都能带来更多的灵气。
之前他们以为是染息仙翁为了飞升,给自己安排了三层人祭。如今看来,他自己并不是那个真正飞升的修行者,而是第四层、也就是最上面那一层的最终祭品。
他的“飞升”,实际上是仲虚精心设计的一场祭祀。
因为这位师弟拥有最磅礴的灵气,借助阵法之类的手段,仲虚可以将其全部化为己有。
这本是不劳而获的好算盘,可惜他还是失败了。
古往今来多少修行者栽在“飞升”之途上,具体原因无法考据,但真正的飞升之人,他们在现世尚未见过。
乐正奉抽空回复:对,他是高级祭品,云阳观中所描述的坐化飞升简直错漏百出。
尺素不吃素:所以染息子究竟怎么了?
乐正奉看着那个满洞乱爬的蜘蛛怪说:他被仲虚活活剥了皮,吊死在溶洞顶,那里是他的最上层祭坑。
yzf:因为长期被当做吸食灵气的通道,他还算活着,只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尺素不吃素:太惨了吧。[打寒颤.gif]
忙活完的雷子涵终于回来了。
雷子:任务完成,六个香火坛全灭了。
Little乔:应该还有一个,多半是在阵眼。
就在这时,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来自曲灿的语音消息——
通阳鼓,缓缓捶,前供果,后奉醅。
深谷洞天倚山隈,偶有风来拂幡脚,
萤来绕阶飞,肉骨积聚渡轮回……
祝乡贤从深处的小洞穴走出来,从小戴手中接管了仪式。
他年事已高,似乎身上还带着重病,肺里的痰音很重,但他浑不在意,仍然兢兢业业地主持着这场祭祀。
唱完祭祀祝词,他示意小戴控制住曲灿,作为主祭,他要亲自对待这个仲虚仙师特别指定的、最高级的祭品。
曲灿犹在挣扎,苦口婆心地劝着小戴:“你是被他胁迫的对吧?那些游客是被他诱骗过来杀死的?小戴,你最多是个从犯,还有回头路的!”
小戴无奈道:“要是能回头,我早就回头了。你不知道仲虚仙师的厉害,他无所不在,他可以上我的身,操控我去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那他怎么不上我的身,让我自己过来献祭?”曲灿反驳,“什么上身控制,你就是意志不坚定,被洗脑了,或者精神分裂!”
“你什么都不懂。”小戴嗤道,“祭品是神明的所属物,逃不掉的。”
“什么狗屁仙师,太落伍了吧!新时代了,这年头谁还搞人祭啊!”曲灿大骂,“老东西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我那些同事是什么来头,但他们各个身怀绝技。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是工伤,学会要赔我钱的,到时候我们那个抠门会长也不会放过你!”
“你一个试用期的,能赔几个钱。”小戴不屑。
“……”被戳肺管子的曲灿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编制都保不住的,可闭嘴吧!”
他在身后扭动手腕,试图挣脱束缚,但小戴绑他用的是那种很结实的塑料扎带,这样挣根本挣不开,反而越挣越紧。
他只能想办法在相对尖锐的石头棱角上磨。
磨来磨去,扎带还没断,他自己手腕已经被磨破了。曲灿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完全不敢停,勒紧的扎带又加深了伤口,鲜血糊在了扎带和石头上。
不管怎样,他必须多拖延一会儿。
从小戴和祝先生的言谈中,他已经知道仲虚仙师和染息仙翁的关系了,反正就是他们信仰的神仙,和外头那些村民信仰的不一样。
但他不明白怎么就牵扯到自己身上了。
曲灿问:“为什么是我?原本不是小戴么?我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小戴还要优秀?”
祝先生跳完大神,做好其他乱七八糟的准备,朝他走了过来:“你是仙师挑选的祭品,咳……我等凡人哪知道为什么,只管照做就是了。”
曲灿不甘心:“总要有个理由吧!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这些运动量已经让祝先生体力不支,他喘了会儿气说:“小戴的生辰八字是最符合祂心意的,至于你嘛……可能是这副皮相还不错?或者你的血型祂更喜欢?”
曲灿翻了个白眼:“合着我来给仙师献血了?”
眼看着那把短匕逐渐逼近,曲灿觉得自己就是那只待宰的鸡。而且祝乡贤的手抖个不停,估计都不能给自己个痛快的。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他本能地疯狂挣扎,像条鱼一样弓身弹跳,用嘴去咬小戴的手,用腿去蹬祝乡贤。混乱中,他突然觉得手上和脚上一松……
哎?扎带解开了?
怎么解开的?
不及细想,身获自由的他立即反抗,跟小戴扭打在一起。
在他无暇留意的裤兜里,车钥匙上的“好柿花生”小木雕发了“芽”,衍生出又细又长的黑色纤维,贪婪地舔舐着石头上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跟你说过,没有出口了。
第28章 葫芦洞
曲灿没受过专业训练, 正常情况下不是小戴的对手,但此时他的求生欲爆发,抱着打不过就要死的心态出手, 一通乱撞把小戴逼得连退几步。
小戴也没想到他能突然挣脱束缚,吃了几下闷亏才回过神来,当即要把他擒拿按倒。可他刚有动作, 脚踝就莫名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害得他歪斜踉跄,额头狠狠撞到了石壁,被嶙峋的棱角磕破块皮。
曲灿逮着机会, 抄起一块小石头砸他后脑,可他又怕真把人砸死,用的力道不够, 连砸几下也只是让小戴抱头吃痛, 反而彻底激怒了他。
这下小戴也不再留情, 捉住他的手腕一记反扭, 轻松夺走了那块小石头。他比曲灿有经验得多, 照着他的额角砸过来, 只求一击致晕。
然而那种神出鬼没的干预又来了, 举起的手竟被牢牢拴住,愣是砸不下来。
他烦躁地抬眼去看, 只见几缕黑色的“藤蔓”不仅缠住了他的胳膊,还分出好几根枝杈去掰他手指, 俨然是要把那块小石头抠出来。
小戴一时有些发懵:“仙师?不对, 什么鬼东西……”
曲灿原本以为这一击是挨定了, 正架着胳膊防护脑袋,察觉对方半天没动静, 疑惑地偷瞟,余光扫到几根黑影掠过。
煤气灯找不到的角落很昏暗,他没怎么看清,但大致猜到有外力在帮自己。
于是他猛踹小戴一下,打算脱离他的攻击范围后再慢慢周旋。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脚似乎威力巨大,直把小戴踹出了七八米,撞到另一侧洞壁才停下。
那里的煤气灯被撞掉了,光影晃动间,他听见“砰”地一声。定睛再看,小戴已然晕了过去,不知是被煤气灯还是落下的石头砸的。
曲灿:“……”这也行?自己莫不是有些散打天赋在身上?
混战过后,洞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祝乡贤带着痰音的喘息越发突兀。
他很老了,病得也很重,失去小戴这个帮手,几乎对曲灿构不成什么威胁。但曲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些人手里有不少迷药系的违禁品,他都领教了好几次了,总要吃一堑长一智。好在一对一的情况,他的胜算大了很多。
祝乡贤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只冷眼旁观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争斗。
他虽然老眼昏花,但还不瞎,他比打架的当事人看得清楚,有黑色的怪影在帮助曲灿。不过他对此毫不在意,无非就是民俗学会里的一些小花招罢了,在仙师面前不堪一击。
眼下两人陷入了僵持。
曲灿找不到出口,只能一边防着老头,一边在洞内打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机关。祝乡贤奈何不了他,坐在曲灿之前躺的大石头上休息,但也没有放弃祭祀的意思,就这么阴恻恻地盯着他,似乎在耐心等待什么——
刚刚这老头是从拐角那个阴影里出来的?那边还有个空间?
确认祝乡贤没有妄动,曲灿绕过祭台,准备去那个方位仔细探查一下。经过昏迷的祝村长时,他留心了一下这人的伤势,发现不锈钢小锅里接了一汪血,但此时最深的那道伤口附近已经有些凝固了,归功于血小板的强大,出血量算是得到了控制。
划得深却不致命,是小戴技艺不精,还是他有意留手?
曲灿从祝村长的主祭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胳膊上那些不深的就暂时没去处理了。
那几道小戴随手划拉出的图案,像是个不怎么规整的W,或者是一大一小两个V字?
瞥见主祭衣袍上的彩绘,曲灿反应过来,大概是祭祀时用的图腾,往下凹陷的那种,所以这其实是代表仲虚仙师的记号?那往上拱的山形,代表的是染息仙翁?
小戴的手法很潦草,给人一种敷衍了事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在他们眼里这个祭品的级别不高。如果是给他这个所谓的“天选祭品”来做标记,是不是会精雕细琢一下?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曲灿走到溶洞深处,摸索着石壁。
这一摸,还真让他找到一条不起眼的不缝隙。透过缝隙看去,里面果然还有个空间,刚刚祝乡贤多半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心下大喜,出口是不是就在这里面?
“别白费力气了,那里没有出口。”祝乡贤喘匀了气,开始跟他说话。
“信你?越这么说就越有问题。”经历过生死关头,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曲灿有些兴奋,胆子也大了很多。
那个空间幽深且黑暗,谨慎起见,他提了盏煤气灯钻进缝隙。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祝乡贤接着絮叨:“当年仲虚仙师吸收了满山的灵气,又有足够的献祭,理应得道飞升的,最后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咳咳,凡俗肉身承受不住,在他飞升之前腐烂成泥,只能等待上千年,重来一次。”
曲灿在缝隙后的洞里说话,有很强的回音:“他这种卑鄙无耻,草菅人命的修行者,凭什么得道飞升?”
“嗬嗬,年轻人,谁告诉你修行者必须积德行善?那些不过是明面上立的规矩罢了,做个好人和飞升成仙真的有关联吗?咳,不见得吧。”祝乡贤道,“想要超脱世俗,达到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无非就是要掠夺更多更高级的资源。
“所谓的行善,不过是掠夺资源的一种手段罢了。你当那染息子真是什么无私无求的大善人吗?他还不是仗着那些信仰名望,吸饱了灵气……咳咳咳……”
“我觉得飞升之说就很荒谬。”曲灿颇为不屑,“修个什么仙,掠夺那么多灵气堆在自己身上干什么?变成老不死的怪物么?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能不劳而获一夜暴富吗?”
“有的,当然有好处……财富,寿数,都可以轻易得到。”祝乡贤痴狂地说,“咳,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饱受病痛摧残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些灵气真的可以让人身轻如燕,精力充沛,藐视一切规则。那就是仙神的感觉,如何不令人向往!
“我不用飞升,只要信仰仙师,只要祂愿意分我一点灵气就可以了……咳咳,这些馈赠染息子给得了吗?他不过是仙师培育的傀儡罢了,竟也敢养出一群叛徒,篡改祭祀仪式和祝词,妄图反噬仙师!”
“原来你们跟祝村长的分歧在这儿啊。染息子被自家师兄害得这么惨,憋着一口怨气报仇不是天经地义吗?说白了你就是想长生不老呗,秦始皇费那么大劲都没做到,仲虚仙师也烂成泥了,你觉得自己能行?”
曲灿在那个洞里摸索了半天,确实没找到任何出口。
见鬼了,这是个大小空间相连的葫芦洞,却没有葫芦口?那他们到底怎么进来的?
本来找不到出口就烦,还要听这个老头的歪理邪说,曲灿更加郁闷了。
这里的洞壁比缝隙外更加潮湿,潮湿到地上都有很多积水,还有不少青苔和淤泥。曲灿借力爬到上方,摸了摸洞顶,也是湿淋淋的。
总感觉这个洞是被水淹没过的。
如果这里被淹过,那隔壁相连的洞应该也会被淹,不应该那么干燥啊,除非这两个洞之间可以阻断……
“我跟你说过,没有出口了。”祝乡贤再次打击他。
“既然我们能在里面,那就一定有通道。老头,你别想动摇我的道心。”
“嗬嗬,古墓里的断龙石放下来,原有的通道不就封死了么?进得来,出不去,我不妨告诉你,这里的道理是一样的。”
“还搞封墓石那一套?你们有病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封死在这儿?”
听他这么说,曲灿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拖延时间,是在等同事来救援。这老头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停地干扰他探索溶洞,难道他也在拖延时间?
曲灿问:“你在等什么?”
祝乡贤擦拭着光亮的短匕,呵呵笑道:“你说举办祭祀仪式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请神降临啊……”
“我这个祭品挣脱了,祭祀不是没完成吗?”
“最后的祭品尚未献出也不要紧,咳咳,反正已经摆在这儿了,等祂来自取就是。”——
曲灿确实被他动摇了一会儿。
在祝乡贤和小戴的表述中,那个仲虚仙师是真的会“显灵”的,虽然他不知道一个肉身腐烂成泥的东西要如何“显灵”,但总归是会闹出点什么动静。
比如小戴说自己被附身操控过……
不过这么干想也无济于事,都是自己吓自己,曲灿在冷静下来后,又继续在缝隙附近摸索,这次竟真的发现了一个小机关。
虽然不是出口的机关,好歹也算是个小突破。
那是个隔断门,开关在他这一侧的小空间里,转动那个旋钮,就会有一扇不锈钢门把缝隙堵死。这就是一个隔绝系统,小空间是个缓冲地带,只要堵死缝隙,就算这个小空间里充满了水,另一边的大空间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等到残水排空,再打开缝隙就行。
哎,改造这里的人真的很没有审美,不觉得不锈钢跟修仙洞府很不搭吗?
堵住缝隙后,小空间就全然封闭了。
煤气灯的光显得孤独而微弱。
曲灿想了想,干脆把煤气灯给关了,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真正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有煤气灯的光,有外面大溶洞的光,让他无法沉下心来观察。此刻在这样的黑暗中,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个极易被忽略的违和之处。
在某个角落里,有一豆微弱的火星子。
那是一根香火在燃烧。
这肯定是祝乡贤有意点的,为了不让他发现这根香,还一直对他进行精神干扰。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跟他反着来就是了。
曲灿走了过去,心想你们敢灭我的香火,我也敢灭你们的。
他把香头杵在潮湿的石壁上,无情地碾灭了它。
下一瞬,他卫衣口袋里沉寂已久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曲灿:“??”这特么是信号屏蔽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吉时已到,祂来了……
第29章 倒影
灭了香手机就有信号了?
什么原理啊?
曲灿不理解, 但选择尊重,先别管为什么,赶紧联系同事们才是正经!
他解锁手机查看消息, 群里消息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看,那个画面绘的女大学生也发来了几条信息,曲灿顺手点开看了。
入目是四张照片, 就是女生画完他的脸后给他拍的。他的表情都很僵硬,好在底子还算不错,修图之后就显得清爽腼腆。还有一张两人自拍的合照,女生在他身旁张开双手, 做展示推荐状,看样子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女生留言:你的照片P好咯。
说想把那张合照印出来放在摊子上,当做模板以后招揽生意。
曲灿没空回她, 但清楚看到自己的面绘后, 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那个女生认为, 凹陷下去的图腾是山形图腾的倒影, 两者相对而生。结合仲虚仙师和染息仙翁的生平纠葛, 是不是就表明, 他们也是“倒影”的关系?
云阳洞天里有个深潭, 有水就会有倒影……
他边思考边快速刷着群里的消息,详细的资料他来不及看了, 只能抓重点的聊天记录,当他看到乐正奉说染息子被仲虚剥了皮, 吊死在溶洞顶, 立时茅塞顿开。
对了, 这就对了!
曲灿不懂这算是阵法还是咒术什么的,但他有种直觉, 仲虚仙师苦心布局,肯定有一套能自洽的理论。这套理论包含了他在古籍残片中留下的批注符号,祭台和祭品的排布,以及他韬光养晦,利用师弟来汲取更多的飞升灵气的手段。
从头到尾,他都是把染息子当做自己的倒影。
深潭是他给自己精心打造的祭台,染息子被吊在溶洞顶,那么他自己所处的方位,应该就是潭水中的倒影!
于是曲灿在群里发送:倒影!是倒影!仲虚在染息仙翁相对的深潭底部!
消息旁边的图标转了两圈,发送成功。
瞬息间,数条慰问涌入。
尺素不吃素直接发语音:“你信号恢复了?你在哪儿?我能感应到小戴身上的符咒了!你破了阵眼?你跟小戴在一起吗?”
小曲儿灿灿快速交代情况:“祝村长被当成祭品放血,小戴被我踹晕了,祝乡贤是主谋,他势单力薄暂时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这里是个葫芦洞……”
乐正奉也不再打字,模拟出人声:“潭底我去过了,什么都没有。”
小曲儿灿灿:“不不,到潭底的深度可能还不够,必须是完全对称的位置。我想想该怎么说……就是染息子到水面那个距离有多少米,仲虚就在水面下多少米,碰到淤泥还要继续往下挖,可是咱们现在没装备啊,要怎么挖?哎等等,淤泥?”
他忽然记起,刚才祝乡贤是不是说过,仲虚飞升失败后,肉身腐烂成泥?
那潭底的淤泥不会拌着仲虚仙师的肉酱吧?
曲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深想下去,他们把新的祭台设在了这个葫芦洞里,还说等仲虚仙师来自取祭品,意思是仲虚仙师不管以什么形态出现,最后都会降临到这儿来?
那他脚下站的地方,不就是“倒影”的位置吗?
至少距离那个确切的点位不远吧?
曲灿对着手机说:“我这里找不到出入口,但是洞里非常潮湿,我怀疑就在那个深潭的淤泥底下,可能有机关什么的。”
可是溶洞里的地形太复杂了,他们的准备又不足,就算知道这些,要怎么才能挖开淤泥找寻机关呢?找村里人租挖掘机吗?那也开不进云阳洞天啊。
就在这时,曲灿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不是钟乳石滴水的声音,而是很多水顺着周围洞壁流下的声音——
曲灿的第一反应是祝乡贤又在外头搞鬼。
小空间里太黑了,他打开那盏煤气灯,摸索到葫芦洞缝隙的机关,谨慎地开了一半不锈钢门,查看那边的情况。
小戴和祝村长都还躺着不省人事,只有祝乡贤虔诚地朝着他这里跪拜,口中念着祝词。
曲灿问:“你干什么?这里面怎么漏水了?”
祝乡贤抬起头,眼神狂热:“吉时已到,祂来了……”
“仲虚仙师吗?他要怎么来?”曲灿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小戴和祝乡贤口中的仙师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所谓的降临会是什么阵仗,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自己这个祭品,这种未知是最可怕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手机,然而似乎只有小空间里那个阵眼的位置能接收到稳定信号,此时手机再次沉寂,同事们要如何营救他,不得而知。
等曲灿想再问祝乡贤时,一抬眼却见那老头已经起身凑到了近前。
他手里那把短匕闪烁着寒光,距离自己只有几寸之遥,惊得曲灿一个机灵。
“嗬嗬……嗬嗬……”大概是因为情绪激动,祝乡贤带着病气的喘息越发急促,“仙师,我为你献上最中意的祭品……咳咳咳,求你,求你……”
“祭你个大头鬼!”曲灿不想在邪神降临的时候还要应付这个疯老头子,一掰机关就要关上不锈钢门。
祝乡贤腿脚太慢,终究是没挤进来,但他最后扒拉着越来越窄的缝隙,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曲灿身后的黑暗,突然咧开了嘴。
那是一个兴奋又带着恐惧的笑容。
缝隙完全关闭前,曲灿几乎能闻到他口中呼出的腐朽之气。
祝乡贤被隔绝在外,意味着曲灿的活动空间也只剩这个小溶洞了,一旦在这儿发生任何危险,他逃无可逃。而此时此刻,这里的气氛实在很诡异。
四周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脚下已经出现了积水。
曲灿强自镇定,这也不算是坏事对吧?有水倾泻进来,就表示是顶上有缝隙的,如果缝隙足够大,那就是个出口。
按照他的推论,这个洞上头很可能就是那个水潭底部,如果他能爬到洞顶,或者等水灌满这个洞,是不是就可以憋一口气,从出口游出去?
提着煤气灯往上照,亮光太微弱,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洞壁潮了水,又有很多青苔,滑溜溜的无法攀爬。
那就只能等水灌满,让浮力送他上去了。
这么做的风险在于,要是出口的缝隙不够大,他就会被淹死在这里。曲灿想好了,到时候他就潜下来打开链接葫芦洞的不锈钢门,让这里的水灌到那边大空间去,尽量多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兴许小戴和祝乡贤出于自身的求生欲,就肯暴露出口的机关在哪儿了。
曲灿走到灭香的位置,想看看手机有没有反应。
或许是淹水的缘故,信号很不稳定,刷新了半天,在他说完倒影理论之后,就只有一条消息传来,是乐正奉的语音。
他说:“我来了。”——
短短三个字,让曲灿不那么慌了。
虽然他不清楚乐正奉要怎么来,但危难之际领导不离不弃,还要身先士卒施以援手,真的让他这个命苦的打工人心里暖暖的。
从未觉得领导说话如此悦耳,他站在原地,把这句语音反复播放,洞里一直回荡着“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曲灿乐观地想,乐正奉这么胸有成竹,说不定真能搞来一台溶洞专用挖掘机,把那深潭掀个底朝天呢?到时领导开挖掘机的英姿,他一定要好好拍下来。
水流倾泻得更加湍急,已然在洞壁上形成了瀑布,积水也已经淹没到了脚踝。
曲灿正翻看着群聊记录,有一滴水落在了屏幕上。
到处都在滴水,他没有在意,习惯性地用手指拂开水渍,可是这滴水的触感好像不太对劲——它是粘稠的,带着黑绿色的杂质。
有青苔吗?
屏幕有点糊,曲灿还没擦干净,又有连续几滴粘稠的液体滴了下来,这下屏幕彻底糊成一团,他也彻底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水。
有东西在他头上……
曲灿定住了。
他听见自己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是仲虚仙师现身了?他在上头看我刷手机?
滴下来的是啥呀?不会是口水吧?
闭了闭眼,曲灿把心一横,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飞升失败的老登长什么样!想让小爷我给你当祭品?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吧!
他抬起手,将煤气灯猛地抛向头顶。
令他没想到的是,煤气灯的光亮只划过极短的路线,就像是撞到了什么阻挡,又被大力弹了回来,差点砸到曲灿的脑袋。
他抱头躲了一下,背后却也撞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还有种湿润滑腻的触感,衣服和手臂离开的时候,发出了“吧嗒吧嗒”的黏着声。
煤气灯哐当落在地上,摔碎熄灭了。
这不对啊,他记得洞顶很高的,自己附近也没什么石头,怎么会撞到东西?曲灿觉得,好像这个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更狭小了。
他一手举着手机,聊胜于无地照明,一手伸长了去摸周围,很快摸到了那种柔软的、不满粘液的胶状物。
茫然地摸了一圈,曲灿傻眼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这种胶状物包围了,而它还在不断逼近。他拼尽全力试了几下,这东西砸不穿、划不烂,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想起祝乡贤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和笑容,曲灿终于明白,他当时在注视着什么——
早在那个时候,“仲虚仙师”就已经降临到了小溶洞里。
他在乱七八糟地找出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胶状物在悄无声息地扩张、包围、收缩。
祂,正在吞噬自己这个祭品。
怎么办?这种东西要怎么对付?等被这种胶状物完全裹住,自己肯定要窒息而死!
所以领导啊,您能不能来得再快点?挖掘机还在清淤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乐正奉沉声提醒:“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第30章 摸摸触手
曲灿的活动范围只剩方寸之间了。
无固定形态的胶状物几乎紧贴着他的身周, 那种阴冷黏腻的吸附感,让他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而且这比潭水淹没整个洞穴要快得多,他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 更无法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打开葫芦洞的缝隙来拖延时间。
洞内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更大了,但曲灿被蒙在里面听不清楚。他所在的位置连水都进不来,不知道胶状物之外是什么情况。
他明显感觉到空气比之前稀薄了, 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吗?要不就赌一把,拿点趁手的武器,憋气闯进这个史莱姆仙师的身体里狠狠折腾一番?最好能搞得它胃穿孔胃溃疡,消化不良上吐下泻, 就算要死,自己也不能被当成“美食”,怎么也得倒倒他的胃口!
想到这儿, 曲灿决定先实践一下。
他把几个尖锐的煤气灯碎片和小石头夹在手指间, 咬牙闭眼, 对着史莱姆猛捶几拳。不知是他划破了对方还是对方主动进食了他的拳头, 竟真的让他捶了进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送上门的祭品, 史莱姆仙师自然笑纳。那胶状物就像一个饿狠了的沼泽, 使劲把他的胳膊往里嗦, 转眼就把他大半条胳膊吸了进去,而曲灿别说打击报复了, 手在里面根本动不了分毫,还被带着整个人往里拽。
此时后悔也晚了, 曲灿被拽得脸颊快要陷进去,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才刚毕业工作几天啊, 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呢,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吗?还是这么凄惨的死法?到底谁说体制内工作轻松的啊呜呜呜呜。
曲灿一时悲从中来, 却没注意史莱姆仙师似乎真的消化不良了。
那团胶状物突然还是大幅度地蛄蛹,没几下就把他那条胳膊吐了出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黏液往下滴落,曲灿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失而复得的手。
嗯?发生什么了?真的不好吃吗?
只见他那条胳膊上裹了厚厚一层黑绿色半透明的非牛顿流体,里面乱七八糟地混着他拿在手里的玻璃碎片和小石头,被扎带和这些粗陋武器磨破的皮火辣辣地疼,不知是不是被腐蚀了,止住不久的血又渗了出来。
曲灿疼得嘶嘶抽气,赶忙把伤口上的黏液擦掉甩开。还没琢磨清楚怎么回事,周围的胶状物开始剧烈扭动,一会儿这里鼓起一大块,一会儿那里鼓起一大块,动作幅度超大,像个立体蹦床一样把他弹来弹去。
太好了,仙师对我这个祭品显然不满意啊!
曲灿被弹得东倒西歪,虽然站不稳,但他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很多。趁史莱姆挡得不那么严实,他终于勉强挤出去,躲避到这个小洞穴的其他角落。
由于被胶状物塞满了大部分空间,这里的水位上涨极快,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从口袋掏出泡了水的手机,庆幸地发现手电筒功能还能用,便把这束微弱的光照向溶洞顶上。
他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场面——
无数黑色触手从洞顶的破口处钻出,狂暴地抽在仲虚仙师的胶状躯体上。这些触手看似柔软无骨,尖端却可变成坚硬的利刺,上面还遍布各种形态的肉瘤。
它们像活体长矛般穿刺进史莱姆内部,而后肉瘤突然爆裂,喷薄出不知名的液体。
曲灿听见那些沾到肉瘤液体的胶状物嗤嗤作响,被迅速腐蚀成蒸汽。
他算是知道仲虚仙师为什么剧烈蛄蛹,草草丢下自己不管了,遇到这种强敌,肯定要优先自保,哪还有心思享用祭品啊。
遭受凌虐的史莱姆犹如腐败的果冻,黑绿色的黏液不断从伤口渗出,半透明的胶质被淋上腐蚀性更强的液体,如同被污染的沥青般翻涌起泡。它不甘地挣扎,蠕动着想要封堵每一处漏水漏触手的缝隙,可惜这都是徒劳。
逸散出来的触手缠缚绞紧,在塞满缝隙的胶质中撕开一道道裂口。仲虚仙师痛苦不已,疯狂挣动,四处挤压着洞壁,躯体拍打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回响。它试图用最厚实的部分堵住最大的渗水孔,却见三根融合成柱状的出手直接从上到下贯穿了它。
空间内响起“噗呲”的裂帛声,就见那胶状物被生生削下一大块,混着黑绿色的黏液,如暴雨般浇在旁观者的头顶。
曲灿:“……”哕,不是,我招谁惹谁了?
就在此时,洞顶岩层发出喀啦喀啦的龟裂声,碎石和土块纷纷落下。
轰隆——
在一个粗壮触手的鞭打下,一大块钟乳石顶盖轰然崩塌。冰冷的潭水裹挟着淤泥倾泻而下,彻底自由的触手在激流中狂舞,像黑蟒般缠住仲虚破溃的躯体。
曲灿被一个浪头拍在洞壁上,只听见自己脑壳咚地一声。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竟看到乐正奉从那些可怖的触手中挤了出来……
那些触手是染息子吗?他带顾问过来救我了?
这些沉迷修仙的,都变成怪物了吗?
手机没电了,最后的光源熄灭,曲灿感觉自己被一条非常柔软的手臂环住,轻轻托在了水面上,而后他在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曲灿期盼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在医院里接受同事们的慰问了。
可惜他没有那么幸运。
他猜测自己应该没有昏过去太久,因为这会儿自己还漂浮在水面上,撞到洞壁的额角还很疼,周围也还是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恶心的黏液和胶质,充斥着怪异且刺鼻的味道。
他艰难地起身,实在找不到落脚处,只能跨坐在那条托着自己的触手上,尽量不去想自己手掌按到的滑腻腻还在蠕动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世界观已然重塑,但要真正消化这些还需要一段时间。
乐正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醒了?还好吗?”
曲灿用手背捂着额头说:“还行,顾问,我这种情况算工伤吗?学会会管的吧?”
可能有点无语,乐正奉没接他的话,纯粹的黑暗中,曲灿听见四周的触手在缓缓移动,他有点恐惧,又有点好奇。这东西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包括在服务区那次奇特的经历,但没想到真能在正常的现实里遇见。
这东西好像没有攻击他的意图?也没有像梦里那样一言不合就乱钻乱舔?甚至还能任由他坐在□□,当做浮木?
曲灿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摸摸自己坐着的那条触手。唔,这条的表面很多细小的沟壑纹路,也有黏液包裹,但没有那种肉瘤,所以这些触手的形态并不是统一的?
不知道为什么,洞顶和附近石头上移动的触手们齐齐停了一下。
曲灿:“??”
乐正奉沉声提醒:“好好坐着,不要乱动。”
曲灿:“哦哦。”这么黑,他能看到我?是怕我掉下去吗?
触手们恢复了移动,犹如蛇窝里的蟒群,有的在束缚史莱姆,有的在充当支撑,有的在钻来钻去,似乎是在一个精密的控制下分工合作。
这时曲灿注意到,洞里的水位下降了很多,顶上也没有再漏水了。
他惊讶地问:“那个大洞堵住了吗?为什么水位在下降?”
乐正奉说:“我进来后,用仲虚的残肢堵住了顶部缺口,四周也做了加固,暂时不会塌方。另外搭了临时管道,把这里的水抽到山体缝隙里去,否则氧气不够。”
曲灿沉默了片刻:“顾问,这里除了你、我和仲虚仙师,没有其他人了?”
“嗯。”
“那这些触手是……谁的?”
乐正奉没回答,但曲灿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他压制并刺穿了史莱姆,用胶质残肢堵住缺口;是他将触手作为疏通的管道,把灌入的潭水抽了出去;也是他……在水上托住了自己?
他的这位领导,究竟是什么来头?
曲灿尚在震撼之中,乐正奉兀自说:“这座溶洞的出入口就在顶部,对应的是那片深潭的边缘,只是用淤泥做了遮掩。仲虚平日就龟缩在潭底汲取灵气,可以控制潭水的深浅,在他们需要进出这里的时候,可以蒸发和排出潭水,露出洞口。当然也可以用潭水和淤泥将其完全封死,就像今天这样。”
“原来如此。”曲灿机械地应答,假装自己不是在和非人的存在对话。
洞里的水位很快降到了底,曲灿也终于双脚落地。
然后他听见触手窸窸窣窣的游走声,从他身边经过,由于数量太多又很粗壮,有些几乎蹭到了他的脸颊颈侧,再渐渐归于平静。应该是只留下了必要的那些,其他的都收回了。
曲灿什么都看不见,不敢乱动:“仲虚仙师呢?”
乐正奉:“受伤脱水,残了,在装孙子求我放过他。”
跟您比起来,他这种史莱姆确实不够看哈。
不知乐正奉是如何分辨方向的,朝另一边走了几步。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脚步声,曲灿略感安心,好歹还是人腿人脚。
接着就听乐正奉烦躁地说:“吓破胆了么?还不快滚过来!”
曲灿吓一跳:“您在跟谁说话?”
乐正奉道:“染息子,他刨错了坑,掉在这扇门后面。”
“那扇不锈钢门吗?机关在我们这边,那边好像开不了。”曲灿中肯地说,“就在面对门的右手边,您摸摸看,一个旋钮。”
“……”乐正奉启动了机关,顺便骂道,“废物,这都打不开。”
大空间那里的煤气灯光照了过来,一时竟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逆着光,曲灿看到小戴架着支撑不住的祝乡贤走了进来,另外还有一个……无法描述的东西,在洞顶攀爬。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这个祭品,不属于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