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侍神禁闭
曲灿自己也有点蒙。
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晴朗的天很快变得更加阴沉, 黑云如同一个超大的锅盖般压向了大邑商。祭坛上的乱局尚未解除,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贵族们回过神来,高声欢呼:“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大雨中跪拜, 拜的方向却不统一。有人对着大巫,有人对着乐正奉,有人对着曲灿, 还有人对着雷电闪过的方向……天降甘霖,旱灾得以缓解,泥水弄脏了所有人的衣裳,却冲刷不掉他们脸上的喜悦。
巫祝们也顾不上乐正奉和曲灿了, 纷纷朝天致敬,赞颂着神灵的威能。
曲灿给乐正奉披上衣袍,把他从木台上拉拽起来:“好了好了, 雨来了, 你不用再暴晒了, 快把衣裳穿好, 一会儿热一会凉容易感冒……”
乐正奉顺从地起身, 迎上了巫咸警告的目光。
他双手交叠, 已手背触碰额头, 朝他行礼,只为了替曲灿求情:“师父, 祈雨仪式既成,可见神灵已瞩目与他, 便不要追究了吧。”
曲灿这才想起来, 自己刚刚对天撒泼, 无礼至此,怕不是要把这位大巫气疯了。
面对巫咸肃穆的脸色, 他不禁心虚地往乐正奉身后躲了躲。
显然乐正奉的话并没有让巫咸原谅曲灿,但降雨神迹就出现在他的号令之后,真要说起来,他的破口大骂倒是成了“天谕”,总不能还把他当祭品烧了。于是巫咸唤来两名巫祝,命他们把曲灿带回侍神殿,虔心叩谢神灵,以偿还口业。
曲灿看了看乐正奉,后者点了点头,示意无碍。
如此,他们两人都来到了侍神殿。
那两名巫祝亲身体验了曲灿威胁上天降雨的全过程,对他颇有些敬畏,不敢再上手抓他,只客客气气地把他引到了正殿,让他跪在蒲团上谢神。
安顿好曲灿,乐正奉先去更衣进食,再回来善后。
兴奋的贵族们送来了许多供奉,很多人还想求大巫赐福。虽说最终是在曲灿这个意外环节见到了效果,可整场祈雨仪式归根结底是大巫操办的,众人还是更加尊崇大巫。
不过巫咸回到侍神殿就闭门谢客,一应事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处置。
乐正奉上头还有一位师兄和一位师姐,师父不在时,殿内诸事就由他们三人操持。曲灿看他们给那个焚烧献祭的巫尪安排下葬,指挥巫祝们用陶罐接雨储水,还要迎来送往,顾及着贵族间的各方势力,也是挺累的。
等到夜幕降临,侍神殿里才渐渐清闲下来。
巫咸已命人向曲灿的族长传达了神旨,说曲灿受到了感召,本应在祭坛上昭告降雨的吉兆,却因无法承受天威而陷入癫狂,言行无状,需在侍神殿中侍奉三日,以谢神恩。
说白了,就是要关他三天禁闭。
曲灿的父兄不仅没意见,还送来了沉甸甸的供奉帮他赎罪。曲灿本人更是没有意见,他巴不得在这儿多待几天,这可是名正言顺跟乐正奉“套近乎”的好时机。
不知不觉,这里就只剩曲灿和侍神殿的巫祝了。
曲灿一天一夜没合眼,又折腾了这么久,吃过巫祝送来给他的饭菜,跪着跪着就歪倒下去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脑袋下面垫了两层蒲团。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一个女人在跟乐正奉说话,听语气是他的师姐。
师姐低声数落:“平日里师父最疼你了,这次祈雨也是想给你接替大巫之位而铺路,怎么你偏生要犯犟,精挑细选的巫尪你不肯用,非要搞什么雩祭,差点就不好收场……”
乐正奉不以为意:“师父亲自暴焚巫尪,不也是无用么。所谓雩祭,不过是拖延时限罢了,师父早算出今日有雨,断不会真的收不了场。”
“哎,大约是天意吧,倒叫这少年捡了个便宜。”师姐叹了口气,揶揄道,“他与你有旧识?护你护得命都不要了。”
“颇有前缘。”乐正奉大方回应。
“行了,说多了你又不爱听,总之莫要再顶撞师父了。看他老人家今日气的,分明是想让你受点教训,当心哪天真把你这‘孽徒’给焚了祭天。”
“多谢师姐提点。”乐正奉淡淡道,“相信师父自有分寸,不会这么做的。”
“那是自然,师父可舍不得你。”
师姐离开后,乐正奉对着昏暗的空气说:“还要装睡?”——
曲灿“哎哟”一声伸了个懒腰,嬉皮笑脸地说:“这么睡还是太硌人了,大巫最疼爱的小徒弟,能不能给我拿床厚铺盖?”
乐正奉扶他起来:“睡在正殿更是大不敬,你就消停点吧,跟我来。”
曲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哪儿?去你的卧房睡吗?”
乐正奉睨他一眼:“你我都在关禁闭,能不能有点赎罪的自觉。”
“我关禁闭就罢了,闯了祸是我活该,为什么你也要关禁闭?”
“惹了师父生气,你不是听到了?”
“就因为你不肯烧那个脊椎患病的人?”曲灿提到这个就起鸡皮疙瘩,忿忿道,“这实在是太愚昧太迷信了,干嘛非要逼你做!”
“不,他气的不是我不肯烧巫尪,而是气我不听他的话。”
“什么意思?”
乐正奉抬手,止住了话头。
拐角处,两名巫祝与他们擦肩而过,朝乐正奉行礼,并向曲灿投来敬而远之的眼神。
曲灿:“……”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间。此处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燃着亮堂的灯火,看上去黑洞洞的,若不是乐正奉带路,曲灿压根注意不到这个角落。
乐正奉推开房门,领着他步入。
狭长幽深的房间里,泛着湿冷的气息,直到乐正奉点燃那唯一一盏油灯,曲灿才隐约看清这里的布局,简而言之,就是一间“小黑屋”。
小黑屋很窄,所以显得格外长,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放了两个蒲团,应该是用来跪拜的,也是用来休息的。
可问题是……这里没有任何神像,要拜什么呢?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乐正奉向上指了指。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曲灿发现屋子的墙上开了一扇极小的窗,没有窗格与窗纸,能够毫无阻碍地看到天空。
曲灿了然:“就是拜苍天啊。”
乐正奉说:“这才是关禁闭的地方。”
听着外头的雨声,感受到些许湿气打了进来,曲灿坐在蒲团上,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夜空说:“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也没人来打扰,心都静了。”
“嗯。”乐正奉也坐了下来。
“你说,我要是在这里的墙上留下一首《天问》,是不是能名垂青史了?”
“屈原还没出生呢,你要抢他的名声?”
“那我是不是改写历史了?这样违反规则了吧?”
“不是改不改写历史的问题,”乐正奉调侃,“你会背《天问》吗?”
“……”曲灿绞尽脑汁想了想,遗憾地说,“不会。”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乐正奉与他肩挨着肩,轻声诵念,“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你还真会啊!”曲灿感叹。
“当然,你当我这个顾问只是挂名?懂得多才经得住你们问。”
乐正奉继续诵念,念到“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的时候,曲灿打了个哈欠问:“知道你懂得多了,你要把它背完吗?”
乐正奉说:“嗯,哄你睡觉。”
他的声音温和沉静,如古琴发出的韵律,撩拨着他的心弦。
不知怎么的,曲灿稍稍聚拢的睡意又消散了,目光也从那一方夜空挪到了乐正奉的侧脸上。微弱的灯火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明灭,彻底搅乱了曲灿的神智。
他想,巫咸对他的评价没错,他受到了某个神灵的感召,却因无法承受这种诱惑而陷入癫狂,现在又要言行无状了。
察觉他心神不宁,乐正奉转头看过来:“怎么……”
曲灿抓住机会,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没想到会突然被偷袭,乐正奉瞪大了眼,胸膛里那颗年轻的心脏猛烈跳动,把那些压抑到极限的情感释放到四肢百骸,带给他久违的、身为人的鲜活体验。
反正都已经冒犯了,既然迈出了第一步,曲灿就决定进行到底了。
他闭上眼给自己壮胆,而后跨坐在乐正奉腿上,按住他的肩膀开始胡乱地亲,一会儿亲他的嘴,一会儿又去亲他的脸颊和眉眼,由于太过激动,没亲几下就喘了起来。
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乐正奉拥住这副身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填满了。
天上地下,这是独属于他的一个人。
他为自己而到来,为自己而诞生,为自己而延续……
终于,扎根在了自己心上。
无尽的欲|望裹住了两人。
在乐正奉的纵容下,曲灿沉迷其中,急躁地拉扯着他宽大的祭司袍服,不曾想越急越笨拙,衣带和袍袖缠成一团,急得他额头出汗,哼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巫咸的秘密。
第112章 你在哄我
大雨下了一夜, 天亮也未见停。
曲灿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小窗外是灰白的阴云,沉沉压着, 但雨水带来的气息十分清新,混杂着湿润泥土的味道。
他犯懒不想起,一手撑着脑袋, 躺在铺盖上问乐正奉:“咱们不是在关禁闭吗?为什么门外没人上锁,反倒可以自己在里面上锁?”
乐正奉坐在蒲团上穿衣:“这不是方便我俩行事么?”
回想起昨夜的“行事”,曲灿脸上还是烧得慌:“说正经的!这小黑屋偏僻逼仄,陈设又如此简陋, 明摆着是用作惩戒的。可巫祝半点没有为难,还殷勤地送来铺盖,怎么看都是给你区别对待吧?没想到侍神殿里的人也这么势利眼, 他们都认定你是下一任大巫了?”
曲灿很有自知之明, 不会以为自己这个亵渎神灵的小贵族能得到巫祝们的厚待, 稍加推测就能想到, 自己定是沾了乐正奉的光, 否则只能在潮湿刺挠的干草堆里关上三晚, 白天还得被揪到正殿跪神。
乐正奉道:“师父此次准许我做雩祭祈雨, 实则就是一种推举,以这场救世大雨为证, 昭告我将成为继任大巫。”
“他很着急吗?我看巫咸身强体健,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吧?”
“不, 他的时间不多了。”乐正奉指了指天, “他要‘飞升’了。”
“飞升?”曲灿讶然,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世上没有神明,飞升都是骗局吗?”
“并不冲突, 他的‘飞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只是用这个词比较容易理解。何况我们如今在商朝,灵气通道还没有被阻隔,别忘了,这是个人人皆可‘封神’的时代。”
“对哦,我给忘了……我还以为你们侍神殿都是招摇撞骗的方士,祈雨也是推算好了天气预报,就是做做样子糊弄一下百姓呢。”曲灿又想到那位师姐的话,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惹你师父生气?巫咸对你真的是关爱有加了。”
“因为我不够顺从。”乐正奉伸手拉他起来,“你该去跪神了,我顺道带你去侍神殿的深处,看看真正的神明是什么样的。”
听了这话,曲灿顿时来了兴致,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来,结果扶着腰唉声叹气半晌,还是被乐正奉拉起来的。
两人离开小黑屋,没往正殿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从不对外开放的地宫。
巫祝们见到曲灿跟来,便上前拦阻:“乐正大人,未经大巫允准,外人不可进入地宫,还请不要坏了规矩。”
乐正奉坦然地说:“正是大巫嘱托我带他进入的。因他昨日冒犯天威,却祈雨有功,师父想测测他根骨如何,能否纳为巫祝。”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又有乐正奉亲自担保,巫祝们自然放他过去了。
行到无人处,曲灿问:“真是巫咸看中我了?”
乐正奉:“看中你什么,看中你勾搭他爱徒吗?”
“哦……原来你在胡扯啊。”曲灿略感失望,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资质过人呢。
“你的能力太逆天了,我不想让他注意到你。”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逆天能力?六合勘吗?”说实话,曲灿觉得自己这六合勘的能力太过飘渺了,说它无用吧,经常能让他察觉到问题的关键,说它厉害吧,感觉时灵时不灵,还动不动就给他招惹上灵异麻烦,甩都甩不脱。
“在这个时空,就不止是六合勘了。”乐正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拥有返祖的真神血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神明降世。”
“啊?我吗?”曲灿觉得很荒谬,那段所谓的真神基因这么有用吗?
“或许其他人以为这场祈雨是凑巧,是你误打误撞,恰好碰上了师父和我施法求来的雨。但我很清楚,就是因为你指天骂神,才命这场雨在出乎意料的时间落了下来。”
“是、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哄我?”
“我没有哄你,还记得那第一声旱天雷吗?那是来自于你的神怒。”乐正奉领着他走进地宫的一间屋子,来到一个沙盘前,对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曲灿仔细看去,巨大的沙盘中,搭着规整的城墙,错落的房屋,山川河流尽在其中,还有一大片属于商王的宫殿。
他回答:“这不就是大邑商的新都吗?”
乐正奉颔首,指着东面的祭坛说:“这是我们祈雨祭祀的位置,就从这里开始讲起。你有一点没说错,师父推算好了天气,早知昨日会下雨,但你恐怕没有想到,这场赤地千里的大旱,本就是师父布下的局。”
曲灿愣住了:“什么意思?”
乐正奉告诉他,巫咸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旱与这场大雨,他掌控灵气的能力非凡,豢养了灵蛇肥夷,吞噬囤积了大邑商数月的云雨之气,再在他选定的时间释放出来,便可早就大旱和大雨,以此彰显神威。
为了呈现某个“神迹”,渴死饿死成千上万的人,曲灿简直无法理解。
可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的话语权都掌握在这位“大巫”身上。他可以利用这场大旱和大雨,铲除异己,巩固声望,达到他所有的目的。
乐正奉不赞同他的做法,却也无力阻止。
他所能表现出最大的反抗,就是拒绝亲手焚烧巫尪,改而以雩祭替代。巫咸没有斥责他,反而顺了他的意,只是在他雩祭之后,令肥夷推迟了降雨的时辰。
他要给这个不听话的徒弟一个切身教训。
所以他惩罚乐正奉暴晒了一天一夜,焚烧了他用作雩祭的彩羽,还作势要亲手烧灼他的身躯,逼他认错屈服。
曲灿怔怔道:“所以他在祭坛上对你所做的,都是在威胁你就范,这算什么?他在对你做服从性测试吗?”
乐正奉不由嗤笑:“可以这么说吧,昨日我主持祭祀时斜戴傩面,已经是对他和神灵的不敬,他怒火中烧,才会那么对我。”
“啊,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这样戴比较帅,还能当遮阳帽……”
“总而言之,他布置好了一切,却没想到半路冒出了一个你。”乐正奉神色复杂,“为了救我,你大闹祭坛,只一声令下,就骇得肥夷吐出了所有云气。”
“我……真的这么厉害啊?”曲灿脸红了,“早知如此,当时我就好好装一下了,看了那么多打脸爽文的桥段,还没自己演一次呢。”
“现在,我需要你用神明的视角,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乐正奉示意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沙盘,“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曲灿不解地看着沙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还要看什么?这沙盘还能看出花来么?
可他凝神片刻,竟真的看出了“花”——
“这是一个遍布全城的阵法。”他说。
“是的,整个大邑商的新都,都是巫咸的祭坛。”乐正奉道,“在后世,这里被称作殷墟。”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飞升。
第113章 “飞升”
耗费数十年的心血, 早就了如此庞大精密的祭坛,巫咸究竟想做什么?
曲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乐正奉没有直接回答他,反倒提起了上古旧事:“你知道共工怒触不周山和女娲补天的神话吧?所谓的不周山, 其实就是一条通天路,你可以看作是一台连接上界与下界的太空电梯。凡人可以修真通神,神灵也可历劫传道, 这是师父最早教给我的认知。”
不周山……
曲灿不知道话题为什么转到了神话故事上,但他潜意识里觉得重点来了,所以听得格外认真,努力消化着乐正奉带给自己的世界观冲击。
他自然而然地发问:“上界是哪里?住着什么人?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灵吗?”
“上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是我们古人所肖想出来的那样。”乐正奉说,“关于这一点,我认为用现代的理念更方便理解。”
他略施术法, 在沙盘上方构造了一个虚幻且曲折的位面, 继续道:“这个上界是外来的文明, 与我们适用不同的宇宙法则, 看上去无所不能, 比我们优越很多。更科学一点说, 可以称呼他们‘外星人’或者‘高维生物’。”
曲灿瞠目结舌,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每次到了这种民俗与科学互相转化的知识点,他就有种强烈的错乱感。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接受了这样的理论。
待他合上嘴巴点点头,乐正奉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还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接受。”
“实不相瞒, 我觉得这个理论还挺合理。”曲灿想了想说, “既然上界与下界是连通的, 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登天成神,那有什么不好吗?共工为什么要撞断不周山?”
“因为主动权从来不在我们手中。乍看上去, 下界得到了很多好处,可是上界图的是什么呢?他们的文明比我们更加优越,连接通道必然是他们赏赐的‘神迹’,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坐享其成吗?”
曲灿霎时一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买卖,谁会做不求回报的冤大头?
“他们想要什么?”
“我不清楚,但事实摆在面前。”乐正奉的手掌从大邑商的沙盘上掠过,“他们想要更多的凡人按照他们的法则修行,从这颗星球上供奉更多的资源。即便有不周山立世,能‘得道’之人也只有寥寥,那更像是他们刻意树立的榜样,跟彩票中奖一样遥不可及。
“而修真之人不断为此献祭,草木、牲畜、人,血肉、信仰、创造出的一切……他们只需要提供一些看似无所不能的灵气,一些长生不老的幻想,就可以换来源源不断的供奉。或许这些是维持他们存在的养料,而下界的人犹不自知,逐渐陷入了疯狂。”
乐正奉在沙盘与虚空位面中间轻划,建造了一个上窄下宽的通道,如山峦般顶天立地,又将其从中拦腰截断,示意道:“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我认为共工应该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一个反抗组织。
“他们不想让下界沦为上界汲取养料的土壤,所以毁掉了不周山,补上了那个窟窿,以此阻断了上下两界的实体通道。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对方的控制,不曾想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做法。
“实体通道坍塌,凡人更加难以登天,可看不见的通道依然存在,灵气仍旧能毫无阻碍地输送到下界,引发人们的争夺。得到‘飞升许可’的修真之人,也可以获得他们的‘赏赐’,突破维度的限制去往上界。
“所以及至商朝,大规模的献祭仍未停止。”
曲灿大致明白了,问道:“巫咸就是获得了‘飞升’许可的人?”
乐正奉说:“曾经我以为他是,不过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他更像是已经飞升过一次的仙神,又被上界的原住神明派下来执行任务。”
“什么叫已经飞升过一次?这也太惨了吧,他都成了仙,还得给人家打工啊?”
“师父得道之时,不周山应该还在。这条实体通道的坍塌多少还是对上界造成了一些影响,导致他们‘收成’不好,所以派人下来收割更多食粮。而我师父诱导商王建造了大邑商新都,就是为了完成一场浩大的献祭,在他功成之时,便可再次飞升返回上界了。”
“其他我都能理解,为什么你那么笃定,巫咸已经飞升过了?”
“因为我是他精挑细选的接班人。”乐正奉说得轻描淡写,“他在离开前,要让我也得道,成为新的上界使者。不久之后,他就会传授我真正的修行法则,而我对比过了,他半年后的飞升没有触发那些条件,只是单纯的撂挑子不干了。”
“强行退休?”
“……可以这么说。”
“快,快告诉我真正的修行法则是什么?”曲灿激动地说,“虽然我用不上,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一定会被好奇心憋死!”
“……”乐正奉无奈地看着他。
“求你了,我可以充超级年费会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会员不能知道的!”
“在我这里充会员,提供的可不是修真服务。”
“啊,那是……”想到昨夜这人提供的特殊服务,曲灿老老实实闭嘴了。
“算了,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乐正奉别有深意地自语了一句,“只可惜这会员服务不能自动续费了。”
曲灿没听清楚:“什么续费?”
乐正奉避开这个问题,回答他:“真正得道之人,将会获得一个名叫‘太微神眷’的传承,那是一种神力灌体,相当于将人的躯壳改造为承载神力的容器。
“这就是‘飞升许可’,原本不周山还在时,拥有太微神眷便可一步登天,然而不周山坍塌之后,还需要一个上界的‘赏赐’才能突破维度的限制。”
“什么赏赐?”曲灿兴冲冲地问。
“上界神明投放的基因种子,每个太微神眷持有人的专属祭品。”乐正奉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它可以让这名修真者完成彻底的进化,成为适应上界法则的仙神。”
曲灿骤然沉默。
所有的疑惑顷刻间被解开了绳结——
为什么他的体质这么邪乎,为什么民俗学会迫不及待地接纳了他,为什么他身上拥有所谓的真神血脉,为什么……乐正奉会对他另眼相待。
乐正奉很清楚地说过,自己是他的专属祭品。
这人从未欺骗过自己。
他是被那枚基因种子寄生的容器,一张生来就要协助乐正奉成神的通行证,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流落在人间三千年。
原来就连他们的“命中注定”,都只是高维生物安排的一个小小的步骤。
曲灿迷茫地想,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工具人的使命,可人类就是这么贪婪,成了工具也是想要回报的。
总不能白白让他付出,对吧?
消失了三千年的基因种子,偏偏在他身上开了花。既已定了不可更改的结局,难道他不该获得更多的奖赏吗?
只是想好好谈场恋爱,在一起的时间久一点,也是奢望吗?
压下心底的苦涩,曲灿对他说:“我早就答应过你,等我不想活的时候,随你怎么拿我献祭,不要让我太痛苦就好,我都愿意的……
“所以,你带我经历这场时空旅行,是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是等不及了吗?
第114章 太微神眷
术法幻化的上界在沙盘上方载浮载沉, 乐正奉没有回答。
“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的缘由,好让我早点认命,老老实实为你献祭吗?”曲灿深吸一口气, 继续逼问,“乐正奉,是不是局面脱离了你的掌控, 你已经等不及了?”
“是的,局面早就脱离了我的掌控,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失控了。”乐正奉单掌收拢,解除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术法, 说道,“三千年前我丢弃了你,以为万法终结, 从此下界就能归于安稳, 没想到还是徒劳。我等了太久, 所剩的时间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宽裕。”
“丢弃了我?”曲灿觉得脑子很乱, 只能凭着直觉去质疑, “三千年前我来找过你吗?你是渣男吗?怎么把我丢弃的?不对, 这说不通……
“如果当初你遵循了巫咸的安排, 成为继他之后的上界使者,那你应该早就利用过我这枚基因种子了, 没必要放任我留存于世;如果你一心想要打破这种枷锁,不屑于踏上飞升之路, 为什么现在又需要我献祭了?
“这不合理, 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我从未想要瞒你, ”乐正奉说,“那些陈旧到无法追溯的旧事, 很快你就会亲眼见证。我也想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导致我们又要再次面临选择……”
不待曲灿追问,巫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关人等,何以擅闯地宫。”
被当场抓包,曲灿吓了一个激灵。
乐正奉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师父,他是为我求情才沦落至此,又有窥见天机之能,我便想与他探讨星象与卜筮之法……”
巫咸懒得听他这些废话,朝曲灿丢下一个冷漠的眼神,斥道:“看在你族虔心供奉的份上,免你死罪已是开恩。侍神殿不缺巫祝,也容不下你这般不敬之人,跪完便自行离去,莫要再与旁人纠缠!”
曲灿不愿生事,垂着头讷讷应下,憋着满肚子火气腹诽:谁纠缠谁你弄清楚了吗?好好管管你的爱徒吧!
而后巫咸召走乐正奉:“经此一事你该懂了,天意不可违。来吧,为师时日无多,需得尽快传你修行之法……”
乐正奉回首,深深看了曲灿一眼,跟随巫咸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曲灿独自离开地宫,跪在面目不清的神像前发怔。
正如乐正奉所说,这场祈雨祭祀之后,巫咸就要教他真正的修行法则了,让他为接替自己在下界的使命做准备。尽管这个徒弟没有他预期中那么听话,但他迫切地想要“退休”,早已没有耐心再去等待下一个更合适的徒弟。
巫咸的失算就在于收徒的眼光,他以为乐正奉与自己一样,对那个神灵的维度无比向往,会勤勤恳恳地为上界输送养料,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人。
乐正奉根本不想做神灵的傀儡。
他不是自以为能拯救世界的圣人,却也不是被“修仙成神”的诱饵所愚弄的伥鬼,他不想让自己的诞生之地沦为傲慢者豢养牲畜的圈笼。
所以他在最后那个时机,放弃了同化成神。
他说他丢弃了他……
那么自己这枚基因种子,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尽管下了大雨,可旱情带来的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年的粮食颗粒无收,就算立刻播种耕种,也解不了饥饿的燃眉之急。
人们吃尽了草木、树皮和虫蝇,早已饿得失去理智,那些本就不把外族当人的贵族,抓到羌人便当成野味炖煮而食,流民们也不嫌弃,好歹是肉,他们常常会在大族的领地中找寻扔掉或殉葬的羌人遗骸,敲骨啖肉。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大量的人和动物尸体无法及时掩埋,加上高温和污水的流淌,极易滋生并传播病菌。长期的饥饿导致百姓营养不良,身体羸弱,更加无法抵御各种疾病。
肥夷的云气尚未吐完,大邑商里的瘟疫就蔓延开来。
半年后,这座繁荣辉煌的新都近乎沦为死城。
连续两代商王殡天,贵族们也未能幸免,就在如此绝望的时刻,大巫利用侍神殿长年积攒的余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曲灿在这里的父母兄妹都染疫而亡,阿加也未能逃过此劫,原先兴旺的家族顷刻凋零,如今他的身边只有盘米相伴。
全城幸存的人都去围观了这场祭祀。
看过沙盘的曲灿很快意识到,巫咸把所有新死之人,还有染病将死的信众,全都安排到了这个大阵环环相扣的阵眼之中。
这是一场万人的献祭。
是夜,大邑商的都城火光冲天,哀嚎不绝,乌黑焦臭的烟气遮蔽了广阔的天宇。
曲灿让盘米逃走,逃出城外,去往西岐,自己则固执地留了下来。
他在祭坛下寻到了乐正奉,问他:“就是这一刻吗?”
乐正奉点了点头,示意他看向祭坛正中几近癫狂的巫咸,说道:“举国供奉,万人献祭,师父要飞升了。”
曲灿说:“到处都是冤魂,天地都黑成了一片混沌,为什么只有他在发光?太圣洁了吧,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他是爱民如子的神。”
“发光的是太微神眷,也就是进入上界的通行证。”
“他飞升了,真的会过得比下界更快活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乐正奉说,“师父从炎黄时期就存在于世了,后世称他为最伟大的灵巫,可能他真的厌倦了吧。”
祭坛中央,巫咸的身形在太微神眷的光芒中开始扭曲。原本耀眼的白光逐渐渗入血红与黑烟交织的斑驳纹路,如同腐败的血管在他皮肤下蠕动。
他缓缓升高悬空,四肢以反常的角度延展反折,脊骨节节隆起,刺破法袍,露出森白却覆盖着粘稠液体的骨刺。风吹散了他身下的黑烟,他的下半身早已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繁多且巨大的红色触手。
黏液滴落在祭坛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有趴伏跪拜的巫祝不幸沾染到那些黏液,顿时被融化成一滩血水。
曲灿紧紧盯着那团红光,脑海中响起不可名状的声音——尖锐的啸叫如无数钢针扎向颅脑,低沉的轰鸣冲撞这心脏,像是要把他所有的血浆煮沸。
乐正奉猛然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别看!别听!”
或许在物理隔绝的同时又施加了术法,曲灿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瓮中,所有的感知都变的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乐正奉松开了手,敲碎了保护他的瓮。
曲灿睁开眼,只见巫咸已不知所踪,祭坛上留下许多被污浊粘液腐蚀的窟窿。
四周的巫祝与信徒尽数陷入疯狂,有人以头抢地,颅骨崩裂仍在高呼“天神庇佑”,有人蜷缩颤抖,反复呓语着破碎的音节,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涎水。
曲灿这才感到后怕,刚刚若不是乐正奉将他隔离,恐怕这会儿也会变成这样。
乐正奉带着他走上祭坛,低声道:“巫咸‘飞升’了,得偿所愿,去了上界维度。”
曲灿指着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筮金杖说:“这是他留下来,专门对付你的?”
乐正奉朝发着光的筮金杖伸手,后者乖顺地飞入他掌心,似是认了主。在碰触到他的瞬间,一道白光没入了他的身体。
他摇头道:“留下筮金杖的原意是将太微神眷传承给我,只是我没料到,师父仍旧留了一手,防着我背叛上界。”
“那道光……你现在拥有太微神眷了?”曲灿问。
“嗯。”乐正奉颔首。
“那不如就地把我献祭了吧,也让你得偿所愿,就地成神。”
“……”听出曲灿的怨怼,乐正奉提醒道,“我还没有得到上界的认可,真实的你此刻还没有降临,你知道的,我们无法改变时空旅行中的历史。”
知道归知道,生气归生气。
曲灿望着殷墟的满目疮痍,哽着嗓子说:“你要想变成那个鬼样子去当神,我也懒得管你!反正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基因种子,生来就是为了奖赏你、成全你的……”
乐正奉难以自抑,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浓重的黑烟笼罩着乱世。
属于乐正奉的大巫时代来临了。
他说:“我一直不信这世间有神,那些依靠吸食下界生灵而存在的高维生物,在我看来不堪为神,不过是一群狩猎者而已。
“可你不同,曲灿。
“你就是为我降临的神。”
他的生母是一名女巫祝,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出逃到了洹水对岸。他三岁时,生母患病死了,从此他被羌人养母抚育长大。
羌人被俘,不是被杀就是被卖为奴隶。
他的养母为护他而死,而他不知是不是背负了生母的命运,竟又回到了侍神殿。
成为巫咸的徒弟后,他曾无数次自问过,神明该是什么样的。
是怜悯慈悲,或是威严凌厉?是神通广大,或是漠视无为?人们用最痴愚、最虔诚的信仰供奉神明,真的能换来神明的一次瞥视吗?
对于神明的态度,他从敬畏到向往,了解到真相后,就只剩下失望和愤恨。
即便到他半步成神的那一刻,他都对此不屑一顾。
直到三千年后,他把祂围困在了那个加油站的幻境中,尝到了一滴蚊子血。
原来神是独一无二的。
渡过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在被溺毙之前,他终于寻回了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曾被轻易丢弃,却一直为他高悬。
曲灿好不容易从这个吻里喘过气来,红着脸嘀咕:“现在说得这么好听,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成为大渣男抛弃我的……”
乐正奉尴尬道:“咳,那是两百年后的事了。”
曲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偏心师父狠狠宠。
第115章 种子
两百年光阴, 非寻常人的寿命可抵。
曲灿最先附身的贵族少年早已年老往生,他重新换了一个小巫祝的躯壳,借他的眼睛来读取古老的世界, 继续这场时空旅行。
接受太微神眷的传承后,乐正奉本就可以长生,但他有意抗衡上界的控制, 为了增强自身的力量,与一根建木的枝条形成了共生。
陪他闭关时,曲灿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发生变化——建木的枝条延展出生命的脉络,缓缓嵌入乐正奉的血肉之中。
最初, 枝条表面泛起柔和的翠绿光泽,在他的皮肤上交错渗透,使得每一道纹路中都填满了新发的茎芽。随着融合加深, 建木枝条在他的骨血中扎根, 细茎的末端开始成长分化, 形成无数条灵动的触手。
这个过程十分痛苦, 犹如经历着千百遍的筋骨溶解, 别说维持人形了, 经常被折磨得只剩一滩血水和一堆骨灰。曲灿心疼不已, 不忍看他一遍遍被解离又重塑,只能为他准备好食水, 躲在角落里闭目塞听。
后来,乐正奉终于重新凝聚出了人形, 也能自如地操控那些枝条了。绿色触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木纹, 质地也由柔软转向坚韧, 开始呈现木质化的趋势。
古树老枝发新芽,仍旧保有着生命的活性。
相比于人体, 这副躯壳要强大稳定得多。他的触手受损,伤口处并不流血,而是渗出滑腻的汁液,周围的组织快速蠕动着愈合。若是创面非常大,也不至于伤及要害,只会凝结成深绿色的瘤状结块,如同树木的瘤疤。
待他功成,曲灿觉得就跟自己历劫了一般如释重负,不禁感叹:“修行真的不容易啊,我算是知道你那些触手是怎么来的了……”
乐正奉收起触手:“抱歉,还是变成了这种鬼样子,你是不是不喜欢?”
“其实还好,”曲灿支吾着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同为触手系,但你就是比巫咸那样要帅气多了。你这显然是树枝,一点也不恶心啊。”
“是吗?你对我的滤镜不小啊。”
“……嗯。”
“古神的形象几乎都有数量极多的肢体,可能是那个高维世界预设的进化方向。所以在太微神眷的影响下,我也会往这个形态转变。”
“没关系,我觉得……挺好的。”曲灿承认自己双标,看巫咸就是恐怖邪恶的异端,看乐正奉只觉得又帅又强又容易联想到一些令人羞涩的梦境。
出关之后,身为大巫身边最不成器的小徒弟,曲灿成天过着悠闲摆烂的日子。
乐正奉门下,最受瞩目的徒弟叫苌弘。他天资聪颖,根骨绝佳,对师父极为敬重,对同门也非常关照,是侍神殿内公认的表率。
苌弘出身古蜀,一路逃难来到大邑商,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由于乐正奉自身的经历,彼时侍神殿设立了定期赎买奴隶的制度,苌弘颇有灵性,是被乐正奉亲自领进门的。曲灿心想,大约当初巫咸也是抱着这种“不能暴殄天物”的心态收了乐正奉为徒,谁能忍心让难得一遇的好苗子被埋没呢?
眼瞅着乐正奉将天数、占星、卜筮、术法对苌弘倾囊相授,曲灿难免有些不平衡,夜里缠问他为什么不悉心教导自己。
乐正奉正哄他睡觉,闻言扬了扬手中详述阵法衍变的羊皮卷,叹道:“我没教吗?不是你自己说的,这趟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进修的,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吗?还说自己一听就困,非要让我在你临睡前授课,难道我还不够悉心教导?”
自知理亏的曲灿撇了撇嘴:“好吧,确实是苌弘师兄更有天赋,我的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甘拜下风。”
你努力了吗?
乐正奉想吐槽,但还是忍住了。他本就不想逼迫曲灿做任何事,学得进去就学一点,学不进去就当睡前故事听,也无不可。
这是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他愿意参与见证,帮他寻根溯源,已是委屈了。
怎么说呢,人心天生就是偏的,有本事的徒弟不需要操心,做师父的自然就把精力偏向于自己更喜欢的那个徒弟。
所以侍神殿里的巫祝都知道,大巫最器重的徒弟是苌弘,最宠爱的却是曲灿。
当然,宠爱归宠爱,乐正奉处事还是公正的。但凡遇上没必要请大巫亲自主持的祭祀,都是由苌弘代劳,他做得妥帖又细致,所有人都默认了,苌弘必是下一任大祭司。
纣王帝辛欲出征东南夷,请大巫卜筮吉凶。
乐正奉连卜三次,劝他三思而行,帝辛亲眼看过龟甲,质问他明明是“吉兆”,为何还要劝他止战。乐正奉说吉兆也可能化凶,迟迟不肯松口。
帝辛一怒之下斥骂他违逆神意,请来苌弘重新卜筮。
苌弘被夹在纣王和自己师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卜,乐正奉示意他不必顾虑,自己卜出什么就照直说。
于是苌弘告知帝辛,此战大吉,必能凯旋。
帝辛大慰,赏赐苌弘诸多财宝,便意气风发地率军出征东南。尽管此战打得艰辛,却正如卜筮结果所说,大胜而归。
在帝辛态度的影响下,一时间苌弘的声望竟是盖过了乐正奉。
苌弘诚惶诚恐地向师父请罪,乐正奉摆摆手,不以为意。
整个大邑商都沉浸在获胜的喜庆之中,唯有乐正奉遭到了冷落。那夜曲灿睡不着,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便拉着乐正奉来到占星台吹风。
他为他抱不平:“一群鼠目寸光之辈!此战看着风光,实则就是一张催命符,纣王穷兵黩武,伤及国本,恐怕来不及缓过气了……哎,命数果然更改不了,劝也劝不住,西岐那边蓄势已久,大战不可避免了。”
“本来就不可避免。”乐正奉遥望繁星,“促成了这场大战,将会有异常盛大的供奉,上界也等不及了。”
“祂们要奖赏你基因种子了?”曲灿反应过来,“商周大战就是你成神的契机?”
“时间过了太久,我原先已记不清那枚种子是何时降临的了。”乐正奉看向他,“倒是你提醒了我。”
“嗯?”
“就是今夜。”——
话音刚落,就见占星台上空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一道狭小的裂痕,自缝隙深处,一团如浓墨般的黑暗物质缓缓垂落。
它不像有实质,浸染之处扭曲了周围的星光,形成了混沌的漩涡。
曲灿目瞪口呆:“怎么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吗?刚好就出现在占星台?”
乐正奉解释:“它是寻着我来的,我在哪儿,它就会出现在哪儿。也不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你没有感应到吗?”
“我……”曲灿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怔怔道,“我说怎么心悸成这样,跟要烧起来似的,原来是出自同源的召唤?”
那团暗物质的核心中,隐约浮现出一枚种子——物理意义上的种子。
微小的种子外包裹着细密的枝条,其间流转着苍翠的光芒,看上去有点眼熟。
曲灿道:“怎么感觉像是建木?”
乐正奉伸手接过这枚珍贵的基因种子,说道:“因为我的肉身融合了建木枝条,所以它以这样的形态配合我。”
曲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种子外围的保护笼,感觉像在戳自己的心脏:“只要嫁接上这枚种子,你就能直接飞升成神……”他歪头看着乐正奉,“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乐正奉笑了笑,随手把这枚种子塞给他:“你帮我保管吧。”
曲灿用一根食指顶着枝条笼子当球转:“自己玩自己,这种感觉真是有点奇妙……哈哈,你看像不像仓鼠跑步机?咕噜噜的。”
任他摆弄这来之不易的“赏赐”,乐正奉只是宠溺地陪着。直到夜风变得寒凉,他才给曲灿披上大氅,与他一同离开占星台。
曲灿收拢六合勘,悄声问:“被人看到了,没关系吗?”
乐正奉道:“无妨,都是命数。”
即便真实的历史中没有曲灿存在,那人也会遇到相似的契机,做出同样的选择。
待他们二人走后,苌弘从暗处走上了占星台。
他站在乐正奉方才伫立的地方,伸手触摸那道早已闭合的缝隙。
那就是神迹吗?
他听见他们说,西岐蓄势待发,大战不可避免,所以如今征战东南夷的大胜,不过是大邑商最后的辉煌?难怪师父三次卜筮都说吉会化凶……
神明赐予了师父一枚“种子”,可助师父一步成神,为何师父接而不用?
如此重要的圣物,师父竟将它随手交给了师弟。
今夜他在酒宴上被众星拱月,几乎要有些飘飘然了,可他自知远远不如师父,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便想找师父探讨卜筮之法,请教此次大胜之后,大邑商的前路何在。
不曾想,师父早已对这些俗事不甚在意。
在他即将成神之际,他唯一牵挂的只有师弟。或许是为了师弟,师父才不急于飞升,情愿把神明的赏赐丢给师弟把玩取乐。
相比之下,自己这般汲汲营营的凡人,倒显得愚蠢可笑了。
可是,凭什么呢?
苌弘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既然他们不屑一顾,那这世间的洪流,为何不能托举我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第116章 牧野
按照常规操作, 曲灿将真神的基因种子锁进了一个法宝匣子里。
开启匣子的机关由他亲手设计,钥匙由他随身携带,还嵌套了两层近来刚学会的微型阵法, 一旦有人尝试暴力开启,匣子立刻就会发出示警,用灵气震动来通知他和乐正奉。
说他不上心吧, 他做了这么多防护措施,说他上心吧,他把匣子藏在了侍神殿的神像怀里,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乐正奉也没管他, 随他怎么折腾。
曲灿曾以为基因种子会以某种人类形态出现,毕竟他自己就是人,还琢磨着这样算不算跟自己的前世碰面了, 乐正奉是不是因为三千年前错过了“白月光”, 才在他这里“悔不当初”的。想来想去, 没想到真就是个还没具备自我意识的“种子”。
同时他还发现, 自己与这枚种子之间有着特殊的感应。他知道种子还在沉睡, 可能察觉到乐正奉没有使用它的意图, 所以它也不急着苏醒, 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待在枝条笼子里,跟他本人一样偷闲摆烂。
消停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夜里,曲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灵气示警震得他手腕发麻, 心中那团熟悉的火也烧了起来。
毫无疑问, 有人对种子图谋不轨。
等他赶去大殿时,只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匣子, 还有一旁沉默不语的乐正奉。
曲灿摸了摸自己腰间不起眼的玉石络子,不解:“好快的手脚!钥匙还在我这里,那人是怎么打开匣子的?”
乐正奉端详着匣子说:“就你那机关和阵法,都不够他练手的。”
曲灿苦着脸道:“我真的这么菜吗……”
乐正奉摸摸他的头安慰:“没事,回去睡吧,至少你努力过了。”
曲灿:“……”
虽然之后的事都与他这个三千年后的造访者无关,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知道当年这一段是如何收场的,于是他坠在乐正奉身后,跟踪到了盗走种子的苌弘。
那是在洹水边的一座洞天中,环境很好,显然早有布置。
眼看着苌弘破开枝条笼子,取出了那枚形如建木树种的真神基因载体,乐正奉于林间半空隐没身形,全然无动于衷,并没有出手阻止。倒是看见草丛里的曲灿探头探脑又看不到的狼狈样子,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一同隐身看戏。
苌弘谨慎地将种子置于掌心,运转自身灵力,试图催动它给出反应。
原本安静的种子渐渐发出苍翠的光芒,一如它降临时那般璀璨,苌弘觉得自己用对了方法,唇畔勾起兴奋的笑容,继续灌入更多灵气。
然而光芒炽盛之时,种子表面浮现出陌生的金色符文,苌弘不禁皱起眉头,他自认博览古籍,能学的本领样样不落下,就连古蜀国那种与中原大相径庭的体系,那么晦涩难解的咒术都能修得三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咒。
曲灿也看不明白,扯了扯乐正奉的袖子问:“那是什么?”
乐正奉道:“来自上界的烙印,跟你设下的机关锁一个意思,防止被旁人窃取。”
“谬赞了谬赞了,”曲灿谦虚道,“这可比我那玩意高级多了吧!”
“苌弘是个好苗子,可惜太过急躁,也太过自负了。”
说话间,灵气的炼化已然失控,种子爆发出强烈的排斥反应。符文脱离了种皮,仿若拥有了实体,一条条铺展开来,连接成细密的锁链,死死缠绕吸附在苌弘身上。
哧哧——
符咒转变为高温灼烧的红色,毫不留情地烙下惩戒。顷刻间,苌弘的护身术法被击溃,符咒穿透衣袍的遮挡,在他的皮肉上烫下无数印迹。
苌弘察觉不对,惨叫着结印施法,想要甩脱身上的符咒锁链,可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济于事,那符咒锁链越收越紧,所过之处肌肤焦黑皴裂,热力却不减,深深地烧灼进去,即便烧到骨头也未曾停歇。
那咒火不焚外物,只灼其皮肉魂骨,直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肌肤如枯树皮般剥落。
焦臭的烟气向上飘散,曲灿掩着鼻子于心不忍:“就这样不管他吗?世人皆妄想飞升成神,苌弘师兄只是贪了点,想试试捷径,罪不至死吧?”
乐正奉淡淡道:“小惩而已,死不了的。”
正如他所说,苌弘蜷缩着倒地,在剧痛中晕厥,那条符咒锁链便松了劲,迅速收回到种皮之上,被破开的枝条也重新生长,恢复成小小的笼子。
这只是一个被动触发的保护机制,完成份内的事就撤。
苌弘的确没死,却已经遍体鳞伤,寻常人到了这一步,也离死不远了。
缓过一口气,剧痛又强行唤醒了他。
听到熟悉而令他心惊的脚步声,苌弘睁开眼,惭愧地反思罪过:“师父……嗬嗬……我错了,师父……我以为……”
他的一只眼睛被符咒锁链烫了个正着,眼球萎缩成小小的黑丸,在半生半熟的眼眶中藕断丝连。
乐正奉替他说完:“你以为,只要得到这枚种子,就可以登天成神,是吗?”
苌弘艰难地点头,脸颊在地上蹭出碳化的黑灰。
乐正奉垂眸看着他,伸手施法,开始复原他的身体。下界的术法或许做不到,但他身负太微神眷,与那些符咒出自同源,自然可以挽回它们造成的后果。
烧焦的血肉缓慢剥离,新生的血肉重新长出,苌弘又经历了一轮生不如死的痛苦。
但他得救了。
苌弘跪伏在乐正奉脚边,双手捧着那枚种子奉还。
乐正奉接过来,在手中抛接了几下。
曲灿抱臂站在洞口,看到笼中的种子再度焕发苍翠的光芒,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宿主的垂青,立刻生长出纤细幼嫩的小芽,穿过枝条笼子的缝隙,朝着乐正奉的手指缠去。
乐正奉忽然笑了,对曲灿说:“不愧是你,简直一模一样。”
曲灿走过来,轻轻抚摸小芽的脑袋:“哪里一样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小东西跟自己挺像的,尤其是这副没脸没皮贴着乐正奉的样子,像是心甘情愿且迫不及待地想与宿主融合。
然而此时的乐正奉没有任何留恋。
他拂袖挥手,把这枚基因种子丢进了洹水,让它随波而去。
刚被救回的苌弘大惊,本能地想去打捞,奈何流水汤汤,种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难以置信地询问乐正奉:“师父,你不想成神吗?”
乐正奉没有回答他,牵起曲灿的手离开。
他们沿着洹水走了一段,曲灿望着远方说:“它很生气。”
“谁?”
“基因种子。”曲灿抚着自己的胸口,翻译着种子的心情,“它没想到你会如此决绝,铁了心要丢弃它,你个大渣男。”
“嗯。”乐正奉看向他,“是我对不住你。”
“它说,好,我走了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乐正奉说,“从未后悔。”——
不久,武王起兵伐纣。
牧野之战耗尽了殷商最后的辉煌,帝辛自焚而死。
在这场大战中,太微神眷得到了十八万人的生魂献祭,促使乐正奉成为了天地间最强大的半神。千载难逢的成神机遇,却因他舍弃了真神赏赐的基因种子,中断了进化。
他本应步入巫咸的后尘,成神之后再回到下界,勤勤恳恳地为上界供奉养料,以此交换源源不断的灵气,但他彻底背叛了那些高维度的神灵。
曲灿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牧野战场的上空,血气弥漫,阴云翻涌。
灵气充盈着乐正奉的身躯,无数建木化生的枝条触手令他凌驾于世间万物。吃饱喝足的太微神眷剧烈震颤,磅礴的灵气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魂。
乐正奉双手结印,将太微神眷从己身剥离。
那是撕裂灵魂的痛楚,每一寸筋脉都被拉扯到了极致,数万刀的凌迟,才能将丝丝入扣的神力连根拔起。
乐正奉说:“此身幸得神眷,却不为神奴。”
他将剥离的神眷推向天际。
刹那间,青金色的光流迸发,如逆行的星河直冲九霄。这道光流化作一道笼盖四野的屏障。这屏障似有形似无形,裹挟着无数属于上界的咒文,隐没于两界的法则之中。
连接两个维度的通道瞬间被阻断,上界的灵气仿佛被一道天衣无缝的坝体拦截,再也无法向下界流淌半分。而下界的生灵供奉也都戛然而止,只能在屏障内漫无目的地流转,最终四散开去。
曲灿恍惚间听到一阵闷雷,也可能只是他臆想出的通道闭合的声音。
夜幕中,所有的光华归拢成黑暗,乐正奉从空中坠落。
建木的枝条触手因太微神眷的剥离而迅速枯萎,化作燃尽生机的枯枝,又在乐正奉断断续续的灵力催动下焕发新芽,重新延展。
生生死死,就这样在他身上循环往复。
从此,下界的灵气仅剩残留在屏障内的那些,而人们也不必再向上界的仙神供奉。
山河奔流,只需承载凡人自己的兴衰。
末法时代悄然来临。
曲灿长叹一口气:“难怪人们会怪你。”
仅靠天地间守恒的那点灵气,修真者争来抢去,苟延残喘地支撑了三千年。
而反对乐正奉此举的人,经历了灭神会、送神会和如今的听神会——从封印他,想尽办法诛杀他,转向寻找真神血脉,意图强行助他成神,再到拖延他监督他,冷眼旁观他维持着这样的秩序,都没能真正把那道防护罩击溃。
看透了乐正奉眼中的疲惫,曲灿心下了然:“所以,你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吗?”
乐正奉颔首:“即便是神,也不是永存不朽的,何况我只是个半吊子。三千年了,这副躯体濒临崩溃,我的人性也几乎消磨殆尽,听神会也知道,我很快会陷入无尽的疯狂。”
“那确实是没什么时间了。”曲灿努力让自己显得很松弛,说道,“看来我这个真神血脉出现得非常及时,刚好可以在世界完蛋前帮你完成进化。”
“嗯。”乐正奉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已经尽力了。”本想安慰他,结果自己失态了,曲灿抱住他,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和委屈,“屏障解除,灵气涌入,那以后咱们下界,又会涌现出很多修真门派了吗?还得向上界上供?”
“或许吧。”
“你成神之后,会忘了我吗?”
“……”乐正奉抚摸着他的脸,唇畔带笑,却没有回答。
“时空旅行结束了吧?”曲灿尝到了自己咸涩的眼泪,不想让鱼玄机看到自己这么没出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说,“我们回去吧。”
“不急。”乐正奉拉住他,“还有一段旅程,需要你陪我一起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碧玉君。
第117章 碧玉君
那是乐正奉自身处于混沌中的一段时光。
由于灵气阻隔, 下界乱归乱,却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秉承着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的原则,乐正奉到处平息灵气争端, 着实忙活了好多年。
身为当世最强大的半神,但凡他出手惩治修真大巫,失去载体的灵气就会往他身上聚集, 一时半会儿倒还没什么感觉,久而久之他就发现自己不太对劲了。
就算这副身体融合了建木枝条,归根到底仍是凡躯,过量的灵气涌入经脉, 若不及时炼化疏解,就会像吹气球一样撑爆他。而且不知是不是没有进化完全的缘故,他长期处于人不人神不神的状态, 有时人性占据上风, 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有时脑中充斥着令他陷入疯狂的呓语, 像是上界神灵对他的斥责。
他闯的弥天大祸前无古人, 只能自己摸索着想办法。
于是每当感觉自身灵气太过充盈, 他就趁着自己还算清醒的时候闭关修炼, 目的是把多余的灵气炼化,输送给太微神眷, 用以维持防护罩。这些灵气在流转后仍旧会回到下界,届时他再慢慢调理回收。
所谓旱的旱死, 涝的涝死, 有些修真者遍寻灵气而不得, 乐正奉却是多得快要撑爆,只想着能散出去一点是一点, 只要不引出大麻烦就行。因此他时常默许其他心怀善意的修真者持有大量灵气,就当是帮自己分担压力了。
基本上灭神会那帮人就是被他这么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养完了会来对付自己。
周朝建立后,天下安稳了数百年,乐正奉时疯时醒,记忆模糊。
他要带曲灿看的,是筮金杖的下落。
如今筮金杖在黑面神手中,还被运用自如地对付他,只要溯源到当时是如何丢的,传到了谁的手里,多半就能找到有关碧玉君的线索。
很快,他们发现了端倪。
牧野之战后,苌弘继任了大巫之职,深得武王敬重,成了周室最渊博的天数学者、占星术家,以及精通术法和阵法的祭司。
在他举办一场丰收祭祀的时候,筮金杖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但苌弘似乎只是将其当做大巫的象征,并没有发挥出它实际的作用。想想也是,乐正奉通过筮金杖继承太微神眷的时候,苌弘还没有出生,后来他也只是偶尔见过乐正奉拿出来装装样子,对它的用法和来历都不甚清楚。
人群中,曲灿看着高高在上的苌弘,提议道:“要不要再把时间往后推一些?是不是他的某个弟子私藏了筮金杖?”
伪装成寻常百姓的乐正奉说:“再看看。”
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年,曲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苌弘一直在寻找乐正奉的下落。
为此,他四处探查灵气波动之地,同时召集了众多幕僚,成立了灭神会的雏形。这些幕僚中,有很多受到过乐正奉的灵气“赏赐”,也有很多人发现了防护罩的存在,认定乐正奉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截断了上界的灵气输入,摧毁了其他人的成神之路,深深憎恶于他。
敬王时期,苌弘遭大臣进献谗言,被放逐回归蜀地。
他声称自己尽忠而遭谮,冤屈含恨,遂割肠而死。蜀人对其十分感佩,用金匮盛放他的血,加以供奉,三年后血化碧玉。
此事在乐正奉和曲灿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苌弘与巫咸同为蜀人,渐渐发现了筮金杖并非凡物,借机回到蜀地查证钻研,终于明白自己盗取真神血脉的种子后为何会失败。
那枚种子要如何使用暂且不提,至少他要先利用筮金杖这个媒介获得太微神眷,而这些都迫切需要先找到他那位师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得不想办法拖延自己的寿数,便在灭神会幕僚的协助下,割肠兵解,化作碧玉。
这下真相大白,苌弘就是碧玉君。
曲灿感叹:“你救他那一回,没有打消他心头的执念,反倒埋下了那颗誓要成神的种子……这三千年来,他从未放弃过。”
蜀地祭坛中,乐正奉打开金匮,那块碧玉悬于他的掌心,焕发出苍翠的光芒,恍若当初落入洹水、随波而去的真神种子。
他说:“你的目的达到了,还要躲藏到几时?”
曲灿茫然道:“嗯?你在跟谁说……”
话音未落,他们所在的时空发生动荡,仿佛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入,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原本完整的碧玉顷刻崩裂,玉石碎屑迷住了曲灿的眼睛,逼得他抬袖遮挡,在睁眼时,他看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景象。
动荡的涟漪之外,他看到了现代的时空——
那是拍摄基地地底深处的祭坛,此刻的鱼玄机虽然还在维持着时空投影,却双目空洞,动作迟滞如提线木偶,显然已被他人操控。而那个操控她的人,正是一身白色科研大褂的苌弘,他面目斯文,戴着金边眼镜,像是刚从雪山庇护所副本里走出来的演员。
曲灿看着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或许是因为在大邑商相处久了,还在赤面神的领域里聊过几句,看他这身装扮,说不定在雪山庇护所也曾隔着监控遥遥相望。
两个时空犹如两个柔软的投影平面,在阵阵涟漪中发生弯曲,不时产生小小的碰撞。
曲灿怔怔看着对面:“他要干什么?怎么朝我们这里走来了?等等,他不会要直接穿过来吧?这也能行?那不是要乱套了吗!”
乐正奉皱眉道:“他蓄谋已久,强行连通了两个时空,你看他身后……”
曲灿凝神看向那个现代祭坛,只见阵法被做了大幅改动,阵中站着一只半身腐烂的三足乌鸦,正是归鸿科技事件后,民俗学会遍寻不到的那只。
三足乌与童悦的外婆向美芝结下血契,以此增强了法力,延缓了肉身损毁,本想安安稳稳待在老家林子里“颐养天年”,不曾想被碧玉君捕获,借助它连接归鸿科技和湘西吸灵大阵的经验,缔造出了连接两个时空投影的阵法。
不止如此,苌弘身后还盘踞着另一位老熟人——有着蜘蛛怪形态的染息子。
半死不活的染息子给师兄仲虚做了一年多年的灵气通道,可以说是专业对口,熟能生巧,就这样被苌弘选中,逼迫他辅助这场盛大的祭祀。
乐正奉警惕道:“他要过来了。”
曲灿慌了神:“不是,他过来干嘛,就这么着急吗?等我们回到现实不就行了?干嘛要费劲巴拉把两个时空连接起来?”
“因为现代的灵气太稀薄了,大部分被我送去维持防护罩,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我身上,其他零零散散的也被听神会瓜分走了不少,实在不够用。”
“没错,还是师父最懂行……”两个时空的交汇处,出现了一道狭小的虚空裂痕,苌弘两手掰住裂痕边缘,将其撕得更大,边跨过来边说,“虽然同属末法时代,但初期和末期还是大有差别的,何况师父半步成神,我想挑个好时机真的很不容易。”
在他跨越时空之后,蜀地祭坛里的碧玉碎屑尽数凝聚在他的身周,让他完美地融入了周朝的环境,恢复成大巫的模样。
没等曲灿回过神来,乐正奉已先发制人,触手倾泻而出,要将苌弘撕个粉碎。
苌弘自不会坐以待毙,为躲避触手攻击,以稀碎的玉粉形态消散,又在远处重聚,不知从哪儿掏出了那根筮金杖,召来万顷天雷劈下!
筮金杖能压制乐正奉的本源灵气,但乐正奉也找到了应对之法,早就借助血契在曲灿身上构建了一套灵气转换系统,让两人的灵气可以自由交换,从而规避筮金杖的法则。
换言之,只要曲灿还在他的身边,压制就等同于无效。
心知此战不是自己能参与的,曲灿用六合勘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躲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有什么破局之法。
要不自己先从裂隙爬去现代祭坛,偷摸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把被操控的三足乌和染息子敲晕,再把鱼玄机唤醒,这样是不是就能破坏碧玉君的筹谋了?
看上去也不是很难嘛……
这样想着,曲灿在触手、术法和雷劫大战中鬼鬼祟祟地爬到裂隙边缘,趁那两人无暇分神,嗖地一下穿了过去。
投影解除,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正要庆幸完成了第一步,曲灿一抬眼,看见高大伟岸的黑面神杵在自己面前。
黑面神俯视着他:“……”
曲灿:“……”完蛋,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活动一下手脚:“那什么,黑面……啊啊啊啊……”
黑面神半句话都不跟他啰嗦。
嗖地一下,曲灿被连人带魂踹回了周朝的蜀地祭坛。
曲灿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几下,不想乐正奉受到干扰,尽量忍着不发出痛呼。缓过这口气,他承认自己太天真了,苌弘那般缜密的心思,绝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空子让他钻。
那怎么办呢?
他仰头观察了下两人的战局,论灵气论本事,即便有碧玉粉末形态和筮金杖加成,苌弘也不是乐正奉的对手,顶多就是拖得久一点……
对啊,这场战斗没有意义,为什么苌弘还要硬拼?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他才不得不将自己暴露在乐正奉的面前,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究竟要做什么?
两个时空相连,就只是为了转移更多灵气吗?黑面神留在了现代祭坛,是为了监督染息子和三足乌,维持鱼玄机构建的时空投影,防止他这个菜鸡捣乱?
这么看来,现代祭坛才是真正的祭祀场所。
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忽然间,曲灿醍醐灌顶——
黑蛋!
那颗被黑面神抢走的黑蛋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最后的献祭。(已同步更新)
闲言碎语:今日双更,直通HE大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