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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穿缝


    这回换鱼玄机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什么胡话呢?”


    曲灿拿起一颗石子, 在地上画了起来,说道:“这座雪山基地,是在山顶上呈放射状分布的对吧?理论上来说, 我们现在应该身处于山体洞窟之中,也就是向下延伸的,甚至还有电梯和管道可以用于垃圾的运输。”


    “是啊, 怎么了?”


    “假如这是黑面神事先筹备好的真实地点,在一座真正的雪山上占领了一个基地,甚至挖空山体做出了如此复杂的构造,代价和动静未免也太大了吧?”曲灿说, “而且这里的海拔达到了4300多米,植被稀疏,大多是戈壁和草甸, 这种环境下, 我怎么可能没有高原反应?你自己感受一下, 你有没有高原反应?”


    “我不能算是人类, 本来就不会有高原反应, 不过……”鱼玄机看向不远处的众多剧组成员, 回想起来, “他们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高原反应,只是正常的疲惫而已。这些人身体素质参差不齐, 要真是在高原上,肯定会有人出现头疼、眼花、呼吸不畅、发热之类的症状。你这么一说, 好像是有点蹊跷啊。”


    “所以我猜, 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雪山, 是我们先入为主,被这个里世界的设定和障眼法给欺骗了。”


    “可如果不是雪山, 那这里的寒冷和积雪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纯粹的幻觉吧。”


    “不是幻觉,但也不是真的。”曲灿想明白了,便一通百通,“气温下降是因为区域变化和空调制冷调节,积雪是因为有很多台造雪机在运作。当然也有一定的幻觉成分,主要用于让我们分辨不出真雪假雪,以及营造比实际温度还要低好几度的体感温度。”


    “……”鱼玄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当然。”


    “就算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对我们逃出去有什么帮助?”


    “既然我们没有被黑面神传送到真正的雪山,那就说明我们还在拍摄基地里,眼下也只是被困在某个摄影棚里罢了。”曲灿笃定地说,“这样想自救就简单多了,哪怕一时冲不破里世界,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脱离丧尸危机还是很容易的吧。”


    他们的对话把周源也引了过来,说道:“我大概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把这里当做雪山,而是当做原先的拍摄基地来设计逃生路线,对吗?”


    曲灿点头:“是这个意思,周导您有什么想法吗?”


    周源道:“有啊,我真有点想法。我这两年在这个基地里拍了很多剧,对这里的地形不说了如指掌吧,也算是颇有心得。


    “之前我有部剧的男主是一线网红,还跟另一个男演员炒着CP,粉丝和代拍天天见缝插针来出片,以至于我们上工收工都要另辟路线,当时就走过A座的一台老旧货梯。那台货梯很隐蔽,平时也很少用,但是能通到所有楼层。”


    “太好了!那台货梯在哪里?”


    “你继续画,尽量把构造图画详细点,让我把目前看到的构造跟记忆里的拍摄基地重合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出来了。”周源说。


    曲灿把自己一路上看到的建筑构造尽可能还原出来,但是他中途是坐“垃圾滑滑梯”下来的,这段七拐八绕,实在无法描绘,也不在已知的构造图中,只能用乱七八糟的线条一笔带过,好在这个盲区不影响周源的叠图思路。


    鱼玄机出去探过几次路,对地下的构造更为熟悉,也补充了许多细节。


    不一会儿,三人合计出了一张简易地图。


    周源兴奋地指着洞窟里的一块区域说:“应该就在这附近,走,我们这就去找找!”


    这座洞窟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他们拐了两道弯,在众人的视野之外,找到了那块区域,发现周源记忆中老旧货梯的位置竟然藏在山壁中。


    周源自己都懵了:“这要怎么进电梯间?你们谁会穿墙吗?”他听到了一些曲灿和鱼玄机的对话,心知他们不是寻常人,虽然黑什么神之类的他听不懂,但亲身体验了这种灵异事件,已经没什么接受不了的了,故而试探着问他们会不会用灵异手段穿墙。


    曲灿不解道:“不应该啊,是有幻觉干扰吗?”


    鱼玄机皱了皱眉:“我跟黑面神打的交道不多,每次见他都是一团黑雾笼罩着,如果是瘴气的话,确实是有致幻的效果。但是按照你之前提及的积雪和低温效果,瘴气带来的幻觉也是有所依凭的,不会凭空出现某个障碍。”


    曲灿:“这么想的话,应该是这个电梯间原本就与整个区域有所隔断,比如一扇锁起来的门,投射到我们的眼中,就成了坚实的山壁。”


    周源问:“那咋办?咱们又没有钥匙。”


    鱼玄机摘下眼镜,在两个镜片中间轻轻一掰,两只手中瞬间幻化出了小巧锋利的兵书剑和铁扇刀,淡淡道:“确定了位置,暴力破开就是了。”


    周源艳羡地看着她:“卧槽,好酷炫的特效。”


    鱼玄机:“……”


    曲灿抚摸着岩壁,找到了一道缝隙,假如排出幻觉的干扰因素,这里应该是一扇门的两片合页交汇处,中间多半是用铁链锁或U形锁给扣上了。


    他比划了一下:“冲着这里来。”


    叮——叮——哗啦!


    鱼玄机二话不说,变换着角度来了几下,果然听到了锁链落地的声音,这里的岩壁肉眼可见地“垮塌”下来,露出后面的隐蔽山洞——老旧货梯的电梯间。


    成功了!


    三人走了进去,摸黑找到了控制电梯的电闸,往上一推,就见白炽灯光闪烁两下而后亮起,货梯也发出了运作起来的声音。


    有了上回被丧尸突脸的经验,曲灿招呼另外两人贴墙躲在电梯门两边,以防电梯开门口冲出来异种丧尸。好在这次他多虑了,许久不用的电梯里空空如也,很显然,黑面神自己也忽略了这种犄角旮旯。


    曲灿走进货梯,看了眼按键,非常明显地标示出了现实中的空间:-2层、-1层、1层、2层、3层、4层。在-2层的旁边,还细心地贴上了标注“地下仓库,工作人员专用”。


    难怪上了门锁。


    三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贸然上楼。


    曲灿说:“4层?不是一共就三层楼吗?哪里来的4层?”


    周源说:“只有这台电梯是有四层的,不过我们也没上去过,基地这边说四层是楼顶户外场景,好像被一个大剧组拿下了,之前一直在装修搭建。”


    鱼玄机主动请缨:“我先上去看看。”


    “等一下,稳妥起见,你不要去中间层,中间层多半都在黑面神的掌控之中,最好直接去4层看看。”曲灿叮嘱。


    “行,知道了。”鱼玄机把他俩推出去,两手把玩着自己的武器,按下了关门键。


    随着咔咔拉拉的声响,这台老旧货梯缓缓上升。


    曲灿和周源都有些紧张,生怕鱼玄机在顶楼遭到丧尸攻击,最坏的打算就是,一会儿电梯下来,里面没有鱼玄机,只有满满当当的异种丧尸。


    那真是引尸入室了。


    此时的鱼玄机还算沉着,眼看着货梯来到四楼,电梯门打开时,她已做好了冲出去狂砍三十只丧尸的准备。


    然而外面非常安静。


    她谨慎地走了出去,在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后,嘀咕了一声:“这是给我送哪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有了神胎,便可子承父业……


    第102章 太空电梯


    老旧货梯缓缓下行。


    明明鱼玄机没上去多久, 但曲灿就是觉得度秒如年,眼瞅着指示灯闪烁起来,电梯即将停下, 他擦了擦掌心的汗,手指捏诀按在手臂上的符箓拓印上。


    要是鱼玄机真的在上面中了埋伏,底下这些人就全指望他这个试用期的核录师了。


    如今的他倒是不像之前那样一点底气都没有, 竟然在紧张焦虑中还夹杂了些许兴奋,好像他生来就能适应这样的工作环境,哪怕他现有的能力评估最多只能定到瑶光初级。


    他示意周源在缝隙那头找个角落躲好,自己守在电梯旁。


    叮——


    电梯门开了, 鱼玄机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曲灿的蓄势待发猛地收住,侧头看她,只见她的兵书剑和铁扇刀都已变回了黄色镜片, 施施然架在了鼻梁上, 看样子什么危险都没有碰到。


    鱼玄机说:“还真被你猜中了, 四层完全脱离于雪山庇护所的设定, 虽然还处于里世界中, 但明显是被黑面神忽略的区域。”


    曲灿松了口气:“太好了, 那我们这就把大家转移到那边去, 再带上足够的物资,至少不用再受到丧尸的威胁了。顾问那边也可以放手施为, 不用再顾忌人质安全。”


    说定了之后,他们让周源去跟剧组成员说明情况, 准备再次转移。


    先前很多人对从天而降的三个人颇有微词, 觉得他们招来了祸端, 破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安宁,所以离开地下城庇护所时百般找茬, 恨不得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在三人身上。直到他们亲眼目睹了丧尸王现身,黑潮席卷地下城庇护所,只剩下乐正奉和曲灿孤军奋战时,才惊觉自己是被拯救的对象。


    之后大家来到雪山庇护所,满心以为又能获得短暂的安宁,谁承想这里的真相更让他们无法接受,原来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安于现状的结局只能是等死。


    如今曲灿又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终于不再有人冲他恶语相向。他们已经绝望了很久,几乎连自己都要放弃了,可这个人还在积极为他们寻找生路,一副誓要将他们平安带出末日的劲头,实在令人动容。


    自从曲灿到来后,原本沉寂如一潭死水的人群仿佛重新获得了生机。


    有人主动担起了运送物资的重任,有人照顾着体弱的女性和老人,有人戴上了头灯,指挥着大家排队,还有人拍了拍曲灿的肩说:“小伙子,谢谢你,谢谢。”


    货梯很宽敞,一次能站二十多人。


    带领第一拨人员上货梯前,曲灿突然想起来,问鱼玄机:“对了,四层是什么场景?需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鱼玄机神色略显古怪,回答:“不用做准备,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曲灿怀揣着强烈的好奇心,按下了4层的按钮。


    喀拉喀拉,封闭的厢体中,老旧机械的声音被放大数倍,还有着轻微的摇晃。众人僵直着站立,屏息静气,直到厢体停稳。


    叮——


    曲灿当先踏出了电梯,看清面前的一切后,他的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场景他在科幻电影里见过。


    凹凸不平的灰色地面,起伏的小山丘,纯黑的底色,苍白的光影,还有一幢贴着国旗的平层建筑……这是月球上的空间站?


    还真是个科幻大片的片场啊。


    陆续从电梯里出来的人们也都震惊得沉默了:上一秒还在雪山的洞窟里,下一秒就跳出大气层来到月球表面了,搁谁都要发会儿懵。


    周源上来后异常兴奋,直呼“太逼真了”,全然不顾这是什么场合,让摄影师对着这里一通拍,美其名曰收集空镜素材。


    回望喀啦作响的老旧货梯,曲灿竖了竖大拇指:“失敬了,原来你是台太空电梯。”——


    众人探索了一下月球,发现这里确实是“末日净土”,完全没有丧尸出没的痕迹。


    周源和摄影师在收集空镜时,还在空间站里发现了一个监控设备,不清楚连通着哪里的摄像头,启动之后是闪烁的雪花,应该是接口或者信号不好。


    两人在那里研究了一会儿,推测是那个大剧组的安排,用于拍摄宇航员与家人联络的剧情、系统提示、月球车传输画面之类的,通常会连接着其他摄影棚。


    没有了丧尸的威胁,大家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不少人直接躺在月球表面睡着了。


    安顿好这些人,曲灿和鱼玄机商量着谁去楼下找乐正奉。


    鱼玄机自告奋勇地说:“当然是我去,就你这点能耐,去了能帮上什么忙?”


    曲灿却有不同意见:“雪山庇护所这么大,你能找到他吗?我跟他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我想找他轻而易举。何况这里还是需要有人守着,万一有异种丧尸要登月呢?最好还是先把-2层的那道缝隙给堵住,这个得靠你大力出奇迹了。”


    “你能对付得了楼下那些异种丧尸?”


    “对付不了,但是顾问对付得了,我只要尽快找到他,就不会吃大亏。反倒是留在这里的话,真有异种丧尸冲上来,我一个人肯定挡不住。”


    最终鱼玄机被他说服了,目送着他进入电梯。


    叮——


    这次老旧货梯停在了三楼,曲灿做好了丧尸突脸的准备,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出去,意识到这个电梯间跟-2层的一样,都是独立于整个雪山庇护所体系外的,是被黑面神忽略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他召唤出了腕间的灵气丝线。


    红色的丝线飘荡着延展到门内,看样子乐正奉就在这一层。


    曲灿推门而入,利用六合勘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避开沿途的丧尸,慢慢朝着灵气丝线指引的地方靠近。很快,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与他预想中昏天黑地、触手与瘴气起飞的画面不同,乐正奉似乎在与黑面神交谈。


    他们在说什么?


    曲灿决定不要贸然打断,要是能藏在暗处给黑面神一个出其不意就好了。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室,其中有两个隔间。


    从他所在的这条走廊,刚好可以翻窗进入实验室的里间,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翻了进去,留意着所有落点,确保不会出现影视剧里碰倒一个瓶子的愚蠢桥段。


    他成功了。


    绕过各色实验仪器,潜入到墙边,他终于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一个陌生而粗粝的声音说:“……碧玉君说得没错,进化才是唯一的结果,所以我不得不选择这条路。就算您不愿配合也无妨,有了神胎,便可子承父业……”


    乐正奉打断了他,淡淡道:“子承父业?最多就是我的一个克隆体,还是不完整的那种,它承受得了吗?”


    “总要试一试。”黑面神语重心长地说,“主上,这对您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不仅能打破诅咒,重获神眷,还能……”


    “你筹备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认可这颗蛋的存在?”乐正奉再次打断了他。


    “是的,我从未想过要背叛您……”


    子承父业?真是私生子啊?


    不对,是克隆体?蛋里能孵化出一个小乐正奉?


    民俗和科学结合起来真是令人费解……


    哎,怎么一到关键信息就被打断!偷听都听不明白!曲灿有点心浮气躁,简直怀疑乐正奉是故意的,难道他已经发现自己来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手腕上的灵气丝线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仿佛看见了米开朗其罗的世界名画。


    第103章 创造亚当


    果然, 乐正奉早就感应到了他。


    接收到灵气丝线的信号,曲灿立即收回思绪,琢磨他是什么意思。


    乐正奉暗中联络, 肯定不是单纯地跟他打招呼,多半是让他暗中做点什么,可他这会儿能做什么呢?黑面神他肯定是打不过的, 也用不着他帮忙,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扯不上关系,那就是……他所在的这个房间里有什么?


    那两人之所以对峙,是黑面神在阻拦乐正奉靠近这里?


    曲灿静下心来推演, 应当是乐正奉找了过来,要抢夺某样东西,黑面神察觉后赶来阻拦。双方都有所忌惮, 因此没有直接大打出手。无论两人在谈论什么, 眼下乐正奉是在用自己吸引黑面神的注意力, 方便他行事。


    乐正奉想要抢夺的东西, 也就只有筮金杖或者那枚黑蛋了。


    东西在这个实验室里?


    曲灿环顾四周, 入目全是自己看不懂的高精尖仪器, 而且都是真家伙, 不是影视基地里的那种道具摆设。


    这个实验室是真的……


    黑面神在这个虚幻的雪山庇护所中,利用通道嫁接了一个真正的实验室。


    曲灿越发肯定, 会被带到这种地方做研究的,必然是黑蛋了。而且他们刚刚还提到了什么神胎, 看样子黑面神也急于让黑蛋孵化出来。


    这就好办了。


    曲灿主动释放出六合勘的能力, 在这个房间里搜寻。不知道黑面神这帮人究竟在做什么实验, 很多仪器都在运行,有单独的, 也有连锁成套的,各种指示灯交替闪烁,离心机的声音一直是很大的底噪。


    总不会是在离心机里吧,那蛋白蛋黄都要摇匀了。


    挨个试探过去,曲灿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台完全陌生的复杂仪器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呼唤。


    就是它了!


    曲灿走向那台高出他半个身体的仪器,整个舱体都是密封的,面板上的按键十分复杂,标注着难以理解的图形,按键提示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总之是他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但是这也不太影响他的使用,毕竟他只要能认出最简单的那个按键就行。


    开机、关机、重启,世间所有的机械都无法摆脱这三个功能。


    无非就是长按还是短按的区别。


    他毫不迟疑地按下了红色的、有着电源标志的按键。


    滴滴、滴滴、滴滴——


    连续几声蜂鸣后,这台仪器的震动明显减弱,显然正在停止运作。而后上层的密封舱体弹开,暴露出里面的景象。


    黑蛋直立在舱体中,被一根极细的金属针从顶端向下贯穿。


    曲灿大惊,暗道:还可以这么搞吗?这蛋壳又硬又耐烤,就这么用针穿过去了?不怕把那什么神胎扎死啊?


    随着仪器的停摆,承托着黑蛋的平台缓缓下降,金属针也从中抽了出来。


    曲灿看到那根针上满是黑色的黏液。


    好家伙,看着就很邪祟。


    目光回到黑蛋上,只见那顶端的细小孔洞中,钻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线,如同刚刚破土的嫩芽,扭动着探出头来。


    什么玩意跑出来了啊啊啊!


    那黑线延展得越来越长,在空气中探索着,像是闻到了感兴趣的气味,就这么朝着曲灿探寻而来,临到近前,甚至分出了多个线头,俨然有种要碰触他的意思。


    曲灿没有退缩,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哪儿来着?


    对了,加油站!


    在前往茂清镇的路上,那个令他陷入梦核加油站的黑线!


    如今想来,那黑线不是乐正奉附着在“好柿花生”木雕上的一缕灵气吗?跟这玩意伸出来的东西异曲同工?


    不愧是“父子”啊,脾性都一样。


    既然是乐正奉的“私生子”,曲灿就没那么害怕了,当即伸手去抱那枚黑蛋。要是它能自己长出手脚巴拉在他背上,那就更好了,省得担心他弄掉了。


    然而他过于沉浸在找到黑蛋的胜利中,全然忽略了隔壁屋里对峙的那两人。


    就在他即将抱到黑蛋的瞬间,大战开始了。


    曲灿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甩开,生生砸向了坚硬的屋顶,黑蛋就在他的眼前被一团瘴气笼罩,落入了黑面神的手中。


    乐正奉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两根触手给曲灿当了垫背,另有两根触手接住了他。


    而后实验室里噼哩嗙啷响了起来——


    四层的“月球”上,周源正在空间站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各种道具仪器,当然这些仪器只会亮灯,不会有真正的反馈。


    先前那个唯一能够运作的监控设备被他关掉了,这会儿他一通乱按,不小心又给它打开了。就算没有刺耳的噪音,雪花屏也实在晃眼睛,他正要关掉,却见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显现了清晰的画面。


    周源愣了下:“嗯?摄像头线接好了?有信号了?”


    不待他深究,屏幕里的画面已经令他震惊得下巴快要脱臼,当即招呼着自己的摄影师过来拍摄:“快,快拍下来!”


    摄影师扛着机器过来,不明所以:“这里不是拍过了吗?还要补拍什……”


    他的话也戛然而止,只是本能地架起机器拍摄。


    延伸出无数条触手的乐正奉,正在与全身黑雾笼罩的怪人缠斗,那枚黑蛋在二人之间争来抢去。曲灿身上也亮起了符咒的金光,一边躲避着那两位的余波,一边伺机寻找抢夺黑蛋的机会。粗壮的触手从摄像头前掠过,吓得周源和摄影师不约而同地往后仰去。


    摄影师讷讷道:“这……这是在拍片,还是真的……”


    周源勉强维持镇定:“不管了,先拍下来再说,说、说不定可以当做剪辑素材呢?”


    两人完全沉浸在了这部实景恐怖片中。


    黑蛋飞上了天,曲灿也从实验仪器上借力,窜上了天,这是一个完美的双向奔赴!


    周源暗自给他鼓劲,一定要接到啊!


    在他的眼中,仿佛看见了米开朗其罗的世界名画——《创造亚当》。光辉圣洁的神子从天宇降临,将手指伸向黑蛋,即将赋予它灵魂与生命,而即将破壳的黑蛋也伸出了……黑色的纤细触手,要领受这一刻的点化。


    多么富有张力的画面,多么充满神性的时刻!


    突然,画面中冒出了一个高大的异种丧尸,一手高举着金灿灿的杖子,一手轻轻松松地拉下了曲灿,抓着他的脚踝,想将他的脑袋摔在地上。


    周源忍不住大喝:“小心!”


    下一瞬,狂雷劈下,极速掠过的触手掀翻了摄像头,画面归于一片雪花。


    周源和摄影师瘫坐在地上,紧张得额头冒汗,不知道乐正奉和曲灿那边怎么样了。听见他喊声的鱼玄机凑了过来,问道:“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颤抖着手指了指雪花屏,周源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他、他们两个……在和军团长和丧尸王……决一死战……”


    鱼玄机皱眉:“在哪儿?我去帮忙。”


    周源摇头:“不知道……像是个实验室……”


    突然间,他们感觉到了“月球”的震动,像是有磅礴的能量冲撞了整栋大楼,脚下的一切都在崩塌。


    乐正奉与黑面神祭起了法术对轰。


    曲灿趴伏在实验室的桌子下,被近距离的冲击震到耳鸣,意识也模糊不清。


    被操控的丧尸王如风干的沙土般砰然倒地。


    黑面神的周身瘴气被彻底崩散,显露出他坚毅却枯朽的面庞。


    他手持筮金杖,白色混浊的瞳仁看向曲灿,又看向暴怒的乐正奉:“主上,还请好好考虑我的建议,选择权从来都在您的手中。”


    说完,黑面神带着黑蛋撤离了此处。


    随着瘴气的崩散,A座的领域解除,所有人脱离了里世界。


    乐正奉扶起曲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垂眸看着腕间红色的灵气丝线相连。


    或许,真的该有个结局了。


    北方黑面国英雄,凶恶莫敢越边城。


    忠血填尽黄沙坳,来年又生野间草。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愿意陪我去旅行吗?


    第104章 杀青


    基地西面的B座。


    柴夜都被气笑了:“你怎么会变成霸道总裁身边的倒霉医生啊?这谁能想到?”


    唐青也很无语:“这是《霸道总裁的心尖宠》彩蛋剧情, 鬼知道医生那条线为什么要单拎出来做成衍生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准备好了没有,要收它了!”


    两人在里世界中的身份不停变换, 被狗血的霸总剧情折磨得身心俱疲,如今终于捱到了最佳的时机,绝不想再体验一次充满受虐、误会、后悔和强制爱的桥段了。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 不去顺应小甜剧的逻辑,采取了早发现早干预的策略,在霸总大半夜喊来医生朋友给女主治疗胃痛的时候,大胆破局, 当场验证了白面神的真身,趁它毫无防备,将它逼了出来。


    当前的剧情已然在原有基础上大幅扭曲, 例如唐青饰演的倒霉医生成了衍生剧的男主, 柴夜的角色是心尖宠身边的恋爱军师小闺蜜, 而白面神竟是霸道总裁大别墅里最会心疼人的王妈。虽然这个身份令他们措手不及, 但还是迅速接受并乘胜追击了。


    至于是怎么发现的, 柴夜有自己的分析。


    她告诉唐青, 想要识破白面神并不难, 只要找出剧情里的漏洞就可以了。之所以他们前面几次都没有成功,是因为找出的漏洞都是无脑剧里的常规设定。


    拿上一次的剧情举例, 很简单的复仇误会,男女主就是不长嘴说清楚, 这不是他们被白面神附身了, 纯粹是要虐一虐观众。


    他们两人吃亏就吃亏在小甜剧看得太少了, 理解得不够透彻。


    好在柴夜升级了,这回她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霸道总裁凌晨三点喊医生朋友来加班, 这是很符合常理的,就算他气急了冒出一句“治不好她我要你陪葬”都情有可原,因为这个霸总是神经病。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个场景中不可能出现“王妈”!


    王妈五十多岁了,白天的剧情里经常出现,会“无意间”给女主和闺蜜透露,霸总从小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封心锁爱,还有霸总喜欢吃什么,忌讳什么,多么关心女主,“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女孩如此在意”什么的,可她凌晨三点应该睡觉了。


    这场戏的戏眼是霸总和他的医生朋友,最终应该是疲惫又无奈的医生朋友说:“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某某某了”。然后男主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承认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王妈的出现能起到什么作用?难道只是为了假惺惺地说一句“不会是晚上的排骨汤吃坏肚子了吧?”


    不,这对剧情推动毫无意义,所以它就是来吃瓜的白面神!


    于是柴夜率先对王妈发起了攻击,身为医生朋友的唐青开团秒跟,两人骤然发难,终于打了白面神一个措手不及。


    白面神祭出了摄魂灯,抽取了唐青的魂魄。


    脱离躯壳的青蛟化为原型,盘踞在白牛的周围,以咒术与它缠斗。


    柴夜在光影间闪转腾挪,趁乱抢夺了摄魂灯。


    她在黑暗中照到了自己的长刀,锵地一声出鞘,架在了白牛的脖子上,嚣张道:“我的刀法很好的,想不想体验一下庖丁解牛?唐青,你喜欢吃吊龙吗?”


    胜负既定,白牛跪伏认输。


    柴夜提着燃烧犀角的灯笼,把唐青的魂魄还回他的躯壳上,用晕黄的光线照着,上下打量说:“你脸上怎么出现面纹了?这就是你的傩面吗?没见你用过?”


    唐青站起来说:“我的傩面是蛟的独角,显现在人身上会很怪,就化为了面纹。”


    柴夜收了刀,把白牛的四蹄捆了起来,打算带回学会交差。


    唐青还有疑惑未解,问她:“刚才的剧情里,你一个女主的闺蜜,也不该出现在那个场景里吧,我一直以为你那个角色才是白面神。”


    柴夜说:“你不懂,我那个角色是女主的恋爱军师,陪她留在霸总的别墅里过夜不是理所应当吗?还是王妈更不合理……”


    两人熟稔地交流完心得,柴夜举起灯笼,吹灭了其中的犀角。


    灯光熄灭,黑暗散去。


    西方白面有神君,子夜出游更已深。


    剪开暗幕显斗牛,犀照明灭引魂灯——


    至此,拍摄基地的项目全部“杀青”。


    作为国家机关,民俗学会成为后续处理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靳昊忙得脚不沾地,在医院、公安、消防等常规机构的救援和调查中,见缝插针地安排人手,抹消被困的剧组成员不适合存在的记忆。


    赤面神那里还算好,那边的剧组成员基本上全程处于无意识的状态,记忆早就被篡改得面目全非,就算醒过来也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大梦。白面神那里也还算好处理,大家几乎一直处于紧锣密鼓的虚假拍摄中,只是剧本乱了套,中途的角色切换也比较奇怪,只要稍作记忆篡改,让他们理解为前期走戏,之后再重拍就行,资金缺口方面就由乐正董事买单。


    最难的是黑面神的里世界。


    那里的剧组成员出来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难得有了手机信号,恨不得当场开直播,向全世界讲述自己精彩的末世求生经历。


    学会因此颇费了一番工夫,尺素画消除记忆的符箓画得快要手抽筋,乔建国为了防止出现记忆混乱,跟着在旁边念经咒。雷子涵更是化身为教导主任,挨个搜查有没有留下无法解释影像记录,为此他追了周源大半个基地,终于抢回了他摄像机里的存储卡。


    把周源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催眠师”尺素刚要给他贴符,周源声泪俱下:“我知道,你们绝对不会放过我,但我只求你们一次,求求你们让我再欣赏一下拍到的画面。真的,太精彩了,太真实了,哪怕能给我残留一点灵感也是好的……”


    耐不住他的恳求,雷子涵给他播放了拍摄到的素材。


    结果令周源大失所望:他们拍到的大部分画面都是雪花,只有月球和空间站的基础布景是清晰的,至于他最珍惜的“决战”场面,完全是一片黑屏。


    周源不甘心:“为什么会这样?”


    尺素给他解释:“因为黑面神的瘴气影响了你们的视觉和听觉感知,否则也不会把摄影棚认成庇护所了,摄像机拍到的跟你们自己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一样的画面。而且那里的电磁干扰非常强烈,拍不出来也是很正常的。”


    乔建国做好了念经咒的准备,安慰他说:“放心吧,这些空镜素材可以给你保留。”


    周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忙活完这一通,尺素找到了曲灿和柴夜,问道:“这就是你俩接到的绝密任务?”


    曲灿瘫坐在沙发上点头:“是啊,累死我了。”


    尺素追问:“有什么特别的吗?就因为是乐正顾问的几个手下闹出的幺蛾子?”


    柴夜“嘁”了一声:“鬼知道靳会长怎么想的,可能是想要保全乐正奉的面子吧。你看这事搞得沸沸扬扬,他这个投资人就应该负全责!”


    尺素皱眉看着他俩:“我怎么觉得还有内情?”


    曲灿说:“有内情我们也说不清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偷听都没听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所以尺主任,你从我们这里套话是没用的……”


    尺素耸了耸肩:“行吧,你小子变精明了,不好忽悠了。”


    曲灿道:“不过那位碧玉君的事,还要请你们多多提供线索。这次让它给逃了,后面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


    柴夜补充:“可以撬撬白牛的嘴,虽然我觉得它是看狗血短剧看得脑子都扔掉了,完全是因为无知而被利用。”


    尺素:“白牛确实交代了一句,它说一切都在碧玉君的计划之中。”


    事件平息之后,乐正奉就去找靳昊请了假。


    靳昊意有所指地说:“你确定?听神会注意到了这次的异动,还等着你的回应,你这时候要离开,去处理私事?”


    乐正奉淡淡道:“我来就是知会你一声,看到曲灿的请假条记得批一下。”


    靳昊笑问:“旅行约会吗?”


    离开会长办公室,乐正奉来到曲灿面前,郑重其事地问:“你愿意陪我去旅行吗?用你的带薪年假。”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他真的在追我吗?我不用把他当领导看待了?


    第105章 带薪休假


    曲灿答应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陪领导旅行度假, 他当然是不情愿的,没有哪个员工会想把自己的带薪年假浪费在伺候领导上。可刚经历了拍摄基地的一系列事件,曲灿也有点浮动的小心思。


    撇开三番五次救他的事实不谈, 乐正奉与他之间的灵气牵连是特殊的“红线”耶,这难道不是某种暗示吗?而且在迎战丧尸王时,自己还能自如运用他的灵气, 两人携手抗敌,有着无与伦比的默契,这不宛如做了夫夫一般?


    曲灿越想越美滋滋。


    他觉得乐正奉对自己也是很在意的,执行这次机密任务之前他心里就有点骚动, 如今更加按捺不住,就想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他自认为不擅长揣摩领导的意图,但也更加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意图, 如果互相喜欢,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


    再者说, 乐正奉那种触手横飞的异形模样, 加上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岁数, 自己还是得趁着年轻抓点紧, 要不恋爱还没谈上, 自己先七老八十了,什么都搞不动了, 那得多亏啊。


    所以曲灿是把这次带薪休假当做告白之旅的,不成功便成仁!


    都用不上窃听符, 尺素竖着耳朵就听到了, 等乐正奉离开后, 凑过来问:“你知道要去哪儿旅行吗,就这么答应了?”


    曲灿乐陶陶的:“不知道啊, 顾问说他会安排好的。”


    尺素啧啧道:“什么都听他的,自己一点主意都不拿,你就不怕他给你卖到东南亚?”


    “顾问那么有钱,至于吗?”曲灿知道他在开玩笑,随口接话。


    “你又知道他那些钱哪来的了?没准就是在东南亚搞诈骗骗来的。”尺素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自己多少上点心吧,不要人家一追你你就晕头转向了。”


    “顾问这是……在追我吗?”


    “你搁这装啥呢?”尺素翻了个白眼,“你俩那点事,谁看不出来啊?你入职之前,顾问都不怎么来这儿上班,出个任务恨不得把你拴在手边,还有你看他那个崇拜的眼神……哎我都不想说,你自己照过镜子吗?”


    “嘿嘿。”曲灿傻笑两声,开始畅想这趟旅行会有多么精彩,“尺主任,你说顾问会不会给我买头等舱的机票啊?他总不会自己做头等舱,让我做经济舱吧?”


    “不会的,他会带你做私人飞机的。”尺素面无表情地说。


    “真哒?我还没坐过私人飞机呢,飞机餐里有鱼子酱的那种吗?”


    “……”


    “住也肯定是住五星级酒店了,我最好还是把泳裤带上,说不定是去海边度假?这种旅行就不用考虑超不超标了吧?反正是不能报销的。”曲灿已经完全没心思工作了,只想着赶紧回家收拾行李,“带薪休假真是爽啊。”


    “会长那么抠门,我猜你带薪年假的薪也是顾问自掏腰包。”尺素笑道,“明天就开始休假吗?我劝你还是问清楚去哪里吧,看看要带哪些东西,是泳衣防晒霜还是雪镜滑雪服,总要有个数吧。”


    “知道了,我回头问问他。”


    “对了,记得做一点小情侣会做的准备哦。”


    “……嘿嘿。”


    “预祝你旅途愉快,心愿得偿。”尺素冲他眨眨眼,轻声感叹,“年纪轻……不对,年纪大……也不对,哎,暧昧期就是好啊。”——


    到了下班点,曲灿火速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智能音箱里播放着欢快的公路音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发消息询问乐正奉,旅行的计划是什么。


    小曲儿灿灿:顾问,咱们去哪儿旅行?要准备什么吗?明天几点的飞机?


    大触:不用做什么准备,我早上九点来接你。


    小曲儿灿灿:是去海边吗?还是爬山?我在收拾行李[跃跃欲试.gif]


    大触:不用带行李。


    小曲儿灿灿:??


    之后乐正奉就没回复了,曲灿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总感觉顾问在逃避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为什么要逃避呢?不会真要把他送去东南亚吧?


    琢磨半天没有结果,曲灿想了想,把行李箱收了起来,换成一个小背包,简单收拾了证件、两件衣服和充电器什么的,就这样在兴奋中等待入睡。


    其实无所谓去哪里吧。


    只要是跟乐正奉一起旅行就可以了。


    他会安排好一切的。


    自己需要考虑的,就是什么时候戳破那层窗户纸……


    早上八点五十五,轻装简行的曲灿在学会后门看到了倚在豪车边等他的乐正奉。那人松弛地站着,长腿随意交叠,温和的阳光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下阴影,显得望过来的眼神更加深邃。配合着后面高贵大气的豪车,简直是偶像剧里会出现的画面。


    太帅了吧,曲灿心想,难怪偶像剧的女主都扛不住这种攻势。


    看到曲灿一身鲜亮悠闲的运动服出现,乐正奉紧皱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这也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场旅行。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非常犹豫,可在看见曲灿的瞬间,他又重新下定了决心。


    乐正奉给他打开了副驾的车门,然后自己回到主驾上车。从未见识过这么殷勤的领导,曲灿受宠若惊地坐上去,感觉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所以,他真的在追我吗?我不用把他当领导看待了?


    那我要不要趁着自己还没被美色和物欲彻底腐蚀……现在就告白?


    这样显得我比较有诚意?


    该怎么说呢?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金钱和地位,也不介意你年纪大,非人类,有触手?其实触手还是加分项?我做梦的时候就好这一口?


    曲灿在脑海中反复预演,把自己给逗笑了。


    乐正奉侧首看他:“在笑什么?”


    曲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兴奋,感觉像小时候春游秋游一样。”他还是没做好告白的准备,只好说点别的,“顾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要去哪儿旅行了吗?”


    乐正奉手指点了点方向盘:“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嗯?”曲灿看向车窗外,一下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去拍摄基地的路吗?”


    “对,就是去那里。”


    “……”曲灿愣了好一会儿,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们才刚从那里出来啊,怎么又回去了?真的要在那里度假?


    不过他没有多问,虽说有那么一点失望,但他相信乐正奉是真的带他来度假的。既来之则安之,不如看看能在这里玩出什么花吧。


    车子开进了基地,乐正奉没带他去上次安顿他的贵宾休息室,而是径直来到了中央那栋编号为E的楼,曲灿远远就看见戴着黄色眼镜的鱼玄机在门口等着他们。


    鱼玄机冲他们打了声招呼,见曲灿还是一脸迷茫,对他说:“放心,很有意思的,这么刺激的度假项目,保证你不枉此行。”


    曲灿悄声问她:“这里是有个游乐场吗?”


    鱼玄机说:“比游乐场刺激多了。”


    说话间,他们按下了电梯。


    不同于其他区域的电梯,地下部分最多也就两层楼深,而E栋的这台特殊电梯,可以直接到达地下二十多层楼的深度,虽然它仍然标注为-2层。


    曲灿不由想到柴夜单独跟他分享的情报:唐青说过这里的地下有个很大的空腔。


    原来就在这里吗?


    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金属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具现代科技气息的区域,看上去有点像他们在黑面神那里见过的实验室,只是没有那么多实验器材。


    曲灿不禁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乐正奉回答:“这是一座祭坛。”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原来傩面是这个用处。


    第106章 穿梭


    祭坛?


    没想到祭坛还能选择这种装修风格啊。


    虽然与曲灿印象中的大相径庭, 但仔细看来,这里确实有着用于祭祀的布局。在五个主要方位,都有类似供案的摆设, 有的上面已经放上了东西。


    曲灿转悠了一圈,认出南方的供案上是赤面神的红纱,如果以此类推, 其他供案上应该也放着另外几位神将的傩面。


    黑面神逃脱了,所以北方的供案上是空的。西方的供案上放着一只半透明的白皮灯笼,古法工艺,造型简约。曲灿看过柴夜的报告, 知道这是她与唐青从白面神那里合力缴获的引魂灯。此时灯里的犀角并未点燃,瞧着与普通的纸灯笼没什么区别。


    东方的供案上是一枚小巧的骨笛,曲灿看着眼生, 问道:“这是青面神的傩面吗?”


    鱼玄机回答:“算是他傩面的一部分吧, 准确地说, 是蛟的独角制成的骨笛。”


    “他把自己的独角削下来了?”曲灿摸摸自己额头, “嘶, 那得多痛啊。”


    “……”乐正奉没能压得住嘴角, 笑道, “又不是连根拔起,削下一点做成饰品就行了。如今天地间的龙早已绝迹, 难得有带着蛟族气息的法器,珍惜点用。”


    “哦哦, 那就好, 蛟这种传说生物怎么也能评得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 真把它残害了就太罪过了。”曲灿心理负担减轻许多,脑子也活泛了, “这么说,唐青的独角就跟指甲一样?剪下来也不怎么痛,还能再生?那不是有源源不断的蛟角法器可以用吗?能不能给学会分一点,我们带回去研究,然后……”


    “你是魔鬼吗?”鱼玄机震惊地说,“怎么能从你37度的口中说出这么冰冷的话?谁跟你说蛟的角可以再生了?人家能长出来一根就修行了几百年,你搁这卡Bug呢?还给学会源源不断提供法器,啧啧,人类果然还是那么贪婪。”


    “玄机姐别生气,我、我就随口一说……”曲灿连忙赔罪。


    经他这么一闹,原本莫名有些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中央的供案还是空的,鱼玄机顺手摘下黄色眼镜放了上去,而后朝乐正奉示意:“老大,你确定要开始吗?”


    乐正奉颔首——


    曲灿:“开始什么?”


    鱼玄机掐诀起了一卦:“哟,中吉,还挺不错呢。”她指挥着两人来到指定的星辰点位,让曲灿盘膝而坐,说道,“开始你们俩的旅行啊。”


    曲灿乖乖坐着,还是没明白:“从这里出发?”


    鱼玄机回到中央供案前,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口中低声念诵起咒文。随着她的吟唱,祭坛的地面亮起,原本暗藏的星辰图案逐一浮现,在地面和顶部同时转化出两个覆盖整个空间的巨大法阵。


    光线在空中交织,逐渐勾勒出肉眼可见的轮廓,竟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在曲灿和乐正奉周围营造出变幻莫测的时空涡流。


    曲灿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鱼玄机双目紧闭,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无暇作答。


    乐正奉倒是闲适地盘腿而坐,手腕搭在膝前,隔着浩瀚的星河与山海告诉他:“这是一场时空旅行。”


    这下曲灿听懂了:“时空旅行?我们要穿越了?”


    “可以这么说。”乐正奉解释,“白面神的摄魂灯用于摄取我们的魂魄,在卷入时空涡流后,这盏灯也将成为我们回归的锚点;赤面神的红纱用于掩饰我们原有的身份与气质,改造成能够适应那个时代的个体形象;青面神的骨笛带有蛟龙气息,会跟随我们过去,成为一定的助力;黄面神的眼镜除了能变为兵书剑与铁山刀外,还有着连接时空的功效。”


    “原来傩面是这个用处,那我们缺少黑面神的傩面,不要紧吗?”


    “原本黑面神的黑瘴可以给我们召唤军魂尸鬼的能力,或者帮助我们在危机时刻隐没脱身,但是没有也无妨,有我护着,总不至于让你有去无回。”


    “我的天,我要穿越了……”曲灿难以置信,大脑飞速运转,“我们可以改变历史吗?可以让你不要被封印……不要受那么多苦吗?或者提前部署,把黑面神手里的黑蛋抢回来,再抓住那个藏头露尾的碧玉君?哇,想想就令人激动!”


    “不能。”乐正奉给他泼了盆冷水,“既定的历史是不能改变的,我们也不是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而是把一部分魂魄和自身的意识投放了过去,你可以理解为灵体附身。”


    “啊,这样啊,相当于附身在当时某个人的视角上,沉浸式体验一部大电影?有点像我们在赤面神的里世界经历的那样?”


    “是的,鱼玄机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乐正奉说,“临死前,她把那个寺庙中的自己投射到了我们这个时空来,附着在了一具植物人的躯体上。她不是鬼魂,也算不上活人,只是那个被定格的时刻延续出来的意识。”


    引魂灯内,犀角自行跳动起苍白的冷焰。


    一瞬间,曲灿感觉自己脱离了躯壳,漂浮在了虚空之中。


    有风穿过,那枚蛟角骨笛发出低沉的鸣响,如同远古蛟龙的吟啸。


    鱼玄机睁开眼,伸手虚引,黄色眼镜折射的光芒骤然增强,化为两道金光分别射向魂体状态的乐正奉和曲灿,没入他们的眉心。


    中央黄面耀神光,旌旗飘拂显十方。


    兵书铁扇掌中刃,穿梭人间改弦张。


    曲灿只来得及问最后一个问题:“对了,我们要去哪个朝代旅行啊啊啊?能不能去富足安乐一点的那种,比如唐代?”


    乐正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抱歉,只能去我的来处,商朝。”他轻轻拥住了他的灵魂,“别害怕,等我来寻你。”


    商朝?


    距今三千多年的商朝?会不会太久远了啊!史书都没有好好记载过!又残暴又混沌,他这个穿越者很难有先知优势吧?


    等等,什么叫你的来处?乐正奉你个老登到底多少岁了!


    时空涡流逐渐收束为一点,又猛然绽开,将他们二人吞没在了光影之中。


    再睁眼时,曲灿发现自己混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跪坐在垒了四层的石阶上,整体成半圆形,将一块泥泞的空地围在中间。


    这幅躯体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与他融合得毫无痕迹。


    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曲灿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这个时代的一名贵族子嗣,正跟着族人一同参加某种大型活动。


    看着中央简陋的场地,多半不是祭祀。


    就在此时,场边的一道木栅栏打开了,一群衣衫褴褛、瘦弱邋遢的人被驱赶着鱼贯而入,来到泥泞空地的边缘。


    不知为何,曲灿心中一动,目光不由得在那些人中逡巡。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我是只能仰望你的奴隶。


    闲言碎语:昨晚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抱歉。


    第107章 羌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上了年纪的看不出岁数, 大概因为生活艰辛,有些人正值壮年,却已头发花白, 瘦得皮包骨头。


    所有人被反绑双手,蔫蔫地站在烈阳下。


    离得太远了,而且那些人浑身脏污,须发杂乱, 曲灿实在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不过他很快劝服自己,乐正奉怎么可能会在这些可怜人当中。他与自己一同经历了灵体穿梭,本身又那么厉害, 至少也得是个坐在石阶上的贵族。要是更夸张点, 说不定是王室或者祭司什么的重要人物。


    视线移回四周, 曲灿揣测着大伙儿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的是殷商古语, 但他这副身躯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懂并融入, 不知是不是赤面神的红纱起了作用。


    “这批羌人是上次从亥河对岸俘回来的, 王上准许我们挑几个顺眼的留下为奴,其余的送去填坑祭祀。”


    “哎, 都是些没开化的野兽,又凶又干巴, 我才不要。”


    “女羌人还是不错的, 你看那边那个, 头发顺得很,不知皮肉是不是弹滑。”


    “唔, 是还不错,你是想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


    “先看看长什么模样,好不好教习吧。”


    “小的可以养养,便宜,肉嫩,吃的也不多,好养活。”


    “太小的也不行,上回我们买了个南边的小羌人,又抓人又咬人,难管得很,最后还是送去给大祭司处置了。”


    “我家要年轻力壮的,筋骨好,能干活。”


    “哟,你的眼光向来不错,这回看上哪个了?我来帮着掌掌眼……”


    曲灿越听越是心惊,什么叫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什么叫小的便宜肉嫩?这些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谈论起来就如同在菜市场买家禽家畜?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来到商朝的实感。


    从前只是听说过,殷商时期的人祭泛滥且残忍,因为当时的殷商贵族全然不把其他部落的人当做自己同类。在野外俘获的人,被他们视作野兽,统称为“羌”。所以即便将这些羌人虐杀啖肉、填坑祭祀,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这种行为在商朝是习以为常的。


    那时的商人以天为尊,信奉神灵,做任何抉择之前都会先行卜筮,打猎、出战、成家、贸易……若天命不允,便绝不会做。有时工匠铸造出了精美的铜器,也会认为是上天的赏赐,继而杀掉几个羌人熔进炉中,只为讨好神灵。


    这些羌人在贵族的眼中,不过是战利品、奴隶、食物和器皿。


    曲灿又将目光移向中央的空地,那三十多个羌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这些贵族的一念之间,说不上是被人挑中了更幸运,还是直接拉去供封给神灵能少受点罪。


    不多时,挑选奴隶的流程开始了——


    巫祝牵着第一个羌人走入场内,舀了大陶瓿里的水,泼在他身上,粗暴地洗刷掉他脸上的脏污,抓住他凌乱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颈,将他展示给在座的贵族们。


    场中变得更加泥泞了。


    曲灿反应过来,从土地的泥泞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轮挑选了。


    巫祝掰开那人的嘴,检视他的全身说:“青壮羌,牙口完好,皮肉结实,左面有旧疤,掌宽,足大,足踝有伤,行走无碍……”


    他一边介绍,一边牵着那名羌人绕场走动,有贵族高喝一声“稍停”,便站住脚步,任由来到阶前的贵族查看羌人的“品相”,决定是否要买下。


    这名羌人年轻力壮,有不少贵族看中了,最终被一名女性贵族领走。


    剩下的羌人也依次被领入场内挑选,年老瘦弱的羌人最不被看好,在巫祝展示过后,几乎无人应答,当即就被士兵拖走,想也知道是从去填祭祀坑了。


    有个壮年男子,原本有个贵族想要买走他,却在仔细看过后嫌弃他相貌丑陋,临时反悔丢弃,之后也无人愿意接手。求生欲让那名男子下跪顿首,口中呜咽说着恳求的话,只惹来贵族们的哄笑,还有不耐烦的士兵。


    不知是不是因为烈日炙烤,羌人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巫祝展示时脚下软倒,瘫坐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上去“品相”不太好,有意出手的贵族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想接手这种病秧子。


    眼见小女孩要被士兵拖走,她的母亲踉跄着扑了过来,脏污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用牙齿咬住牵拉小女孩的麻绳,对着贵族们呜呜哭叫,想让他们再多看看自己女儿,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让她再多活几天。


    士兵们踢踹女人的肚子,强行拉拽殴打让她松口,那母亲生生磨破了嘴唇,敲碎了牙齿,鲜血涂抹在麻绳上,红得刺眼。


    贵族们似乎见惯了这等场面,大多无动于衷,曲灿却无法坐视不理。


    他果断站了起来,匆匆来到阶前,喝止了士兵,指着母女二人对巫祝说道:“我要买,这两个奴隶,我都买下来。”


    混乱暂歇,曲灿支付了铜贝,换得了两个奴隶。


    他把小女孩就近带到一处阴凉的角落,喂给她一些水,看她渐渐缓了过来。那女孩的母亲双手解了绑,勉力擦去嘴角血污,伏地朝他磕头。


    曲灿扶起她,询问两人的名字。


    羌人与商人语言不通,他连蒙带猜,听出两个音节——“阿加”和“盘米”。


    正当他尝试与母女二人交流时,巫祝牵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场。这会儿待选的羌人所剩无几,石阶上的贵族们也有些兴致缺缺了,不少人已起身离席。可是这名少年被泼水洗净面庞身躯后,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灼目的灿阳下,少年肤色亮白,被水浸润的地方好似泛着微光。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瞳透出墨绿的色泽。


    不似其他羌人的惊慌或绝望,他的神情十分淡漠,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


    他的骨肉匀称,手脚修长,面相牙口无一不是完美,阅羌无数的巫祝不禁兴奋起来,他知道这名奴隶一定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果然,简单的展示过后,许多贵族来到阶前细看,甚至开始竞价。


    曲灿怔愣地看向这名羌人。


    他长得不似乐正奉,却又莫名肖似乐正奉,尤其是那双眼睛……


    是他吗?


    可是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是一个羌人?一个……身不由己的奴隶?


    竞价已经来到了三百铜贝,曲灿刚刚看过自己的钱袋,买下那对母女之后便不剩多少了,若他还想买下这个少年,势必要向家族长辈借取。


    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就在他要喊价时,那少年望了过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灿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自己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别人买走啦!


    第108章 当众卜筮


    那个羌人……真的是乐正奉?


    为什么要对他摇头?


    怎么办?再不出手, 他就要被别人买走啦!自己的领导就要给别人当奴隶啦!


    曲灿焦急地翻看钱袋,钱到用时方恨少,不知道现在回去找这副身躯的族人借钱还来不来得及?可乐正奉摇头是什么意思?他不想成为我的奴隶吗?


    等等,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自己也没想让他当奴隶……这种调|教Play 还是有点超出自己的胆量和想象了。


    他在这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那边竞价已经来到了四百铜贝。


    这些人疯了吗?


    曲灿不禁吐槽, 虽然这名羌人的“品相”确实比较出众,但这都快比前面几个奴隶的价钱加起来还要高了,商人这么颜控吗?看脸出价?之前选人不是挑剔得很吗?


    很快他就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片面了。


    之所以能叫上这样的价钱, 是因为巫祝在不断给那个羌人“加码”。其他羌人他只是粗略展示一下外表,对于这个疑似乐正奉的羌人,他却一直在强调他的“功用”, 由此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贵族。


    在巫祝的详细描述中, 这个羌人聪慧机灵, 只是与他们短暂接触过几天, 就能听得懂且会说商语, 交流起来完全没有障碍。更难得的是, 他拥有开天卜筮之能, 对于信奉神灵的商人来说,是能够为己所用的高等人才。


    加上他那副惹人瞩目的相貌, 超然物外的气质,当然令众人眼馋。


    就在这时, 有一名身穿黑色袍服, 襟上绣有金色凤鸟纹的贵族来到场中。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 眉目疏朗,面相慈和, 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他不是从石阶上走下来的,而是从士兵守卫的那道门外缓缓步入的。场内土壤泥泞,他泰然处之,浑不在意自己的鞋面和衣摆沾上泥水。


    其他贵族一见了他,纷纷后退行礼:“大巫。”“巫咸大人。”


    巫咸?


    曲灿猛然醒悟,在黑面神的领域中,乐正奉向他提起过,他的师父就叫巫咸。此刻他也明白了,乐正奉方才冲着他摇头,是在等待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巫出现,他有自己的考量。


    巫咸朝众贵族回礼,望向依旧淡漠沉静的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羌人用商语回答:“我叫奉。”


    巫咸又问:“奉,你有卜筮之能?”


    乐正奉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巫咸从袖中拿出一个布袋,将其中的龟甲和兽骨倒在他手中:“来,卜给我看看。”


    乐正奉问:“你要卜什么?”


    巫咸:“就卜我大邑商王城的选址,应在何处。”


    一听这话,周围的贵族赶忙劝阻:“大巫,不可啊!大王近来有意迁都,近来朝中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岂有让一个羌人来卜筮选址的道理。”


    有人附和:“是啊,此事该由大巫开坛祭祀,问天而定,万万不可儿戏呀。”


    巫咸摆手示意:“天意本就难测,多问几次又有何妨?不过是个小小的试炼,且看他是否真有能耐吧。若只是坑蒙拐骗的把戏,便以渎神之罪将其殉了就是。”


    他既这般说,旁人也不好过多置喙。


    乐正奉也不跟他客气,径自挑选了四块合心意的甲骨,放在石阶上,又找巫祝要来清水净手洗骨。这些甲骨上已事先钻过孔洞和浅槽,便于灼烧时产生裂纹。


    跟其他贵族一样,曲灿也被他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只觉他的手法十分熟稔,在这些商人眼中绝对称得上是“专业”了。


    在他洗骨的时候,巫咸命巫祝取来了铜锥、火钳和艾绒,还有一个燃着炭火的陶盆。


    乐正奉将洗净的龟甲与兽骨依次排开,没有立刻灼烧,而是对着日头观察甲骨上的孔洞和浅槽是否合乎心意。那墨绿色的瞳孔剔透如玉,流光溢彩,仿佛能摄人心魄。


    他先用铜锥在甲骨上雕琢了一番,等到孔洞和浅槽布局妥当,才用火钳从陶盆中夹起一粒烧得通红的炭,小心置于一块牛肩胛骨的钻孔处,随后捏起一撮艾绒,覆于炭火之上。


    轻烟袅袅升起,带着植物燃烧特有的焦香。


    艾绒令炭火持续炙烤着骨面,四周鸦雀无声,只有离得近了,才能听得见火焰烧灼时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咔”的一声轻响,那块牛骨出现了清晰的兆纹,自孔洞处向外展开,细长而有众多分支,在焦黑的骨面上十分醒目。


    乐正奉继续烧灼其他的甲骨,每一次放置炭火、覆盖艾绒,他都无比专注,宛如一名真正的大巫,而不是一个待价而沽的羌人奴隶。


    烧到最后一块龟甲时,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响起,龟甲的数个孔洞与浅槽竟同时展开数道兆纹,纵横交错,形成一个极为复杂罕见的图案。


    乐正奉吹去所有甲骨上的灰烬,让兆纹完全显露。他跪坐在泥泞中,一块块仔细端详,触摸那些细小的裂纹。


    良久,他抬起头对巫咸说:“卜筮已毕,四兆具现。”


    巫咸垂首看着他面前的甲骨:“不错,很漂亮的兆纹,那你说说,兆象何解?”


    乐正奉道:“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数代商王彰善伐罪,施德于民,内安社稷,外抚四方,终于化险为夷,此番都城迁移,必将迎来一段盛世。兆象延至东南,取有水多木之处,约在洹水之滨,殷林之央。”


    他说得平直而笃定,越是如此,越是令人信服。


    贵族们掩唇议论,纷纷看向巫咸,等待着这位大巫的评判。若是认定他信口雌黄,他们也不必再掏钱争抢这名羌人了,违逆天意之奴,必会遭到神灵降罚。


    却听巫咸慨叹:“竟与我在大王面前卜筮出来的结果全然一致……”


    有贵族大惊:“大王已定下新都所在了吗?”


    巫咸颔首,以指尖触及乐正奉眉心:“未曾想有生之年,能得见如此奇才。迁都是天意,相逢亦是天意,小子,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大巫要收他为徒!


    从一个被俘虏的奴隶变为侍奉神灵的大巫之徒,无异于一步登天。


    众贵族先前抢得欢,此时却再不敢与大巫竞价。


    巫咸有没有出钱,只是把乐正奉用过的甲骨赐给了那名巫祝,相当于以物易物,巫祝就直接将乐正奉交到了他的手中。


    曲灿终于确定,自己见证了乐正奉被巫咸收为徒弟的那一幕。


    同时也认清了现实,他们从科技为主导的末法时代,转眼间来到了各种神魔巫术盛行的时代。根据民俗学会的研究文献,在这个时代,灵气是源源不绝的。


    他不知道方才乐正奉是单靠卜筮之能卜出的结果,还是靠历史记忆复刻了当时的场景。然而看着那人亦步亦趋跟随巫咸离开,他不禁感到了一丝恐慌。


    自己何时能与他再见面?


    巫咸为何会做出一个专门克制他的筮金杖?


    乐正奉势单力薄,不会遭到虐待吧?


    自己又该怎样在这个繁华又残忍的地方生存下去?


    瓜分羌人奴隶的聚会结束了,曲灿不知不觉被父亲领回了家。


    黄面神的阵法与咒术压缩了时光的流转,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少年的成长,又被投放到了十年之后。


    这一天,身在大邑商新都的所有贵族,都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祭礼。


    而这场祭礼的乐正,就是当年那个名叫奉的羌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与大祭司偷情,你想过后果吗?(上章抢跑了,下章尽量写到)


    第109章 祈雨


    数月来未曾有半滴雨落下, 以致寸草不生,赤地千里,黍禾颗粒无收, 大邑商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干旱天灾。


    商王命大巫祈雨,以求上天垂怜,天降甘霖。


    早上阿加给曲灿烧水做饭, 小院里的井也快干涸了,辘轳摇了三四趟,总共只打出来小半桶水。曲灿很珍惜地漱口擦脸,剩下的就留给了阿加和盘米取用。


    这对母女是他买回来的奴隶, 便一直在他的小院里伺候,这些年已经学会说商语了。因为曲灿很随和,从不苛待他们, 母女俩对他甚是感激, 做事尽心尽力。


    阿加从死亡的威胁里挣脱出来, 脸上渐渐有了些笑模样。她有两颗牙被拉扯坏了, 说话漏风, 面对曲灿时总是习惯捂着嘴, 怕冲撞了他。这时代没什么好的补牙材料, 曲灿就用羊角给她磨了两颗假牙卡上,方便她啃咬食物, 也让她不必拘谨。阿加千恩万谢,对那两颗羊角假牙喜欢得不得了。


    盘米在交易会上中暑脱水, 救回来后很是健康, 已经从小女孩长成了强壮的少女, 是种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她被曲灿养出了活泼的性子,不像母亲那般恭敬, 时常和他这个小主人一起玩耍,力气比曲灿还大。


    今日的祭礼是为了祈雨,曲灿换上了隆重的袍服,盘米把分给自己的水省下来,灌两个小水囊塞他怀里,说他们这些观礼的贵族都要跪在大太阳底下干熬,若是热了渴了就偷偷躲在衣袍里喝点水,别把自己熬晕了。


    曲灿揣好水囊笑说:“尽出些馊主意,大巫在祭坛上祈雨,我跪在下面偷偷喝水,这可是对神灵的大不敬。”


    盘米叉着腰,翻了个白眼:“主人你什么时候敬过神灵?要么你把水囊还我?”


    曲灿摆摆手走出门去:“哎呀,有备无患嘛,还是咱们盘米心细。”


    正如盘米所说,在祈雨祭祀中,他们这些贵族就是跪在大太阳底下凑人头,跟随大巫的法事唱诵祭文,旨在人多声量大,让众人的祈愿能上达天听。


    曲灿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在这飞掠而过的十年里,通常都是他的父亲和兄长去朝中议事,出席各种祭祀,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幼子只需要承欢膝下就好,最多帮着打打杂。只是这次的旱情尤为严重,堪称百年未遇的大灾,故而贵族家中的成年男丁都必须出面,就算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也得跟着曝晒,以此来彰显祈雨的诚意。


    日上中天,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鼓乐震响,仪式终于开始了。


    商朝的祈雨并不是祈求龙王布云施雨,所谓的“祀龙祈雨”是从唐朝开始的,按照《左传》中的记载,这年头的祈雨仪式被称作“暴焚巫尪”。


    巫尪是指脊骨畸形的巫祝。


    当时认为有瘠病之人,因为他们仰面朝上,上天可怜他们的病症,担心雨水会灌进他们的鼻孔中令其溺毙,所以才会迟迟不降雨。只要将这样的畸形之人焚烧祭天,上天便再无后顾之忧,即可布施云雨。(注)


    这套理论在今人看来简直荒诞至极,焚烧患病之人来祭天,何其愚昧和悲哀。然而在当时却是根深蒂固的信念,所有人都在尊崇,无法撼动分毫。


    巫咸做完祈雨的祷祝,亲手点燃了那个备好的“巫尪”祭品。


    有干草和布帛为引,那脊骨反折的病人顷刻间烧成了一大团火。绑缚他的麻绳断了,他不受控制地膝行翻滚,如同炼狱中爬出的怨鬼,哀嚎声改过了所有的鼓乐和唱诵,穿透众人的耳膜,伴着黑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空。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烧成了焦骨。


    即便已经适应了这个时空,曲灿还是不能直面这样的残忍,皮肉烤熟的气味令他作呕。


    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果他此时冲上祭坛,试图解救那名巫尪,只会被在场的人群起而攻,最后将他与那名巫尪一起焚烧祭天。


    毕竟多一个人祭,神灵们会更加满意。


    人被烧枯了,大火自然熄灭。


    可天上依旧晴空万里,连一小朵乌云都没有。


    巫咸继续唱诵祭文,底下跪伏的人群也跟着唱诵起来。在这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的木铃声,犹如汩汩泉水从山涧中流淌下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曲灿伸长了脖子,看向祭坛上的那个角落。


    ——是他出场了——


    汗水滚落到了眼睛里,带来些许涩痛,曲灿用袖子擦了擦,用力眨了眨眼,模糊扭曲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乐正奉。


    在这场时空旅行中,自那场交易会分别,他们并没有断联。


    乐正奉拜了巫咸为师,终日在侍神殿中修习,但没有被完全限制自由,曲灿时不时会借着拜神祈愿的名义去看望他。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亲密,一起散心谈天还是可以的。曲灿也很会做人,每次来见乐正奉,都会供奉不少铜贝,显得十分“虔诚”。


    其实侍神殿的巫祝常与贵族往来密切,他们这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作为巫咸的亲传弟子,乐正奉被管教得更为严格。他也一直让曲灿避开巫咸的注视,佯装成众多想要与他“套近乎”的贵族之一。


    曲灿为此大吃飞醋,质问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族要跟他“套近乎”。


    乐正奉回答:“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我是大巫的接班人。”


    此刻,这位接班人接替了巫咸的位置,主持起了祈雨的第二阶段——雩祭。


    所谓雩祭,就是以舞蹈的方式娱神。


    只见乐正奉身披彩羽,手持一串木铃,头顶傩面,跳起了祈雨之舞。他的身后跟着六名巫祝,有男有女,还有孩童,他们没有彩羽和傩面,但都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晃着木铃与他一同起舞,唱诵着祈雨的歌谣。


    曲灿吁了口气,这样的仪式合理多了。


    而且乐正奉真帅啊。


    他的傩面并没有直接盖在脸上,而是斜斜戴在额头上,曲灿怀疑他是不是借着傩面当遮阳帽。不过他的那张脸实在作孽,傩面的阴影修饰出更凌厉的轮廓,越冷淡越惹眼。相比于十年前的少年体型,如今的他肤色不再那么苍白,身形更加高挑,肌肉也越发匀称结识,随着大开大合的傩舞动作,贲起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力量和诱惑。


    曲灿盯着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欢快的节奏消弭了方才焚烧巫尪的戾气,让众人短暂忘却了忧愁,雩祭就此完成。


    可惜神灵并没有感到愉悦,依旧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两种祭祀都失败了,曲灿寻思,这场祈雨仪式是不是就要尬在这里了。谁承想巫咸挥退其他巫祝,仅留了乐正奉一人在祭坛上,并将他按跪在众人面前。


    显然,祭祀还有第三阶段。


    曲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巫要干什么?难不成要焚烧自己的亲传弟子祭天吗!


    好在巫咸没有去取火把,只是立于一旁唱诵祭文,待他唱罢,对乐正奉道:“脱吧。”


    曲灿:“!!”


    ==========作者有话说:==========


    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载:“夏,大旱,公欲焚巫尪。”杜预注:“或以为尪非巫也,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谓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为之旱,是以公欲焚之。”


    下章预告:贼老天!老子要把你给捅穿!


    闲言碎语:服了,上章的预告这章还是没写到……


    第110章 贼老天


    脱吧?大庭广众之下, 要乐正奉脱什么?


    贵族们纷纷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祭坛,甚至有人小声议论, 猜测大巫是要对这个最重视的徒弟做什么。从他们的反应中可以看出来,这不是常见的祈雨仪式,曲灿不由得攥紧了衣袍下摆, 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冲上去捣乱,至少先把乐正奉保下来。


    祭坛上的乐正奉却很镇定。


    他乖乖听从了巫咸的指令,跪在炽热的太阳下,先伸手摘掉了头上斜斜戴着的傩面, 而后依次脱去了彩羽、外袍和里衣,上身完全赤|裸,袒露于人前。


    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在他身上, 那些被衣物遮挡的地方白得发光。乐正奉双膝略微分开, 脊背挺直地跪在那里, 那张冷漠俊美的脸透露出圣洁的气息。


    他双眸轻阖, 口中唱诵祈雨祭文, 汗水从他的颈间滑落, 顺着他的肌肉纹理缓缓向下流淌。望着这样的巫祝, 贵族们更加兴奋,觉得这场观礼真是值了。


    曲灿怔怔看了一会儿, 努力抛开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下意识想找来一把大伞给乐正奉撑起来, 可惜各种条件都不允许。


    日影稍稍西斜, 仍旧残忍地炙烤着每一个人。


    然而其他人有着衣袍的笼罩, 或者房屋的荫蔽遮挡,甚至可以偷偷跪伏在地上喝水, 而祭坛上的乐正奉什么依仗都没有,只能生生忍受着热烫的灼烧感。


    这样不行,会晒伤的!


    曲灿焦急地想,他的皮肤都晒红了,还会中暑……这要晒到什么时候!


    他听到其他贵族们说,这也是暴焚巫尪的一种手段,献祭的手法就是暴晒,要一直晒到上天于心不忍,降下大雨为止。


    曲灿一听这还得了,古代有没有人工降雨的技术,那要是老天犟脾气硬是不下雨,就这么晒上三五天,人就要被晒干了!


    相比而言,焚烧是一种快速的献祭,而暴晒则是一种缓慢的献祭,但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要命的。眼瞅着天空一片晴朗,丝毫没有要下雨的意思,曲灿跪不住了。


    他跪伏下去,从怀里掏出盘米给他备下的水囊,偷偷喝了两口,给自己攒了点力气。在脑中预演好接下来要做什么,找准时机之前,他朝乐正奉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乐正奉睁开了眼。


    两人好似心有灵犀,目光穿过乌泱泱的贵族,在空中短暂交汇。


    乐正奉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像那日在奴隶交易会上一样。


    曲灿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不知道乐正奉为什么要忍耐这种近乎酷刑的献祭,但他选择相信他,静观其变。平复下心情之后,曲灿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关心则乱了,根据上次交易会上的经验,乐正奉定然知晓这件事的后续走向,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终于西沉,而这场祭祀尚未结束。


    为了表达祈雨的决心,直到天降甘霖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有好几个上了年纪贵族实在支撑不住,晕厥过去,被巫咸派人拖走了,看在他们供奉了足够铜贝和祭品的份上,让他们去侍神殿内继续跪拜,还会供应一些水和食物。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贵族晕倒,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装的,都按照流程处置了。巫咸交代,如果身体有所好转,便要恢复到祭坛下跪拜祈愿。总的来说,大巫对他们这些贵族还算宽容,唯独对乐正奉这个“祭品”没有任何怜悯。


    入夜时分,跪伏在地上的贵族们有不少都悄摸睡了会儿,曲灿睡不着,时不时看向祭坛上。只见乐正奉嘴唇干裂发白,唱诵声已几不可闻,但他神志清明,应当没有中暑。


    曲灿忧心叹息。


    星空无云,这雨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呢。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起初还算是暖洋洋的,驱散了夜间的寒气,越到晌午越是难熬,曲灿身上的汗早已浸透了衣袍又晒干,反复几次,变得又馊又硬。


    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缺乏参加这种活动的经验。


    他提前在膝盖上缠了软布,以防长时间跪着磕伤,当时觉得饿上一天也不要紧,可没想到竟然还要过夜。早知道就再带些黍米团子、肉干什么的了,他看到好些贵族趴在地上偷吃东西,而他饿得头晕眼花,肚子也咕咕叫。


    曲灿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强忍着没去喝那第二只水囊里的水,心里计划着该怎么把它送到乐正奉手里。


    正午时分,难得聚起来的那点浅薄云气,被太阳蒸得无影无踪。


    跪着的乐正奉突然栽倒,似乎失去了意识。


    贵族们发出惊呼,曲灿大急,不由得往前爬了几步,只为离他更近一点,用干涸的嗓子唤道:“乐正奉!乐正奉你怎么了!”


    然而他的声音嘶哑,被一种贵族的声音盖了过去。


    巫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乐正奉,让一旁的巫祝递来火把。


    贵族们摇头叹息,感叹着又一名巫祝即将陨落。


    暴晒若是无用,还是只能焚烧祭天。


    汗水刺痛了曲灿的眼睛。


    不、不行……不准焚烧乐正奉,这种草菅人命的祭祀制度,真是受够了!


    由于跪了太久,他的腿一时不听使唤,爬不起来,只能排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贵族,膝行着往祭坛靠近。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曲灿闻到了焦糊味。


    他心下大惊,按着旁边人的肩头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就见巫咸点燃了乐正奉先前披着的那件彩羽,焦糊的气味正是鸟羽燃烧发出来的。


    注视着燃烧的彩羽,乐正奉勉力撑起手肘,想要重新跪好,但他早被晒得脱了力,加上一天一夜未进一口食水,强撑的手臂微微颤抖,青筋都爆了出来。


    曲灿再也看不下去了,拖着麻木的腿快步朝祭坛走去。


    什么不要插手历史进程,什么过来人自有分寸,他就是见不得乐正奉受欺负,什么破祭祀,这事他管定了!


    场边的巫祝们大声呵斥:“你干什么?快跪下!这是对神灵大不敬!”


    眼见着有人要穿过人群把他拖走,曲灿更是拼尽全力跑了起来,一口气跑上了祭坛,抬脚就把燃烧的彩羽从乐正奉面前踢飞——


    漫天火羽飘扬,吓得前排的贵族连连倒退,掸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子。


    巫祝们想要冲上祭坛来抓他,被大巫抬手阻住了。


    面如寒冰的巫咸质问他:“你做什么?”


    既然已经搅局了,曲灿索性豁出去大闹一番,反问道:“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吗?这火羽的烟气熏着他了!”


    “熏着他?”巫咸皱眉,“你是哪家的公子,胆敢藐视我们侍神巫祝?”


    “我没有藐视你们,我就是……”听见乐正奉的干咳声,曲灿理直气壮地辩驳,“你看他都咳嗽了,我就是见不得他被呛到!祈雨就祈雨,至于这样折磨人吗?”


    “他自请雩祭,滴雨未下,便是上天不为所动。既如此,就当以暴焚祭天,此乃我侍神殿的仪式,容不得你亵渎。”


    巫咸年逾四旬,看着倒是细皮嫩肉,皮肤白得发青,仿若常年生活在洞穴里一般。不知是不是错觉,曲灿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斥责之语不带多少愠怒,却是令人从心底里发怵。


    曲灿不想跟他争辩这些封建迷信,蹲下去扶乐正奉,感觉对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原先减弱的气势又重新燃了起来,回捏了他的手腕,顺势把小水囊塞给了他。


    手里明目张胆地多了个水囊,乐正奉没急着喝,掩去眸中笑意,重新跪好祈雨。


    他朝巫咸恭敬地说:“师父,我愿以身祭天,求神灵恩赐大邑商风调雨顺,还请师父切莫迁怒旁人。”


    曲灿拼命给他使眼色:喝水呀你个犟种!逞什么能呢!


    巫咸点了点头:“既已醒了,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曲灿连忙拦在乐正奉面前:“不准烧他!”


    巫咸淡淡瞥他,将火把递给其他巫祝:“暴祭尚未完成,暂且未到焚祭之时。”


    看起来只要乐正奉能忍受暴晒跪着祈雨,就不用被当成用尽的祭品焚烧。


    可是闹到了这个地步,曲灿也忍无可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暴晒他也不行!”


    无视巫咸不耐的眼神,曲灿指天大骂:“贼老天!这么多人祈雨你都视而不见,还想要什么祭品?再不下雨,老子就把你给捅穿!”


    公然骂天,这是足以五马分尸的大不敬。


    这下巫咸再容不得他放肆,挥手招来一众巫祝,就要把曲灿拖下去,就地焚烧献祭,以安抚震怒的神灵。


    乐正奉也没想到曲灿会这么刚烈,当即要起身相助,却也因为跪了太久而未能成功。


    曲灿才不会任由他们抓住自己,在祭坛上左躲右闪,口中还在大骂:“贼老天!你听见没有!他们哄着你,我这种纯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可不会惯着你!再不下雨,信不信我打12345投诉,让他们一发炮弹打上去……”


    整个祭祀乱成一团,下方的贵族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曲灿搅局。


    正当两名巫祝撕扯着曲灿,要把他强行拖下祭坛时,随着曲灿又一声“老子捅穿你”的威胁,晴空之下突然响起一声旱天雷——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贵族们大喊:“真、真的要下雨了!”


    不少人心里犯嘀咕:看来献祭未必有用,但是骂天是真的有效果啊。


    瞬息之间,大邑商乌云密布。


    撕扯曲灿的巫祝惊惧不已,吓得松开了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啊?这神灵喜欢被骂?喜欢被捅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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