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霁这时候疾步走进院子里,老爷子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悠闲地喝茶,二弟和三妹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阿遥那丫头低头摆弄手腕上的镯子,又不经意间露出红包的一角,正好落进了二弟、三妹眼里,两人一瞬间红瘟了。
这丫头从小就会拱火,是家里出了名的搅家精,偏又得老爷子偏爱,没人能管教得了她,也就惯出如今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青山霁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笑着开口:“今儿是阿遥的喜日子,二弟、三妹,都上我家吃顿饭吧。”
他又转向青归遥:“阿遥,你带阿渊去你小叔家,喊他过来吃饭。”
“大哥,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家里就你是阿娘亲生的,我们几个都是老爷子的私生子,不然怎么什么好处都落到你头上?”青山雪红着眼,偷偷观察老爷子,老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大哥,气得眼睛好似能喷火。
不是,我就随口说句气话,你愤怒个啥?还有大哥,你的反应不对啊。就算我们真是私生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家产不都成你一个人的了?呸,他们跟大哥分明是一母同胞,才不是什么私生子。老爷子接受新思想,坚定推崇新式婚姻,是一夫一妻制的坚定拥护者,弄不出私生子来。
她原想刺一刺老爷子,没成想刺中的是青山霁,倒把自己搞得一头雾水。
“大哥,我这儿还有事,就不去吃饭了。”撂下这句,青山雪扭头跑出了院子。
青山雷在心里暗骂三妹蠢。没了她打头阵,自己也待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临走还不忘撂下一句带刺的话:“爸,您好好想想,为一个孙女,跟三个儿女结仇,值不值?”
青山霁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他想起这些年,二弟嫁儿子、嫁女儿,三妹家的阿旭结婚,请兄弟姐妹吃饭,他哪次没去?哪次不是出钱又出力?
老二两口子想让亲家帮衬着往上走一走,陪嫁上花了不少心思。阿远、阿月出嫁时,都陪了缝纫机。轮到阿箐,怎么也换不到缝纫机票,求到他这里。他找同事搭人情,才换来一张票。
他对侄子侄女们也没偏心。谁家办事,他都添了床单、一对枕巾。床单是牡丹花开的的确良面料,大红底子,粉白花瓣,如今市面上也不容易买。枕巾白底蓝边,还绣着一对鸳鸯,是他在苏州出差时特意带回来的。
如今轮到他家阿遥办喜事,兄弟姊妹就算有再大的矛盾,也不该连面都不露。
青山霁低着头,神情失落。
“对侄子侄女好,那是你乐意。”青松年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老二老三又没拿刀逼你,别摆出这副受委屈的样子。”
“爸。”青山霁唤了一声。
“嘿,爷爷,我就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做任何事情的宗旨就是自己开心。”青归遥把她爸挤到一旁去,给老爷子倒满茶,“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
“阿遥!”青山霁头疼地喊。
青归遥装没听见,搓着手,笑眯眯地盯着老爷子。
“明天上午来找我。”青松年看她一眼,叹气说。
青归遥心头一喜,老爷子紧跟着补了一句,让她直接蹦了起来:“我看现在人结婚,都租小轿车,还能录像。你也办一个那样的婚礼。”
“爷爷,我倒是想办。”青归遥做出一个缺钱的手势,冲老爷子递了个您懂的眼神,“阿渊来京市的车费都是亲戚们凑的,我爸的小金库快被我掏空了,秀芝女士手里的钱还得留着给阿骁娶媳妇。我脸皮厚归厚,也没厚到骗阿骁娶媳妇的钱给自己结婚用。”
宅子都给了,还想掏他的棺材本?青松年假装没看见。
“爷爷。”青归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茶杯,抱着老爷子的胳膊晃,“您就答应嘛。”
“行了行了,别晃了,爷爷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那您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青松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婚礼没办之前,阿渊住我这儿。”
青归遥整个人裂开。不是,她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呢?就这么没了?
青山霁刚从失落里缓过神,又听见老爷子要掏钱给阿遥办婚礼,额角突突直跳。
阿遥如今这副不着五六的性子,老爷子功不可没。准确说,她混不吝的根儿,就在老爷子这儿。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这般,把阿奶气得够呛。阿奶说过,父亲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留洋回国没给她带回一个洋媳妇,老老实实遵循婚约娶了阿娘。婚后他还撺掇阿娘走出宅子,进女子学校。如何把外祖父气进医院的事,就不提了。
青归遥很快又振作起来:“爷爷,行,就按您说的办。不过我要穿凤冠霞帔,还要车队迎亲,录像的得请两个。”
“我到哪儿给你弄凤冠霞帔去?”
“嘿嘿,太奶奶结婚时那身喜服,给我穿嘛。”
“不行。”
“那我退一步,奶奶那套。”
青山霁站在一旁,时常被这对祖孙自动忽略,他也早习惯了。在他们针锋相对时,他偶尔插上一句,说不定两人就听进去了呢?
青松年建议孙女租一套婚纱,说现在流行这个。可青归遥偏偏一身反骨,老爷子越不让做的事,她越想试一试。祖孙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一直在旁边捣乱的青山霁,问他站谁那边。
青山霁沉默片刻:“我……”
“没出息。”青松年冷哼。
“爸,您一个大老爷们,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青归遥满脸嫌弃。
青山霁实在招架不住这两位祖宗:“我去通知老四过来吃饭,顺便让秀芝别准备那么多食材,二弟三妹两家不过来吃。”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最后,青山霁一个人耷拉着脑袋回了老宅。
青松年看他一眼:“老大,你说说你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到底像了谁?”
青山霁脸一红:“我再去通知秀芝,把食材再减一半。”
“滚滚滚,看你就生气。”青松年摆摆手,又叫龙渊去书房,说要继续讨教书法,还拿出自己收藏的一幅名家字帖,邀他一同鉴赏。
老爷子现在不松口,青归遥却不急。她有信心,奶奶那套喜服最后一定会穿到她身上。
她没逼得太紧,带着崽回家。还没走进院门,就听见秀芝女士在骂人。
“……都是一群白眼狼!这么多鱼肉,就这么几个人,肯定吃不完,也放不久,你说怎么办?”
“把鱼和猪肉腌起来。”青山霁劝。
“没那么多盐。”
“我去买盐。”
她现在是新娘子,是主角。就算秀芝女士再生气,火也不会朝她身上烧。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让崽自个儿去玩,自己跑到秀芝女士跟前晃悠。
“阿遥,你弟呢?”林秀芝看到阿遥,总算想起家里少了个人。
这个档口,要是让秀芝女士知道阿骁跑出去鬼混了,阿骁绝对皮开肉绽。
青归遥当机立断,从她爸手里夺过自行车就往外跑:“爸,我去买盐!”
本想趁机出去避避风头的青山霁一阵凌乱。你可真是爸的贴心小棉袄。
青归遥买盐回来时,林秀芝还在骂骂咧咧,青山霁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你这盐买得可真够久的。”他阴阳怪气。
青归遥从车篮里拿出一面锦旗:“我又去了趟锦旗铺子取东西。”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整天净想往外边跑躲清闲。”林秀芝白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去喊爸过来吃饭。”青山霁刚说完,就听见秀芝女士嗤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抬脚走出院子,就有街坊迎上来问。
“你家请你弟他们吃饭,他们不来,是真的吗?”
“你弟你妹家的孩子结婚,你和秀芝出钱又出力。轮到阿遥,他们就不来了?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听说你家鱼肉用不完是吧?我能去割点吗?”
青山霁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儿准是阿遥传出去的。那三家不会自个儿张扬,老爷子更不会。
他叹了口气:“你们去问秀芝吧。”
一群人呼啦啦朝他家跑去。远远地,还能听见院子里恭喜阿遥成家的说笑声,他们的弟弟妹妹还不如这些街坊呢!
青山霁摇了摇头,朝老宅走去,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了老爷子的笑声。自从阿娘走后,老爷子一夜之间成熟了,也不怎么笑,能让老爷子笑的人也只有阿遥了,虽说气笑居多,但那不是也是笑么。阿遥去西南那几年,就没有哪个人能让老爷子气笑。
“爸,饭做好了,我来喊您过去吃饭。”
青松年脾气古怪,自己独居,也不去任何一个孩子家吃饭。几个孙子孙女结婚前请客,他都没去。这一次,他依旧不打算破例。
“我明天喊人过来做一桌饭菜,你们明天过来吃,今天就不去了。”
青山霁本以为今日老爷子高兴,或许会破例去他家吃一顿,看来还是不行。
“那爸,我给您端几个菜过来。”
“行。”青松年应了。
龙渊跟着青山霁回到家时,林秀芝正在给街坊分肉,抽空看了一眼,见两人身后没有老爷子,就知道老人还是没来。
“秀芝,我给爸分出几盘菜端过去。”青山霁。
“你看着办。”林秀芝。
一条十多斤的大草鱼,四斤猪肉,六个街坊一分,很快就没了。没分到肉的街坊都觉得可惜,那可是不要肉票的漂亮五花肉。
等街坊散去,青山霁送菜回来,一家人才围坐下动筷子。
饭后,龙渊要收拾碗筷,被青山霁拦住。
“你带上换洗衣服,去老宅。洗漱也在那边。”
林秀芝从龙渊手里拿过碗筷,补了一句:“老爷子一个人住,你过去陪他说说话。”
“好。”龙渊应下。
青归遥跟在龙渊后头,偷偷溜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正在开柜门的龙渊嘴上噙着笑,可转身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了惊慌,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柜子,退无可退:“阿遥。”
孩子都已经生了,他还这么害羞,青归遥现在都怀疑孩子是怎么生的了。追她的人都是直白的,带着冲动的,头一回遇到一个她还没怎么着他呢,他倒是害羞起来了。青归遥心里痒痒的,恨不得把人推床上,想看他是不是一边酱酱酿酿,一边害羞。
这件事暂时别想了,不过可以提前收点利息。
青归遥大步走过去,踮脚想亲他,才发现这人站着实在太高,她连下巴都够不到。她一恼,猛地跳起来,下巴没咬到,倒咬上了他的喉结。她要落地时,却被一只手搂住了后腰。
好有力的手劲。青归遥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黄黄的画面,耳根烫了起来。见人松开手,青归遥不乐意了,反手按住他,将他的手按回自己腰上,自己的手也不老实探进他衬衫,摸上了他的腰,跟羊脂玉一样细腻,酱酱酿酿的时候,这腰会不会白得晃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