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养家的重担
爆竹声尽,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高墙内。
高墙内外,夯土时洒落的稀泥变为干硬的土疙瘩吸附在地面上,延伸向内,院内院外,硬化的脚印一个摞一个,踩平的杂草根在无人问津的夜晚悄悄翘起头,新绿又挂上枝头,屋檐上垂落着些许遗漏的茅草,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搬入新宅,家宅宽敞,可家徒四壁,人烟寂寥。
如意带着一家老小快速在五座小院里逛一圈,她摸着下巴说:“耶娘,大嫂大姊,入宅的第一天,我们各移栽一棵自己喜欢的树种在各自的院子里。”
楼家人不明所以,但不耽误他们顺从地点头,万千红赞同地说:“院子这么宽敞,是该多种几棵树,我看其他人家的院子里也有种树。”
“种多种少都行,只是种下了就不能再砍掉。这是我们入宅的象征,从此就在这片屋檐下扎根了。”如意展开手臂仰头望天,她干劲十足地说:“我们一家人会像树木一样长得枝繁叶茂,在这个家开花结果,壮大人丁,人丁兴旺,日子兴旺。”
楼家的人闻言,个个精神大振,突然有了明确的盼头。
“我要在我的院子里种上枣树。”楼月明率先开口,“雀儿,种枣树行不行?”
雀儿点头,“我舅娘家门外有一棵大枣树,树上结了好多枣子,我们也种一棵。”
“我们院子里种一棵槐树?还是也种枣树?”万千红看向北奴,“你喜欢什么树?”
楼照水看向如意,“我们院子里种什么树?”
“种楸树,楸树每年春天发芽早,会开花,花和叶可以吃,每年修剪的树枝还能用来做铁锹把儿。最重要的是楸树长个十来年,树冠可以盖住半个院子,形成另一个屋顶,夏天的中午,我们和孩子可以睡在树下乘凉。”如意美滋滋地说。
楼照水听她描述,脸上不由自主地浮上笑容,他眼前隐约幻化出具体的画面,此刻脚下荒芜的土地瞬间充满生机。他的心也有了归处,他会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一生,在这片屋檐下抚养儿女,在这座宅子里等待金丝变白发。
万千红和北奴商量好了,他们的院子里要种上榆树,这是北奴要求的,他对榆树的印象最好。
楼父和楼母商量着,老两口要在他们居住的大院里种下两棵树,一棵柿子树,一棵槐树,柿子能吃,槐花也能吃。
定下树种后,一家老小立马行动起来,各自拿锹在各自的小院里寻找合适的位置挖坑。
这座占地颇广的宅子顿时有了人烟和生机。
如意知道大坡村种的就有楸树,她和楼照水赶着牛车回去一趟,不仅带回来一棵楸树苗,还带回了一头牛犊子和四只羊。
新宅有宽敞的牛棚,设在楼父楼母住的西院,只是没有羊圈,楼照水把牛圈一旁放木板车和农具的草棚收拾出来,把四只羊关了进去。
“等羊多了,要重新建个羊圈。建在高墙外吗?”吃晚饭的时候,楼照水琢磨着。
“可以建在桑地里,等你明年把苜蓿草种上,到时候圈门一打开,羊群自己就出去了。”如意提议,“不用怕贼来偷,有狗,多养几只狗。”
“好。”楼照水点头,“我得空了就准备建羊圈的事,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年入夏前能建好。”
“明年买羊?”楼父问,他迟疑道:“家里只余五匹绢布,买不了几只羊。是要卖粮食吗?”
“不是,是明年春末收了大蒜后卖了大蒜再买羊,能买多少买多少,慢慢添置。”如意说,“家里的麦子不能再动了,否则等不到明年的新麦下来家里就要空仓。”
楼父点头,“这样好,我也担心麦子不够吃。”
如意抬头望天,说:“按照往年的天象,过了白露就要落一场雨,雨后要降温,一早一晚要凉一点。今晚睡前干一会儿活儿,把大蒜头掰开,雨后直接犁地排种。”
楼家人都听她的。
饭后,楼母去洗碗筷,余下的人把前天搬进仓房里的大蒜搬一筐出来,蒜倒在地上,一家老小围坐一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忙着剥蒜。
“只用把蒜瓣分开,不用剥蒜皮。”如意交代,“蒜瓣剥开后筛选一下,太小的择出来丢脚边,留着我们自己吃。”
“舅娘,你看,这个小不小?”雀儿摊开手问。
“不算小,可以种。”
“噢。”
楼母洗好碗筷走出来,她把雀儿提起来,换自己坐在她的位置上,“不用你动手,你一边玩去。”
“坐我背后来。”如意喊一声,她跟其他人说:“择出来的小蒜都给雀儿,雀儿负责剥皮,我们明天做菜的时候吃。”
雀儿欢快地跑过去。
“大姊,雀儿是跟你住,还是跟耶娘住一个院?”如意问。
“跟耶娘住。”楼月明含笑回答。
如意明了,新房落成,楼月明要开荤了。她撞了撞背后的小丫头,“雀儿,你阿娘要跟你分开住,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噢。”雀儿认真剥蒜皮,也认真地回答:“我阿娘跟我说了,她要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以后我长大了要是有人欺负我,他们会像舅娘的兄姊一样去帮我揍人。”
“我也帮你揍人。”北奴忙说。
“肯定的。”雀儿哼了哼。
其他人都笑了。
一筐蒜剥完,夜还算早,楼父又提一筐出来倒在地上。
剥完蒜,月亮快要升至屋顶,可一家老小还精神至极,压根不困,于是楼父和楼照水大半夜去河边挑水,水泼在地上打湿黄土,余下的人用夯土用的木槌捶打凹凸不平的地面。
直到月上中空,耗尽力气的一家人才回屋睡觉。
穿梭过墙上的门洞,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空荡荡,只有新栽下的小树苗在月光下摇晃。
一座院里只有一排大屋,大屋隔成三间小屋,三间屋里只有一间有房门,如意推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两个木箱两个板凳。
“你站一会儿,我去把蜡烛引燃。”楼照水摸索着拿走桌上的白蜡,拎着木盆去西院灶房打水。
如意走到门口有月光的地方,她环顾一圈,抬脚走到隔壁的房间,空洞的房门内别无他物,只有一个大浴桶。
唉,她突然意识到,拥有一个积攒着满屋旧家具旧农具的家是一个不容易的事,那是一个农家的资产,需要几十年的积累。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端着热水回来,“如意,我想起来了,我们每个院都缺一个茅厕,难怪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止缺茅厕,也缺一个小灶房。”如意回过身,说:“我想砌个火炕,烧炕的锅灶设在这间屋,烧了热水,直接在这间屋洗澡。”
“火炕?我听二兄说过,没有见过。他说在都将府,只有主子睡得上火炕。”楼照水说,“我们也能睡上?”
“入冬前多砍一屋的柴,我们冬天就能睡上火炕。”如意也没接触过火炕,在傅家的时候,冬日的白天坐在锅炉房里制蜡,一点都不冷,晚上把穿的皮袄搭在褥子上,怀里再抱上人形火炉傅莺,忍一忍也能一觉睡到天亮。还有一点顾虑是为了制蜡,没有多余的柴火能挪为他用。
想到这儿,如意又犹豫起来了,入冬制蜡时要住在傅家老宅,她有必要在新宅大动干戈地盘火炕吗?还是在傅家老宅盘炕?或是晚上回来住?
“叹什么气?”楼照水问,“快来洗脸。”
“我叹气了?”如意没发觉,她踢踏着回屋,情绪突然有点低落:“还有好多事要操心,家里还要添置好多东西。我爷娘真了不起,养活了六个孩子,撑起一个家,这样想想,感觉他们年轻的时候顶的压力不小。”
楼照水沉默了,他拧干帕子递给她擦脸,琢磨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我今天中午还在家里吃饭,哪会才出门就想家了。”如意摇头。
不一样的,楼照水在午后带着牛羊离开大坡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他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是很高兴,傅圆也丧着一张脸,跟送大姊回娘家一样,把他和如意送到村口才停下步子。
搬来新家,拉开的是距离,再想回去就不是过个桥那么简单的事了。
楼照水伺候着如意洗漱,回到床上,他沉默地用他的身体安慰她。
当黑夜退去,太阳升起,楼照水把如意送回大坡村,他把新宅里零零碎碎忙不完的事都撇在脑后,跟如意一起帮傅圆忙地里的农活。到了晚上他一个人回去,天亮后再赶过来。
“原来我也会怕事多,也会讨厌事事操心的。”如意蹲在菜地里跟二姊倾诉,她在回来住之前,自己都没能察觉到这股迷茫的情绪,因为她不敢去深思,如今的楼家如十年前的傅家,一贫如洗,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废话,除了你大姊,谁喜欢手上攒一堆要操心的事。知道怕还是正常人,你可别跟她一样了。”曹佩玉惊惧地盯着她,不过她也理解如意的心情,她跟刘栋分家另过独自操持家的时候也害怕过,不是怕辛苦,是怕自己不能像阿娘一样打理好自己的小家,还有就是头顶没人给她遮风挡雨的慌乱。她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慢点来,时间拖长点,什么事都能捋清楚捋明白的。”
第52章 谷物会满仓
如意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她暗戳戳地说:“大姊回去后让大姊夫给我送来十五只鸡和两筐大蒜。”
“噢。”曹佩玉斜她一眼,“墙头草,你要叛变?”
“我是拿人手软,跟你背后蛐蛐她我有点良心不安。”如意实话实说。
“糊涂虫,你现在这个伤心秋天可怜春天……”
“伤春悲秋。”如意打断她。
“闭嘴,我就要说伤心秋天可怜春天。”曹佩玉瞪她,“你这讨人厌的模样都是被她影响的,她就是那炸翻的茅坑,走到谁身旁臭谁一身。你被她影响了还不知道,你不是糊涂虫谁是糊涂虫?”
“不说她不说她。”如意求饶,“我觉得是我的原因,我月事要来了,情绪波动大。”
曹佩玉扫她一眼,“大美人不行啊,你还没怀上?”
“不是你说要睡过瘾再怀孩子吗?你怎么也催起来了?”如意捡一坨土疙瘩撂过去。
“我可没催,我只知道怀孩子的事谁也掌控不了,除非不同房。”曹佩玉解释,“你怀里抱着个大美人,要说你光看着不下嘴我是不相信的。我可听说了,你俩把床腿都睡断了。”
如意大叫一声,她一跃而起,激动地嚷嚷:“哪个大嘴巴说的?是阿娘还是傅老五?不会是小嫂吧?”
“那你别管,我可不会跟你透露。”曹佩玉笑了,傅老幺还是张牙舞爪的时候最顺眼。
如意思索一阵,觉得谁都有可能,她猜不准也就不猜了。至于没怀孕,她估摸着是她的身体太强壮了,把大美人的种子都杀死了,也可能有她接触朱砂的缘故。
“估计是缘分没到,你别急。”曹佩玉安慰她。
“我才不急。”如意摇头,她走过去拿一把胡芹的种子,“我走了啊。”
“不在这儿吃饭?”
“给我炖鸡吗?”
“我给你炖牛。”
“那我最爱大姊好了。”
曹佩玉左右看一眼,她抓一把土疙瘩朝她砸过去。
如意大笑着快步跑了。
楼照水踏进村口听到熟悉的笑声,他迈开长腿大步跑,迎上曹佩玉追着如意跑到大路上。
“站住,我跟你说句话。”曹佩玉喊,“哎?大美人来了。”
“二姊。”楼照水扶住如意的肩,她笑了,他也高兴了。
曹佩玉慢下步子,她不动声色地搓着手指,面上正经地说:“老幺,正巧大美人也来了,我就当着他的面说,他们一家是不善农耕,但不是傻子蠢蛋,楼家的事你不要一力全担,他们也是有本事自己担事的。”
“二姊说得对。”楼照水赞同。
“二姊,你误会了,不是这回事。”如意已经捋清了自己的心态,她心焦的缘故是环境落差引起的,宅子又大又新,可家徒四壁,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设想着如何添置家具布置新居,可手头拮据,家境窘迫,她又急于求成,这才会心烦。
想到这儿,如意偏头看向大美人,故作抱怨:“都怨他,是他太当回事了,要不然我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曹佩玉瞅准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揪住傅老幺的耳朵,她毫不惜力地一拧,把人拧得哇哇大叫。
楼照水大惊失色,忙伸手去捂。
“找你最喜欢的大姊诉苦去吧。”曹佩玉松开手,心满意足地离去。
如意疼得跺脚,她捂着火辣辣的耳朵大声嚷嚷:“二姊,你下手也太狠了。”
“对,你讨厌我吧。”曹佩玉趾高气昂地说。
“你怎么敢惹二姊的?”楼照水小声问。
如意哼了哼,她斜睨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早跑了。”
楼照水不说话。
“哎呀!”他一这样,如意就觉得自己又欺负他了,她在他后背揉一下,软下声说:“好了好了,不怪你,是我的错。老宅卖出去了?”
“嗯,连着菜地只卖了三石麦子。”老宅的屋顶被拆了,梁木扒走了,几扇门也都给拆下来运走了,只剩几堵墙还有点价值,实在叫不上价。
“你猜真正的买主是谁。”楼照水神神秘秘地问。
如意看他两眼,“王家?”
楼照水点头,“谈价的时候,王二郎他爷娘都在,我不止一次看到跟我们谈价的男人去看他们的脸色。”
如意笑笑,那晚她用种竹根的法子威胁王父,他回去后估计睡不踏实,有这一遭,房子被谁买去都不如自己买去踏实,免得再得罪邻居,房子跟着受牵连。
“走,回去跟爷娘说一声,我们就回家。”如意把手上的胡芹子交给楼照水拿着,“回去重开菜园,把萝卜和胡芹种上。”
“不再多住几天?大姊和大嫂会种菜了。”楼照水让她不用操心家里。
“不用久住,以后又不是不来了。”如意摇头。
回老宅打个招呼,如意跟楼照水离开,过了桥,她让他背她回去。
“小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烦吗?”如意晃着腿,悠闲地问。
“婚前我答应你要住在你家服役,但还不满半年,你就跟我回楼家了。”楼照水心虚,追根究底地说,是他和他家里人违诺了。
“我以为你粗心大意的,理解不了细致的感情,没想到你挺心细的。”如意暗暗心喜,他能细致入微地体察到她的情绪变化,这是个让人高兴的事。
楼照水气得要怄出血,他粗心大意?粗心大意的人一直是她,他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内心,而她看中的一直是他的皮肉。
“其实是我舍不得你,入冬制蜡的时候,我要住在大坡村,但你要回山下守宅,我解决不了这个困局,才会心烦。”如意探头在他侧脸亲一口,“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进了腊月,我就要搬回大坡村住,一直住到二月中旬。”
楼照水一下又被她哄好了,他把她往上颠了颠,说:“我白天会去见你的。”
“夜里就不想我?我想你。”如意直抒心意。
“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想你想得睡不着,半夜开门出去挖沟渠,不知道挖了多久,挖累了往回走,看见窦有才了。”楼照水恨恨地踢一脚石头,“等入冬了,我会跟大姊说我不在的时候,让窦有才来家里住几晚。”
如意陡然来了精神,“大姊动作这么迅速?”
楼照水嗤一声,他讨厌窦有才惦记他大姊,又嫌弃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是窝囊,“大姊动作是快,但窦有才胆子小,他在院外转了大半夜都没敢进去。”
如意大笑出声,“你怎么知道的?你还去问大姊了?”
“我傻啊我去问,我是早上去河边打水的时候发现河边满是脚印,旁边的一片艾蒿也被摘秃了。”楼照水笑了,“我估计大姊都不知道。”
如意又是一阵笑,回到家她还故意去河边瞅一眼,一片艾蒿的确是秃了头。
回屋喝口水,如意换双草鞋出门干活儿。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楼父楼母和楼月明在最先种下的大豆地里犁地,大豆已结豆荚,是时候把豆秧犁进土里作肥了。万千红也没闲着,她在用作晒场的桑田里拔草,晒场上的草已经拔过一遭,也用石碾子碾过,但一场雨后又长出一层草,这段时间忙着建房,腾不出人手去收拾,草长得要没过脚踝了。
如意和楼照水去晒场拔小半天的草,到了午后,换她和他去扶牛犁地。
铁犁深入土下切断豆根,豆秧倒下,翻起的土壤立马覆上去,压得豆杆断裂,豆叶掉落。
“嘚嘚嘚嘚!”如意声调拉急,阻止牛啃食豆秧。但两头牛还是吃到了,在一连声的催促下,俩牛甩着尾巴迈快蹄子。
一垄犁到头,楼照水扯起衣摆擦把汗,这回犁地犁得深,他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铁犁往下压,着实累人。
“要歇一会儿吗?”如意高声问。
“不歇,继续犁。”楼照水咬了咬牙,他庆幸抡着木槌夯了大半个月的土墙,否则他真吃不消这个活儿。
一垄又一垄,倒下的豆秧被来回拖拽的铁犁切碎,黄褐色的土覆盖住黄绿色的豆秧和青绿色的杂草,藏在土壤里和杂草丛里的黑色甲虫和白色肉虫暴露在阳光下,争相恐后地往土的深处钻。
牛蹄踏下,带有目的的脚步落下,半空中的鸟雀下落又飞起,肥硕的害虫死在牛蹄下、鞋底下和鸟腹里。
黄昏降临,鸟雀归林,如意牵着牛,楼照水拉着木板车,两人两牛带着满脚的土往回走。
坐落在青山下萦绕在田地间的黄土茅屋徐徐冒着炊烟,在响亮的鸟叫声里,母羊站着晒场上大声咩叫,小羊也跟着叫。
在晒场上吃草的牛犊子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两头母牛,它高声哞叫,挣着绳子要过去。
离开家的羊看见熟悉的人,叫声越来越低,迈着蹄子迎上去。
北奴和雀儿牵牛拽羊跟上去,楼父和楼月明也拎起装满青草的筐往回走。
“回来了?正要去喊你们回来吃饭。”万千红从高墙内走出来。
牛羊争相去河边喝水,挤挤挨挨排成一行,人走到另一边脱鞋下水洗脸洗手。在滴滴答的水声里,如意心想果然是月事作祟,这日子不是挺好的,有什么可焦虑的,按部就班地过,谷物会满仓,牛羊会满圈。
“你俩谁手痒把这片艾蒿都掐秃了?”楼月明指着北奴和雀儿问。
“我没掐。”北奴摆手。
“我也没有。”雀儿摇头。
如意和楼照水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俩掐的?”楼月明软了声音。
“不是我,也不是如意。”楼照水忙否认,“估计是贼掐的。”
第53章 移交经济大
“贼?你见过贼?”楼月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真要是有贼踩点,他可笑不出来,她心里有了猜测。
“你听他胡说,要是有贼他还笑得出来?八成就是他薅的。”楼父说。
楼照水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意也没说什么,她拎着草鞋在水里涮了又涮,穿上鞋走上岸。
“走,回家吃饭。”楼月明转移话题,“大嫂,后门开了吗?”
“开了。”
楼月明拎起一筐草,赶牛羊从后门进去,穿过门洞来到西院,牛进牛棚,羊进羊圈,草倒给两头耕地的牛吃。
楼父拎着另一筐草跟上来,他把一筐青草倒进牛棚里,又去粮仓舀两瓢麦糠,麦糠里撒两勺粗盐,用水拌稀端去给牛加餐。
牛喂上,人也该吃饭了。
晚饭是南瓜蒸饼,南瓜黍米粥,还有两碟盐水豆角,以及鸡蛋炖胡瓜。
一碗粥一个饼下肚,饥饿得以缓解,大家才放慢进食的速度,说着话吃着豆角。豆角是嫩黄豆荚,黄豆煮耙了,豆粒糯得一抿就化。
“豆粒瘪了点,味道倒挺好。”如意说。
“你喜欢吃,我明晚再摘半盆。”楼母忙说,“这个味淡不淡?”
“不淡,正正好,再咸了就尝不出豆子的甜味了。”如意说,“说到豆子,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要置办一方磨盘,再养一头驴,平时可以磨豆子点豆腐,也可以磨米磨面。驴可以晚一两年买,石磨要尽快买回来,这个是必需的,否则一要磨米磨面就要往陵村跑。”
“石磨到哪儿买?还是找石匠凿?”楼月明接话,“这个事交给我来办吧。”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她。
楼月明捋一把头发,问:“看什么?”
万千红率先收回目光,如意调转目光看向楼父楼母,没想到老两口也在看她。
如意低下头,她抓一把豆角慢慢剥着。她二姊有句话说得对,楼家的人不是傻子笨蛋,不需要她事事为他们拿主意。楼月明虽比她小一岁,但是个头脑正常的成年人,她自己的情事,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好比她自己,她追求楼照水的时候,也不需要谁干涉。
楼月明看没人说话,她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有几天没见窦有才了。”楼母来一句。
楼月明也是,最后一面还是四天前,他们搬床入宅的那天,窦有才来帮忙,她领他去她的屋里安置床榻,床架拼好,她把人推坐到床上,挑明了问他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明天去他家一趟,问他接不接定做石磨的生意。”楼月明平静地说,她要去问问她要求试婚的要求是不是把他吓退了,她得再甩个钩试试,如果这个男人还犹犹豫豫的,她趁早换人算了。
“等种下麦,我们去洛阳城一趟。”如意转移话题,“问问驴价和羊价,再看看大陶缸,要是遇到合适的,买几个陶缸回来,冬天把茅厕建起来。你们都提前想想,看家里还缺什么,到时候一起置办了。”
“镰刀要融了重新定做。”楼父提醒。
如意点头,“我记着呢。”
“我能跟着去吗?我们到洛阳城能去找我二叔吗?”北奴兴奋地问。
“你和雀儿都能去,至于去不去看你二叔,要看能不能打听到都将府在哪儿。”一把豆角吃完,如意也饱了,她伸个懒腰,说:“吃饱了,我先打水回屋洗漱。”
“你先回,我来打水。”楼照水站起来。
“等一下。”楼父喊一声,“你跟我来一趟。”
“什么事?”楼照水跟过去。
楼父把屋里的五匹绢布一一抱出来,全部交给楼照水,他跟如意说:“去年正月,我们把养的四十八只羊都卖了,换了四十匹绢和十石粮食,一家人拉着两辆木板车从平城一路南下,走了小半年才到洛阳。到了洛阳后,手上只剩三十一匹绢。落脚在平河屯,买粮食、建房子、置办家具、农具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安定下来,手上只剩十五匹绢。春末买了牛犊子和揣崽的母羊,家里就剩这五匹绢了。你进门之后,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操心,我跟你交个底,这五匹绢也都交到你手里,以后买驴还是买缸,你自己决定,不用跟我们商量。”
如意看向其他人,“阿娘,大嫂,大姊,你们有意见吗?”
“你前两天住在娘家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过,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意思,没人有意见。”楼母说。
如意陡然反应过来,楼家的人可能对她和小羊提前搬离娘家的事感到心虚和愧疚,这才有了这一出,这是他们对自己违诺的补偿。
“好,这掌家的责任就移交给我了。”如意不解释也不推辞,她收下家里的经济大权。
“你也累了,回屋吧,早点睡觉。”楼母说。
如意跟楼照水抱着五匹绢回到自己的小院。
“你们院的后门别忘记闩上了。”楼父提醒一句。
楼照水应一声好,等洗漱好,他倒水的时候去把后门闩上。
一家老小都忙累了一天,很快,各个院的烛光都灭了,夜静了下来。
*
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冲出去问:“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窦有才都走到大门口了,被突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撞到门上。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他说。
“前天晚上睡不着,昨天晚上睡不着,今晚还睡不着?你白天当人晚上当狗?天天晚上睡不着?”窦石匠讽刺。
窦有才面露窘迫,“阿翁,你都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跟楼家的小女到哪一步了?你前两天晚上睡在哪儿?”窦石匠问。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做。”窦有才忙辩解。
“噢,有贼心没贼胆?”窦石匠松了口气,“你跟我过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对她生出心思了?”
殷婆持着蜡烛从卧房走出来,她叹一声,“有才,你糊涂啊,如意是楼家的儿媳,你想去当楼家的女婿,这门婚事能成?你要我们拿什么脸去提亲?楼家又怎么可能会答应。”
窦石匠和殷婆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在阿桑和大椿定下婚事后,窦有才名义上成了如意的侄子,有这层关系,任谁都要主动避着,可他去楼家帮忙的次数还更频繁了。老两口默不作声地观察一阵,发现坏菜了,有才竟然对如意的大姑子动了心思。这要是换个人,他们早就找媒人上门说亲去了,可碍着这层关系,老两口迟迟不敢动作,只盼着楼家发现有才的心思,把他打一顿赶走。可眼瞅着新宅落成,主人进门了,他们孙子开始夜里偷溜出门,夜半三更才回来。
“阿翁,你能找媒人替我登门提亲吗?”窦有才坐下就问,他没那个胆子去婚前试婚,在他的固有观念里,那叫偷人,不道德,不是个好人能做的事,这也是他犹豫着不敢踏出那一步的原因。
“楼家是什么态度?如意又是什么态度?”窦石匠问,“你前两晚出门做了什么?睡在哪儿?”
“在楼家外面转了两晚,困了就回来了。”窦有才低声说。至于楼家的态度,他摸不清,他感觉楼家人知道他的心思,又好像不知道,因为楼家从老到小对他的态度都没什么变化,对他不亲近也不疏离。
窦石匠气得踢他一脚,“你往楼家跑了大半个月,还摸不清他们的态度?那楼家小女又是什么态度?”
窦有才沉默一会儿,答不知道。楼月明的作风太大胆,他怕吓到阿翁阿婆,也怕俩老人误会她不是正经人。
“你们找个媒人去替我说媒。”窦有才重复。
“我可没那个脸。”窦石匠不答应,他清楚这门亲事不论怎么绕都绕不开傅如意,她甚至可以一力否决这个事。他曾经撮合两个孩子的心思没瞒过谁,知道的人不少,楼家人不可能没有耳闻,而窦有才的心思变得这么快,楼家人不可能不膈应。
“你晚上不准出门,少做那不要脸的勾当,敢给我胡来,我打断你的腿。”窦石匠厌恶不正经的作风,“至于你的心思,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劝你换个人喜欢。你要是不听劝,就一直耗下去吧,等把楼家人打动了,再提说媒成亲的事。”
窦石匠把主动权交给楼家,让窦有才向他们证明他的真心,等楼家人都不介意这个事了,他再厚着老脸上门说和。
窦有才得了禁足令,只能老实地回屋睡觉。
*
夜半,已经睡过一觉的楼月明穿衣起床,她悄悄打开大门,披着月光穿梭在长长的甬道里,甬道的尽头,河面平静,空无一人。
楼月明原地调转,回屋继续睡觉。
“羊叫了两声,是不是窦有才来了?”如意听到了羊叫。
楼照水看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他腰腹发力,一个翻身跟她调转了位置,抢回主动权。
小两口也是已经睡过一觉了,如意半夜被尿憋醒,出去一趟再躺回床上就睡不着了。安静的夜晚,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一声声噗呲呲地穿透皮肉,挑动心跳,助长欲望的发酵。
消耗了体力和精气,二人相拥而眠,睡意沉沉地度过下半夜。
鸡啼三声,黎明如约而至,青白色的天空下,茅草屋上的烟囱里浮出青白的炊烟。
前后门都打开,牛羊出圈,鸡群率先跑出墙门去山野间刨食。
“阿娘,我们先去犁地了。”如意喊一声,“饭好了你站晒场上喊一声我们就回来了。”
楼照水拉着木板车出来,“走了。”
“来了。”如意跟上去。
夜雾未散,露水浓重,草丛里,庄稼地里,枝叶上都裹着露珠,两人两牛蹚着露水来到地头,裤腿已经打湿了。
“呀!我们还来晚了。”如意看到昨天犁过的地里有鸟雀的身影,它们在土里翻找虫子和犁碎的豆粒。
牛拉着犁下地,鸟雀纷纷起飞。
“嘚”的一声,牛迈开蹄子,铁犁翻开黄土,地下潮热的土气混着豆秧的青涩气一起扑向两个劳作的年轻人。
第54章 我是好色的
上午是如意和楼照水犁地,下午就换楼父楼母和楼月明来犁地,如此轮换两天,下雨了。
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楼照水端着晚饭跑到檐下,他在门外脱掉沾满泥的草鞋,赤脚走进屋,“吃饭了。”
如意把木桌上的笔墨推开,问:“什么饭?”
“馎饦。”楼照水把手上的碗放桌上,问:“明天去陆家上课?”
“是哦。”如意朝桌上摆的铜镜看去一眼,“我今晚要洗头发,还要洗澡。”
“用浴桶吧,我去烧水。”楼照水盯那个浴桶盯好久了,可惜天天忙地里的事,累得吃过晚饭就想睡,没心思大动干戈地亲热。今天下午下雨,二人淋雨回来,擦洗过后已经睡过一觉,他这会儿满身的劲使不完。
如意露出笑,她也有这个打算。
食不知味地吃过晚饭,楼照水冒雨去河边挑两担水,把大水缸灌满,他干劲十足地把前锅后灶刷洗干净,陶釜里添满水,他坐在灶前烧猛火。
如意掏出从娘家带来的三十根蜡烛,她奢侈地引燃十根,把卧房隔壁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锅里冒起浓烟,水烧开了,楼照水把开水都舀走,挑着担子送到自己的小院。
两桶开水倒进浴桶里,他又挑来三桶凉水兑上,进进出出三四趟都没有看见如意,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推开卧房门,一道红影坐在铜镜前描眉。
如意偏过头看他,“我们成亲那晚,两身婚服过了寂寞的一晚。”
楼照水明了,他走进去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色彩浓艳的婚服,但长襟坦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腹,辫子解开,一头蓬松的金发披散于背上,最后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
如意歪过身子注视着他,他已经从青涩的果子步入成熟,甚至是熟烂了,清晰地知道如何展示自己身为雄性的魅力,也知道如何勾引她。烛光落在红衣上,红晕落在壁垒分明的胸腹上,肉体的欲色得以激发。
楼照水抬起青筋清晰可见的脚,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步步靠近她,最后立在她背后,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屈指夹住胸口,“要亲亲它吗?”
如意一颤,这是二人试婚那日,她说过的话。
楼照水掌上发力,迫使她快速靠近他。
颜色颇淡的红晕在如意瞳孔里放大,抵上她的唇,她启唇咬了上去。
一咬一吮,楼照水立马弯下了腰,他如犁了两亩地一样,发出绵长又虚弱的喉音。
披于肩后的长卷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身前,遮住了如意的脸,两人之间笼罩出一片暗色。他看不见她,只能感受着她柔软的舌尖和坚硬的牙齿。
在软倒之前,他托起她的脸,俯首吻上她的唇,手上一揽把人抱起,阔步走出房门。
湿润的夜风袭来,涂染着口水的胸口一凉,转瞬又被热意笼罩。
浴桶里徐徐上升的热气,烛光散发的热意,两者强势地驱散了夜雨带来的凉意。
浴桶里的水骤然上升,红衣浸泡了水,牢牢地贴在身体上,红得越发刺目。
外面的雨在飞溅,浴桶里的水也在飞溅。
雨地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脚步步入长长的甬道,每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都掺着响亮的黏腻水声,让人心慌慌。
风吹开云层,雨夜却有月,月光照亮甬道里的水色,映透了慌乱的脚步。
大门紧闭,湿漉漉的身影被拦在了门外。
雨夜里突然响起两道响亮的鸟鸣,一盏茶后,大门打开了。
楼月明望着门外的男人,他非常有做贼的自觉,满脸的心虚和不自在,但在踏进大门后,眼里迸发出明晃晃的饥渴。
男人啊,楼月明勾唇一笑。
大门闩上,两道身影穿透雨幕来到简陋的侧院,院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小树。敞开的房门内黑得吓人,窦有才有一瞬晃了神,眼前出现一个牢笼,捕捉他的牢笼,他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楼月明立在门后看着他,“又后悔了?”
窦有才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抬脚踏进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不是好男人该做的事?”楼月明后退两步隐入暗色,“告诉我,你还是好男人吗?”
“我不是。”
“你是坏男人吗?”
“我不是。”
“不,你是。你心里清楚,你想睡我。你是个好色的男人。”
“我不是。”黑漆漆的屋里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没关系,我喜欢坏男人。”楼月明靠近湿漉漉的身体,她伸出手指挑开贴在大块儿胸肌上的湿布,幽幽道:“我是好色的女人。”
温热的手指戳在冰凉的皮肤上,窦有才立马有了反应。
屋里响起一道女人的轻笑声,“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来,我教你。”
雨夜没有尽头,黎明要来得迟一些,楼家的大门在昏沉的晨色中打开,一道身影蹿出大门,飞快消失在甬道内。
楼月明打着哈欠关上门,她踩着一串大脚印回到自己的小院,风吹散了屋里的味道,但床榻上的水渍还是温热的。她忍着瞌睡把床铺收拾干净,倒下昏昏沉沉地睡了。
楼照水也睡醒了,他套上一条裤子,光着膀子去隔壁收拾凌乱的房间,两身红色的婚服沉在浴桶底,地上被水浸泡的土还是稀软的。他捞起婚服拧干,抱起浴桶出门,将半桶浑浊的水泼洒在流水沟里。
如意听到动静清醒了两瞬,眯开干涩的眼看了一眼,翻个身又睡了。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雨已经停了,天光大白,两身红彤彤的婚服挂在院子里滴着水。
“睡醒了?”楼照水从外面开门进来,他看见人高兴地笑了。半盏茶前他心底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他觉得她醒了,撂下锹回来一看,她真起床了。
“锅里温的有饭,我去给你端,你别下地,免得脏了你的鞋。”他一连串地说。
如意回到屋里,刚坐下,饭送到手边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
“挖沟渠,雨把土泡软了,好挖。”楼照水回答,“你先吃着,我去忙了。”
“牛车给我套上,我吃过饭就出门。”如意说,“北奴和雀儿呢?让他俩过来等着。”
楼照水一一照做。
一柱香后,如意驾着牛车载着两个小兄妹出门。路上,她从雀儿口中得知楼月明早上没起床吃饭,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如意笑了笑。
在陆家上一天课,晌午带着两个孩子吃了顿荤腥,如意满足地走了。
回到家,如意让楼母宰只鸡炖了大家都补补。
肚子里蓄点油水,在天晴后着手犁地排蒜。
窦有才自家地里的活儿不干,他牵来牛扛来犁,在楼家的荒地里毫不惜力地忙活着。
种蒜需沟浅,土又是湿的,犁地很是轻松,如意和楼照水搭伙,窦有才和楼月明搭伙,四人四牛一天能犁五亩地。
只是犁地轻松,排蒜就不轻松,排蒜不像播种麦豆,用不上耧耩,只能人力播种和覆土。
如意他们犁一天的地,要停下来排蒜三天。等十五亩地都种上蒜,十四天已经过去了。
秋分已至,秋收开始。
楼家种的黍米和穄子不多,只有五块儿地,合计不到十亩。收割黍穄的时候,虽少了楼征这个壮劳力,但窦有才补上了,七个大人两个小孩,五天就把黍穄全部收割回家。
楼家的晒场占地二亩,前一天割后一天晒,白天割晚上碾,田地里黍穄收割完的第二天晚上,二十四石黍穄全部入仓。
跟收麦时相比,楼父等人头一次尝到大晒场带来的甜头,以及田地在家门口带来的便利。
“阿耶阿娘,我跟我兄姊说好了,我要把他们几家的黍穄运到我们的晒场上晒,你们在家替他们碾晒。”如意从大坡村回来,带回了安排。
“我们留在家里?不行,我得去干活儿。”楼父认为自己还算力壮,他得去干重活儿,“你和你大嫂大姊留在家里,我跟小羊去装卸黍子和穄子。”
“也行。”如意答应,“多谢阿耶心疼我。”
楼父干笑几声,他有点受不住她直白的甜言蜜语,脚步飞快地逃开,套上牛车先出门了。
一车车黍穄从大坡村运到山脚下,宽敞的晒场划分为四块儿,每一块都铺满黍子和穄子。大青牛拖着石碾子在上面碾压转圈,黍穄的杆子噗噗爆开,惊得蹲在枝头和屋顶上的鸟雀不时喳喳叫。
“嗖”的一下,一只麻雀被石子弹中栽下树枝,北奴欢呼一声,雀儿大笑着去捡麻雀,又能吃肉了。
第55章 羊油碱水面
如意把黄豆泡上,她戴上草帽裹上汗湿的面巾出门。
秋分已过,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凉意,但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在头顶上,头皮能晒红晒伤。如意来到晒场,看两个小孩不怕晒似的,光着脚丫子在晒场上跑,她吆喝一声,拿起木叉把铺在晒场上的黍子抖一抖,翻个面继续晒。
“婶娘,我用弹弓打死了三只鸟,放到晚上都要臭了,我把鸟毛烧了,你帮我用盐腌上可以吗?”北奴抡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跑来问。
如意瞧他一眼,“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我阿娘不给我腌,说麻雀太小没有肉,浪费盐。”北奴老实交代。
“你阿娘没说错。”麻雀去掉毛后,剩下的肉就一小坨,再把内脏掏了,三只麻雀凑不够一两肉,腌一场纯属是浪费盐。但把麻雀丢了也可惜,好歹是一口肉,如意想了想,说:“去挖一碗泥,把麻雀裹上,等我把黍子穄子翻一遍了,我帮你俩把麻雀烤了。”
北奴立马喜笑颜开,他朝蹲在树下的妹妹挥手,“雀儿,你去挖泥巴,我来帮婶娘翻晒黍子。”
“你也去,雀儿太小了,她别掉水里了。”如意忙说,等北奴走开,她不再顾忌烟尘,手上的动作粗暴起来,大开大合地抖翻黍子,沉甸甸的长穗随着她的动作甩动,唰唰作响。
“如意,你没午睡啊?”楼月明穿过田埂回来,手上端着一块儿豆腐,不等如意问,她开口解释:“殷婆给的,她家大豆收割了,做了一板豆腐,给陵村十余户人家都送了,正巧看见我,也给我切了一块儿。”
如意不多问,“碾架修好了吗?”
昨晚碾场时,套在石碾子上的碾架断了一根横木,如意想着窦石匠家里有工具,早上用牛车把碾架送去,让窦石匠削一根横木嵌进去。
“修好了,待会儿窦有才送过来给套石碾子上。”楼月明往家走,“我把豆腐送回去就过来。”
楼母睡醒了,她出门遇上楼月明,得知了豆腐的来源,打听问:“窦家知道你跟窦有才的事吗?”
楼月明点头,殷婆待她热情,明显是知情的。
“不要把人得罪了。”楼母叮嘱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再嫁,就避免让窦家上门提亲,事先跟窦有才把话说明白,免得他阿翁阿婆被拒难堪。”
“我知道了。”楼月明应下。
楼母绕过她往外走,拐过弯看见北奴和雀儿搅着泥巴往麻雀身上团,她大喝一声:“作孽的,你俩在干啥?”
“死的,已经死了。”北奴忙解释,“我用弹弓打死的,不是在虐生。”
楼母闻言松口气,“那也不能糟蹋东西,晚上我给你们用火烤了吃。”
“放到晚上就臭了,我婶娘待会儿给我们烤。”北奴得意地说,“这是她让我们做的。”
雀儿点头作证。
楼母一听是如意的主意,什么都不说了。
有楼母和楼月明的加入,翻晒黍子的速度快了起来。
四家的黍穄全部翻晒完毕,如意走到树荫下,摘下草帽解开面巾扇风散热。
窦有才扛着碾架走出陵村,距他不远,路的尽头驶来两驾牛车,牛车上堆着一人多高的黍子垛。
如意看见了,她戴上草帽,脚步飞快地往河边去。
北奴听到脚步声,他飞快从河里跑起来,慌张地说:“婶娘,鸟都裹上泥巴了。”
如意瞪他一眼,她下水把雀儿拎上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又逮着北奴拧他耳朵,“我让你看着雀儿别下水,你倒好,带着她下河玩水。”
北奴不敢吱声,雀儿捂着屁股也不敢哭。
如意虎着脸又瞪他们两眼,她往草丛里走两步,把缠在艾蒿根上的绳索解开,拖拽着绳子,一个沉甸甸的水囊破水而出。
“婶娘,这是什么?”北奴凑上去问。
如意顺手又在他另一只耳朵上拧一圈,她边走边斥:“你要是聪明的孩子,就得知道水的可怕,知道保全自己的小命。你想下河玩水我能理解,天热,水里凉快,不止你,就是我也想下水凉快凉快。可你见过更安全的下河方式,为何不模仿?”
“我忘记了。”北奴见到那根绳就想起来了,傅家的兄长们下水,都会在腰上系绳子,岸上还留人守着。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雀儿呢?”如意又看向雀儿。
雀儿在自己短粗的腰上一比划,“系绳子。”
“没白挨打。”如意笑了。
雀儿嘟了嘟嘴巴,也笑开了,她蹦了蹦,问:“舅娘,你把水囊拴在河里做什么?”
“河底的水很凉,灌一囊水丢进去,半天后捞上来,水囊里的水也是凉滋滋的。”如意抠开用来封口的烛泪,她拔开囊塞,自己先喝两口绿豆水,又给北奴和雀儿各喂两口。
“真的耶!好凉!”雀儿打个激灵。
见楼照水快到晒场上了,如意快步跑过去。
楼照水从天不亮就去大坡村运黍子,到这会儿已经来回跑十趟了,身上的衣裳干了又湿,灰土和黍子叶粘在上面抖都抖不掉,脸也晒得发红,发髻被草帽压塌,发丝凌乱,整个人透着遮掩不住的狼狈。见如意朝他跑过来,他打起精神,正了正头上的草帽。
“瞧你累的。”如意把水囊递给他,“快喝几口水。”
楼照水的确是渴了,他接过水囊仰头猛灌,水入口,他面露惊诧,一口气喝下半囊的绿豆水。
“这是什么?”楼照水一下子就精神了,半囊水下肚,半截身子都凉快了。
“绿豆煲的水,上午煲的,在河底泡了半天。”如意把剩下的半囊水递给楼父,她跟楼照水说:“家里就这一个水囊,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去老宅一趟,让阿娘把我的水囊找出来给你。我有两个水囊,旧的在装杂物的箱子里,新的挂在墙上。我晚上多煮两瓢绿豆水,都灌水囊里丢河底,你们明天可以喝个痛快。”
“好。”楼照水点头,“你走远点,我要卸黍子了。”
“这两车是谁家的?”如意边退边问。
“二兄家的。三兄地里的黍子已经拉完了,他家人手少,割得慢。”楼照水说。
如意挠一把脑壳,她琢磨着明早早起一个时辰,去给傅老五帮个忙。
晒得半干的黍子往一起摞,腾出一片空地铺上新拉来的黍子。牛车空了,楼父和楼照水坐上牛车驱牛离开。
“婶娘,鸟。”北奴还攥着两个泥疙瘩在一旁等着。
如意想起这个事,她回去一趟,从灶前拿来装柴的破竹筐,以及引燃的白蜡和一把铁锹。
用铁锹在桑田里挖个浅坑,再扒一筐秕壳堆在坑里,用烛火引燃秕壳,但压灭火苗,用火星子慢慢焐着。待下层的秕壳全部燃透,如意把三个泥疙瘩埋进去。
一筐秕壳焐了半个多时辰才彻底烧透,火星尽数熄灭,化作一堆炭化的黑灰。如意把这堆草木灰铲进木盆里,择出三个烧得干硬的土疙瘩,土疙瘩摔开,一股肉香逸了出来。
“熟了熟了。”北奴和雀儿凑在她身边大叫。
鸟毛大半都黏在土上,土掰开,鸟毛也没了,余下的绒毛一搓也掉了。如意撕开鸟腹,把鸟屁股掐了,鸟内脏拽出来,余下的递给两个孩子,“拿回去沾点盐巴吃。”
“我一个,雀儿一个,还有一个是你的。”北奴分一只麻雀给她。
“我不吃,拿给你阿娘吃。”如意摆手,她把鸟内脏收拢到一起,准备等楼照水回来交给他,让他带去大坡村给大黄吃。
“婶娘,给你。”北奴又跑过来,他把麻雀又塞给如意,“你先吃,我明天再逮麻雀分我阿娘吃。”
一只小小的麻雀,如意不想再推来让去,她收下了,“行,明天我还给你们烤。”
一只麻雀几口就吃没了,北奴和雀儿握着弹弓四处寻找落在低处的鸟雀,如意则端着一盆草灰回屋了。
一盆草灰,一盆半的水,水和草灰倒在陶釜里拌匀,如意点火烧灶。
水烧开,楼月明进来,“这么早就做晚饭?要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不是,我熬两碗碱水,改天做碱水面。”如意解释,“大姊,你没吃过碱水面吧?碱水面很耐饿,适合农忙干重活的时候吃。”
楼月明摇头,“这是你们中原特有的吃食吧?我在平城没听说过。”
“不,是傅家独有的吃食。”如意神秘地笑,“也可以说是傅如意的独门手艺,只有我会做。”
纯度高的碱在古代难得,不仅价贵还罕见,反正如意去洛阳城四五次都没买到。她做碱面的碱只能取自草木灰水,这样一来,面、碱、水、盐的比例就没法控制,碱的含量高了,面团发苦发硬;碱少盐多,面团就松软,面条下锅一煮就稀烂。如意自己动手做碱水面,十次能成功七次都是难的,更别提傅母和其他人了,这么些年下来,傅家其他人都放弃了。
“要我帮忙吗?”楼月明问。
如意摆手,“我先把碱水熬好,哪天做还不确定。”
楼月明闻言出去干活了。
如意又烧了两灶柴,感觉差不多了,她把陶釜里的水和草灰倒出来过滤,留水弃灰,五碗浑浊的水放进橱柜里沉淀。
天色渐渐转暗,暑意消退,夜风大起,是时候碾场扬场了。
楼照水和楼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头拉碾的牛。牛套上碾架,北奴和万千红一人牵一头在黍子上碾压,其他人负责不断翻动碾平的黍子。
一圈圈碾下来,穗子上的黍粒掉落,抖动间,在地上落了厚厚一层。
压碎的黍杆叉起来堆在草垛上,地面上的黍粒扫作一堆,河面上、大豆地里的夜风席卷而来,遇山受阻下沉,齐齐扑向平坦的晒场。
风来了,木锹铲起黍粒高高扬起,饱满的黍粒下落,空瘪的秕壳、黍子叶和压碎的黍杆被风卷起,落在三尺开外。
窦石匠、殷婆、邱二娘等陵村的一行人在晚饭后出门乘凉,夜风里热闹的声音勾着他们来到西山脚下。
“你们不忙啊?”楼母扫着黍粒搭话,“往这边站,那边在下风,都是灰。”
“不忙,我们一年只种一季庄稼,麦子收了,地里就没活儿了。”邱二娘说。
“那可好,人不累。”楼母羡慕。
“不是为了享福,是不敢多种,我们几家人丁都少,种多了庄稼要把人累死的。”殷婆接话,“我就盼着我孙子早点娶妻,给家里多添几个孩子。”
“都是这样想。”楼母实话实说,她自己家也缺孩子,才舍不得往外送。
晒场的另一旁,楼月明和如意在一起灌装黍粒,她瞥一眼自己的兄弟,问:“如意,我看你是个立得住的人,你兄长待你都不错,你为什么没想过留家里招赘,或是跟我一样只要孩子不出嫁?”
“我不出嫁不能分到田地和宅地,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如意给她解疑,楼月明踏入中原就是寡妇的身份,寡妇是有资格分地的。“至于招赘,愿意入赘的汉男不是瘸就是瞎,大多还无父母帮衬,我要个这样的男人做什么?”
“这样啊。”楼月明点头。
如意拎起麻袋墩了墩,说:“你安心,我虽没走这条路,但支持你走这条路。你不用担心没有退路,我愿意养你的孩子,也愿意跟你们一直住在一起,那什么赶你们出门的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楼月明轻轻一笑,“我的命还不错。”
“有人来了。”雀儿在草垛上坐着,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河边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其他人闻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火光往陵村去了,邱二娘等人心里明了,估计是谁家死人了,家里人连夜来置办丧葬用品。
“我先回去了啊。”邱二娘说,她的明器铺来生意了。
“一起走。”窦石匠说。
……
半个时辰后,如意一家人忙完晒场上的活儿准备回家的时候,窦有才跑来通知如意明早去孙家的棺材铺给灵牌题字。
“棺材铺怎么也跟我合伙做生意?孙家的铺子里又没有我的字迹,这个主家怎么会要求我去题字?”如意问,“是你阿翁给我介绍的?还是陆地主介绍的?”
“可能跟陆地主有关系吧,也可能是这人在其他人的葬礼上见过你的字迹,不是我阿翁介绍的。”窦有才也不清楚,一柱香前,孙棺佬去他家借如意留下的墨宝,他在一旁听了一嘴,就借机跑出来了。
“我知道了。”如意点头,“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进屋喝口水吧。”
窦有才:“……好。”
这一进去,再出来就是后半夜了。
*
翌日,天还没亮如意就出门了,她和楼照水驾车回到大坡村,来到二人曾经犁耕的高地干活儿。等到太阳毒辣起来,她又跟着拉黍子的牛车一起回去,走到半道拐去陵村。
“来了?”孙棺佬在忙着刨棺材板,见人进来,他把空白的灵牌和笔墨拿去递给她,“亡母李陆氏,写吧。”
如意听到姓氏明白了,果然跟陆家有关。
“只写几个字,酬劳少,你想要什么?”孙棺佬问。
“羊脂吧,他家办丧事肯定要宰羊,羊脂不值钱,给我拎几斤羊脂就行了。”如意说。
“好,我替你转达。”
不到晌午,两块儿羊腰油就送到了如意手上。
有了羊油,如意着手做碱水面。取沉淀后的碱水和面,面絮成坨后,她出门去河边割两把辣蓼草,草杆和叶子敲出汁再煮水,用辣乎乎的汁混着切碎的羊腰油炼油。
羊油炼好,如意揉第二道面,面坨成团,面色发黄,揉着颇有筋道。如意取一小坨煮熟尝了尝,没有苦味,嚼着有弹性,今天的碱水面做成功了。
“小羊,你跟大兄二兄三兄还有二姊都说一声,让他们晚上都别做饭,我晚上做碱水面,做好了送过去。”如意交代。
“好。”楼照水应下。
如意宰一只公鸡,熬一锅鸡汤。炖好后,鸡肉撕碎,鸡骨头丢回釜里继续炖汤。在碱水面都擀成条后,她把半罐羊油倒回锅里,手头上仅有的调料,如香葱、生姜、大蒜、豆豉、胡芹子、芥菜子、花椒、花椒叶通通倒进油锅里。
各种调料的香气迸发出来,淡化了羊油里的羊膻味,如意闻着味道可以了,她把半釜鸡汤倒进去煮。
楼照水回来两趟了,也来灶房里转了两圈,这趟回来看见如意在烧水煮馎饦,他兴奋地问:“是不是快能吃了?”
“是的是的,你是在家里吃,还是去大坡村跟兄姊们一起吃?”如意问,“我先给阿娘和大嫂她们煮几碗,剩下的都抬去大坡村。”
“在家吃一碗,去大坡村再吃一碗。可以吗?”
“可以!”如意笑了,她捞两筷子面装碗里,从陶釜里舀一瓢棕红色的肉汤浇在面上,最后挟一筷子鸡肉丝码在碗里,“给,我最喜欢你,你吃第一碗。”
楼照水在她额头上吧唧一口,端着碗站在灶房里吃起来。
“什么味这么香?你们家做什么好吃的了?”邱二娘来串门,刚到晒场就闻到味了。
楼母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支吾几声,说:“如意做了好吃的,你也进去尝尝。”
邱二娘毫不见外,她直冲冲跑进去,进门见楼照水挑着黄澄澄的馎饦吃得一下巴的汗,黑陶碗里浮着一层棕红色的油。
“邱婶,还没吃饭吧?来一碗?”如意嘴上问着,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了。
邱二娘没拒绝,她接过碗尝一口,辣得嘶了一声,待辣劲过了,她瞅着桶里过凉水的馎饦,说:“如意,你分我三碗,我晚上给你送五斤面来。行不行?”
“行。”当然行,如意做这顿碱水面也才用十来斤的面。
第56章 商机
楼家的人都进来了,如意把一碗碗浓油赤酱的碱水面递出去,最后一碗是她的。她打开菹菜坛,捞一筷子瓜菹码在面上,闻了半天的油味,她得吃点爽口的。
“这辣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万千红嘶着气问。
“辣蓼草。”邱二娘接话,“如意,是不是?”
“对。”如意点头,“太辣了吗?”
“我觉得还可以,对你婆家人来说估计挺辣,他们应该没吃过辣蓼草做的菜。”邱二娘笑了,楼家人都被辣得连连吸气。
“辣蓼草?不是醉鱼的吗?”北奴大惊,“我们吃了会不会也晕倒?”
“不会,鱼才多大,你又多大。”如意喂他颗定心丸,她挟一筷子面喂嘴里,淡黄的面裹着浓郁的羊油,油炸过的胡芹子和芥菜子的碎末挂在面上,咀嚼的时候又香又麻又辣。
吃了太久清淡的菜,如意猛地尝到这个味道,她受不住刺激眯了眯眼,脑袋都被刺得清明了。
“是有点辣。”如意吸着气说,“大嫂,你受不受得住?你还怀着孩子呢,我再给你煮一碗清淡的?”
“不不不,我慢点吃。”万千红摆手,这碗馎饦好开胃,她胸口堵着的那股气都给化开了。
楼照水吃完了,碗里的汤也全部都给喝下肚,他在下巴上抹一把汗,靠在墙上说:“这也太痛快了。”
他这会儿从喉咙到肚脐,一路热乎乎的,让他晕乎乎地想倒在地上睡一觉。
“去给邱婶再做三碗,余下的都搬上牛车。”如意使唤他干活儿。
“等等,我还想再吃一碗。”楼父含糊不清地喊,“我快吃完了。”
“阿耶,这种面顶饱耐饿,我清楚你的食量,一碗就够了,再多吃一碗,今晚会难受。”如意阻止,“你们喜欢吃,下次有羊油了,我再给你们做。”
“这是什么面?”邱二娘问。
“碱水面。”至于怎么做的,如意不详述,她萌生了一个念头,邱婶愿意拿五斤面粉换四碗面,其他人会不会也愿意?她靠这个吃食能不能在明年给家里添置一头驴和一二十只羊?
“邱婶,你要是喜欢吃,我改天再做的时候多做点。”如意说。
“好,你再做这种馎饦,我还用面跟你换。”邱二娘不吃白食。
“邱婶,三碗馎饦煮好了。”楼照水搬着陶釜走出来,他跟楼月明说:“大姊,你吃快点,帮邱婶把饭送回去。”
“不急不急,慢点吃。”邱二娘摆手。
如意碗里的面少,她也吃完了。她放下碗筷,进灶房把水桶里的面都捞出来装蒸笼里,“耶娘,我们走了啊,晚点回来。”
“好。”楼母点头。
如意出门遇上楼照水,他接过蒸笼,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二人坐上牛车,去大坡村送饭。
“这么好吃的饭,你以前怎么没做过?”楼照水问,他油嘴滑舌地说:“几个月前,你要是让我尝一口羊油馎饦,我得追着你跑,跪在你面前求你赏我一口汤喝。”
如意被他逗得大笑,她半真半假地说:“我这个独门手艺可宝贵了,只做给我真心喜欢的人吃,要不是心疼你这几天累得跟老牛一样,哪会费这个功夫。”
“噢?为我做的啊?”楼照水满足死了,“看来以前的楼大美人是没资格喝这口汤啊。”
“有!有!要是知道一碗汤就能勾走楼大美人,我还勾你摘什么榆钱,连夜翻墙进去把汤灌你嘴里,直接把你睡了。”如意贫嘴。
楼照水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脚腕摩挲。
“你手上的茧是不是又厚了?”如意问,“跟了我你吃亏了,好生生的一个大美人被磋磨成一个种地的糙汉子。”
楼照水心里一咯噔,他摸一把脸,言辞凿凿道:“你别嫌弃,我过个冬就白回来了。”
“不嫌弃。”晒黑的大美人也别有一番滋味,何况他所谓的晒黑只是镀了一层棕色的光,给他添了几分野性。
两人一路走一路贫,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地来到大坡村。这会儿凉快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在田地里忙秋收,傅父傅母也不例外,老宅里没有一个人。
如意解开门环上的绳索,大黄带着三只小狗崽摇着尾巴迎上来,她嘬嘬几声,去灶房把所有的碗筷都装进桶里拎走。
“能给大黄喂半碗馎饦吗?”楼照水想讨好大黄。
“不要浇汤,汤太辣,它吃不得。哎呀!鸡骨头忘记给它带来了,算了,给它挟一点鸡肉丝吃。”如意说。
楼照水从她手里拿过一个碗,两筷子馎饦,一筷子鸡肉丝,他端着碗跑进去,“大黄,来吃饭。”
“去。”如意朝大黄挥手,“以后不准再冲他吠了。”
喂了狗闩上门,小两口驾着牛车出村,先去村头的高地,傅父傅母和傅圆一家四口都在这儿,曹新一家的黍子地离这儿也不远。
到了地方,楼照水把陶釜搬下来,留如意在这儿盛饭,他去喊曹新一家过来。
傅圆离地头近,他率先跑过来,“你可算又做这种馎饦了,从午后得到信,我就一直惦记着。”
如意递一碗给他,“鸡汤熬的汤底,油是新鲜的羊腰油,都是好东西,多吃点补补。”
“姑!”傅莺跑来,“我闻到香味了。”
“有点点辣,我给你少浇点汤多挟点鸡肉。”如意递去一碗。
林娟拉着小金走过来,如意把一根留着没撕的鸡腿递给小侄子。
“如意,之前种麻的时候忙,一个没注意,两只母鸡把蛋下外面了,前几天领回来十八只小鸡,等大点了,你逮回去养。”林娟说。
“好。”如意笑了,“有了替补的,我可以放心地把大姊送来的鸡都宰吃了。”
“有精力做有胃口吃,你回来逮鸡宰杀,宰光了也没事,明年又能孵小鸡了。”傅母走近接话。
如意递过去一碗面,“今年才做头一次,碱水面做得特别成功,阿娘你尝尝。”
“如意,大老远的还惦记着给你爷娘他们送好吃的?”西边的路上过来三辆牛车,牛车上堆的都是黍子。
“农忙,我阿娘没空在饭食上花心思,平时吃得对付,活儿又重,伤身体。我有时间做一顿好的,干脆多做点,给我爷娘兄姊都补一补。”如意用勺子搅动着陶釜里的汤,问:“你们回去得挺早,家里饭好了?”
“锅还是冷的,回去现做。你做的什么?这味儿闻着香。”
“鸡汤羊油馎饦,来吃点?”如意试探。
“不了不了,我们回去做,一会儿就好了。”
“我这顿馎饦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保你吃上一碗,立马掉头回地里再干两个时辰都不会饿。”如意说。
对方并不把这几句客气话当真,还玩笑道:“你快快闭嘴,再多说两句,我们可就真不回去了。”
“把你牛车上的黍子给我两捆,我给你们盛三碗,你们也免得回去开火了。”如意不再兜圈子。
两捆黍子能出十斤黍米,来人哪肯做这笔亏本的生意,但路过如意的牛车时,牵牛的男人看见傅圆碗里的馎饦,面汤里浮着一层厚厚的油,如意说什么来着?羊油鸡汤馎饦?
“真是羊油?没什么膻味啊。”牵牛的男人停下步子。
“我做给我家里人吃的还掺假?羊膻味用葱姜蒜豆豉花椒给去掉了。”如意说。
“前面的牛车怎么不走了?路都给挡着了。”楼照水领着曹新一家过来,他们没路走,只能从黍子地里踩过来。
“二兄二嫂,快来端饭,我和小羊还要去给我二姊和大兄他们送。”如意把牛车上摆的一碗碗碱水面分发出去。
“明天还做吗?”曹新问,“这种馎饦今年才吃第一回 。”
“没羊油,等有羊油了再做。”
“我们家里有,还是去年宰羊的时候炼的油,太膻了,没怎么吃,还有半坛子。”二嫂说,“你明天搬回去。”
“二兄二嫂出羊油,我和你小嫂出两只鸡。”傅圆开口,“再给我来一碗。”
“给我们来三碗,我给你两捆黍子。”牵牛的男人受不住诱惑,还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如意窃喜暗生,她给傅圆又捞半碗面,接着给客人做,四两左右的面,两勺汤,一筷子鸡肉。
“给,你们尝尝,要是喜欢吃,我明晚给我兄嫂送饭的时候,顺路给你们也送几碗。”如意说,“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馎饦,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保你们能吃饱。”
“不要了,吃一回就够了。”对方拒绝。
“你们要是改主意了,明天日落之前随便跟我哪个兄嫂说一声都行。”如意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明天他们饿的时候,保准会想起这碗鲜香麻辣的馎饦。而此时恰逢秋收季,在几十上百石粮食面前,七八斤粮食很容易舍出去。
陶釜盖上盖子,蒸笼蒙上布,如意让楼照水牵着牛拖着木板车在黍子地里调头,二人去另一个方向送饭。
“如意,你想卖饭吗?”楼照水问。
“有这个想法,我想试试。如果这门生意能做成,我们可以跟陵村里的人一样,调整田地的种植结构,不用一年到头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夏收一个秋收,靠卖饭也能换回不少粮食,日后还能把家里养的羊销出去。”如意说,“但也不一定能成,先试试吧,反正今年这个收黍穄的季节我不算忙,有空闲来摸索一下这条路。”
第57章 农家自产自
来到傅长贵家的黍子地,此时天色已黑,又逢月底,月色朦胧,田野里,人影和树影混在一起,难辨真假。
“大兄——大嫂——”如意大喊两声,“你们在哪儿?来吃饭了。”
“来了。”傅长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如意和楼照水等了好一会儿,五碗面已经拌好了,脚踩黍茬的窸窣声才来到附近。
“从哪儿过来的?”傅长贵问。
“先去给爷娘送的,西头的高地离村里近点。”如意回答,“饿了吧?我明晚早点过来。”
“明晚还送饭?这刮哪门子的歪风,你起了做饭的心思?又不嫌擀面累人了?”傅长贵惊讶。
如意把碗筷递给他,“二兄和三兄都喜欢吃,我多做几顿。”
傅长贵累了,他端着碗往地上一坐,话里絮叨着老二老五会折腾人,嘴里已经大口吸溜着了。
“累死了。”陈芝也到了。
如意递去一碗,问:“还有多少亩没割?”
“没多少了,再有两三天能割完。”陈芝说,“你们给我们帮了大忙,白天不用留人看守晒场,晚上不用碾场,人手和时间都拿来割黍子,要比往年早个六七天割完。”
“就是要在地里从早忙到晚,人受累。”如意说。
“哪年不累?都累。今年是好的了,今天割的明天就碾好了,我们不用担心突然变天,晚上睡觉都不用提着心了。”傅长贵接话,“今天的碱水面做得好,有筋道,汤也香。”
“应该是开窍了,碱水兑得特别精准,面发得好。”如意很开心,“希望明天也能一次做成。”
“明天还做啊?”陈芝问。
“做,二嫂要把家里的羊油给我,小嫂要给我两只鸡,食材能凑齐,我明天多做点。大嫂,你春末做的豆豉还有多的吗?”如意问。
“只剩一罐了,五斤左右。我不是也给了你一罐,这么快就吃没了?”陈芝春末的时候做了一坎豆豉,酿好晒干后给婆家娘家的兄弟姊妹还有她大女儿各分一分,自家只留了够一年吃的。
“还有不少,但如果天天这么吃,估计只够支撑半个月的。”如意跟大兄大嫂吐露她打算做饭食生意的计划。
大椿二槐三柳三兄弟前后脚到了,三柳一听,他激动地嚷嚷:“姑,那我岂不是能天天吃羊油馎饦了?”
“对,让你吃个够。”如意放话,她得意得像生意已经做成了。
“时间还不算晚,你可以抓紧时间再做一坎豆豉。”陈芝给她出主意,“我今年是不做豆豉了,做豆豉的工具你都拿走。”
“好。”如意点头,“我明天来搬。”
“有豆子吗?你明天扛一袋豆子回去,做豆豉要用陈豆,不能用今年的新豆。”陈芝家里没有羊油,公鸡宰得只剩三只了,母鸡都在下蛋,她舍不得给出去,选择送一麻袋黄豆作为支持。
楼家的确没有陈豆,如意没有客气,她收下了。
“大兄,你明天问问村里的人,看谁需要用麦面换馎饦。”楼照水开口,“二斤麦或是一斤面换一碗有油有肉的馎饦。”
“我阿爷可做不来这事,他拉不下脸。大事他上,小事我们来。姑丈,这事交给我,我去问。”二槐高声说。
傅长贵没反驳。
“那就交给二槐了,你问的时候说清楚,一碗馎饦在四两左右,大多数人都能吃饱。我明天傍晚来老宅做饭,可以往晒场送,也可以往地里送。”如意补充。
“好。”二槐点头。
事情说定,如意和楼照水驾车离开,前往曹佩玉家的黍子地。
“姨,可算等到你了。”六顺飞跑过来,他爬上牛车,说:“我家的黍子都割完了,我爷娘回家了。我阿娘交代我在这儿守着,让你们把饭送到晒场去。”
牛车拐道进村,从村口绕到村后,还没到晒场就听到曹佩玉的声音:“我家今年就碾了这五车的黍子,其他的都让我小妹夫拉回去了,铺在他家的晒场上碾晒。”
“二姊,吃饭了。”如意喊一声。
“我小妹送饭来了,不聊了。”曹佩玉撂下一句话,快步往晒场去。
刘栋在隔壁的晒场给他兄弟帮忙碾场,听到动静,他把缰绳撂给他阿爷,快步跑过去。
“二姊夫,给。”如意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明晚会早点。”
“明晚还送饭?”曹佩玉吃惊,“不用给我们送了,我们地里的黍子都收回来了,明天不忙,我能自己做饭。”
“二兄给了羊油,三兄给了鸡,我明天还做,会在老宅做,你们不忙就自己过去吃。”如意说。
“傅小妹,你炖了什么好东西?”刘栋的堂兄刘大牙闻到味撂下活儿赶过来,他家里的人拽都没拽住,气得高声骂他不要脸,长了一张不值钱的馋嘴。
“刘大兄,吃饭了吗?再吃点?”如意笑问。
“吃是吃了,但还能再吃点。”刘大牙毫不客气地说。
如意往面上浇一勺汤汁,挟一个鸡爪子码面上,“来,尝尝,羊油鸡汤馎饦。”
“又是羊油又是鸡汤,好东西啊,难怪这么香。”刘大牙乐滋滋的,他捧着碗喝一口汤,接着挑一筷子面喂嘴里,只一口就吃出了不对劲,“这不是馎饦吧?口感不对。”
“是馎饦,做法一样,就是掺了碱水,让面更筋道更厚实,比寻常的馎饦扛饿。要是不干活儿,早上吃一碗,到晌午都不饿。”如意高声解释。
附近晒场上的人闻言凑了过来,都要瞧瞧什么样的馎饦能这么抗饿。
如意挟一根长面条递出去,随他们研究,她还记得楼照水要再吃一碗的要求,她给他又做一碗,让他再吃一顿,吃到撑。
楼照水接过碗不急着吃,他压低声音问:“人都围过来了,怎么不卖?”
“你给我递个话。”如意不好开口叫卖,这一圈人里,刘家人居多,其中刘栋的亲兄弟和堂兄弟都在楼家新宅上梁那日去帮过忙,她承着人情,不好意思谈买卖。
“这还剩下几碗馎饦怎么办?还有没有没吃饭的?”楼照水机灵地找到切入点。
“我还没吃饭。”刘栋的小弟厚着脸皮撒谎。
“我也没吃饭。”人群中另有人开口。
“我吃了,但又饿了,就想吃你们这口饭。”有人笑言。
一个小子在六顺碗里喝了一口汤,拽着他阿爷撒泼打滚地嚷嚷也要吃,他阿爷嫌他嘴馋丢人,把人一顿揍。
“别哭了,拿粮食来换。”楼照水喊。
人群一静,那个揍孩子的男人松了口气,走上前问怎么换。
“乡里乡亲的,一碗馎饦值当什么,不至于计较得这么精细。”如意否了楼照水的话,“馎饦不多了,汤也不剩多少,大伙儿看得起我的手艺,就各分一点尝尝。要是吃得好,我明天再多做点。”
曹佩玉不知道如意在搞什么把戏,她不想让自家妹子吃亏,嚷嚷道:“今天就罢了,明天还想再吃就得拿粮食来换。”
能白占一点便宜是一点,当即有人应下。
如意和面时舀了四瓢面,大概在十斤到十一斤,和面用了两碗半的碱水,大概擀了十三斤的馎饦,一碗馎饦四两左右,能做三十三碗。楼傅曹刘四家,已经吃去了二十九碗,余下的馎饦只够做四碗四两的量,如意给每碗减半,凑出八碗饭分出去。
“二姊,你待会儿把碗筷收回来,洗干净送回老宅。”如意走下牛车交代。
曹佩玉点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我琢磨着你的话有点不对劲。”
如意嘻嘻一笑,“还是二姊懂我。二姊,你给我帮个忙,我想卖碱水面,二斤麦或一斤面换一碗。你想个说辞,让今晚吃了这碗饭的人替我宣传宣传。我们村有十七户人,撇除你、三兄、二兄和大兄,还有十三户,至少有六十口人。我明晚多准备三十碗馎饦,尽量给卖完。”
曹佩玉想了想,说:“这个生意恐怕不能长久,种地的人都精打细算,等闲下来了,村里的妇人都会自己做饭。”
“我也没打算做长久,长久了我还担心我会沦为商户,失了田地。”如意心里有数,“我先试试水,看看一个秋收能赚多少粮食,如果可行的话,我把这个小生意稳住,明年少种麦或是少种黍子,人少受点累,也能赚足粮食。我公婆他们更擅长畜牧,到时候羊养多了,还要找销路,低价卖给羊贩子不如自己添一道工序高价卖出去,也不耽误自己吃。”
如意越分析心里越清明,这个小生意是有望实现自产自销的,粮食、鸡鸭、猪羊、葱姜蒜花椒、大豆都可以在一个锅里运转。
“你有想法你就试试吧。”曹佩玉伸手指一下晒场上的人,说:“我明天把人都给你带过去。”
“交给二姊我放心。二姊,那我和小羊这就回去了。”如意急着回去煮碱水,她还要发豆芽炸黄豆,多添点配菜可以让这碗馎饦看起来更划算。
“回吧。”曹佩玉在妹妹背上拍一下,“你的鬼点子倒是多,这么一想,楼家日后的日子是非常不错的,能天天吃肉。”
“对呀。”如意乐滋滋地笑了,“二姊,等着吧,等我把这一摊子捋顺了,把你们也捎上,大家都跟着我吃肉喝汤。”
“噢?我们在这个生意里能做什么?”曹佩玉想不出来。
“等我的碱水面卖去十里八乡,换回来的麦子需要磨吧?你们可以盖个磨坊,磨下来的麦麸可以喂猪,可以衍生出一个养猪大户。”如意分析。
曹佩玉激动地拍大腿,她快步上前,搀着如意的胳膊扶她上牛车,“我的亲妹呀,注意脚下,别绊着了。”
如意哈哈大笑,她拍了拍她的车夫,“启程,回家。”
楼照水摸不着头脑,他“噢”一声,甩动牛缰绳驱车离开。
出村,过桥,往山脚下的路上没有人影,如意挪到车辕上跟大美人并肩坐着,解释说:“二姊夫的兄弟们都在,我们还欠着他们帮忙上梁的人情,谈买卖伤人心。但如果说送给他们吃,又不好引出卖碱水馎饦的话,我就拿你做椽子,让你引出话我再否定,谈了生意也全了人情。你是鲜卑人,不懂人情往来是正常的,村里的人不会多想。”
楼照水不太理解这复杂的人情世故,但理解了她当时出尔反尔的原因,他无所谓道:“我没多想……”
“那我也要跟你解释,免得你对我有意见。”如意强调。
“我哪会对你有意见,我跪你都来不及,你什么都懂,太厉害了。”楼照水说实话。
“来得及,允许你晚上回去在床上跪。”
第58章 初盈利
牛车来到山脚下,楼父他们还在晒场上干活儿,窦石匠和邱二娘还有孙棺佬一帮人跟昨晚一样坐在草垛下唠嗑,拍蚊子的巴掌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耶娘,我们回来了。”如意喊一声,“还剩多少黍子没扬?”
“没多少了,多亏窦有才来帮忙,给我分担了不少。”楼父说。
“谈什么帮忙,这是他应该做的。”窦石匠也忍不住开始试探了,他这孙子昨天晚上出门,今早鸡打鸣了才做贼一样溜回去,睡一觉又过来帮忙。他觉得窦有才快要不着家了,看来是偷人偷上瘾了。他担心楼家其他人不知情,更担心他们知情,他这个孙媳妇还能不能娶回家?
“这窦有才是怎么回事?天天来楼家帮忙干活儿,他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没去帮我干什么活儿。”邱二娘出声凑热闹。
“他来孝顺我这个当姑的。”如意接话,“有才侄儿,你今晚来晚了,错过一顿好饭。明晚早点过来,我请你吃羊油鸡汤馎饦。”
“好。”窦有才应下。
窦石匠被他这个反应气得火冒三丈,不争气的东西,姊夫不当你来当这个孝顺的侄子。
“邱婶,大坡村的人要我明晚再做一釜羊油鸡汤馎饦,他们拿粮换,你还要换吗?”如意问。
“换,我明晚又不用做饭了。”邱二娘忙说,“要四碗。”
“好,我做好了让我大姊给你送家里去。”如意说,“一碗馎饦用二斤麦或一斤面,你今晚多给了一斤面,明晚只收你三斤。”
“直接送到家里呀?又给我省一道脚程。”邱二娘满意。
“好吃?”孙棺佬问,“给我也送三碗。”
“好的。”如意脆声应下,“大姊,你记下。要是不知道孙叔住在哪儿,让有才侄儿帮你引路。”
“给我们老两口也送两碗。”殷婆忙说。
“不劳您说也有您的,漏了谁也不会漏掉你们。阿桑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我请她吃。”如意不打算收窦家的粮食。
“天凉快点了就回来,她嫌山下热。”窦石匠说,“你大兄大嫂还忙不忙?”
听话听音,如意听懂了窦石匠的暗示,傅窦两家的亲事要提上日程了。
“黍子再有两三天就割完了,等黍米入仓,地里的活儿就不紧张了。”如意回答。
窦石匠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们聊着,我回屋忙我的事了。”如意留下一句话,示意楼照水驱车离开。
回到西院,楼照水卸车,木板车靠墙角停放,牛赶进牛棚,他提着陶釜和蒸笼去河里洗。
如意一下车就进了灶房,她扒开灶里留的火种,先把蜡烛引燃,持着蜡烛打开橱柜,她昨天上午泡的绿豆已经冒出半个指甲长的芽,等到明晚能发至一个指节长。她去粮仓一趟,再舀两碗绿豆用水泡上。
“要我做什么吗?”楼照水拎着滴水的陶釜和蒸笼进来了。
“去晒场扒两筐秕壳进来。”如意说。
秕壳塞灶里烧,等如意取到足够的草木灰,前锅后灶的水也烧开了。恰好晒场上的活儿忙利索了,楼母等人进门就能打水去洗漱。
如意已经洗好了,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她来到西院,跟婆家人讲述她的计划,“如果这个生意能做起来,我们明年就不种麻了,种桑养蚕只卖蚕丝不织绢,用换来的粮食去洛阳城买麻布裁衣和买绢布缴税。”
万千红和楼月明闻言激动地跺脚,姑嫂两人连声高呼太好了。
“至于田地里的庄稼,暂且不谈,且走且看,随时调整。”如意补充,“我只有一个目的,农耕和畜牧两手抓,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减轻我们劳作的强度。”
“都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你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楼父彻底放手不管了,只当个听话和出力的人。
“在这个吃食生意上,我们能帮上忙吗?你也不要太累了。”楼母关切地说。
“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我会开口,目前你们还是以田地上的活儿为主。再过几天黍子就收割完了,到时候我会让我兄姊们赶牛过来帮我们犁豆地,之后就只剩割麻种麦,麦子种下,余下的都是碎活儿。”如意盘点地里的农活儿,“轻松的日子近在眼前,再坚持一段日子。”
楼月明走到楼照水身旁,她感激地抓着他晃,“楼家的大功臣。”
楼照水颇为自得,他抬手托腮,沾沾自喜道:“楼家的大功臣被我迷倒了。”
如意笑眯了眼,她快活地踮了踮脚,瞧,傅如意理所应当地享有美人和好日子。
笑谈一番,一家人揣着一腔好心情拎水回屋洗漱。
这是一个轻快的夜晚。
夜晚过去,黎明到来,楼家人继续重复以往的日子,楼父和楼照水去大坡村运黍子,回来时带回来一坛羊油、一袋黄豆和两只鸡。
如意带着两个小孩在河边割辣蓼草,她要晒两车的草杆,为冬日做准备。
一个半天,楼家六间院落里,除了人常来常往的西院,余下的院子里都铺着辣蓼草,楼家一家老小都成了水里的鱼,一进门就被熏得晕了头红了眼。
如意也坐不住,她退到晒场上,坐在树荫下择碾破的黄豆。
“你们在北地的时候做过豆豉吗?”如意问。
楼母摇头,“没搬去平城的时候,我们在草场上放牧,一年到头跟着羊群移动,家私都是尽可能少,除了粮食、灶具和衣物,其他的都不要,吃食不讲究的,也没见过豆豉。”
“你们跟我学,能学会的。”如意生来也不会做这种东西,但她有心学,如今不仅会做豆豉,还会做酱。
楼母她们纷纷点头,她们是愿意学的。
一上午只择了半筐豆子,午后她们见缝插针地继续择,如意回到灶房里,上午泡的黄豆篦去水端去太阳底下晒着,她撸起袖子用澄清的碱水和面。
十瓢面,六碗碱水,六勺盐。
如意提心吊胆地揉面,面絮成坨后盖上蒸笼醒发,她去宰杀鸡。
接了半碗鸡血,如意端碗回灶房烧水,水烧开揉面,取一坨面丢锅里煮。
“呸。”如意握拳,碱多了!苦了!
脚步声飞跑进来,楼照水回来了,他带回好消息:“如意,二姊和二槐一共收到三十六斤麦和二十斤面,大坡村一共要买三十八碗馎饦。你怎么了?”
“碱多了,面吃着是苦的。”如意算了算,说:“一共要卖四十八碗馎饦,加上我们自家人吃的,十瓢面足够了。”
“可面是苦的。”楼照水小声提醒,“苦的也卖?”
“我有解决的办法,忙你的去吧。”如意把开水端出去烫鸡,“喊个人进来帮我拔鸡毛。”
如意又回到灶房里,碱多面不仅苦还硬,她往面团里兑小半碗清水继续揉,揉匀了有点软,但醒发半个时辰后,在碱的作用下,面坨硬实不少。
“如意,鸡收拾好了,内脏也都清理干净了。”楼月明拎着两只鸡进来。
“开炖吧。”如意也开始擀面切面。
楼月明是个能干的人,她顾着灶上的火,还能来帮如意切面。
等鸡肉炖出香味,两盆面也切完了。
楼月明去晒场上翻黍子,换万千红进来帮忙扯馎饦。
如意要的不是树叶形状的馎饦,她教万千红甩面,把面甩得又长又圆。
太阳一寸寸西移,房屋和院墙投下的阴影逐渐将整个院落覆盖住,在晚霞即将取代夕阳时,面扯完了,灶房里的灶具全用来装面条,看着着实壮观。
如意甩着酸疼的膀子搬走陶釜,移来甑锅炼化羊油。
油炼化炸黄豆,炸好黄豆,如意取一把晒蔫的蓼草杆丢羊油里炸,炸酥捞出后,把昨日用过的佐料都放进去。
大半坛羊油一次用不完,如意舀两瓢倒回坛子里,下回就不用再炸羊油了。
滚烫的鸡汤倒进油锅里继续炖,如意用炖鸡汤的陶釜烧水,水开先烫豆芽,再倒醋煮面。
“用醋水煮面,面不会酸?”万千红疑惑。
“面是苦的,碱多了,要用醋水去碱。”如意解释,“煮熟后多过几道凉水,可以洗去酸味。”
万千红“噢”一声,实际听不懂。
面条煮完,楼照水回来了,“好了吗?有人在催了。”
“快了。”如意把大水缸里的面条捞出来,她尝了尝,味道可以。
“大嫂,我留十五碗面,铺上豆芽码上鸡肉丝再舀一勺炸黄豆放进去,浇上汤汁就行了,你喊大姊送十碗去陵村。”如意交代。
“好,我们知道,你赶快走吧。”万千红看她忙,她跟着慌。
如意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牛车,用布盖上后,她坐上去,“走。”
来到大坡村,曹佩玉和她的三个孩子已经在老宅等着了,牛车也备好了,他们负责给晒场上的人送饭。
分出去十八碗,如意和楼照水驾车去地里送饭。
“二牛,大红,阿泉,过来吃饭——”二槐看牛车过来,他大声喊人。
送完一处,楼照水驾车继续前行,他运黍子的时候已经探过路,把订饭人家的田地位置摸熟了。
天色黑透,三十八碗馎饦全部送出去,如意和楼照水原路返回收碗。
路遇二牛驾车运黍子回去,如意问:“味道还可以吧?”
“很可以,二槐姑,你明天还做吗?”二牛问,“我二叔一家也想换五碗馎饦,也是送到地里。要变天了,他们想连夜抢收。”
“做。”如意舀面的时候称过,十瓢面二十七斤,刨除傅曹刘楼窦五家吃的,还赚了十七斤面,把两只鸡和一瓢羊油刨掉,也还能赚点。
她忙个半天,能让自家二三十口人吃顿好的,还能赚五六斤面,这个生意有利可图,前景不错。
二槐就在不远处,等牛车过来,他转递话:“姑,我阿爷说我们明天晚上也定五碗馎饦,你要麦子还是要面?”
如意迟疑,“不要你们的粮食。”
“那就不吃了。”傅长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面,我要面!”如意哼一声,如果兄姊们都给粮食,她能赚很多。
“不要偷工减料,油水要给足,不能因为多了豆芽和炸豆子就减少肉,大伙儿肯买这碗饭,图的就是油水大味道好,有油有肉有盐,吃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傅长贵叮嘱,图方便是最不重要的一点,家家户户都有儿有女,孩子干活儿慢,少一个两个留家里做饭是耽误不了多少活儿的,但孩子做不出有油有肉还味道好的饭。这也是太忙太累了,大伙儿才舍得犒劳自己。
第59章 有喜
如意有点生气,“大兄,难不成我在你眼里是个奸滑的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傅长贵:“……我哪敢小看你,就是想起这茬给你个提醒。”
“这个提醒就不该有,你就是小看我。”如意辩驳,“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短见的勾当?”
“是是是,是我小看你了。”傅长贵不占理,他求饶道:“天黑了,你快回去吧。”
如意笑一声,她拿起碗筷装桶里,坐上牛车,说:“我们走了啊。”
傅长贵没再理她。
回到村,牛车来到老宅,老宅的大门敞着,曹佩玉在院子里洗衣裳。
“二姊,你还没回去啊?”如意走进去,楼照水跟在后面拎着一桶碗筷。
“我看爷娘的脏衣脏鞋攒一大盆了,估计没时间洗,我给搓洗了。”曹佩玉头也不抬地说,她使唤道:“大美人妹夫,你赶着牛车去打几桶水,老五今早估计没挑水,缸里的水见底了。”
楼照水应一声好,他把屋里的空桶都装上牛车,摸黑去河边打水。
如意铲两锹灶灰出来,她蹲在水缸边,用灶灰先把碗筷搓一遍,再用水冲两遍。
“今晚赚了多少粮食?”曹佩玉问。
“净赚五六斤面。”如意回答。
“也还行,去割过麦的地里捡半天麦穗也只能磨五六斤面。明天还卖吗?”曹佩玉觉得还不错,坐在家里做饭,总比佝着腰在地里干活儿轻松。
“卖,我已经又接到十碗馎饦的生意了。二姊,你这里有没有回头客?”如意问。
“目前没有,要等他们饿了才会有想法。”曹佩玉心如明镜,精打细算惯的人,吃饱了就要心疼多给出去的粮食,等肚子饿了,馋劲涌上来,心头吊的那杆秤才会倒向美味的饭。
“哪几家订了饭?”她问。
如意面露迟疑,但她要收大兄一家的粮食,不好再免费请其他兄姊吃饭,她老实交代:“大兄一家,还有二牛他二叔一家。”
曹佩玉不算意外,傅长贵近些年长兄的架子越发大,做事越发挑不出错,很多时候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肯占弟弟妹妹们的便宜。
“我也订五碗碱水馎饦。”她说。
“二姊,你家的黍子割完了,又不是没时间做晚饭。你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困难得吃不起饭了需要你们照顾生意,我做的是长期的生意,不是打算从你们手里占便宜。”如意把话说明白。
“你想多了,你二姊夫和六顺还馋这口碱水面,我多给他们吃几顿,一次吃个够,免得以后缠着我给他们做。”曹佩玉说,“五碗啊,明晚给我送去晒场。”
“还在晒场上忙什么?五车黍子今晚还没碾完?还是要给你公婆和小叔子帮忙?”如意问。
“碾是碾完了,明天要割豆子,今年还种了八亩豆子。”曹佩玉说。
“豆子晚几天再割,我听说要变天了。你抽空去山脚下一趟,把你家的黍米都拉回来,还有黍子杆。”如意说。
曹佩玉看一眼天,天上有星星,没有要变天的征兆,“谁说要变天了?”
“二牛他二叔。”
“那错不了,他二叔的腿一到雨前就疼。”曹佩玉立马改变计划,“我明天去帮老五割黍子。”
楼照水打水回来了,如意跟他一起回去。
曹佩玉晚了一会儿,她把一盆衣鞋捶洗干净晾起来,这才捶着腰往回走。
楼照水和如意也快到家了,行至拐向陵村的路口时,如意眼尖看见两个人,“小羊,你看,那是不是大姊?”
“是她,还有窦有才。”楼照水认出人。
“两个人在吵架。”如意看窦有才有拉扯的动作。
楼照水勒停牛车,远远看着。
楼月明看见牛车上的两个人了,她掰开肩膀上的手,说:“我要回去了。”
窦有才无力地垂着两条膀子,他喃喃道:“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也没吃亏。”楼月明头也不回地说。
“我被骗了还没吃亏?是你要求试婚我才脱下裤子的,我是冲着成亲去的。”窦有才不忿,他被玩了,他不干净了。
楼月明勾唇一笑,她回过头,说:“你没达到我的要求。”
窦有才气得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失了理智,大快步追上她,“没达到你的要求?你哪晚不上下一起流口水?走,我再去帮你回顾回顾。”
楼月明可不是身材瘦小的女子,她推开他,说:“今晚就算了,等你能接受这段关系的时候你再来找我,我还给你开门。”
“我不可能接受。”窦有才接受不了,他一个正经人,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见不得光的路?
楼月明不信,但她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你真不肯嫁给我?为什么呀?我哪点不让你满意?”窦有才想不通,他追上去央求:“你别这样,你嫁给我吧。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娘家?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你一天可以回来三次。”
“但不嫁给你,我可以日日夜夜都住在娘家。”楼月明脑子清醒,分得清哪边的日子舒服。她和雀儿住在娘家,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最重要的是楼家有傅如意,有傅如意这个一家之主,她只用听话就能过上好日子。而去了窦家,她要操心的事就多了,在山下同住的是两个年岁大的老人,壮劳力住在山里不问世事,她一进门就要两头照顾,不仅要包揽农活儿,保不准还要学凿石帮衬家里的生意。她可没如意那个本事,吃不了这碗饭。
眼瞅着要靠近牛车了,窦有才衡量了又衡量,说:“你也可以长住娘家。”
楼月明停下步子,她转过身郑重地说:“窦有才,我不会再嫁,一辈子都不会,不论对象是谁。你要是能接受这样的关系,我们就两边走动着,不提婚嫁,一起养孩子。你要是接受不了,想结束这段关系另寻家庭,我绝不会阻拦。”
“你怀上了?”窦有才一下子抓到重点,一瞬间,他脑子里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他又问一遍:“你怀上了?”
“是,但这跟你没多大的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孩子是我的!”窦有才大叫。
“我去看看。”楼照水停下给如意捏胳膊的动作,长腿一蹬,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孩子在我肚子里,只会是我的。”楼月明摇头,“孩子生下来会跟我姓楼,不会姓窦。”
窦有才猛地意识到一个事,他难堪地问:“你骗我上你的床,是不是只为怀个孩子?”
楼月明没否认,她往牛车上看一眼,低声问:“窦有才,你的心思又有多单纯?你打上我的主意难不成是喜欢上我了?你是为了接近如意,还是为了在辈分上扳回一局?”
窦有才一噎,他心慌地说:“我、我一开始……”
“不用说了。”楼月明懒得听,“就这样吧,记住我的话,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楼窦两家的事。你回头跟你阿翁阿婆说清楚,不要让他们走谁的门路来劝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走不走?”楼照水嫌他们啰嗦,一直说个不停。
楼月明越过他,朝牛车走去。
“大姊。”如意坐直了。
楼月明坐上牛车,她得意地报喜:“我怀上了。”
“这么快!”如意坐得更直了,“这才多久?还没一个月吧?还是说在那场大雨之前……”
“没有,距我头一次跟他睡是不足一个月。”楼月明毫无顾忌,对这种事大大方方地谈论,“我五天前该来月事的,一直到今天都没来,我一直有怀疑,直到今天下午才确定。下午拔鸡毛的时候,我闻到味不舒服想吐,等出了灶房,走到河边遇上一股凉风就吐了。晚上吃碱水馎饦的时候也没了胃口,明明昨晚挺喜欢吃的。”
“那八九不离十了。”如意说,她喃喃道:“你们的速度也太快了。”
“谁说不是,我都还没享受够。”楼月明满是遗憾,越想越遗憾,“窦有才别的不提,劲儿是挺大的,不愧是能凿石头的人。”
楼照水在车板子上重重一拍,他勒停牛车,“楼月明,你给我下去,自己走回去!”
第60章 我的你的影
楼月明不动,她倚在车辕上,笑盈盈地嘲讽:“你瞧你这个小气的劲儿,又没说你,你气什么?”
“我听得不舒服。”楼照水气得心肝疼,他明令禁止:“你去跟大嫂聊,不准在如意面前提窦有才。”
“我不跟大嫂谈,她又不了解窦有才。”
“如意更不了解。”楼照水气得咬牙切齿,他跳下牛车,要把楼月明扯下车,“你自己走回去,我不拉你了。”
“哎呦!算了算了,别闹了。”如意起身阻止。
楼照水难得有一次不听她的,他连扯带抱,把楼月明弄下牛车,下一瞬牵着牛缰绳大步跑起来。
如意坐在车上看看他,又往后面看看。
楼月明望着狼狈逃蹿的牛车大笑,她慢悠悠地往回走。
楼父楼母还在晒场上干活儿,见小儿子牵着牛拖着木板车不要命地跑,老两口俱是不解。
“忙了一天,你还不累?”楼父问。
“不累!”楼照水口气颇冲地嚷一声。
楼父知道小儿子的德行,一听就明白了,“谁惹你了?”
“楼月明。阿娘,你管管她,她老是气我。”楼照水立马告状。
楼母不怎么相信,他有如意当靠山,在家里的地位都要登顶了,谁还敢欺负他。好在他只告状不要求她断官司,人已经牵着牛车走出晒场了。
楼照水火急火燎地牵着牛车踏进西院,在如意下车后,他卸下木板车,肩膀一扛,双臂一推,大力士一样把木板车竖着推起来靠在院墙上,车轱辘都没卸。
“我力气大不大?”他扭头问。
如意目瞪口呆,“大……”
“快去洗澡。”楼照水催促,他信心十足地放话:“我今晚也要叫你怀上。”
如意走两步,她回过头问:“你待会儿还有力气吗?”
楼照水被小瞧了,他握着她的肩晃了又晃,咬牙切齿地说:“回屋等着,今晚用浴桶洗。”
如意乐颠颠地跑了。她喜欢在浴桶里洗,水波包裹着她也拍打着她,那感觉似疼非疼,似痒非痒,让她享受。
楼照水也喜欢在浴桶里,当浴桶里的水超过四桶时,溅起的水珠大半能溅在他的脸上。
“洗澡水都喝饱了吧?”如意摸上他的唇,润润的,嘴唇吸饱了水,肉感十足。
楼照水含住她的指尖含糊地应一声。
如意没力气再来第二回 ,她抽出手指,抬起修长的胳膊环住他,把人揽在胸前,哄孩子般地抚摸着圆润的后脑勺,“乖,我还没享受够,我们不急着要孩子。”
“我当你的孩子。”他张嘴在她心口吮一下。
如意暗吸一口气,她在他后颈掐一把,“楼照水,你现在是真不要脸。”
“怪谁呢?”楼照水埋在她怀里深吸一口气,这里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让他想溺死在里面。他含糊不清地说:“半年前我还是一块儿白麻布,是你在我身上一遍遍写字,把我弄得洗不干净了。”
“闭嘴,睡觉。”如意推开他的头。
“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养母。”楼照水枕回枕头上,口齿清晰地说。
如意闭着的眼幽幽睁开了。
“傅娘娘。”他压着嗓子低沉地喊一声。
如意一颤,脸红了,她害羞地闭上眼。
楼照水含着笑亲了上去……爱慕地喊着,轻柔地动着。
如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再醒来,窗柩里洒进来的阳光晒得她背疼,她睁开眼一看,认命地又闭上眼。
一觉睡到大晌午,床上不止她,她怀里还靠着一个大金毛。
“让你昨晚闹。”如意把怀里还在睡的人推开,“起来,吃晌午饭了。
大美人伸个懒腰,他展开双臂摊在床上,懒散地说:“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如意也是这个感觉,一觉睡了个饱,身上的疲乏劲在睡梦中跑干净了。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这才穿衣起床。一开门,闻到了西院飘来的饭香。
是楼月明在蒸饭,她看一眼脸色红润气色颇好的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如意擦着脸上的水珠走进来,厚着脸皮问:“早上没喊我啊?”
“喊了,屋里有人应就是不见有动静。”楼月明笑眯眯地说,“睡得挺好?”
如意同样笑眯眯地点头,“要谢谢大姊了。”
没有楼月明,楼照水昨晚哪会疯成那个样子。
太有意思了,楼月明笑得合不拢嘴。
如意心情舒朗,她脚步轻快地在灶房转一圈,橱柜里有豆芽有豆腐,还有两只清理干净的鸡和一满碗鸡杂。
“这两只鸡……”如意问。
“窦有才送来的,豆腐也是他送来的。”楼月明回答,“你今天还要做碱水面卖是吧?炖汤用这两只鸡,不要宰家里的鸡。”
如意应好,她打听道:“他阿翁阿婆来过吗?”
楼照水摇头,“没有。”
接下来三天,窦有才天天往楼家送菜,不是鸡就是鸭,窦石匠和殷婆依旧没露面,也不知道是窦有才没透露楼月明有孕的消息,还是他把二老劝住了。
头一场绵绵秋雨落下,地里的活儿停下了,如意卖碱水馎饦的生意也跟着中断。她暗暗松了口气,揉面擀面切面甩面太累人,一个半天忙下来,肩膀、脖颈和胳膊都是酸疼的。
借着这场雨,如意得以能歇歇,但也只是不干活儿,她还得去陆家授课,顺道跟陆地主商量,他家再宰了羊,能否把用不完的羊脂卖给她。
陆雲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过你要这么多羊脂做什么?”
如意跟他介绍她的碱水馎饦生意,“等天晴了,我到你们伍林村来叫卖。”
陆雲摇头,听着就费时费力,“一个月能赚到一百斤粮食?”
如意知道他又在把这门生意与当陆家的夫子相提并论,她不欲解释,转移话题问:“这是我第五回 登门授课,你家的孩子对学字的欲望不强烈啊,怎么没人主动找我学习新字?还是说我一个月教的二十个字,已经到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陆雲沉默了,每逢如意离开后,学堂里的夫子就成了他,他在逢双的日子会择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召集子侄到学堂里跟他一起认字练字。说实在的,挺煎熬,练字难,管教子侄也难。他清楚地认识到,下一辈的陆家子孙里不及他的太多。
“你不当夫子是对的。”陆雲理解了如意的选择,这一百斤粮食拿回去吃进肚子里也消化不了,他心情复杂地说:“每月学二十个字已经够了,多了我吃不消。”
如意听懂了,她朗声大笑,“看来我在你们这儿是赚不到肉了。”
陆雲也笑了,“我家如果没客,逢五会宰一只羊,寻常一个月能宰两只,你记着这个日子,来拿羊脂的时候也能给你换几斤肉,或是羊内脏羊脑壳。我不缺粮食,你来换肉的时候给我留三五个字。这个家里,也只能我多学点了。”
“活个三十年,学够三十年,死前能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也值了。”如意说。
“谢你吉言,可不敢再活三十年。”陆雲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已经遮掩不住了。他不确定如意是对人情世故极度练达,看出了他的想法,还是懂得他,他如今日日坚持识字练字就是揣着这个目的,如果在死前能亲手给自己撰写一篇墓志铭回忆他这一生,他是没有遗憾了。
“你还在练字吗?”陆雲问。
“练,但练得少。”如意只在雨天无事的时候练字。
陆雲失望,“我还想着要是我死前的字没有你写的好看,碑上的字就托你动笔,看来有点麻烦啊。”
如意被他的表情刺了一下,莫名有一种荒淫度日的心虚,她摇了摇头,说:“等楼家和傅家能像陆家一样的时候,我才会对字的风骨有要求。”
陆雲失笑。
“你别笑,或许再有五年,我就能做到这一步。”如意放话。
陆雲瞧她一眼,他来了兴趣,“五年?好,我替你记下了。”
门房跑来通知,接傅夫子的牛车到了。
如意忙起身告辞,她快步往外去,楼照水驾着牛车在门外等着。
“可以走了。”如意坐上牛车。
“我出门的时候,窦石匠和殷婆带着窦有才上门了。”楼照水转告家里的情况。
二人回到家,迎上窦石匠和殷婆出门,老两口脸色不是很好看,如意打个招呼,留客道:“窦伯,殷婆,晚上在家里吃饭吧。”
“如意你回来了,我们聊聊?”窦石匠看见如意,脸色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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