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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我姓傅


    说是要聊聊,如意领着窦石匠和殷婆来到自己的小院,两人又都沉默着不吭声了。


    如意也不催促,她蹲在檐下用桶里的雨水搓洗手指上的墨痕。


    楼照水踏着铺在泥地里的碎石走进来,他依照如意的吩咐,给两个老人送上干桑果泡的水。


    窦石匠接过水,他多看他几眼,仔细来看,楼月明和楼照水是有两三分相像的,她和有才的孩子生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肖舅舅。会有金色的头发还是灰蓝色的眼睛?他更喜欢灰蓝色的大眼睛,还有这又直又挺的鼻梁,脸型也不错,脖子也长,身架子也高。


    殷婆也在看他,她就是再偏心,也不得不承认楼家人的相貌好,在长相上,她孙子憨厚的样貌落了下乘。这样想来,她的重孙重孙女指定比上一代长得好。越这样想越不甘心,长得好又机灵的孩子却不能养在窦家,也不能姓窦。


    如意亲眼目睹两个老人在楼大美人进来后目光几经变化,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还笑!”窦石匠回过神,他瞪她一眼。


    “我看你对孩子舅舅的相貌挺满意,这是好事,怎么不能笑?”如意走到楼照水身边落座。


    窦石匠变了脸,他哀叹一声,“看样子你也不反对楼月明的主意。”


    如意也一叹,“这个事谁都能发表意见,唯有我不能,我不敢插话,窦有才接近我大姊的初衷是不是我导致的都不好说。”


    窦石匠面露尴尬,他端起碗喝口水,清了清嗓子,但说不出话。他替窦有才开脱不了,窦有才自己都承认一开始对楼月明动心思不是出于男女之情。


    “我孙子我了解,他胆子没那么大,就算一开始目的不单纯,但后来能做到日日来给楼家盖房种地,也是对月明有真情。”殷婆试图辩驳,“如今孩子都有了,我家的条件也不差,两人成个家也是好的,往后能相互扶持。”


    “我大姊心有芥蒂,她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不是?”如意还是那句话,拿着窦有才的把柄说话,她劝道:“我大姊虽不愿再嫁,但愿意生下孩子,也没有否认窦有才的身份,他要是有意,两人私下继续来往,孩子是有了,媳妇也是他的,还不要他出力抚养。”


    “这不稳当,谁知道过几年你大姊会不会相中其他男人。”窦石匠就担心这一点,没有嫁娶之名,媳妇不是窦家的,日后楼月明另寻相好,窦家都没资格说什么。


    “窦有才也能再娶啊。”楼照水出声提醒,他看向窦石匠,说:“窦伯,都是男人,你知道的,窦有才在这事上不吃亏。我也可以保证,以后不论出什么事,这个孩子都由楼家养,不会丢给窦家。”


    窦石匠一噎,如今这世道,哪家养不活一个孩子,他倒是想让楼家把孩子丢给窦家。


    “窦有才是什么想法?”如意没漏掉这个正主,“对了,窦伯,你们是今天才知道他跟我大姊的事吗?”


    窦石匠和殷婆对视一眼,不知道她是指哪个事,是窦有才夜夜潜进楼家偷人?还是楼月明有孕?


    “前几天才知道月明有孕的事。”殷婆避重就轻地回答,“这几天没来也没闲着,我和他阿翁去找其他鲜卑人打听了打听,想了解了解鲜卑人的想法……”


    结果一了解就没什么指望了,鲜卑人的传统里是母贵父贱,像楼月明这种寡妇,寻个男人生几个孩子独自养大不罕见,外人见了还要赞一句这个女人有本事。


    说到这儿,殷婆看如意一眼,鲜卑人的家族里有不少是女人掌家掌权的,她一个汉女嫁进一个全是鲜卑人的家里,享有的是鲜卑女人的地位。


    “月明进了我家,家里的事也都由她管。”殷婆表态。


    如意摇头,“殷婆,她管不了。你们私下应该也衡量过,心里都有数,我大姊管不了你们家里的事,她还需要人帮衬。”


    殷婆看向窦石匠,窦石匠垂眼不说话,的确,他更倾向有个如意这般能撑事的孙媳妇,窦有才性子闷人老实,适合当个匠人,家里需要一个能操心会操心的。从这个角度考虑,孩子养在楼家要比养在窦家有盼头。


    “窦有才呢?他是什么想法?”如意再次询问。


    “我守着月明和孩子。”窦有才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看向阿翁阿婆,说:“我要跟她一起养孩子。”


    窦石匠和殷婆神色变化不大,显然是商量过的。


    “以后我跟她还会有孩子,等孩子们满五岁后,月明允许其中一个选择姓窦。”窦有才补充,这是楼月明给的补偿,是她一开始诱骗他的补偿。


    窦石匠和殷婆闻言,脸上迅速涌现出欣喜之色。


    “我大姊对你也不是没有情意嘛。”如意侧目。


    窦有才忍不住露出笑,他心里涌上窃喜,对,他和楼月明最初心思都不单纯,但睡出情意了。


    这个结果窦石匠能接受,但还是要说一句:“今日是楼月明不愿意再嫁,日后有才要是有了另娶的心思,这不算辜负她,她也不准干涉。”


    “男女婚嫁各不相干。”楼月明来了,她承诺道:“我绝不干涉窦有才的婚事,只是他一旦再有孩子,我跟他的约定作废,孩子全部姓楼,但孩子依旧喊他阿爷,这点我永不否认。”


    窦石匠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里算外算,窦家算不上吃亏。虽说窦有才的婚事会受影响,但也是他自找的,口口声声叫嚣着是楼月明要求试婚,睡一晚验验货还不行?需要天天夜里不睡觉溜出家门去试婚?夜夜当新郎,能试出一个孩子,他也不清白。


    “你俩都是快二十的人了,自己做事自己承担,往后不准相互埋怨。”窦石匠盯着自己的孙子叮嘱,同样的年纪,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一口吐沫一个钉地说不会做不正经的事,结果进了人家的被窝;又言辞凿凿地说不会接受见不得光的来往,结果说以后两人还会有孩子。


    窦有才点头。


    “月明,我孙子就交给你了,你俩有心有情就好好相处,能以这种方式来往一辈子,就是真夫妻。”窦石匠还是希望两人能有始有终。


    “我尽量。”楼月明给不出这个保证,但她能给出其他保证:“我不会再欺负窦有才。”


    窦有才一听,嘴巴咧开了。


    窦石匠和殷婆没脸看,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的牛笼头,受着吧。


    楼母和万千红做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窦有才把老两口送回去,收拾几身衣鞋,麻溜地走了。


    殷婆沉默地看着大门关上,说:“这跟赘出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跟入赘相比,窦石匠还是更能接受这种方式,他让老婆子拿酒来,“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有家有后代了,不用操他的心了。”


    殷婆回屋拿来酒,老两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对酌,一杯酒下肚,殷婆露出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长得肖舅。”


    “有这层关系,以后我死了,就算傅如意成傅地主了,她也得来给我们家的石碑写碑文。”窦石匠得趣,窦有才歪打正着,如了他的意。


    老两口各乐各的,喝个半醺才回屋睡觉。


    *


    楼家。


    如意没想到事情谈得这么顺利,她枕在楼照水大臂上,侧过头问:“当时我要是像大姊一样,怀了孩子就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做?”


    “不可能,你舍得不要我?”楼照水淡定地问,他自信地说:“你馋我馋得都要流口水了,就是不要孩子也舍不得不要我。”


    如意又气又笑,她踹他一脚。


    楼照水挨了一脚笑开了,他想了想,说:“你真要跟大姊一样,我也认了。我会跟窦有才一样,赖在你家好生伺候你,争取不让你再看上别的男人。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有妻有儿有家。”


    如意沉默一会儿,说:“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什么你呀我呀,我跟你姓都行。”楼照水自己的姓氏是半道别人给定的,他对楼没有归属感。而且他都支持他大姊的孩子随母姓,哪能否决如意的要求。


    “傅照水。”如意一乐,“没有楼照水好听。”


    “名字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官取的,没意思,你可以再给我取一个。”楼照水来了兴趣。


    如意摇头,“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那你给我们的孩子取几个名字。”楼照水琢磨着他要窃取一个。


    “我得好好想想。”如意撑起身子坐起来,她一手捧着楼照水的脸细细密密地吻着,“小羊,我好喜欢你。”


    楼照水掌着她的腰,安详地躺着享受。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遇见你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笑着的。”如意嘴甜得能腻死人,她不仅把楼照水腻晕了,自己也甜迷糊了,这日子也太顺心顺意了。


    如意这边是开怀的,楼月明那边是欢喜的,楼父楼母的屋里喜气洋洋,雀儿躺在床上也是开心的。


    这个夜晚,楼家的新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为了庆祝家里添人添丁,楼母半夜爬起来发面,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逮鸡宰鸡,鸡骨熬汤煮馎饦,鸡肉混着豆腐塞进面里做蒸饼。


    这是窦有才头一次在楼家吃早饭,老老少少一桌人,是他家里不曾有的热闹。


    “雀儿。”楼月明喊一声,她指着窦有才,说:“以后可以喊他窦阿爷。”


    窦有才比雀儿还惊讶,等听到雀儿的一声阿爷,他红着脸说:“这可怎么好?我没带见面礼。”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缺……不对,我缺个弹弓……不,两个,我大兄的弹弓旧了。”雀儿几番改口。


    “我会做,我待会儿就回去给你们做弹弓。”窦有才说罢,期待地看着楼照水和傅如意。


    “有才侄儿,你们没有成亲,我们各论各的。”如意看出了他的意思。


    窦有才立马看向楼月明,要她主持公道。楼月明翻他个白眼,说:“小羊,你姓楼,你喊姊夫。”


    “我姓傅。”楼照水淡定地说。


    第62章 饸饹床子


    “他说他姓傅。”楼月明行云流水般转达。


    “……我听见了。”窦有才无话可说。


    楼照水挟个蒸饼递给窦有才,“大侄子,多吃点。”


    窦有才沉默,他盯着蒸饼不动作。


    楼照水也不动,就跟他僵持着。


    “阿耶,阿娘,我昨晚跟小羊商量了,以后我生了孩子跟我姓傅。”如意开口打破僵局。


    窦有才抬头,震惊地盯着楼照水。


    “对,我跟我的孩子都改姓傅。”楼照水波澜不惊道。


    “不,只有孩子跟我姓。”如意挑剔道,“至于小羊,他只在窦有才面前姓傅。”


    楼父楼母听得面露复杂,这事怎么搞得像个玩笑?


    “这倒是可以,跟我一样,谁生的跟谁姓。”楼月明率先表态,她多看如意两眼,一时分不清如意是受她影响,还是早有打算。


    “你们自己商量。”楼父开口,“姓傅姓楼姓贺都行,反正我们有汉姓也没几年。”


    如意笑了。


    窦有才心里大震,满心的复杂,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手接过傅照水递来的蒸饼,认输了:“姑丈。”


    “哎。”楼照水满意了,他收回手吃自己的饭,教训道:“你就是轴,一根筋,孩子是自己的就行了,管他姓什么。还是守陵人呢,山上多少坟墓都无后代祭拜了,但同姓的人还不少,你说是后代重要还是姓氏重要?”


    窦有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楼照水骂一声蠢,他掰一个蒸饼,把馅儿多的一半分给如意,说:“是媳妇重要,谁给你生孩子谁重要,要把媳妇哄高兴了。”


    如意乐得合不拢嘴,“小羊,你觉悟颇高啊。”


    “你瞧,又小瞧我了不是。”楼照水睨她一眼,又斜窦有才一眼,努力证明她选择嫁给自己是最对的。


    窦有才觉得他说的话有点道理。


    “等你大兄回来,你把这句话讲给他听听,让他也学学。”万千红开口。


    “我大兄不用学,他跟我一样,也知道哄媳妇。阿耶,你说对吧?”楼照水问。


    “对。”楼父很认同,“我没有你阿娘,没有现在这个家。”


    “是,人不一样,家就不一样。”窦有才渐渐悟出味儿了,他如果不跟楼月明过日子,再另娶一个,他想象不出那又是一番什么滋味。应该不及现在,她让他过上另一种日子,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面目,从憨厚的框架里挣脱出来。


    窦有才总算摸清了自己的想法,他喜欢楼月明什么?喜欢自己能在她面前做另一个自己,她把他逼得疯狂,撕下他憨厚正经的壳子。


    想清楚了,窦有才心里狂跳,一瞬间面色涨红,手脚发汗,脸上也汗津津的。


    “你怎么了?你有病?”楼月明要吓死了。


    “没有。”窦有才起身去洗一把脸,边洗边笑,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楼家人提心吊胆地打量着他,以前挺正常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不对劲起来了?


    一顿丰盛的早饭在波澜频生中吃完了,窦有才马不停蹄地回去干活儿,要做弹弓,还要凿石磨。楼照水和楼父,一个戴着斗笠去挖沟渠,一个戴着草帽去清理牛棚羊圈。如意则驾车回娘家报喜,顺便把北奴和雀儿也带去傅家找小伙伴们玩。


    傅父傅母在田地里忙了好几天,乍一闲下来,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养精神,如意坐在床边,眉飞色舞地说:“阿爷,阿娘,我跟小羊还有我公婆都商量好了,以后我生的孩子跟我姓。”


    “嗯?”傅父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真的?”


    “对,我大姑子生的孩子跟她姓,我生的孩子跟我姓。”如意把家里发生的事叙述一遍。


    傅父听得直挠头,他吭哧半天,憋出来一句:“传说鲜卑人性子野,不假。”


    “我嫁的是鲜卑人。”如意强调。


    “嫁得好。”傅父挺惊喜,“这可比嫁给汉人强多了。”


    “你不表示表示?我这可跟我大兄三兄一样了。”如意明示。


    “是该表示。”傅父穿鞋下床,他去把睡得早饭都不吃的懒儿子叫起来,当着小儿小女的面,他做主把自己的二十亩桑田拿出一半分给如意,从今年起,桑田里的树木归如意所有。


    “三兄,你有意见吗?”如意问。


    傅圆连连摆手,“小妹,你有本事,你该得的。”


    “明年家里的老牛要是下牛犊了,也是你的,你大兄和二兄都有。”傅父又补充,他虽然不缺姓傅的子孙,但也不嫌多,如意能像招赘一样让她的孩子都姓傅,他就把他该给的都补上。


    如意心安理得地收下 。


    傅圆乐了一声,“如意,你这越发能在楼家称王称霸了。”


    “多亏了我兄姊们的帮衬。”如意凑到傅圆身边,亲近地说:“三兄,这雨天你多睡几觉,养养精神,等天晴地面晒干了,去帮我把楼家的豆地犁一遍。”


    “好。”傅圆拍拍她的背,“去跟大兄二兄和二姊说道说道去吧。”


    如意先去傅长贵家,告知喜讯和傅父给她分桑田、牛犊的事,以及楼月明和窦有才之间的关系,最后提及大椿和阿桑的婚事。


    “割黍子的时候,窦伯提过,你们要是没意见,我就让窦有才留意,等阿桑下山就上门下聘。”如意还担着媒人的身份。


    傅长贵和陈芝好奇窦石匠和殷婆在这事上的态度,听如意转述后,夫妻俩立马拍板,要尽快把婚期定下,这对老夫妻实在是开明的人。


    “大兄,等天晴地面晒干了,你们腾出三四天的时间,去帮我们把豆地犁一遍。”如意吐露最后一个目的。


    傅长贵答应得爽快,这是应该的,楼家也帮他们不少,要是没有楼家帮忙碾晒黍穄,这阴雨连绵的天,他一天要出门好几趟去晒场看黍垛,夜里更是要时不时带着狗去巡视。


    出了傅长贵家,如意去曹新家,没走多远遇到二牛。


    “二槐姑,你从哪儿来?二槐在家吗?”二牛问。


    “在家睡大觉,你去找他吧。”


    二牛没动,他吸着鼻子闻味,“二槐姑,你不是来卖碱水馎饦的?”


    “如意,来卖馎饦啊?还有没有?我用麦子换几碗。”一个抱柴的妇人看到如意,忙高声问。


    “今天没卖。”如意同样高声回话,“我想着下雨天大家都清闲,有时间做饭,就没准备。”


    “这雨下得细细密密的,都三天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看着就烦,没心思去灶房捣鼓饭。”妇人抱怨,她冲着屋里的人骂:“一个个就知道抻着腿躺在床上睡,不喊不动弹,喊半天才喊起来,起来捧着碗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汤淡了,老娘懒得伺候。”


    “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做三十碗送来。”如意说,“阿桂婶,你要几碗?”


    “七碗。什么时候送来?”


    “早上。”如意想着早上要是卖不完,中午和晚上还能卖。


    “你一天卖两顿,早一顿晚一顿,我们一天吃两顿,也不做饭了。”二牛说。


    “你也可以一次买两碗啊,早上吃一顿,晚上点火热一热又是一顿。”如意说罢离开了。


    去了曹新家,最后去曹佩玉家,曹佩玉听说傅父给如意分桑田又分牛,她问刘栋要不要给孩子改姓傅。


    刘栋笑笑不接话。


    曹佩玉送如意出门时,不乏艳羡道:“老幺,你这日子过得精彩啊。”


    “没事的时候去我那里坐坐,我大姑子是能跟你聊到一起的,我婆母和大嫂也是有意思的人。”如意邀请。


    曹佩玉想了想,她朝院子里吆喝一声,直接坐上如意的牛车走了。


    如意载着曹佩玉回到家也快晌午了,她喊楼照水和楼父帮她撵一只鸡,她宰了鸡,用鸡油、鸡杂、豆芽、菘菜做一锅汤,配上黍米饭,就是一顿午饭。


    半下午的时候,揉好碱面后,如意把聊得热火朝天的四个人都喊来帮她擀面切面甩面。


    “老幺,你这是诓我过来给你干活儿啊。”曹佩玉说。


    “明早你别做饭,你家五口人的早饭我承包了。”如意说。


    曹佩玉瞥一眼案板上一堆面叶,觉得家里的父子四人饿一顿也不错。


    一直到傍晚,两盆面叶才全部甩完,如意都给挂在竹竿上,牵上绳子拿去空屋里晾着。


    曹佩玉揉着发酸的膀子,说:“老幺,农忙的时候,你一个人甩面?”


    “也不是,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会抽空来帮忙。”如意回答,她顿了一下,老实交代:“但还是很累。”


    “要不再动动你聪明的脑子,换个营生?”曹佩玉提议,“楼家人手太少了,而且你这生意好的时候正值农忙,人手越发少,生意越好你越累,还不如去地里卖力气。”


    “我已经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了。”如意说。


    曹佩玉松口气,她没多问,“天要黑了,我回去了。”


    如意去喊楼照水,让他驾车送二姊回去,顺道把雀儿和北奴接回来。


    *


    第二天一早,如意把碱水馎饦都煮熟装筐,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把装汤的陶釜搬上牛车,夫妻俩驾着牛车迎着蒙蒙细雨出门。


    来到大坡村时,时辰还早,如意拿着勺子敲陶釜,一边敲一边叫卖,听到动静的人出来查看,还没做早饭的人拿着碗提着麦子出来了。


    如意负责称重,楼照水负责舀汤拌面。


    “只能用麦子和面换吗?”有人问。


    “绿豆也行,黄豆也行,要陈豆不要新豆,四斤豆一碗馎饦。”如意说,“买得多的,鸡鸭也能拿来换,三斤的鸡,六碗面。”


    “才六碗啊。”


    “生鸡是一斤值四斤麦,三斤的生鸡值十二斤麦,我一碗馎饦值二斤麦,三斤的鸡可不就是六碗面。”如意给对方算账。


    “公鸡母鸡不论?”有人问。


    “不论。”


    于是从村头卖到村尾,如意换到一只公鸡一只公鸭、四十斤的陈豆、八斤麦子,最后还有十碗碱水馎饦没卖出去。如意让楼照水驾车去伍林村,从村头卖到村尾,还剩四碗。


    如意带着四碗碱水馎饦来到老木匠家,她把四碗馎饦送给老木匠祖孙几个吃,“林老伯,你看你能不能给我做个压面的木具,好比这个板凳,板凳上挖个孔放面团,上面再有个带楔子的长板压面,人可以骑在长板上发力。”


    老木匠来了兴趣,“你再多说说。”


    如意努力把她记忆里看过的饸饹床子描述出来,老木匠愿意一试,“只是有一点,出面的孔片最好要用铁或是铜打制,我这儿没有堪比这个硬度的木头。如果用木头,估计坏得快。”


    “你先做,这个我来想办法。”如意说。


    “如果这个做成了,我能拿来卖吗?”老木匠看到了商机,也是让他家‘鲁林’名号打响的机会,“你要是答应,做这个压面具的木头和铜片都由我出。”


    “可以。”如意知道这个防不住,不提林木匠,别的木匠多看几眼就能仿做出来。


    第63章 豆腐和豆豉


    走出老木匠家,楼照水还在回头看,如意挽着他的胳膊拐弯,提醒说:“要撞牛屁股上了。”


    “如意,那个用字搭的鸟巢再做一个吧,放在我们家里。”楼照水看上了老木匠院子里立的招牌。


    “不做,麻烦。”如意打个哈欠,说:“困了,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雨停了,但衣裳是潮的,风一吹凉飕飕的,如意回到家,她跳下牛车直奔卧房,进门脱了衣裳直扑床榻。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要卸牛车,要把牛车上换回来的东西交给他阿娘,“灶上有热水吗?”


    “有,我刚塞了一把柴,水还是烫的。”楼母料到如意若是回来会用热水,她扒拉着麻袋里的豆子,问:“晚上还去卖吗?我要和面吗?”


    “不去,今天走了两个村都还没卖完。”楼照水说,“明天也不去。”


    “也好,如意也能歇歇。”楼母点头,“趁天还没晴,人还闲着,你跟你阿耶上山砍几车树枝,家里没硬柴了。”


    楼照水道一声知道了,他舀一桶热水拎回屋,见如意钻在薄被里,脚搭在床外,他关上门,说:“我打了热水。”


    如意从床上爬起来,她接过拧干水的布巾搓两把脸,又丢到水盆里再拧一把盖在脸上,过了片刻,拿下布巾,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楼照水见了有样学样,把如意逗笑了。


    布巾下,楼照水闻笑勾起唇角。


    洗去一身凉意,二人倒回床上睡个回笼觉。直到万千红来喊吃饭,小两口才起床出门。


    饭后,楼照水被楼父喊去砍柴,如意跟万千红和楼母聊了一会儿,她回到卧房铺布研墨写计划。


    中途雀儿和北奴来找她玩,一看她在写字,两个孩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如意没去追,放他们一马。等他们兄妹俩又心痒痒地来到她的门外探头探脑,她撂下笔追出去逮住两人,把人按在她左右写字。


    楼月明过了一会儿没看见孩子找来了,见兄妹俩跟雨打的鹌鹑一样苦着脸缩着脖站在书桌前,她笑两声扬长而去。


    直到天色黯淡,如意才停笔,北奴和雀儿这才得以解放。


    如意揣着一沓墨迹干透的麻布来到西院,她烫半碗面稀,把十张布贴在灶房外淋不到雨的土墙上。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走出来看,问布上写的是什么内容。


    “种葱姜蒜、胡荽、胡芹、芥菜、蔓菁、菘菜、萝卜的时令和技巧。”如意指了指已经贴牢固的六张布,又甩了下手上剩下的四张布,说:“这上面写着我的生意计划和耕种愿景。”


    “我们都看不懂,你贴在这里没人看。”万千红提醒。


    “我看得懂就行了,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方便我对你们做出安排,免得我忙忘记了。”如意说。


    “那行。”万千红点头。


    十张布全部贴完,如意立马做出安排:“等天晴了,地不黏了,要把胡芹和葱种上,晚萝卜也该种了。”


    万千红和楼月明记下。


    如意把麻布上写的种葱子和胡芹子的注意事项念两遍,“记住了?”


    “记住了,跟种麻一样,播籽的时候要拌上沙,这样才能撒得开。”楼月明引入种麻的经验让自己记住,“跟种麻不一样的一点是不用犁沟,把土耙得泡浮,撒上籽后再撒上一层混了干粪的浮土盖住种子。”


    “地里有沙,土不就贫了?”万千红疑惑,“种葱和胡芹的菜地以后只能用来种这两样?”


    “还能用来种姜,姜不喜肥地喜沙地,今年种麻的地明年三月改种姜。”如意说,“葱是一年四季都可成活,今年下种,明年三月和六月都可分栽,种一次可以管许多年。至于胡芹,这个时候种,到冬腊月就可以收;留两垄越冬,到明年四月可以收籽;收了籽,过了七月又能种了。种这两样的菜地,只要肥施得好,不用轮种,一年到头不会空着。”


    楼月明跟万千红对视一眼,不知该叹中原的土壤肥沃还是该赞叹汉人有灵性,不止土地要被他们种出花样了,每一种庄稼的习性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


    “记住了吗?看我,不要互相看。”如意不甘受冷落。


    “记住了记住了。”楼月明忙说。


    “好,那你复述一遍。”如意抱臂,什么提醒自己别忘了,她积攒了一二十年的耕种经验和刻在骨子里的播种时令哪会忘,她把布贴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自己隔三差五给楼家人授课。


    楼月明:……


    她悄悄瞥一眼雀儿和北奴,这会儿体会到两个孩子下午时的处境了,一点都不好笑。


    楼月明和万千红磕磕绊绊地复述一遍,如意又重复一遍,这才放过两人。


    楼母在灶房里紧张地做饭,等女儿和大儿媳进来,她忙把自己听到的复述一遍,“对不对?”


    “对对对。”楼月明点头。


    楼母松了口气。


    “为什么胡芹要越冬才能结籽?”万千红小声问。


    “跟麦子一样吧。”楼月明自信地总结。


    “也对。”万千红信了。


    上山砍柴的父子俩回来了,如意迎上去,她帮忙把湿树枝往下拖,“我好像忘记说了,我阿爷名下的桑田分给我十亩,等到深秋,我们去修剪树枝,枝丫捡回来当柴烧。”


    “桑田不是都给三兄了?”楼照水诧异,他突然灵感一闪,问:“是因为我们的孩子要随你姓傅?”


    “对。”如意点头,“除了桑地,阿爷还要分我一头牛犊子。”


    楼照水悔得直跺脚,“哎呀!我昨天忘记说了,我们全家都要改姓傅。”


    楼父:……


    “明天改还来得及吗?”楼照水追问。


    楼父踢他一脚,“闭嘴!”


    窦有才从前门穿梭进来,闻言,他高声说:“傅照水,你可以改姓窦,你只要姓窦,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我要你的命。”傅照水叫嚣,“没大没小的,叫姑丈。”


    窦有才舍不得命,只得老实叫姑丈。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楼月明从灶房里走出来。


    来早了还是来晚了?窦有才摸不准她的意思,他解释说他跟他阿翁在家凿一整天的石头,直到天黑透才把石磨凿好。


    有这个理由,窦有才得以在楼家留宿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着他楼阿耶和傅姑丈赶车回去拉石磨和磨架。


    石磨摆在晒场上,如意用水把磨盘里的石屑冲洗干净后,她让楼照水端来昨天夜里泡的一盆黄豆。


    牛套上磨架,由北奴和雀儿牵着牛围着石磨转圈,楼母负责舀豆子铺在石磨的磨槽里,楼父负责把豆渣和豆浆端回屋……如意把工序一一交代清楚后,她去陵村找殷婆借点豆腐的酸浆水和木槽。


    如意到时,邱二娘也在窦家,听闻楼家要点豆腐,便说:“你家要做我就不做了,明早我去你家换几块儿。”


    “天晴后我兄姊们要赶牛来给我家犁地,我做一板豆腐要吃好几天。”如意委婉拒绝。


    “那算了,我还是自己费事做一板吧,等天晴了要犁地准备种麦,忙起来要吃点好菜。”邱二娘说。


    “是这样,吃不好一场农忙下来,人要瘦好几斤。”如意附和道,“我明天打算做豆豉,你们两家需要吗?这个我能多做点分给你们。”


    “行,你多做点,做好了我拿粮食去换点。”邱二娘说。


    “我家里没多余的陈豆,这次做豆豉的陈豆还是我大嫂给的。”如意说。


    殷婆和邱二娘闻言,各给她称四十斤的陈豆,言明只要十斤的豆豉,多余的是酬劳。


    如意一看还有酬劳,她央着殷婆领她在陵村挨家挨户问是否需要豆豉,一趟走下来,她一共收到三百八十斤的陈豆,接到九十五斤豆豉的订单。


    如意拉着一车的东西回去,到家太阳出来了,她脱下外褂,冲晒场上的人喊:“大嫂,大姊,我又给你们找了个活儿。我拉回来两筐黄豆,你俩继续择豆子。”


    “谁家给的豆子?”楼月明指挥窦有才去帮忙卸货。


    “陵村十四户给的。”如意解释来龙去脉,“十斤豆子能晒出五斤的豆豉,这三百八十斤豆子,我能赚一半。”


    楼照水在屋里劈昨天砍回来的树枝,听到如意的声音,他快步走出来,听到她的话,他惊喜地说:“这比卖馎饦有赚头。”


    如意笑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筐豆子搬进家,万千红和楼月明都回屋择豆子,如意让楼照水把拿回来的木槽搁河里刷洗干净,她回到西院,把滤豆浆的布斗悬挂在门框上,在灶房门口洗豆渣滤豆浆。


    窦有才端着最后一盆豆渣进来,说:“院子里该移栽一棵大树的,连个吊绳的地方都没有。”


    “疏忽了。”如意叹气,这个家看着是家大业大,一到做起事来,是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趁手。


    楼照水送木槽进来,他听到这话,暗暗记下了。


    豆子磨完,楼母拿着水瓢进来,问:“如意,还要我做什么?”


    滤豆浆的活儿有楼照水搭手,如意安排她去烧火。


    两盆豆渣洗出四盆豆浆,过滤三遍后,豆浆倒进陶釜里煮。


    豆浆煮开,边煮边搅,直到煮得水位没有明显的下降,多余的水分煮出去了,如意舀一勺酸浆水倒进豆浆里。


    烧火的活儿被楼照水抢到手了,他站在灶前,看一勺酸黄水倒进去之后,搅着搅着,丝滑的豆浆水里泛起絮状的豆腐,他瞪圆了眼,“那勺水是什么东西?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意不忙着解释,使唤他把大木盆拿到灶房外,“板凳放盆里,木槽放板凳上,滤豆渣的布铺在木槽里。”


    等楼照水摆置好,陶釜里的絮状物也凝固成豆腐脑了,如意给舀进面盆里,让楼照水端出去倒在木槽里。


    全部舀出去后,陶釜洗净,再煮第二釜豆浆,如意把时不时进来参观的楼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喊进来,她负责动嘴,她们负责动手。


    楼照水也在如意的指点下,用水瓢拍打裹着布的豆腐脑,淅淅沥沥的黄浆从木槽缝隙里流出去。


    “黄浆装进陶罐里,发酵变酸后就是点豆腐的酸浆,也称卤水。”如意提起前话,“酸浆里的酸能把豆浆里的一种东西从浆水里脱离出来,变成絮状再凝固。你现在做的就是最后一道工序,把黄浆压出去,余下的就是你吃过的豆腐。”


    楼照水蹲着,他仰头看她,她在努力地为他解释,眉头蹙着,嘴巴动着,眼睛在瞪他,他喜不自胜地笑了。


    如意被他仰慕的目光取悦得飘飘欲仙,她忍不住笑了,半嗔半斥道:“用心干活儿,等豆腐脑不烫了,你去寻两方大石头,刷洗干净搬进来。”


    “好嘞。”楼照水欢喜地应下。


    “如意,你看煮到这个样子行吗?”楼月明等外面的话停了,赶忙开口寻求帮助。


    如意小跑进去,询问一番后,指挥她舀酸浆倒进去,“把握不了分量就一点一点倒,少了可以再加。”


    “怎么判断少不少?”万千红问。


    “边倒边搅,搅的时候数数,一二三四五,数个十遍,这个过程中,如果絮状物不再增加,浆水也还多,就继续加酸浆。”如意讲解。


    她的话一落地,灶房里响起了‘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声,姑嫂俩凑在陶釜边上,盯着紧紧的。


    加了三遍的酸浆,豆浆凝固成豆腐脑,楼月明和万千红激动得脸都红了,两人欢呼着成了成了。


    如意笑着说:“舀九碗起来,晌午了,我们吃碗豆腐脑填填肚子。”


    新鲜的豆腐脑浇上酱油,拌上羊油炸的黄豆,又嫩又香,顺滑极了。


    北奴和雀儿平时就半碗的食量,这一顿硬撑着吃了一整碗豆腐脑,吃完后撑得各找各娘揉肚子。


    半釜豆腐脑舀进木槽里,铺平后,楼照水继续挥着水瓢敲。


    待真正的午饭疙瘩汤煮好,两方青石压上去,楼照水和窦有才合力抬起大木盆挪进给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吃过午饭后,楼父带着小儿子和半个女婿上山砍树枝,如意等人继续择豆子。


    豆腐压了半天,傍晚就可脱模,如意切一块儿豆腐,连着布斗、木槽一起给殷婆送去。


    “天晴了,你跟有才说一声,让他后天进山一趟,把他爷娘和阿桑叫回来,要犁地种麦了。”窦石匠托如意带话。


    如意第二天回大坡村一趟,让她大兄着手准备下聘的东西,让大椿准备准备去窦家帮忙犁地种麦。


    窦有才离开楼家进山的这天,傅曹刘三家赶着牛扛着犁来到山脚下,春末时,他们怎么帮楼家把豆子种上的,这会儿再怎么犁起来。


    如意没下地,她和两个孕母在家里准备饭菜,顺道煮豆子做豆豉。


    做豆豉的土坎挖在如意的院里,三间房中唯一一间空房里,房门上悬挂着黍杆编的门帘,门帘后四尺远的地方是一个一人长的坎,坎里用火烧过。


    如意拎来大半筐冒着热气的黄豆,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把大半筐黄豆倒进土坎里。


    一整天进进出出七趟,七釜黄豆全部倒进土坎里堆成一个尖豆堆,屋里充盈着湿润的热气。


    如意、楼月明和万千红三人排班,上午、下午和晚上睡前各来杷一遍,把上方的豆子杷下去,下方带着热气的豆子杷上来。


    如此过了四天,一板豆腐吃完,地里干透了,傅曹兄妹四家要回去忙自家地里活儿的时候,土坎里的豆豉长出浓密的白毛。


    第64章 种麦正当时


    豆子长出白毛,闭门三日,如意领着婆母、大姊和大嫂去桑地改的菜地里耙土播种。菜地就在宅子东边,挨着院墙,有五丈长四丈宽,三分地大小。


    菜地已经犁过,也耙过,但因着是土湿的时候犁的,湿土黏在一起,晒干后土疙瘩比较大。如意划出两垄地,用木耙再耙三遍,楼母等人负责把土疙瘩敲碎。


    一天耙土晒沙,一天拌种播籽,一天挖土拌上干牛粪撒下去,葱和胡芹得以种下。


    “如意——”邱二娘还没走到晒场就亮开嗓门大声叫人。


    “哎,在院墙东边。”如意放下粪篮子快步往地头走。


    邱二娘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腿都累僵了,她懒得再走路,站在原地扯着嗓门问:“你做的有碱水馎饦吗?”


    “没做。”


    “明天做吗?”


    如意跑到地头了,说:“不做,我过两天要搬回大坡村住,我也要种麦了。”


    “累死了,懒得做饭,还想着能在你这儿换几碗饭吃。”邱二娘转身往回走。


    如意也累了,她盘腿坐在地上,脱下鞋倒了倒,鞋里的土坷垃倒出来再穿上。


    楼母和万千红她们提着粪篮子走过来,问:“你和小羊哪一天回大坡村?”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如意说,“只有我晚上住在那儿,小羊晚上会回来住。”


    “你俩都住那儿,我喊窦有才来住几晚。”种麦季开始后,楼月明就不让窦有才过来了,他白天累得狠,晚上睡得沉,抱着她一个姿势能睡好久,影响她翻身睡觉。


    “也行。”如意也不愿意楼照水来回折腾,有那时间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跟你阿耶也去。”楼母说。


    如意摇头,夏天收麦之后还种了十亩的雄麻,麻已经开花了,再有两天花苞炸了就能收割,“你跟我阿耶在家割麻,只有两头拉犁的牛,犁地的时候你们帮不上忙,总不能用铁锹挖地。”


    “有我跟你阿耶,也能给你俩替换一阵,不用从早犁到晚。”楼母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今年和明年都不用缴税,织的麻布是自家人用,麻丝的好赖影响不大,晚半个月割麻也不影响什么。”


    “听阿娘的,你俩别太累了。”楼月明说,“再说了,我跟大嫂也能去割麻。”


    如意看向她俩的肚子。


    楼月明拍肚子拍得震天响,她笑道:“等你怀了就知道,孩子揣在肚子里的时候是最不碍事的时候。我跟大嫂都怀过,累了知道休息。”


    “住在平河屯的时候,我看地里干活儿的人也有大肚子的妇人,还比我瘦小,她都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万千红不是逞强,她来洛阳一年多了,就没见过比她壮实的妇人,她腰粗臀肥,有一把子大力气,去年在平河屯盖房夯土的时候,小羊都比不上她。也就是如意,一听说她有喜了,什么重活都不要她做。


    如意哼一声,“我没怀也知道,一场农忙,壮年男人也能累得脱层皮,更何况怀有身孕的女人。”


    “我们又不是傻子,不会把自己累那么狠。”楼月明坚持要去割麻,“让耶娘去大坡村帮忙干活儿,你把二十亩麦种上了早点回来,别在大坡村长住,你不在家家里不热闹。”


    如意被这个说辞说服了,她眉开眼笑道:“那好吧,我会早点回来。”


    四人绕一大圈回到家,粪篮子放回柴房,楼母舀半瓢劣豆半瓢麦麸去喂鸡,如意和万千红以及楼月明洗干净手,迫不及待地去看她们联手做的豆豉。


    闭门三天,门帘一掀开,一股臭臭的豆香扑面而来,臭味是豆子发酵的豆臭味,不熏人,其中还掺着一股豆香味,这股香气昭示着豆子发酵成功了。


    如意取下挂在墙上的坎铲,这是木头削的,铲头钝,不会戳破豆子。她蹲在坎边把豆子翻一遍,连带坎地的土也铲开一层。


    楼月明眯着眼大口吸豆堆里散发出来的酵气,她如痴如醉地说:“我怎么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我也喜欢。”万千红说。


    如意一听,她把坎铲递过去,“你俩来翻,使劲闻。”


    “月明先翻。”万千红谦让道。


    “好,我先翻。”楼月明接过坎铲,她走到如意的位置上蹲下,问:“把土也铲起来,是怕贴着土的那层豆烂对吧?豆上黏的土怎么办?吃的时候再洗?”


    “过几天就洗。”如意说,她站一旁指挥道:“把豆堆铺开,像犁地一样杷成一垄一垄的。”


    楼月明和万千红各杷一半,杷的时候可劲地吸气,越闻越沉迷。


    如意出去帮忙做晚饭,饭好了来喊人,这两人也没点蜡烛,就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如痴如醉地闻臭味儿。


    “要吃饭了?”楼月明问。


    “对。杷完了?你俩明天再来杷。”如意撩开门帘让月光洒进来,她交代道:“我跟耶娘和小羊商量好了,我们明天就去大坡村犁地,这坎豆就交给你俩看顾了。从明天开始,一天杷一次,每次都要跟今晚一样把坎底的土也杷起来,一直杷到白毛酵成黄毛。等颜色全变了,你们跟阿娘说一声,我得到消息会回来一趟。”


    这比记种葱种胡芹的技巧和时令要简单,楼月明和万千红纷纷表示记下了。


    *


    犁豆地的事宜再次中断,楼父和楼照水驾着牛车,拉上犁、木耙、辕架、水桶等农具,带着如意和楼母在黎明时分来到大坡村。


    在他们出门后,楼月明和万千红把碗筷洗干净,牛棚和牛圈打扫干净,二人带上北奴和雀儿,牵上牛犊子赶着四只羊下地割麻。


    “耶娘,这片桑田都是我的。”来到村西头,如意给楼父楼母指,“长得最大的九棵树就是乌桕树,等进了腊月,树上的叶子全落了,剩下的是干透的乌桕籽,摘下来可以制蜡。”


    “山上的乌桕树都被你们挖下来了?”楼照水问,“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一棵乌桕树都没看到。”


    如意摇头,“山上的乌桕树更多的是被别人砍了,桑田里矮一点的乌桕树才是我们从山上移栽下来的,那些比房顶还高的,是原本就种在我们房前屋后和田边地头的,在三年前分到桑田之后才移栽过来。”


    才制蜡烛的那两年,附近的人上山砍柴挑着乌桕树砍,为的就是不让傅家在冬日进山摘乌桕籽制蜡,属实是要穷大家一起穷,傅家有了另一条讨食的门路,一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人都眼红。


    “别人砍乌桕树是嫉妒你们吧?”楼母问,这种事在哪儿都有,日子穷苦的时候,人人看不起你,你一旦要翻身了,周遭的人都扑上来害你。她叹一声,说:“我看你们家在大坡村挺有威望,还以为汉人之间更友善。”


    “是有威望了,其他人才友善。我们制蜡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丁越来越多,能生下来的孩子一个没糟蹋的,分田地的时候是村里田地最多的,日子越过越稳当,嫉妒和使绊子已经影响不到我们了,大家也就友善了。”如意说,“等你们达到我家这个局面,不会再有人看不起你们是鲜卑人。”


    牛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明白,这个希望在如意身上。


    来到傅母名下的二十亩地里,楼家三人脚一落地,跟背生双翼的大青牛一样,速度飞快地干了起来。


    楼父牵牛,楼照水扶犁,父子二人配合着犁地。楼母不闲着,她抡着短柄木耙跟在后面敲大块儿的土疙瘩。


    如意见了,她拎起麻袋,跟在后面把犁起的杂草拔起来装麻袋里,能喂牛羊的则扔到一旁,另外再收。


    一个多时辰后,楼照水跟楼父互换,儿子牵牛,老子扶犁,又热火朝天地犁了一个多时辰,如意和楼母半天没碰到牛缰绳。


    “姑。”傅莺喊一声。


    “阿娘,如意,我送饭来了。”楼月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如意和楼母站起来,她抹着汗问:“不是说了我们在傅家老宅吃饭,怎么还送饭了?你听岔了?”


    “没有听岔,我跟大嫂收工早,回去了也没事做,就想着给你们送饭过来。”楼月明解释,“我早早打发北奴过来通知了,杨伯娘没做你们的饭菜。”


    闻言,楼母朝地的另一头喊一声:“小羊,他阿耶,来吃饭了。”


    “你们吃了吗?”如意问。


    “我还没有,我要回去了。”傅莺是带路的,把人送来,她也该回去了。


    “跟你阿爷说,他犁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去给他牵牛,我家的地用不上我。”如意让傅莺传话。


    傅莺蹦跳着离开,她边走边摆手,“姑,你别操心了,我听我爷娘商量,我们今年只种八亩麦子,可以慢点种,我阿娘也要趁机学会用牛。之前我大伯和二伯也都来问过,我阿爷说不用帮忙的。”


    如意露出笑,她三兄三嫂也在尝试着脱离父母和兄妹的扶持,要靠自己立起来。


    “姑——”傅莺没走多远又拐回来了,“我忘记跟你说,伍林村林木匠的小孙子半晌午的时候来过,说你要的什么东西要做好了,让我们跟你说,叫你抽空去看一眼。”


    如意惊喜,这么快?


    第65章 工具解放双


    “什么东西?”楼月明问。


    “压面具,面团塞进去,一压就从孔里出馎饦。”如意比划,“这个东西要是做成了,我不用再擀面切面甩面了。”


    楼母一听,立马说:“你吃完饭就过去看,犁地的活儿我们三个干就行了,用不上你。”


    楼父和楼照水一边大口往嘴里塞饭一边点头。


    如意想了几瞬,发现今天好像是八月二十五,如果日子没算错,陆地主家里今天宰羊了。


    “好。”如意点头答应。


    于是吃过饭后,如意和楼月明一起离开,到了大坡村的村口,她把装碗筷和陶罐的提篮交给楼月明,两人在村口分别。


    “阿娘,在吃饭啊。”如意走进傅家老宅,她摸摸围着她前蹦后跳的大黄狗,说:“三兄,你下午用牛车吗?”


    “你要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要拉豆杆,你看能不能赶在那之前给我送到地里去。”傅圆还没犁地种麦,他在忙着割豆子。今年种豆的两块儿地地势高,地干一些,黄豆熟得早,同村别人家的豆地里豆子杆还泛着点青,他地里的豆子熟得都要炸荚了,要尽快割了运回来。


    “可以,我去伍林村一趟就回来。”如意去推木板车。


    傅圆往嘴里猛扒一口黍米饭,他起身出去牵牛,帮如意把牛车套上。


    “你在伍林村老木匠那儿订了什么?”傅母端着饭跟出去,“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晚上不回去吧?我上午把你床上的褥子都抱出来晒了。”


    “订的压面具,要是压面具今天能拿到手,我就回楼家住两天。”如意坐上牛车,她抖了抖缰绳,说:“我走了,你们进去吃饭吧。”


    傅母摇头,她又是心疼又是恨,絮叨道:“要强要强,从小到大都要强,有她累的。这割豆子连着种麦子,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还要两头跑。”


    “这话你别在她面前说,她干得起劲,不要给她浇冷水。”傅圆咽下饭提醒一句,“半年前她要嫁给楼大美人,我们不都料到有这一天?楼家的人已经算不错了,都是勤快听话的。”


    “不说不说我不说。”傅母跟进去,一转身差点踩到跟在她脚边的狗崽子,躲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嚷嚷道:“等如意回来跟她说,今晚把三个狗崽子逮走。”


    “不,我的。”小金一听不干了。


    “大黄是你的,大豆、小麦和黍子是你姑的,她早早就定下了。”林娟不厌其烦地说,三个狗崽子早就满月会吃饭了,就因为小金和小莺都喜欢,天天跟个宝一样抱在怀里,一直没让如意逮走。一天天拖下来,狗崽子都快有三个月大了,四只狗一顿的饭量抵得上两个大男人,不能再养下去。


    小金嘴巴一瘪,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傅莺放下碗给弟弟擦眼泪,她快七岁了,懂的事更多,知道自己家里的困境,阿翁阿婆年老,她和弟弟年幼,阿娘又怀有身孕,家中田地亩数骤减,这导致往后好几年粮食的收入都不丰。多养三只狗,她阿婆阿娘在做饭喂食时难免会心疼粮食。


    “以后我们可以去姑家看大豆、小麦和黍子,姑家的地方大,大豆、小麦和黍子不用争地盘打架。”傅莺劝,“姑家里天天炖鸡做碱水馎饦卖,大豆、小麦和黍子去了姑家能天天吃骨头,能长得更胖更壮。”


    小金只听进去‘天天炖鸡’这几个字,他眼泪一擦,说:“我也要去吃鸡肉。”


    “去去去,你晚上就跟你姑回家。”林娟笑了,“走一个我少操心一个,省心了。”


    “我吃饱了,下地了啊。”傅圆放下碗筷,他跟爷娘和妻女说:“这会儿还热,你们在家睡一会儿,等天凉快了再下地。”


    “晓得了。”傅父叹着气点头,“人老了是真不中用了。”


    傅圆不高兴地“唉”一声,傅父立马改口:“不说了不说了,你下地去。”


    “谁嫌弃你了?净说这丧气的话。”傅圆还是没放过他,他瞪老父一眼,气冲冲地出门。


    傅父挨训也是高兴的,他笑着埋怨:“了不得,他的脾气是越发大了。”


    “如意回来住几天他就老实了。”林娟也发觉了。如意搬去楼家之后,傅圆头上没人压制他,他在这个家想要当大王。尤其是地里的活儿一半都压在他身上,他的重要性凸显,让他越发跟个大爷一样,一不痛快就表现在脸上。她不高兴他养成这副德性,他爷娘愿意宠他,她可不愿意。


    *


    另一头,如意驾着牛车来到伍林村,伍林村树多,村里阴凉,老人小孩都睡在树荫下躲阴凉,牛、狗、羊也都躺在树下。如意的牛车路过,嘴巴犟的傻狗冲她吠叫,老人惊醒,一边忙着安抚孩子,一边斥骂自己的狗。


    载着一车的狗吠声来到村尾,老木匠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看见如意,说:“我估摸着就是你来了。”


    如意勒停牛车,问:“做好了?怎么这么快?连十天都不到。”


    “进来说。”老木匠先一步进门。


    如意把牛车上的半捆草料抱下来丢给牛吃,进院子里找老木匠借个盆给牛舀半盆水端出去,这才熟门熟路踏进工坊,一进门就看见一架眼熟的木具,是她记忆里的饸饹床子。


    “你看看,是你想要的样式吗?”老木匠问,“昨晚完工的,我们连夜试用了一次,能压出细圆的馎饦。”


    如意围着压面具看一圈,支架高齐她大腿,下面可以支个灶炉烧火煮面,她抬起压杆,压杆挺沉。


    “你这个压面具的漏板是用黄铜做的,不会生锈,漏孔是我们自己钻的,没找铁匠,孔不是很圆。”老木匠走到一旁解释。


    “这个影响不大,只要所有的孔都是差不多大的就行。”如意凑近了看,孔似蚯蚓洞,一共十四个孔,足够了。


    “很合我意,林老伯,多谢你啊,这下我省力了。”如意直起身,感激地道谢。


    老木匠摆手,要论谢也该是他谢她,能识字的人真非寻常人,脑袋就是比常人好使。他非常庆幸能跟她有一臂的交情,没让她去找村里另外两家木匠打制这个东西。


    “既然已经做好了,我今天就搬走。”如意还有事在身,无心多留,出于感激,她提醒一句:“这架压面具搬进我家后是不会被外人看见,但你要是想做这东西卖,一旦被其他木匠看到,很容易被仿制。我是建议你最好晚点卖,先悄悄打制,手上攒出几十个压面具了,一起往外卖,能抢个先机卖个高价。”


    “你不是疑惑我做得快吗?这是我跟村里另外两家木匠一起做的,枣木和黄铜片也是另外两家出的。”老木匠全部交代出来,他用如意的金点子诓来木材、铜料和劳力,“我们三家签了契,拿出全部的家财购换木材和铜料铁料,只凭我一家,换不来多少东西。凭我们祖孙几个人,想打制几十个压面具,至少需要两年,这两年里还不能接其他的木活儿才行,地里的庄稼也要耽误,得有帮手。”


    如意恍然,她佩服道:“姜还是老的辣,老伯,你的点子比我的高明。”


    老木匠也挺满意自己这番谋划,他出门喊他家里的人来搬这架压面具,等压面具搬上车,他从柴垛上扯两大捆麦秆盖在压面具上,免得被人看见了。


    “你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做馎饦卖吧?我跟另外两家商量了,我们做出一百架压面具再拿出来卖,这其中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人跟你抢生意。”老木匠拍拍手上的灰,说:“你也帮我们一个忙,这架压面具在一年内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看见了。”


    “可以。”如意答应了,她坐上牛车,说:“老伯,走了啊。”


    老木匠上前几步,关切地嘱咐:“再有其他的金点子还来找我,跟这次一样,我包工包料。”


    “好嘞!”如意笑着应下。


    驾着牛车去陆家,陆地主访友去了不在家,但陆家的管家事先得到过吩咐,见到如意,他去大厨房拎来一篮子杂七杂八的羊碎料,有羊腰油、羊尾油和毛还没去尽的羊头。


    “我还以为傅夫子忘了日子,正琢磨着打发人给您送去。”老管家说。


    “是差点忘了。”如意接过篮子放在牛车上,“跟你家主子说一声,今日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字,明日送来。”


    老管家点头,他看一眼木板车,也不知道拉的什么,还用麦秆给盖着。


    如意驾车离开伍林村,绕过大坡村,直奔浮桥。


    过桥往南去,半路遇上大椿,如意勒停牛车问:“怎么这个时候往回走?”


    “窦家的一头牛病了,犁不了地,我舅兄牵牛去楼家找我大嫂给牛看病,我看今天牛是上不了工了,还是回去干活儿吧。”大椿说,“姑,你回吧,不说了,我也要抓紧时间回去干活儿。”


    如意甩了甩缰绳,继续往南走。来到山脚下,靠近晒场,她看见窦有才、楼月明和万千红都围着一头牛打转。她怕窦家的牛得的是传染病,把牛车停在路上,走过去问:“是什么病?”


    “应该是精草料吃多了,胀气,导致它又拉又吐。”楼月明说,“等我阿耶回来再问问他。如意,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压面具运回来了。”如意观察着牛,问:“窦家的另一头牛有没有这个情况?”


    “没有,这头牛是我阿爷阿娘在山里驮东西的,前几天刚下山,贪嘴了些。”窦有才一言难尽地说。


    如意听笑了,“牛也遭罪,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乍一下山,油水大了,又拉又吐。”


    “你爷娘怎么样?”楼月明杵着窦有才笑问。


    “……不拉也不吐。”窦有才幽怨地瞥她一眼,“我回去了,待会儿来帮你割麻。”


    如意让他等一会儿,她去把牛车牵来,让窦有才搭把手,帮忙把压面具抬下去,放在为楼仪准备的空屋里。


    “跟你阿翁阿婆和爷娘说一声,晚上别做饭,我做的有碱水馎饦。”如意跟窦有才说,“要是遇上邱二娘,跟她也说一声。”


    窦有才对压面具没什么好奇心,他“噢”一声,出门牵牛离开。


    如意安排楼月明去烧秕壳收集草木灰,安排万千红去剁羊腰油和羊尾油,她则是拎着羊头跟楼月明出去,用火把羊头上的毛燎干净,再刮洗干净扔进陶釜里炖煮。


    泡黄豆、煮碱水、炼羊油。


    等待碱水澄清的功夫,如意回大坡村一趟把牛车还回去。


    一路疾行回到山脚下,如意在河边撸起袖子洗洗脸,快步进屋舀面揉面。


    碱面三揉三醒,如意切一团面放进压筒里,压筒下面放一盆滚烫的水,她踩着板凳骑上压杆,压棰挤压面团,细长的面条从漏板下挤了出来。


    三盆面,往日要大半天才能甩完,今日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压完了。


    过水的面丢进甑锅里煮,煮了八锅才煮完。熟面过凉水再拌上羊油防粘,如意把窦家的牛车借来,她带着北奴和雀儿,载着两筐面半釜羊肉汤沿村叫卖。


    “卖碱水馎饦嘞——”雀儿大声吆喝,“六两面或一斤麦换四两的碱水馎饦。”


    “一斤面或二斤麦换一碗四两重的羊油羊汤碱水馎饦。”北奴也大声喊。


    有了压面具,如意按两种方式叫卖,嫌羊油碱水馎饦贵的人,可以单独买面回去煮,不用费时费力地揉面擀面切面扯面。


    第66章 盈利不菲


    金灿灿的斜阳还挂在半空,稚童的叫卖声穿过充斥着土腥气的风响遍四野。豆地里割豆的妇人、麦地里犁地播种的男人,纷纷闻声直起腰抬起头。


    “卖碱水馎饦……一斤麦换四两馎饦……六两面换四两馎饦……”


    “阿娘,你听。”收割豆子的年轻媳妇竖起耳朵细听,“一斤麦就能换四两馎饦了,降价了。”


    一斤麦只能磨四两到五两的面粉,四两的馎饦才要一斤的麦?老妇人惊奇,忙让儿媳妇去路上拦住牛车。


    同样的对话在好几块儿田地里响起,大家纷纷高声叫住过路的牛车。


    如意勒停牛车,她把水囊递给两个孩子,“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北奴和雀儿的脸蛋红扑扑的,是晒的,也是激动的,望着田野里往这边奔跑的人,他们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傅姊,一斤麦就能换到四两馎饦?”最先跑来的是陵村里古玄师的大女。


    “是这种馎饦,不带汤底的。”北奴指着筐里的馎饦说,“已经煮熟了,也放凉了,你拿回去浇两勺汤就能吃。”


    如意点头,“有汤底的还是原价,今天的肉不是鸡肉,是羊油渣。”


    古大女毫不犹豫地指向筐里的碱水馎饦,她递上水桶,“换五斤麦的,麦子最迟明早送去你家。”


    如意用筷子挟面装在秤盘上,凑够两斤,倒进水桶里。


    “我们明天还会来卖碱水馎饦,应该是上午,你们要是还买,到时候带个干净的面盆。”如意提醒。


    “知道了。”古大女拎着桶离开,走了没多远遇上她幺姑,两人对上话,她递过桶给对方看,“不要汤底的馎饦,一斤麦可以换到四两,还是熟的。”


    “她又是揉面又是擀面又是切面又是扯面,费半天的功夫只卖这个价?赚的是什么?麦麸吗?”


    “管她呢,反正是她自己定的价,又不是我们逼的。幺姑,你明天带上面盆,她明天上午还来卖呢,趁着便宜多吃几顿。”


    对方被最后一句话打动,她走到牛车旁边递上水桶,一次赊四斤碱水馎饦。


    “放到明天不会坏吧?”她怕傅如意明天回过神要涨价,今天多买点留到明天吃。


    “今晚要是吃不完,你把馎饦摊开铺在案板上,再抹一层油,最晚明天中午要吃完。”如意嘱咐,食物一坏先变酸,而碱水馎饦含碱,可以延缓变酸的过程。


    来得有一会儿的年轻妇人听罢,也赊四斤碱水馎饦。


    两个男人端着还在滴水的碗过来,“给我们来两碗馎饦,正好饿了。”


    “带汤底的馎饦是二斤麦或一斤面。”如意提醒。


    “知道,我们听窦石匠说过。”


    如意称两碗面倒碗里,从陶釜里舀两勺棕红色的汤汁浇上去,炸黄豆和羊油渣各拨半勺码上去。


    羊尾油膻味极重,平时宰了羊,羊尾油炼的油多用来当灯油,只有炼尽油的油渣尚能入口。如意也如此,羊尾油留作灯油,油渣充当肉码在面上卖出去。


    油渣酥脆,炸黄豆也酥脆,两个男人站在牛车旁嚼得嚓嚓响,后来的两家人本想只买碱水馎饦的,听了一耳朵的嚓嚓声馋得改了主意,各买五碗连汤带面的馎饦,都装在桶里提走了。


    没人再来,如意赶着牛车继续前行,北奴和雀儿继续放声叫卖。


    来到陵村,邱二娘的小儿子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如意载着他来到他家门前,卖出四碗羊油碱水馎饦和二斤碱水馎饦,收到十三斤麦子。


    又往村里走,但凡家中有人的,都两斤三斤地买,一条村走下来,如意换到三十八斤麦子。至于窦家,殷婆坚持要用粮食换,如意只得妥协收下,但她多给了一钵羊油汤,明早加一碗水把汤热一遍,又够一家人吃一顿。


    “傅姑,我能跟你一起去叫卖吗?”阿桑问。


    如意瞧她一眼,笑着提醒:“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大坡村,你要是跟我去了,村里的婆婆婶婶得知你是大椿未过门的媳妇,都要多看你几眼。”


    “你们不说,不就没人知道。”阿桑在楼家盖房上梁的时候见过大坡村的人,可她都快想不起来其他傅家人的样子了,那天上梁的几个人也不一定能认出她。


    “你不愿意透露我们可以不点明,但你可得想好,这一路人不少,你要是不习惯不喜欢,只能下车自己走回来,我们估计要到天黑才能回来。”如意把话说明。


    “阿桑,我还需要你帮个忙,你不能出门。”殷婆阻止阿桑跟如意去大坡村,不为别的,是不想给如意和傅家人添乱。这段日子家家户户忙得水都顾不上喝,傅家人看见阿桑不可能真装不认识,大椿他爷娘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放下地里的活儿做顿好菜招待阿桑。


    “要帮什么忙?好吧,那我不出门了。”阿桑立马打消了心思,“姑,你走吧,我不跟你去了。”


    如意驾车离开。


    通往浮桥的这段路,路边的田地是平河屯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儿。如意犹豫过后,还是让北奴和雀儿继续叫卖,生意面前不分敌友,也没必要置气。


    结果比如意想象得好,抵达浮桥时,一共卖出去五斤碱水馎饦和三碗带汤的,而且这些人通通不赊账,不是用两捆黄豆换一碗面,就是用要播种的麦子换馎饦。


    牛车都要走上浮桥了,如意临时改道去平河屯叫卖,结果一根面都没卖出去……


    天色擦黑时,牛车来到大坡村,此时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家,北奴和雀儿扬声吆喝一通,剩下的一筐碱水馎饦和半釜汤底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卖光了。


    如意和了三盆面,一共四十八斤,加上三斤的碱水,煮的过程少说也要重上三斤,一共在五十五斤左右。她留了三斤在家里,余下的可以卖一百三十碗,而连汤带馎饦的一共卖出去五十碗,余下的都是一碗馎饦兑一斤麦卖的。如意算了算,她半天用四十八斤面换到一百七十八斤麦和两捆黄豆,其中有四十九斤麦子还没收到。


    一百七十八斤麦少说可以磨七十斤面,她赚了二十二斤面和一百斤麦麸,一百斤麦麸喂一只猪仔能喂一个月。


    如意露出笑,折腾了这么久,也就今天赚了个大的。


    “如意,我听说你明天上午还来卖馎饦?”来晚了没买到的人问。


    “是的,明天早上那会儿会过来,不会太晚,你家里留个人等着。”如意说,“但到时候还有没有汤我不确定,来的路上要是买的人多,到这儿就没汤了。”


    “你给我留两勺汤,两勺就行了,你大青叔馋那口油汤馋几天了。”


    “那行。”如意应下。


    “婶娘,我阿翁阿婆和我阿叔的牛车过来了。”北奴在村口喊。


    “来了。”如意应一声,她回屋拎个麻袋把三只狗崽子装进去,“阿娘,我走了啊。小金,你跟不跟我走?我家里炖的还有羊肉。”


    小金拽上他阿娘要跟出去,林娟抬手要打他,“嘴里的羊肉还没嚼完,又惦记上了?”


    如意拎着装狗的麻袋坐上牛车,她拍了拍跟上来的大黄,“进屋去吧,我会善待你的三个狗闺女。明早在家等着,我给你带羊脑壳。”


    “大黄,进来。”林娟牵着小金走出来,她嘱咐道:“天黑了,过桥的时候慢点。”


    “好。”如意轻甩牛缰绳,“小嫂,走了啊。”


    “早点搬过来住。”林娟殷切地叮嘱。


    “过两天就回来。”


    牛车来到村口跟楼照水驾的牛车汇合,楼照水让她下来坐自己这辆牛车,“待会儿要过桥,让阿耶驾你那辆牛车。”


    楼父已经等着了,他接过牛缰绳,说:“去吧。”


    如意扶着楼照水有力的臂膀坐上牛车,说:“走吧。”


    两驾牛车一前一后来到桥边,楼照水和楼父跳下车,牵着牛鼻绳站在牛头前面探路过桥。


    水面是亮的,桥身是暗的,牛车载着流水声轱辘轱辘压在浮桥上。


    这般漆黑的夜桥,楼照水曾走过两次,一次是送如意过桥,一次是试婚的夜里偷人一样逃跑,两次心里都扑通扑通跳。


    脚踏上岸,楼照水暗吁一口气。


    “我今天去平河屯叫卖,没一个人买,但在路上,有好几个平河屯的人买。”过了桥,如意不再担心牵牛的人会分神,她出声说起趣事,“这平河屯的人也有意思,在屯里的时候,团结一心仇视我们,出了屯离了旁人的眼睛,就没这个顾忌了。”


    “这是为什么?”楼照水问。


    “说明他们畏人言、假团结。”如意哼哼。


    来到平地上,楼照水坐回他的位置上驾车,借着夜色,他揽住如意的腰,低声说:“我能保护你了。”


    他一次又一次心如擂鼓地在浮桥上大步奔跑,而今夜载着她,他一路提心吊胆地谨慎探路。他自己都明白此刻的想法,他担心会出意外,他想要保护好她。


    如意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一句这话,她“嗯嗯”两声,“我不怕平河屯的人。”


    楼照水笑笑,他也不解释,只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你身上好香。”


    “……羊肉汤的味道。”如意在他腰上掐一把,牛车上还有两个小孩呢,她小声警告:“老实点,专心看路。”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牛车进院,楼照水和楼父卸车上的粮食、陶釜和农具,如意解开麻袋放三只小狗出来,“好了,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了。”


    小狗初到陌生的地盘,三只夹着尾巴缩在一起不敢动弹。


    “来,吃点饭。”楼月明用羊尾油拌一碗馎饦送来,“我还给你们加了几坨肉,快吃吧。”


    狗闻到香味急冲冲地埋头吃饭,劳累了一天的人也开饭了。


    羊头已经拆了,羊舌、羊脑、羊脸肉都切碎拌在一起,如意离开时给她爷娘捎去半碗,家里还剩大半碗。


    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家用羊油煎了蛋,还烫了一碗豆芽,今晚的碱水馎饦有豆芽铺底,煎蛋、炸黄豆、羊油渣、羊脑肉做盖头,再浇上两勺羊头熬的汤,丰盛得不得了。


    “今天赚了不少,待会儿逮两只鸡宰了,炖一夜,明早卖一只留一只,留下的一只我们自家人吃。”如意说,“别怕把鸡吃没了,吃没了我们拿粮食去跟旁人换。”


    “婶娘,明天我和雀儿还跟你一起去叫卖。”北奴从碗里抬起头,含糊地说。


    “你俩明天跟你阿娘或是跟你姑去叫卖,我跟着你们一起,但不说话。”如意早有安排,“大姊,大嫂,你俩不用割麻了,从明天起,我把面揉好,你俩在家压面,煮熟后带着秤出门卖馎饦。明天去租一头驴和一辆木板车,不卖馎饦的时候,你们赶着驴把换回来的麦磨了。”


    第67章 走村串户


    青黑的夜空泛出一线白,沉浸在夜色里的土墙茅屋里跳跃着一抹猩红,泡过羊尾油的火把立在灶房门外,被风拉长的火苗映亮了半座小院。


    三只小狗匍匐在檐下,狗头朝南盯着牛棚羊圈里的动静,六只狗耳竖得直直的,不时往后撇动两下。


    “嘬。”灶房里响起一道声音,三只小狗似是在等着,歘的一下都站了起来,摇着短小的尾巴飞奔着扑过去。


    “给。”楼母端着盆往外一泼,拆骨撕肉时掉落的骨渣肉渣淋了出去,三只小狗立马低头在地上舔舐。


    如意和好面,她从灶房里走出来,走了几步看见雀儿顶着一头蓬发,赤着脚坐在她的卧房门外。她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怎么醒了也不喊人?睡饱了吗?没睡好再回屋睡一会儿。”


    “睡饱了。”雀儿点头,“舅娘,天还没亮啊?什么时候天才亮?”


    如意听她声音是清醒的,她拉起雀儿,带她回屋梳头发穿鞋。


    “哇,有火把!大豆,小麦,黍子,你们在吃什么?”北奴的声音在西院响起,他跑到灶房外喊一声阿婆,又跑到牛棚羊圈外,“阿翁,阿叔,要我帮忙吗?”


    楼照水和楼父一个在铲牛粪一个在扫羊屎,两人都用不上他帮忙。


    北奴跑开,“雀儿,你醒了吗?”


    “醒了,舅娘在给我扎辫子。”雀儿扬声喊,“我早就醒了。”


    “我也是,我在床上玩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北奴不甘落后地说,“我头一次睡醒,天上还有月亮呢。”


    雀儿支吾两声,她睡醒之后听门外没有声音,没敢开门出去。


    “好吧,我输了。”她认输,“你比我醒得早。”


    如意听笑了,小孩没有夜生活,晚上睡得早,也就醒得早。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睡醒躺在床上等天亮。


    “好了,跟你大兄一起去洗脸洗牙,待会儿早饭就好了。”如意扯紧发带,放雀儿出门。


    雀儿走出门,看见她阿娘过来了,她蹦跳着过去,说:“阿娘,今早是舅娘给我扎的辫子。”


    “你舅娘这么喜欢你呀。”楼月明揣起木梳,“走,去洗脸洗牙。”


    万千红也穿戴整齐过来了,手上端着一盆昨晚换洗的衣裳,洗完脸顺便把衣裳泡上。


    “快弄完了吗?阿娘把早饭煮好了。”如意来到牛棚外。


    “马上就铲完了。”楼照水回一句,托傅曹刘四家的福,他们四家的黍穄运来他家的晒场上碾晒,黍米穄子还有草垛都运走了,但秕壳都留下了,晒场旁堆积的秕壳有一人多高。平时他和他阿耶吃过晚饭后,会扒两三筐秕壳铺在牛棚羊圈里,牛羊尿沤上两晚,就成了不错的粪肥。这样也避免了牛羊的粪便沤发圈里的土,牛棚羊圈里不会有多重的骚臭味。


    秕壳连着碎草料一起挑出去倒在菜地的一角继续沤发,楼照水和楼父进来搓洗一番,等二人落座,开饭了。


    早饭是浓稠的黍米南瓜粥,蒸菹菜是下饭菜,还有一碟鸡杂碎,鸡爪、鸡头和鸡内脏斩块儿装满了一碟。


    “鸡爪炖得挺耙。”楼父说。


    “整只鸡下锅炖,鸡都炖熟了,鸡爪哪会不耙。”楼母挟两坨鸡肝分给北奴和雀儿,她睡到鸡打鸣的时候起来添柴,那时候才把鸡杂倒进鸡汤里炖,要是睡前的时候倒进去,估计都炖化在汤里了。


    “南瓜还剩多少?”如意问。


    “十二个,要抓紧时间吃,在烂了。月明,你们晌午蒸饭的时候剁半个南瓜一起蒸。”楼母说,粮仓里的南瓜是搬家的时候摘的,那时候把瓜藤上的瓜都摘了,嫩的炖汤吃了,留存的都是老一点的。


    “南瓜和冬瓜还挺能搁。”万千红说。


    “这两样是冬菜,要是有地窖,南瓜和冬瓜存在地窖里能存一冬。”如意说,“再过一个月,卖馎饦的时候可以跟其他农户换点冬菜。”


    “可惜了,菜园里的菜我们才吃两个月就成别人家的了。”楼月明遗憾,平河屯的那个菜园,开垦的时候她刨得可精细了。


    “明年再种。”如意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把面团揉一遍。”


    碱水馎饦做多了,如意攒出了经验,她扯一片面絮喂嘴里一嚼,不需要再把碱面煮熟就能判断碱的分量是浓了还是淡了。


    楼照水端着碗走进来,问:“咸淡合适吗?”


    “是酸碱合适吗。”如意纠正他,“味道可以,不苦。”


    楼照水喝掉最后一口粥,他撂下碗筷撸起袖子,用盆里的水洗了洗手,走到案板前挤走如意,“我劲大,我来揉。”


    他的确劲大,手也大,按着面团跟按个南瓜一样,一掌下去面团瘪成一片。揉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四盆坑坑洼洼的面团变得圆润光滑。


    “好了,我跟耶娘下地干活了。”楼照水拍拍手上的面往外走,跨出门时扭头说:“晌午的时候你去给我们送饭。”


    “呦!非要如意去送?我送的饭是臭的?”楼月明哼一声。


    “不臭,不过没有我媳妇送的饭香。”楼照水一本正经地回答。


    楼月明怄得要揍他,他大笑着跑了。


    如意也笑了。


    楼父楼母和楼照水赶着牛车拉上农具出门,此时夜幕才退去,天转变为青白色。


    北奴和雀儿唤着狗出门放羊,万千红进灶房洗碗,如意收拾了脏衣裳,跟楼月明一起去河边捶洗衣裳。


    洗完衣裳,楼月明去窦家借牛车,如意把衣裳都晾起来,去灶房揉面。


    三醒三揉,面团变得光洁有弹性,可以压面了。


    此时万千红已经烧好了煮馎饦的水,她舀一盆端放到压面具下,如意拿上刀端着面盆跟上去。


    “如意,今天我来压,我重量大。”万千红说。


    “你上下的时候小心点。”如意没拒绝。


    割一团面放进压筒里,如意举起手往下一落,万千红骑在压杆上往下一压,噗嗤几声,面顺着漏孔挤压下来,眨眼间,下端垂落到开水盆里。


    “怎么样?我压得更快吧?”万千红略有些得意。


    “是。”如意笑着点头,她拿起刀贴着漏孔切一刀。


    一团面切五刀就不出面了,抬起压杆往压筒里添上面团继续压。


    待盆里的水变温,如意连面带水都端去灶房,面倒进陶釜里煮,同时再换半盆开水端过去。


    来来回回跑个七趟,四盆面压完,楼月明也借牛车回来了。


    过了凉水的面沥干水,楼月明和万千红在如意的盯视下熬好了汤底,面拌上油装筐抬上牛车,装热汤的陶釜也抬上牛车用绳索固定好,万千红去把两个孩子和四只羊三只狗喊回来,如意指挥着楼月明把秤杆、秤盘和其他小东西带上。


    “要带半桶水,中途挟面的筷子掉了,一定要用水洗。手脏了也一定要洗,卖给别人要像给自己做吃食一样讲究。”如意叮嘱,“最好多带几个碗筷,路上要是遇到想当场吃却没有碗筷的,我们可以提供碗筷,如果没有碗筷这单生意就做不成。”


    楼月明点头,“我记下了。”


    两个孩子三只狗四只羊回来了,羊关进羊圈,狗关在家里,锁上门,三个女人两个孩子驾车出门。


    霞光映亮天际,橘红色的太阳浮出云层,天色大亮。


    树叶上的露珠滴落,草丛里的叶片亮晶晶的,苎麻地里,麻叶覆着露水更为青绿。牛寻着鲜嫩的草啃食,在一声接一声的驱赶声中迈快蹄腿。


    绕过大片田地,牛车来到河边,河面波光粼粼的,这一片的天光更盛。


    “卖碱水馎饦嘞——”田地里出现了人影,北奴吆喝起来。


    “等等——”豆地里,古大女高喊一声,她拎起放在地头的麻袋大步跑起来。


    牛车勒停,大青牛趁机啃食路旁构树上的叶子。


    古大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她递上麻袋,“十五斤麦子,我家的五斤和我幺姑昨天赊欠的十斤。你们称一下,麦子倒下去,麻袋要还给我。”


    万千红和楼月明都会看秤,连着麻袋称是十六斤二两,麦子倒进她们带来的麻袋里,空麻袋上称是九两重。


    “够数,还多给了三两麦。”楼月明把麻袋还回去,她机灵地说:“下次你再来买,我多给你一两馎饦。”


    古大女多看她几眼,“你是窦家的孙媳妇?”


    “不是,我是楼家大女。”楼月明摇头,她直言不讳道:“我没进窦家的门。”


    “明早的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从这儿路过,你要是还买,带上东西。”如意交代一句,挥起鞭子赶牛离开。


    接下来的半程路,如意把昨天下午赊欠的麦子都收回来了,还卖出去五碗馎饦。


    来到属于平河屯的地盘,在地的另一头犁地的男人挥手叫停牛车,他停下手上的活儿跑过来,拎起木板车上的半袋麦子走过去。


    “这么早啊?幸亏我出门的时候把麦子带上了。”他的态度跟见到寻常的熟人没两样,对上楼月明和万千红也面无异色,“你们看看这半袋麦子有多重,全换成馎饦。”


    “换这么多?碱水馎饦虽然耐放,但在这种天气,顶多也只能放到明天早上。”如意提醒。


    “没事,一天能吃完。”


    如意看他眼神有些发虚,她笑着戳穿:“帮别人换的?”


    男人支吾几声,催促道:“别耽误事,快称吧。”


    半袋麦子五十六斤,一斤麦子兑四两馎饦,万千红和楼月明掰着手指头算出了不同的斤数,两人红着脸向如意求救。


    “……二十二斤四两。”两个人都没算对,如意发现问题大发了。


    再上路,如意问清她们以往是如何算数的,再针对她们不开窍的地方掰碎了教。


    来到大坡村,牛车一停,一窝蜂的孩子端着盆拎着麦子涌上来,如意不插手只动嘴:“大嫂,安排他们排队……大姊,秤往高了打,只能多给不能少给。”


    等排队的孩子都走了,大大小小四个人都满面的思索之色,苦思有没有算错账。


    如意把羊头骨和鸡骨头都给大黄送去,回来看还剩一筐碱水馎饦,她坐上车拉起缰绳,说:“走,去伍林村叫卖。”


    “如意,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算错账。”楼月明有些羞愧。


    “等卖完了你们回去了再盘点,要是算错账就少赚点呗。”如意想用人就不能不承担这部分损失,她玩笑道:“有可能还多赚了,不会算账的人多,你兑少了馎饦他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那还不如多给呢,给少了等人家回过味,要拦路打我们。”楼月明笑不出来,她坐直了深吸一口气,苦大仇深地说:“我想过了,用麦子换馎饦的,大多数都是三斤五斤十斤二十斤地换,超过五十斤的不多,你把各个斤两的麦子能兑多少馎饦都教给我们,我和大嫂背下来。”


    “我和雀儿也背。”北奴举手。


    “也好。”这个方法虽笨,但有用,如意答应了。


    如此过了三天,一罐羊油用完了,楼月明和万千红熟悉了叫卖的路子,也记下了五十斤以内的麦子兑馎饦的算法,如意把卖馎饦的生意全盘交给她们。


    没有羊油也没有鸡了,就只卖煮熟的碱水馎饦。不用熬汤底更省事,楼月明和万千红用多余的时间压更多的碱水馎饦。这种沿村叫卖的方式与游牧生活有几分相像,鲜卑人出身的四个人适应得极快,甚至不用如意指挥,在陵村、大坡村和伍林村卖不完的碱水馎饦,她们选择沿着黄河两岸叫卖,哪里有村落就去哪里。


    天亮出门,午后回家,下午磨面,晚上对账,楼月明和万千红带着两个孩子天天忙得乐滋滋的。


    第68章 主心骨的力


    “十一斤七两……我得舀七两下去。”楼月明捏住秤杆,她从雀儿手里接过碗,舀起大半碗麦子再提秤杆。


    老妇人往牛车上看一眼,疑惑道:“馎饦不是还有不少?”


    楼月明尴尬一笑,“不是不够卖,我算不清七两麦兑多少两馎饦。”


    为了避免算账把人算迷糊,她们这几天称麦兑馎饦都只换整斤两的。


    老妇人哈哈一笑,她也算不清 ,“那就兑十一斤的。”


    “十一斤麦兑四斤四两的馎饦。”车上车下的四人异口同声地报数。


    确定四人记的斤两是一致的,万千红立马挟面称面。


    四斤四两的馎饦和七两麦子一起交给老妇人,生意达成,北奴和雀儿爬上驴车,楼月明牵着驴子继续走。


    “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北奴大声吆喝。


    话音未落,雀儿接着吆喝:“卖馎饦嘞——一斤麦换四两馎饦——熟馎饦嘞——”


    “卖馎饦的,这儿来。”一间茅草屋里冲出来一个小丫头,她一边喊一边往屋内看,焦急地催:“阿翁,快点,卖馎饦的牛车来了。”


    这个村在平河屯西北边,离黄河更远,一个村有二十三户人家,比大坡村的人还多,楼月明她们来一次摸清情况后,之后每隔两天都要来一次。


    到晌午了,楼月明去最后一个买馎饦的小嫂子家里借一把火,把她们早上离家时带的半罐鸡蛋豆腐豆芽汤热一热,四人坐在一棵榆树下,用热汤拌馎饦吃一顿饱饭。


    午时,在地里干活儿的农妇回来了,家家户户都冒起炊烟,楼月明她们吃饱饭趁机又吆喝吆喝,从村尾走到村头,又卖出六斤的馎饦。


    “走了,回家。”楼月明坐上驴车。


    驴车驶出村,沿着布满车辙印的乡间小道来到距河道不远的大道上,路上遇到掉落的豆杆,她们一个不漏地给捡起来,豆子剥出来装兜里,豆杆撂车上带回去当柴烧。


    “姑,那根树桩子枯了。”北奴看见一片草丛里藏着一根黑树桩。


    楼月明勒停驴车,北奴一纵跳下去,他跑到树丛里冲着枯掉的树桩连踹几脚,几声咔呲声后,他高兴地扛起一个半臂长的枯树桩爬上驴车。


    驴车继续前行。


    行至有人烟的地方,叫卖的吆喝声又起。


    日头微微西斜时,驴车来到浮桥桥头,桥头的浅河滩上停靠着两艘渔船,船上的渔妇坐在船头清理濒死的大鱼,渔夫凹陷的老眼盯着岸上过路的人,寻找赊鱼买鱼的客人。


    驴车停下了,筐里还剩几斤馎饦,而桥上有过路的旅商,有希望能卖出去。


    “卖馎饦嘞——”


    “卖鱼嘞——”


    “一斤麦兑四两馎饦——”


    “一斤麦兑二斤鱼——”


    两道叫卖声一起一伏,最终对上了眼,楼月明和万千红掰着手指算了半柱香,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活鱼。


    “我们吃这两条就够了。”楼月明留下一条大鲫鱼和一条四斤多重的鲤鱼,余下的她要给傅家送去。


    牵驴车过桥,四人来到大坡村,村里连枷打豆子的破风震地声响成一片,村道上见不到人,人都在晒场上。


    傅家老宅也没人,北奴和雀儿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铺着篾席晒着豆子,有鸟雀在偷吃。


    “去去去!”北奴握着门环晃门,把偷吃的鸟雀吓跑。


    “阿娘,没人在家。”雀儿回过头说。


    “去其他家看看。北奴,你去看你曹二舅家有没有人,雀儿,你去看你傅大舅家有没有人。”楼月明安排,“大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曹二姊家走一趟。”


    “好。”万千红坐回车辕上。


    雀儿跑到老宅屋后,看见傅母的身影出现在村后的路上,她拐回来报信:“杨姥姥回来了。”


    傅母看见家门前路上的驴车,原本沉重的步子快了起来,走近了,她露出笑,“这会儿才转回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雀儿回答,“杨姥姥,我们来给你们送鱼,我们用馎饦换到了鱼。”


    “哎呀,你们吃就好了。”傅母不想要,没时间收拾。


    “有多的,我们用四斤八两的馎饦换到二十五斤六两的鱼。”楼月明往下搬鱼,“如意和小羊住在你们这儿,我家人少,留两条鱼就够了。剩下的鱼都给你们,几个兄姊家也都能分两条。”


    傅母往麻袋里看一眼,估计是为了给每家都分两条,鱼不大,多是鲫鱼和半大的鲤鱼,有近十条。


    “你们拎回去吃吧,腌成咸鱼晒成鱼干。”鱼小又多,刮鳞剖肠的工序更琐碎,傅母没时间去做这个事,她寻个推词:“给窦家送去也行,窦家只种麦,活儿少。”


    “给窦家做什么?不给他们,你们吃。”在楼月明心里,窦家跟傅家不在一个天平上。


    “对呀,我婶娘爱吃鱼。”北奴也舍不得把鱼送给旁人。


    没办法,傅母只能收下了,“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了,我们也急着回去,羊就早上放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会儿还关在羊圈里,估计草料已经吃完了。”万千红牵着驴调头,北奴和雀儿忙爬上去。


    傅母开门进去,她把鱼倒水盆里,把晒的豆子翻一遍,又急匆匆地锁上门往晒场去。


    驴车到村口了,万千红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迟疑道:“月明,杨大娘是不是不想要鱼?”


    “为什么不想要?”楼月明诧异,“她那不是客气吗?”


    “应该不是客气。”万千红留意到了傅母脸上的疲态,她想了想,说:“可能是累得没心思在饭食上费工夫了。”


    楼月明“啊”了一声,她勒停驴车,“那怎么办?我们把鱼拿回来,炖好了再送过来?”


    “算了,她又出门了。”万千红摇头,“我们回去吧。”


    一路晃荡着回到山脚下,还没到晒场就听到家里的羊叫声,北奴握着钥匙先跳下车,一马当先去开门赶羊出来。


    驴车停在晒场上,给驴解套放它去吃草,车上的麦子搬下来抬到石磨旁,豆杆扔在草垛上晒,装馎饦的筐拿到河里洗刷干净挂树上晒着。


    一通忙活利索,楼月明和万千红钻进酿豆豉的屋里闻味。


    豆豉在四天前就长黄毛了,如意回来住了一个晚上,把一坎黄衣豆子铲起来簸土扬灰,又倒进大水缸里搅洗干净,沥一夜水又倒回重新用火烧过的土坎里。


    楼月明掀起坎上盖的草帘,草帘下是秕壳,豆豉藏在秕壳下,豆豉下还以秕壳铺底,浓郁的酵气顺着秕壳的缝隙往上冒。


    “今天比昨天的味道香。”万千红说。


    “你天天这么说。”楼月明已经不相信她的鼻子了。


    “一天更比一天香是正常的。”万千红盘腿坐下,昏昏然地闻着豆子发酵的味道。


    姑嫂俩在屋里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落日已西垂,风有点凉了,两人把晾晒的衣裳收回屋,着手张罗晚饭。


    *


    “这垄地播到头就不播了,太阳落山了,耶娘你们该回去了。”两头牛交错而过时,如意喊一声。


    楼父点个头。


    每犁三亩地就要抽出一天的时间用来播种,今天是犁播混合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十一天前的那场秋雨给土壤带来的水分已被晒干,下一场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担心麦子种下发不了芽,耕种的计划只得暂停,等下一场雨落下后再续上。


    “吁——”如意一声喝止,大青牛停下步子站在地里喘粗气。


    楼照水卸下劲儿,他从耧耩车上走下来,甩动着酸疼的臂膀。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楼母和楼父也过来了,楼父熟练地把两个耧耩车里剩下的粮种倒在一起。


    犁地时需要二牛抬杠,播种时只用一头牛拉耧耩车,所以如意从傅家老宅拿来一架耧耩,四个人同时在一块儿地里播种。


    “天快黑了,你们先回,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跟小羊再赶一会儿工能种完。”如意说。


    “明天来割豆子?”楼母问。


    “对。”如意点头,她今年麦收后才分到的二十亩地里种了十亩的黄豆也能收割了。


    “我去赶牛。”楼母走开。


    耧耩抬上木板车,楼母从陆家的稻田里赶来吃饱喝足的牛犊子,老两口先行回家。


    如意和楼照水歇好了,二人牵着留下的一头牛,拖着傅家的耧耩车继续下地播种。


    夕阳坠落,晚霞的颜色在一次又一次的挥鞭中冲淡了,暮色四合,天色转为昏黄。


    脚下的土一步比一步模糊,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起,天黑了。


    直到月亮升起,空旷的田野里洒落一地的月辉,如意赶牛的步子又利索起来。


    一垄又一垄,耧耩车里的麦种添了两回,犁过的田地到头了。


    如意长“吁”一声,她泄了口气,“可算播完了。”


    “今天的活儿忙完了。”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一天总算过去了。”


    如意笑了,她歪坐在地头捶腿,“过来歇一会儿,坐一会儿再回去。”


    楼照水叉腰望一圈,西边的豆地里,还有牛车在拉豆子,都还在忙啊。


    两人歇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楼照水把辕架摞在牛背上,他扛起耧耩车,问:“剩下的麦种拿上了吗?”


    “在我手里,没几斤了。”如意检查一番,水囊、草帽、面巾,“走,都拿上了。”


    二人一牛踩着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回走,路过还有人忙碌的豆地,如意打个招呼:“还不回呀?”


    “这才什么时候,还早得很。你们先回。”直起身的妇人回一句。


    “还得几天能割完?慢点割,我们明天来陪你们。”如意玩笑一句。


    “你们明天也割豆子?”


    “对呀,麦地干透了,等再下雨了再来犁地播种。”


    “你们要是割豆子了,还有时间卖碱水馎饦吗?”


    “有。”如意回一句。


    声音飘远,人也走远了。


    走过三里路回到村,进村遇到刘大牙,他骂骂咧咧地蹲在一棵枣树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如意问:“这是咋了?”


    “连枷断了,他个狗先人的,越是忙越是添乱,不是这儿断就是那儿坏。他个狗先人的,惹毛了我,我塞进灶膛里给它烧了。”刘大牙越骂越火大,“对了,傅如意,你婆家卖的馎饦怎么没汤了?都好几天了。”


    “没有羊油了,家里也没鸡了。”如意说。


    “我家有,我赊给你,你赶紧让你婆家人熬一锅肉汤送来,我肚子里的油水都熬干了。”刘大牙累狠了还吃不好就火大,恨不得一把火把地里的庄稼给烧了,什么都不干了。


    说着,他丢下连枷跑回屋,几声鸡叫后,他抱着油罐子拎着装鸡的麻袋快步出来塞给如意,“傅小妹,你们费个事,尽快把汤熬好送来叫卖。”


    “成。”如意接下,“后天早上送来。”


    牛已经走远了,如意和楼照水忙去追。


    “姑,你们回来了。”傅莺牵着小金在大门外站着。


    “饭好了吗?你阿爷回来了吗?”楼照水问。


    “没呢,都没呢。”傅莺摇头。


    傅母晚上回来收了豆子才收拾鱼,她把九条鱼都给收拾干净了下锅炖,耽误了不少时间。


    “回来得正好,鱼炖好了,你俩给另外三家各送一钵去。”傅母考虑到另外三个儿女也忙得脚打后脑勺,送两条生鱼过去是添乱,干脆一锅炖了各分点,“小莺,去晒场喊你爷娘和阿翁回来吃饭。”


    “好嘞。”傅莺牵着小金跑了。


    “好香啊,哪来的鱼?”如意进灶房。


    “你大姑姐送来的,他们用馎饦跟船家换的。”傅母揭开锅盖盛鱼,她用菹菜和菘菜炖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釜,每家分两条,再舀半瓢菘菜半瓢汤。


    “给,送去快回来。小羊,你往你两个兄长家送。”傅母把三钵鱼塞出去,嘱咐道:“送到就回来吃饭。”


    如意和楼照水刚进门就往外跑,等二人回来,傅圆他们也回来了。


    饭桌摆在院子里,桌上点了两根蜡烛照明,如意和楼照水坐下就开饭。


    鱼汤泡饭半碗下肚才活过来,如意挟坨鱼肉搁碗里慢慢吃,问:“豆子都割完了吗?”


    “没有。”傅圆头也不抬地说。


    “还剩多少?”


    “一亩。”


    “那也不多了。晒场里还有多少豆子没打?”


    “不知道。”傅圆硬梆梆地说。


    “还有一垛。”林娟接话,“再碾两场就能碾完。”


    打豆子比打麦子麻烦,豆杆的根茎更粗,石碾子碾轻了把豆杆压平都碾不到豆荚,碾重了会把豆粒压破碾平,所以还需要配合用连枷拍打,费时费力,耗人耐性。


    如意盯傅圆几眼,傅圆加快扒饭的速度,他吃完一碗起身去盛饭。


    “我们明天也要割豆子……”楼照水赶忙打岔,话音未落,他余光中人影一闪。


    傅圆踩中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一个踉跄摔了出去,他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两手紧握成拳,他看一圈,咬着牙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碗。


    黑陶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瓣掉在地上,几道巨响在院子里回响,惊得其他人发不了声。


    楼照水下意识看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地嚼着饭,她压下要起身收拾的老娘,并阻止她说话。


    林娟看见她的动作,也压下要起身去给傅圆拿新碗盛饭的冲动。


    傅父和两个孩子看一圈,也一动不动的。


    一桌人谁都没吭声,傅圆自己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水缸边上把裤子上稀烂的柿子洗了,自己进灶房找碗重新盛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收豆子的时候把院子扫干净了。”傅母小声说。


    “嘘,吃饭。”如意把碗筷塞给老娘。


    傅圆摔了一跤,砸了一个碗,心中的烦躁和郁气消了不少,脸色好看多了,回到饭桌上吃饭的时候,还有心思打量起其他人的神色。


    有如意带头,其他人对此一字不谈,平静地吃完这顿晚饭。


    “砍刀在哪儿?”如意放下碗筷就问。


    “在柴房。”傅父也留意着她的反应呢,他紧张地问:“要砍刀干什么?”


    “砍树。”反正不是砍人,如意翻个白眼,她嘲讽道:“这棵柿子树惹恼傅家祖宗了,把它砍了。”


    傅圆恼红了脸,他嚷嚷道:“你还是砍我算了。”


    如意不理他,她去柴房找砍刀,找到砍刀递给楼照水,“爬上树把枝丫削一削,柿子都给摘下来,我们泡脆柿吃,免得长熟了天天掉一地。”


    傅圆松了一口气。


    楼照水爬上树,其他人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各忙各的去了,只有傅圆一直站在如意身边。


    “不去晒场干活儿了?”如意偏头问。


    “……去。”傅圆走了几步,他拐道去墙根下把碎碗片捡起来。


    “三兄,你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了。”如意来到傅圆的背后,“你的情绪会影响到一家子人,爷娘老了,他们打心底里依赖你,会看你的脸色;小嫂有孕干不了重活,她也看你脸色,更别提两个孩子。你心里有个事就挂在脸上,会让一家人都难安,他们怕你不高兴,会越发围着你打转。你一旦调度不好,这个家处处都是忙乱的,造成你越发烦躁,看谁都不顺心。”


    傅圆沉默了一会儿,他长吐一口气,说:“妹,你回来住吧。”


    第69章 如意大王真


    如意叉腰狂笑,“傅老五,你服了吧?以前处处不服我,觉得我事事压你一头,嫌我以小欺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了。”傅圆垂头丧气地认输,“你是老大,我服了。”


    如意浑身舒畅,她顿时不嫌累了,轻快地哼起不着调的小曲。


    傅圆被她这个嘚瑟的劲儿气笑了,他挠一把头,心里一直拗的那股气也顺了。傅如意的确厉害,从小到大都厉害,欺压他这个兄长也正常,好歹只是欺压不是看不起。


    “我婆家人比你们听话,我不会回来了。”如意笑过了,她劝道:“傅老五,知错就改,你早晚能变成跟大兄二兄一样的人,能撑起这个家的。”


    “我知道。”傅圆清楚如意不可能舍下楼家的一摊子回到傅家,他拿着碎碗片往外走,计较道:“我就知道你更看重大兄和二兄,你个偏心眼子。”


    如意略过这句酸话,她追出去,说:“我听小莺说过你和我小嫂今年只种八亩的麦子,你要是觉得累不种也行,家里去年的陈粮都还没吃完,一年没收成也饿不着。又不是粮仓见底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我又不是败家子。”傅圆挥手,“回去吧,别跟了,我心里有数了。”


    他的问题不在于田地,在他自身,如意最后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看谁都不顺心。他一个人包揽了地里一半的农活,凭借劳力当上家里的当家人,幻想得到跟如意一样的待遇,一句话一个动作能压制全家人。但他得不到,他心烦,后来他发现自己甩脸色的时候,爷娘和妻子会看他的脸色行事,甚至围着他打转。他尝到甜头,越发变本加厉,最后家里家外失衡,老老少少都忙得团团转,地里的农活儿也没多少进展,这显得他很无能,所以在今晚如意询问的时候他抗拒回答。


    傅圆越走越快,越想越脸红。倏的,他停下脚抬起手,狠了狠心,他扇自己一嘴巴。


    “叫你逞强。”他自己骂自己。


    “叫你糟践人。”他又给自己一巴掌,自己变成什么烂肚肠的人了。


    两嘴巴子打在脸上,傅圆彻底舒坦了,想起傅如意嘚瑟的狗样子,他哼了哼,“好了,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敢跟傅如意犟嘴了。”


    突闻一道脚步声,傅圆扭头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他回过神快步去晒场,今天碾的豆子扬一扬装起来,连夜再铺一场,明天晒一天,后天就又能碾了。


    傅圆的人影消失后,傅长贵从屋后的草垛后面走出来,他只是路过这儿想起来前几天有母鸡在这儿咯哒叫,绕过来看看有没有蛋,哪想到能撞上傅老五自扇嘴巴子。


    “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傅长贵踏进老宅的大门,“摘柿子不白天摘?晚上看得见?”


    “白天没时间。大兄,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如意问。


    “老五呢?”傅长贵故意问,他很好奇傅老幺怎么把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傅老五治成那个样子。


    “去晒场了,刚走没一会儿。”如意回答。


    傅母从灶房里走出来,问:“有啥事?”


    “没事。”傅长贵看她们母女俩的反应不像吵架了,他犹豫了几瞬,出于长兄的身份,没有揭穿傅老五自扇嘴巴子的事。他寻个托词离开:“我去晒场给他帮忙,你们洗洗早点睡。”


    “阿娘,你去睡吧。”如意说。


    “你俩也早点睡,柿子不摘也罢,掉了有鸡啄着吃,不糟蹋。至于你三兄,别管他,他就是发邪火。这棵柿子树年年往下掉柿子,他又不是才踩头一回,看把他厉害的。”傅母背后念叨人。


    “你也知道嘛,怎么不去他跟前念叨?你早骂他几回,他早老实了。”如意指责,“你怕他做什么?有我们兄妹几个在,他能做什么?都惯着,惯得你们看他的脸色。”


    “我怕他什么,是心疼他,早上天不亮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傅母解释。


    “对对对,心疼得围着他打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你跟我阿爷多大岁数了?忙着地里的活儿还操持一天三顿饭,受得了?你俩去地里又能帮多少忙?傅圆他忙不过来就少种点,又不是要饿死了?粮仓里的陈粮留着不吃长虫?”如意来气,“从明天起,你只干家里的活儿,喂喂鸡做做饭,我阿爷也是,顶多牵着牛碾场。就是你俩瞎掺和,让傅圆分不清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让他一个人去干,累得干不动了去朝兄弟姊妹开口,我就没见过不跟兄弟姊妹求助要把老父老母累死的。”


    “他不是心疼你们也都忙得不得了。”傅母叹气。


    “哦,心疼我们不心疼你们。”如意淡淡地来一句。


    傅母:……


    她顿时说不出话了。


    “睡去吧。”如意软了声音。


    傅母不犟了,听话地走了。


    楼照水骑在树上低头瞧着,如意大王真厉害呀。


    如意抬起头,楼照水一个激灵,忙举起砍刀砍挂满柿子的树枝。


    “你走远点,别砸着你了。”他提醒。


    如意退几步,问:“你吃过脆柿吗?”


    “没有。”


    “脆柿比熟透的柿子好吃,脆甜脆甜的,我喜欢吃脆柿子。这一树有上百个柿子,泡好后我们拿回去一半。”如意的思绪已经飞到柿子上了,往年泡脆柿是她老娘做的,今年她老人家忙得团团转,哪顾得上摘柿子泡柿子。


    *


    另一头,傅长贵来到晒场,傅圆跟傅父都在,他的性子本就沉默,跟这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沉默地帮他们扬豆子铺豆场。


    等忙活完了,傅长贵说:“老五,你忙不过来就开口,你开口了我们都能腾出一天半天给你帮忙。你要是不开口,谁都不会主动踩上你的地头,也不会有时间。”


    “我怕耽误你们的事。”傅圆实话实说,“我知道你们都忙。”


    傅长贵恨他不开窍,他跟如意是一个爷娘生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兄弟姊妹间越怕麻烦越生疏。


    “再忙也能抽出一顿饭的时间,你喊一声,我们几家赶车过去给你拉一趟,抵得上你哼哧哼哧忙半天。你让弟妹和两个老的在家做几家的饭,我们早上早起一个时辰去你地里多割几镰刀,抵得上他们老老小小割七八天的。”傅长贵指点,他忍不住骂:“你是吃忘狗屎了?如意没出嫁的时候,她不就是这样做的?”


    “我知道了。”傅圆羞红了脸。


    傅父默默听着不敢吭声。


    傅长贵刮这父子俩一眼,转身走了。


    傅圆“唉”一声,“我不如如意太多。”


    “嗯。”傅父实诚地点头。


    傅圆:……


    “回吧。”傅父困了。


    豆子不如麦子黍子金贵,夜里不用睡在晒场守夜。


    父子俩回到家,家里的人都睡下了,前院没一个人,但地上落了一地稀烂的柿子。傅圆没敢让这倒霉的烂柿子在地上过夜,他将功赎罪,把柿子扫起来倒去院外的粪堆上才回屋睡觉。


    “回来了?”林娟醒了。


    “吵醒你了?我这就躺好了,你快睡吧。”


    林娟察觉到他声音的变化,她翻个身翘起嘴角笑了。


    *


    翌日一早,林娟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逮鸡,如意割辣蓼草回来,母鸡已经躺在开水盆里了。


    “怎么一大早就在杀鸡?”如意问。


    “杀鸡谢你呀,你三兄被你治老实了。”林娟笑眯眯地说,“今早炖鸡蒸饼,你别吃你大姑姐送来的馎饦了,鸡炖好了我给你们送地里去。”


    如意跺脚,“早说嘛,早知道你看不惯他,我在搬回来住的第一天就出手教训了。”


    “不晚不晚。”林娟笑开了。


    “小嫂,我明天还能找他的茬。”如意贼兮兮地挑眉暗示。


    “我明早还给你宰鸡。”林娟相当上道。


    如意拍手,“小嫂,以后你但凡想教训傅老五,只管跟我说,我绝无二话。”


    “好。”林娟笑眯眯地答应。


    如意进灶房,看老娘在揉面,她放下辣蓼草,说:“阿娘,我下地割豆子了。柿子都码在坛子里,你得空把煮辣蓼草的水倒坛子里泡着。”


    傅母没有不答应的。


    如意凑近她,低声提醒:“看清你儿媳妇的态度了?别跟错队了。”


    “知道知道。”傅母失笑,“快走快走。”


    如意一蹦一跳地出门,她满脸带笑地来到村头等着,楼照水一大早回去送鸡和羊油了,算着脚程,这会儿该回来了。


    果真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楼大美人一家三口的身影出现在浮桥上。


    牛车来到如意身边,如意跳上去,一家四口往大豆地里去。


    “耶娘,你们早上在家吃饭了吗?”如意问。


    “吃了过来的。”楼父楼母每天早上在家吃饭,午饭偶尔自己带,多数时候是等楼月明她们转村叫卖回转过来的时候送馎饦,二人不跟如意小两口一起去傅家吃,总是不好意思。


    “待会儿多卖点力,饿快点。我小嫂在家炖鸡蒸饼,炖好了给我们送地里来。”如意说,她杵了杵楼照水的腰,炫耀道:“小嫂杀鸡谢我教训傅老五。”


    楼照水拉长调子“哇”一声,“我沾大王的光了。”


    “什么?”如意错愕,她惊喜地催促:“你再说一遍!”


    “我沾如意大王的光了。”楼照水嘴甜地说。


    如意要高兴癫了,她顾不了牛车上还有另外两人,一头扑进臣子的怀里。


    楼照水顺势一把搂着她,一手拽着缰绳驾车。


    楼父和楼母面面相觑,二人相继露出笑。


    来到豆子地,牛赶去稻田里吃又发的稻苗,四人拎上镰刀各占一行割豆子。


    “之前教你们割麦的姿势还记得吗?割豆子也一样。”如意问。


    “记得,腿弯不是腰弯,胳膊伸出去不是身子伸出去。”楼照水总结出他自己的经验。


    如意投去赞赏的一眼,率先割下头一根豆子。


    楼家的人力气大,割豆子是他们的主场,动作熟练后,如意被他们甩到了后面。但楼父楼母和楼照水不论谁抢了先,都会挪个位置来到如意的那一垄,替她割一截。


    如此来回,如意的那一垄豆子像七八岁小孩的豁牙齿,这儿缺一截那儿缺一段。


    太阳出来时,林娟拎着篮子来送饭,她盛来半只鸡,准备了四个人吃的蒸饼。为了不让楼父楼母不好意思吃,饭送到,她就走了。


    此时万千红也在家炖鸡,今天是楼月明带两个孩子沿村叫卖,只卖了小半天就回去了。赶在午时前,两大两小驾着驴车来地里送饭,也是炖鸡。


    四个鸡腿码在四碗黍米饭里,饭送到,驴车就要走。


    “我们今天要去地里叫卖,专卖带汤的馎饦。”楼月明宣布,“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第70章 团结互助


    “往村里去一趟,去晒场找刘大牙,鸡和羊油都是他赊给我们的,今天这碗饭请他吃。”如意交代。


    楼月明应一声好,挥起鞭子驾着驴车走远。


    楼母收回目光,跟如意说:“月明和你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卖馎饦,每天能赚三四十斤面和一百五六十斤的麦麸,这十来天攒得不少了,我们要不把这头驴子买下来?”


    这头毛驴是在伍林村租的,主家姓陆,是陆地主的堂叔,他家里养着几个胡人、柔然人和鲜卑人出身的奴仆,这些奴仆是养牲畜的一把好手,管理着一群牲口,牛羊驴骡都有。这些牲口除了用来给自家耕地,还往外租,每年也会挑一部分对外售卖。


    如意摇头,她端着饭走到木板车一侧的阴影下坐着,说:“暂时不能买,就算要买也不能在这附近买。这十里八乡的,村跟村之间都有姻亲关系,发生个什么事传得快,我们明天去伍林村买驴,后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不等麦子都种下,大坡村、平河屯、大兴村都听到消息了。到那个时候,馎饦可就不好卖了。”


    以馎饦换麦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客人越多利越大。各个村里的人见到卖馎饦的驴车,多多少少都愿意换点,图的是省事,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这笔生意划算,用几两麦麸换他们半个时辰,值得。但一旦知道楼家卖了不到半个月的馎饦就能买头毛驴,对于有些人来说,他们赚了也是亏了,还亏大了,宁愿吃疙瘩汤也不会再拿麦子换馎饦。


    一旦客源缩小,利就薄了,不仅赚得少了,挑刺人还多了。


    楼家三人听到如意的分析都明白了,楼母赞成道:“是这个道理。”


    不说旁人,她也会犯嘀咕。自己在地里刨食累得腰酸背痛,旁人轻轻松松赚到一头驴子,怎么想都有点不是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要去洛阳城的,想买驴去城里的牲口行买。”如意早有主意,“到时候也能看情况编个理由,就说驴是二兄给家里添置的。”


    “听如意的。”楼父说,“如意的法子好。”


    楼母点头。


    楼照水一直没插话,耳朵支棱着听,嘴巴也一直在动,这会儿已经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他放下碗伸个懒腰,走进地里继续割豆子。直到如意吃完了,他才阔步回到她身边坐下。


    “大王,靠我怀里睡一会儿。”他抬起胳膊揽着她,“跟割麦一样,你要睡一会儿歇歇。”


    如意已经被他按在怀里了,她抬起眼盯着他,“怎么又喊大王了?”


    “大王厉害呗,什么都懂。”楼照水心悦诚服地说,他仔细地整理着她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地把碎发掖进头巾里。下一瞬,手指来到她心口敲了敲,调侃道:“大王,你吃了几个人心?把人心看得这么明白。”


    如意扭头看一眼,她婆母和公公知情识趣地避到地的那头去了,她回过头隔着衣裳在大美人的胸口咬一下,“只吃过你的心。”


    楼照水心口一麻,嘴上嚷着她也不嫌脏,手上很自觉地把她按在自己的胸口揉了两把,“不闹了,快睡吧。”


    如意“嗯”一声,埋在他胸前闭上眼。


    不消片刻,楼照水听到怀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她耳朵上捏了捏。真是傻,自己费心费力琢磨出一个轻松的营生,熬过最苦最累的时候,把这个营生交给别人了,自己来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儿。


    “如意啊如意。”楼照水轻念出声,如意不知道心疼自己,换他来心疼她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人挪到大腿上,探着身子扯下搭在车辕上的外褂,外褂铺在地上,他轻手轻脚地把如意放平躺下去。


    如意眼皮动了动,但太累了,挣扎了几下又睡熟了。


    楼照水大松一口气,他缓缓直起身,往后大退一步,退到豆地里拿起镰刀去另一头割豆子。


    割豆杆的歘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木板车在地上落下的阴影越拉越长,风大了,路旁的茅草被风吹得唰唰作响。


    如意睁开眼,入眼的是摇晃的茅草叶子,她看见一只蝴蝶贴地飞了过去。


    梦里的歘歘声还在响,如意撑地坐了起来,视线拉高,她看见背对着她割豆的男人,后背上的青衣被汗染透,近乎黑色。


    太阳西坠,她睡过去小半天,一亩豆子已经割完了。


    楼照水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回过头,笑盈盈地问:“睡饱了?”


    如意心中滋味难言,她看他好几眼,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镰刀,“我来,你去歇一会儿。”


    楼照水回味着她看他的眼神,他悄悄偷笑一会儿,去找如意的那把镰刀。


    在晚霞满天时,楼月明几人驾着驴车转回来了,想要拉半车豆子带回去。


    “不往回拉,铺在地里晒个两天,我瞅个时间把我兄姊们的牛车都借来,多拉两趟一起给拉回去。”如意说,“豆子不值钱,打的时候还费力,搁在地里也没人偷。”


    楼月明闻言作罢,她想了想,让北奴和雀儿回大坡村借两把镰刀,“还有几碗馎饦没卖完,晚上回去烧两把火把汤热了就能吃,我们也不赶着回去做晚饭了。我跟大嫂也来割一会儿,晚上跟耶娘一起回家,免得留你们小两口赶工到半夜。”


    在如意和楼照水搬来大坡村住之后,楼父楼母每天不等天黑就收工回家,主要是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怕被那有贼心的人惦记。


    “家里的羊不是还关在圈里?一整天都关在羊圈里不行,你们回去把它们放出来跑一阵。”如意说。


    “放心吧,我们都安排妥了,羊有窦有才看着。”楼月明笑眯眯的。


    “窦家种麦子的活儿也停下了,跟我们一样,要等下一场雨落下才能继续犁地播种,窦有才今天闲下来在帮我们割麻。”万千红补充。


    如意笑了,“没过门的女婿比牛好使啊。”


    “这算什么,这要是在漠北,他得留在我家当长工。”楼月明犹不满意,她对窦有才的要求已经是没有要求了,干这点活儿算什么。


    “这是在洛阳。”楼照水出声提醒,“做一点算一点,我们看在眼里也要记在心里。”


    “呦!”楼月明侧目,她“啧啧”几声来到楼照水面前,“这还是我小弟吗?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楼照水骄傲地觑如意一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跟了吃过人心的大王也跟着开了点窍。


    “我没教过。”如意笑着摆手。


    “我自学的。”楼照水得意,“我又不是笨蛋。”


    楼月明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上手拍一下,这小羊长得好也就算了,命也这么好,天天过得乐滋滋的,真让人嫉妒。


    万千红走到如意身边,“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割。”


    楼月明去找楼母,“阿娘,我来割一会儿。”


    如意被换下来,她去牛车上翻看交换回来的东西,牛车上有两只公鸭一只鸡,粮食有麦子和豆子,除了这些还有胡芹子、芥子和花椒。


    “大嫂,家里的调料用完了?”如意问。


    “只剩点芥子了,花椒和胡芹子都用光了。”万千红回答,“好在今天换了不少,尤其是胡芹子,收到七八斤,大坡村和伍林村好几家没种完的胡芹子都给我们了。”


    “我的桑田里好像有两棵花椒树。”如意回想,是有两棵,三年前分株移栽的小苗,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结果。


    第二天早上,如意下地路过桑田,她下去转了一圈,找到两棵花椒树,结果了但很少,两棵树估计还摘不到一斤的花椒。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晌午回去吃饭的时候,如意跟傅母说一声,让她有空去把花椒摘了。


    傅母去摘花椒的时候听她刘亲家母说楼家在村里换花椒,她喊上老头子,把自家桑田里一株老树上的花椒都给摘下来,晒干后给几个儿女各分一斤,余下的都给楼家了。


    “三兄,你明天晌午不拉豆子吧?我明天午后用一个时辰的牛车。”如意晚上从地里回来,吃饭的时候跟傅圆协商。


    “我正想跟你说来着,我那一亩豆子也割完了。你先用,用完了把牛车给我用。”傅圆说。


    “一亩豆子五车就装完了,我明天绕道多走一趟,顺带把你的拉回来。你就别操心了,明天守晒场上碾豆子吧。”如意把活儿揽过来,免得他两头跑,“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我去我大兄二兄和二姊家走一趟。”


    傅圆迟疑了一瞬,他放下碗筷跟上去,“我俩一起。”


    去傅长贵、曹新和曹佩玉家走一趟,不仅借来五辆牛车,还借来三个帮手。


    傅圆还记得傅长贵的训斥,他当即跟三个兄姊说明天晌午去他那儿吃饭,“明天晌午都过来,我让阿娘和娟儿多炖一锅鸡,菜是没几个,但量管够。”


    有了这个话,傅曹刘楼四家人在第二天晌午齐聚傅家老宅。


    一顿饭后,男人们跟着车队去地里拉豆子,女人们各扛个连枷来到晒场打豆子。


    一个时辰后,傅圆地里的豆子拉回来了,正好晒场上的豆子也打好了,一帮人用木叉叉用手抱,来回几趟,豆杆全部叉走了。豆粒不忙着装袋,牛车上的豆杆卸下来铺在晒场上,牛拉着石碾子转几圈,连枷再拍拍打打,豆荚里的豆粒噼里啪啦地掉,又一场豆子打好了。


    豆杆叉起扔草垛上,傅长贵等人拍拍手上的灰准备走了,“只剩扬豆子了,你自己弄吧。”


    “大兄,我明天去给你们割豆子。二兄,我后天去你家,第三天和第四天去二姊和小妹地里帮忙。”傅圆忙说。


    “不缺你一个人,你忙完豆子接着割麻。”曹新接话,“你一个人慢点折腾,不要急,需要帮忙的时候吭一声。”


    傅圆没有说话,他看着晒场上滚落一地的豆粒,他的法子真的错了,这一亩豆子他要忙两天的,今天有了兄姊和侄子们的帮忙,一个半天就收尾了。


    晚上把豆子扬干净运回家,第二天天不亮,傅圆出现在傅长贵家的豆地里。如他所说,他坚持轮流去给兄弟姊妹帮忙割豆。


    轮完一圈,天阴了,要下雨了。


    如意和楼照水还有楼父楼母驾着牛车往山脚下赶,一路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还是慢了一步,雨点落下来了。


    但堆在晒场上的豆垛已经用麦秆和黍杆盖严实了,如意几人揣着疑惑进门,看见窦父窦母浑身拘谨地站在檐下躲雨,窦有才和阿桑跟在自己家一样坐在门内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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