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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傅窦结亲,


    “有才。”窦母看见进门的一家人,她忙扭头喊一声。


    “耶娘,你们回来了。”窦有才忙站起来。


    “没看见我?”傅照水问。


    窦有才:“……看见了,傅姑丈。”


    傅照水顿时满意了,“豆垛是你们盖上的?”


    窦有才点头,他趁机告状:“月明不听劝,要不是我拦着,她都要爬上草垛了。”


    “我待会儿说她,她人呢?”楼母接过话,她看向窦父窦母,说:“窦兄弟,郭妹子,我来做饭,你们晚上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


    “不,停了雨我们就回去。”窦父摆手。


    “我们马上就走。”窦母看向雨幕,要离开的意思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


    “我爷娘雨停了就回去,不在这儿吃饭,他们待不住。耶娘,你们不用招待他们,让我们单独待着就行了。”窦有才解释,他往南指了下,“月明和大嫂怕我爷娘不自在,和两个孩子去她的院子里了。”


    楼母不敢再客套,生怕多说一句,窦母要冲进雨里跑回去。


    于是楼母去灶房忙活,楼父去粮仓给牛拌食,楼照水回屋换鞋。


    “窦有才,你回去了跟你阿翁说一声,明天或是后天,我带我大兄大嫂上门下聘。”如意说。


    “好,我知道了。”窦有才点头。


    如意看向阿桑,含着笑问:“阿桑,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这门亲事你愿意吗?大椿还合你心意吗?”


    阿桑沉默一会儿,说:“可以。”


    如意看不透她的心思,选择直接问:“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看法?打算今年成亲还是明年成亲?”


    “都行。”阿桑无所谓。


    如意蹲下去,跟她隔道门面对面地蹲着,“我怎么感觉你对成亲没多大的兴趣?”


    “有呀。”阿桑扬眉,她揉着狗脑壳,以一种探究的语气说:“我阿兄不止一次跟我说山下的日子很热闹,你们过的日子跟我们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话落,她抬头看向窦有才,继续说:“我这趟下山发现我阿兄变了,他有时候高兴,有时候愁苦着一张脸,高兴的时候跟我说大嫂待他很好,愁苦的时候站在村口干望着不吭声。”


    很有趣,阿桑总结,“我很好奇我跟大椿成亲后是什么样的,跟我爷娘过的日子又有什么不一样。”


    如意拍了拍阿桑的头,这姑娘对男女之情还没开窍呢,成亲于她来说是尝试另一种生活方式。这也意味着阿桑是不迷恋山中生活的,只是山下的日子没让她看到值得留恋的地方,她选择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过上早已习惯的日子。


    阿桑辨不清她眼里的意思,但如意的目光让她有些局促,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婚期定在明年吧,明年冬天?”如意试探。


    “春天吧。”阿桑抬起头,她不会遮掩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说什么:“一年太长了,山里的日子我快过够了。”


    成亲后的日子让她生出诸多幻想,山里一日复一日的日子让她生出厌倦,她盼着走下山,到另一家体验她阿兄口中不一样的日子。


    如意确定了,阿桑跟她爷娘不一样,住在山里不是为了避世,她对山下的生活是好奇的。


    “好。”如意答应她,“我回头跟大椿说,我们去洛阳城里卖粮的时候喊上你。你去过洛阳城吗?”


    阿桑摇头,“我阿娘说洛阳城里的人很可怕,他们蓄养奴仆,奴仆做错一点事都会被打死。我阿翁阿婆以前就是奴仆,被主家打发来守陵,哪儿也不能去。”


    “郭嫂子,阿桑能跟我们去洛阳城吗?”如意扭头问。


    窦母犹豫了几瞬,说:“你们看好她,她什么都不懂,我怕她惹事得罪人。”


    如意点头。


    雨下小了,天色也暗了,窦父窦母急着要走,如意也不留,她送窦家四口人离开。


    “……姑。”窦有才艰难地喊一声,对他来说,喊姑比喊姑丈还艰难,“跟月明说给我留个门,我晚上过来。”


    “好。”如意应下。


    送走窦家四人,如意关门落栓,她踩着泥地里铺的一条细沙路回到檐下,卧房的门关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浴桶放在正中央。


    “我去拎热水了。”楼照水提着两桶水进来,“泡个热水澡,洗舒坦了歇两天。”


    农忙时的下雨天是种地人得以喘息的机会。


    如意从头洗到脚,浑身洗干净,再换上干净的衣鞋,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万千红听到南院的开门声,她站在灶房外的屋檐下高喊一声:“吃饭了。”


    “来了。”如意把半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举着斗笠小步跑来西院。


    楼照水慢了一会儿,他把脏衣裳搓了,水倒了才过来。


    楼月明正在跟如意谈窦家,瞥见小羊的身影,她故意说:“幸亏我俩都没嫁进窦家……”


    “哎?”楼照水不高兴了,“楼月明,谁跟你‘我俩’,如意跟窦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不是窦家的亲家姑?”楼月明狡辩。


    “这种关系可以有。”楼照水坐下,“吃饭吃饭,不要说话了。”


    楼月明嫌弃地白他一眼,继续跟如意说:“以窦有才爷娘的性子,窦家不娶媳妇最好,以当下这种祖孙三代七个人的状态生活是最舒服的,谁都不会不自在。”


    “是这个理。”如意点头,“对了,窦有才让你晚上给他留门。我怎么听这意思是他之前不住在这里?”


    楼月明点头,“犁地种麦的时候,他也是在地里忙到深更半夜才回来,等他过来鸡都要打鸣了,我睡熟了还要爬起来给他开门,狗叫得把耶娘和大嫂也都吵醒了,折腾了两晚,我就不让他来了。”


    “该跟我们说的,让小羊回来住。”如意说。


    “也没什么事,种麦割豆割麻,人累得比牛比狗都可怜,谁还有闲心来当贼。”楼月明摇头,“再说了,我们家的高墙不是白砌的,三只狗也不是白养的。”


    晚饭在絮絮叨叨声中过去,刚丢下碗筷,窦有才洗漱干净过来了,万千红打发老的少的成双成对的各回各屋,她来洗碗筷收拾灶房。


    如意和楼照水回屋就睡了,一觉睡醒外面还在下雨,二人不想起床,一致决定在床上躺一天。


    吃了睡,睡了吃,睡饱了再玩玩,力竭了继续睡。


    逍遥的一天还没过完,大椿冒雨上门传话,他爷娘打算明天去窦家替他下聘,这与如意的计划不谋而合。


    *


    九月初八的上午,如意踏上来接她的牛车,跟她大兄大嫂一起登上窦家的门。


    这桩亲事是傅长贵自己提起的,不论是亲家还是儿媳妇都是他满意的,他又是礼数周到的人,下聘的聘礼挑不出一点错。


    两匹布,两石粮,六只鸡两只鹅一对鱼,还有半边羊肉,装了一车,搬下来一堆,可谓是丰厚。


    窦家收下聘礼,两家定下婚期,这门婚事八字已有一撇。


    午饭在窦家吃,殷婆把傅家拿来的羊肉炖了一半,如意吃了个畅快,距她上一次大口吃羊肉已有半年,可惜那时候一心惦记着跟楼大美人洞房,没吃出多少滋味。


    “等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喊我们一家子兄妹过来把新房的屋顶盖上,灶房、柴房和粮仓也都给配上,他们小两口二月二成亲,三回门之后直接搬过来住。”傅长贵承诺。


    窦石匠点头,“你们做事我们放心。”


    “到时候盖房的土还从山里拉。”傅长贵看向窦父。


    窦父点头。


    窦石匠横儿子一眼,一个半天没见他放一个屁,是哑巴了还是傻了?自己儿女的婚事一点都不操心。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叹一声,但凡家里有一个争气的,出了有才跟楼月明的事后,他也效仿楼家把孙女留在家里,生儿育女都是窦家的孩子。


    “窦伯,好好的怎么还叹上气了?”如意从碗里抬起头。


    “傅家和楼家人丁越来越兴旺,我羡慕啊,我窦家越过越冷清。”窦石匠喝一口闷酒。


    “窦伯多虑了,你做的都是积德的事,会荫庇子孙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总有出路的。”傅长贵劝慰。


    窦石匠对这种虚浮的话无感,他反问道:“你要是我你不愁?”


    “……愁。”傅长贵笑了。


    窦石匠也笑了笑,他举起酒杯,“来,喝一个。这门亲事结得好,以后我不愁没有走动的地方,这些让人不痛快的话也有人听了。”


    傅长贵欠身敬他一个,大椿有样学样,端酒敬他老丈人。


    一顿丰盛的酒席落幕,散场时,如意把啃过的羊骨头打包回去喂狗。临分别时,她落在后面驻足问:“郭嫂子,你嫌不嫌山中的日子太过清闲?”


    窦母没考虑过这种事,清闲不好吗?农忙下山种地的时候,把人累得要死。


    “如意,你想说什么?”窦石匠郑重地问,“我们也是一家人了,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记得窦大兄和郭嫂子住的山谷挺空旷,两边山壁虽多石头,杂草矮小,但山谷里有溪流,水草还算丰茂,若种上苜蓿草,是个养羊的好地方。”如意看向阿桑抱的小孩,这个孩子还不会走路,跟两个兄姊的岁数相差不小,等他长大,窦石匠估计也入土了,不可能教他认字写字刻石碑。至于窦有才,他虽认识几个字,写的字却是没眼看。如果楼月明生下的孩子在刻石碑一途没天赋,窦家的石碑生意会终结在窦有才身上。


    “明年开春后,我们会养羊畜牧。你们可以考虑考虑,或许可以在山谷里养一群羊,到了岁末,羊卖给我们。”如意为自家的馎饦生意拓展肉食的来源,也是寻个可分散风险的路子,万一自家的羊群染上病死绝了,还有东山再起的火种。“我婆家人都懂畜牧之道,羊病了他们有经验诊治,你们要是养羊,羊出现问题,我公公和我丈夫可以进山救治。”


    说罢,如意撂下一个窦家人舍不得拒绝的诱饵,“窦小弟以后也要钻研凿石之道吗?如果他耐不住凿石的寂寞,下山后又不会种地,他靠什么养活妻儿?”


    第72章 三家好成一


    “快,进屋说话。”窦石匠大喜,他这一瞬相信了傅长贵的话,他窦水生一辈子安分守己,半生守陵余生刻碑,做的都是积德行善的事,是有阴德的,给儿孙积下福荫,在这一天找到了出路。


    如意和傅长贵等人又被请回窦家,她接过窦母递来的蜜水,问:“郭嫂子,你考虑得如何?”


    窦母看一眼窦石匠,低声说:“山里的日子的确清闲。”


    “等麦子种下了,我去伍林村一趟,去养牲口的陆家订二十只羊羔,明年开春母羊下崽子了我去领回来。”窦石匠表态,楼家是鲜卑人出身,有畜牧养羊的经验,还能包揽羊群的销路,从头到尾,他这个老东西只用出钱帛买羊,不用出力也不用操心,他再没有犹豫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如意也满意,“入冬后,我婆家人会着手建羊圈,开工之前,有才赶牛车带我公公进山一趟,让他去看看山谷里用不用建羊圈。”


    “明天我请老亲家吃饭,这事要劳你们多操心。”窦石匠想着家里有菜有肉,又有感谢如意这个借口,正好把楼家人请来吃饭,两家坐一起认个亲。


    “傅大侄,你们一家明天也过来,把你爷娘也带来,我们这三家,也就你爷娘跟我同辈分,我们坐一起能唠唠嗑。”窦石匠跟傅长贵说,傅窦有亲,窦楼也有亲,窦家和傅家楼家要多亲近,三家好成一家,他窦家的子孙也能得几分情分。


    傅长贵点头答应。


    “那我们这就走吧。”如意起身,她本打算明天去陆家授课的,但窦家明天要请客,菜色必定差不了,她舍不得错过这顿饭,便改了主意,今天下午去一次,明天下午再去一次。


    窦家老老小小全部出动,把傅家四人送出门,牛车驶动时,窦有才也坐上了,他要去楼家。


    “跟你姑丈说一声,我去陆地主家授课,晚上不回来,住在我娘家。”行至路口,如意没下车,让窦有才捎话。


    窦有才点头,他跳下车,目送两驾牛车远去。


    “他姑丈是谁?小羊吗?”傅长贵不解,“他不跟着你大姑子称呼,跟着他妹称呼?”


    “我大姑子又没嫁给他,他没有名分,只能跟着阿桑叫我姑,我是姑,小羊就是姑丈喽。”如意笑眯眯地说。


    傅长贵摇头,“他耶娘都叫了。”


    “那是我公婆心善,不想为难他。”如意不肯松口,“反正这辈子他都要叫我跟小羊姑和姑丈。”


    “等我大嫂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喊他阿爷,喊你舅娘,他阿爷又喊你姑。”大椿把自己都说笑了,“真够热闹的。”


    “热闹才好。”如意说,“我就喜欢热闹。”


    “对,热闹才好。”傅长贵赞同这一句话,当初他起意让大椿娶阿桑,有一部分的考虑就是借这层关系绑定如意和窦家的生意,进而加深楼家和陵村的关系,不至于让他们一家住在山脚下独来独往。如今也算达到目的了,傅楼窦三家关系紧密,不仅窦家的石碑生意离不了如意,窦家往后几十年都要为楼家养羊。


    “小妹,等二槐成亲分家之后,也让他搬来你们隔壁住吧。”傅长贵又起意把二子也送来。


    如意探身看向陈芝,说:“这事你要跟我大嫂商量吧?”


    “我听你大兄的。”陈芝不爱操心,事事以傅长贵的意见为主。对于大子二子都搬出大坡村她也没意见,住在她身边她除了能多送几顿饭也帮不上大忙,搬去小姑子附近住,保不准能找到种地之外的谋生路。


    如意看向傅长贵,说:“我没意见。”


    傅长贵颔首。


    来到大坡村,傅长贵和陈芝驾着一辆牛车回家,安排大椿驾另一辆牛车送如意去伍林村。


    大椿送如意来到陆家,如意授课时,他坐在门楼里跟门房唠嗑,结果等了半天没等到如意下课,先等来他貌美的姑丈,他识趣地驾牛车走了。


    傍晚时分,如意考校结束走出学堂,看见金发大美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引得陆家的孩子频频扭头看他,丝毫不见在学堂里愁眉苦脸的神色。


    楼照水看见如意眼睛一亮,他朝她走过去,“阿娘估计要做好饭了,我们快回家。”


    如意转身跟落在后面的陆地主辞别,陆雲留客:“家里也备好了晚饭,在这儿吃了再走?”


    “不了,雨天路上泥泞不堪,天黑了不好走。”如意拒绝。


    陆雲将二人送至门外,他家的奴仆拎出两坛炼好的羊油装上牛车。


    “这些天农忙,宰了两头羊给帮工开荤,羊油都给你留着。”陆雲解释。


    如意惊讶,“陆地主,你可真是好人,还宰羊给帮工吃。”


    “毕竟是在给我家干活儿。”陆雲退后一步,说:“不耽误了,你们走吧。”


    楼照水挥鞭,驱车离开。


    牛车出村,他不解地问:“哪来的帮工?自家的田地不种来给陆家种地?我看大坡村和陵村的人,都在忙着犁地种麦,自家的田地都种不过来了,没有多余的劳力。”


    “陆家养的帮工很多是隐户,没有户籍,名下也没有田地,这些人在均田令推行前就依附在陆家做帮工。”如意给他讲解。


    “守陵人都能下山编户当农户,这些帮工怎么还做隐户?”楼照水不解,“还是说陆家不放人?”


    如意点头,“不止陆家,洛阳城里的大户不都是如此,帮工放出去了,谁来给他们种地?也是这些地主贵族不放人,我们寻常百姓才能分到足额的地。二兄不也是,身为都将家的部曲,他名下有田地却是归属都将的,地里出产的粮食他拿不到一粒。”


    “也对。”楼照水明白了。


    “当隐户不用缴税也不用服徭役,有不少人是主动选择当隐户的。窦有才他爷娘好像就是隐户,我没见过他阿爷服役。”如意悄声透露,窦石匠撮合她和窦有才的时候,她打听过。


    “难怪窦石匠一把年纪了又要忙刻石碑的生意,农忙时还下地犁地,他不多攒点,等他死了,窦有才一个人名下的地可养不活两代人。”楼照水突然可怜起窦石匠老两口,一代人操三代人的心,睡觉估计都在叹气。他探出手臂环住如意的腰,“大王,你让窦有才爷娘在山谷里养羊,一下子把窦石匠发愁的事解决了,他可不得高兴死?死了躺在棺材里保佑的都是你,而不是他儿子和孙子。”


    如意被他逗笑了。


    如楼照水所说,窦石匠的确要高兴死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带着儿子孙子,连夜去以往倒碎石的山脚下把碎石块儿扒起来运回去铺路。


    *


    翌日,如意一干人来到窦家,进门看到的是碎石铺满的院子,满院不见泥泞,可干净了。


    雨停了,天晴了,屋外的光线明亮,院子干净爽利,来客都在前院后院自在地走动,午饭也设在宽敞的院落里。


    傅家昨日送来的聘礼,今日都端上桌,炖鸡、炖鹅、炖羊还有炖鱼,一式两盆,量大味美。窦石匠还把他自家酿的米酒拿出来了,连坛子一起搬出来,供大伙儿畅饮。


    “这场景怎么跟我们成亲那日一样?”楼照水在如意身旁嘀咕。


    如意抿一口甜滋滋的米酒,她看楼月明和窦有才一眼,说:“窦石匠未尝没这个心思。”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在酒席上,窦石匠和殷婆一句不该说的话都没说,老两口喝得满面红光,席散了就撑不住了,被众人劝着回屋躺着去了。


    “这剩的菜还不少,傅大兄,陈大嫂,你们晚上还在这儿,我们帮他们把剩菜剩饭吃完。”窦家的主事人倒了,楼月明站了出来。


    傅长贵拒绝再留,他还惦记着地里的活儿,这场为期两天的雨不算大,地里压根没积水,今天风吹个一天,明天或许就能动犁了,他要去地里看看情况。


    把话说明,傅家人就要走。


    楼月明做主把剩菜分一分,连汤带水给傅家端半盆。


    楼家人晚上则是还在窦家吃了一顿才回去。


    晚上,阿桑和窦有才一起送楼家人出村,目送楼家人走远,兄妹俩一起往回走。


    “大兄,今天好热闹。”阿桑今天很高兴,“阿翁阿婆今天很高兴,你也很高兴,阿爷阿娘也高兴,有望也高兴。”


    窦有才“嗯”一声,他这个家好像在今天才迎来春天。


    “你今晚怎么不去楼家睡了?”阿桑疑惑,她以为他今晚也会跟楼家人一起离开。


    “明天要犁地,我要早起,起早了会吵醒你大嫂。”窦有才慢吞吞地说。


    “能起多早?”阿桑嘀咕。


    结果第二天阿桑被喊醒时,天上还有星星,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窦有才带着他爷娘和小妹披星戴月地赶牛下地,窦父窦母满脸的不痛快,窦有才当作看不见,他挂着黑眼圈还精神饱满,昨晚他想了半夜,决定不再偷懒,他要把地种好,把他阿翁刻石的手艺都学过来,把家底攒厚,日后都交给月明和她跟他的孩子。


    天晴了,温度却降了,新一轮的耕种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为了追赶时令,种地的人顶着星光出门,披着月色回来,有人甚至吃住都在地里。


    楼月明和万千红卖馎饦的生意火爆起来,这时候很多人顾不上计较亏了还是赚了,遇上卖馎饦的驴车,大多选择油水丰厚的羊油肉汤馎饦,直接坐在地头急头白脸地吃一碗,饱了肚子继续干活儿。


    楼月明和万千红以馎饦换鸡蛋换羊油换鸡鸭换麦子,一车一车地往出卖,又一车一车地往家里运。


    不到冬闲,在农户赶车进城卖粮卖鸡鸭之前,他们家中圈养的家禽手上积压的粮食随着这辆沿村叫卖的驴车运转起来。


    第73章 农忙结束,


    如意走陆地主的关系,在农忙时从他堂叔家租到两头牛一柄犁和一架耧耩车。犁地时,老两口和小两口分开扶牛开土,四人披星戴月地赶工,一天能犁三亩地,还能把三亩地都耙一遍。


    犁播连种,余下的十四亩地在十天内全部种上了麦子。


    此时寒露已过,霜降即将到来,受时令的影响,阴雨天气多,土壤湿润,种麦正当时。如意把自家的二十亩地都种上麦后,她没有归还租来的牛和农具,而是带着公婆和四头牛两柄犁两架耧耩车来到傅圆的地里,两天就把他余下的五亩地种上了。


    傅圆今年种麦的地最少,曹新次之,曹佩玉第三,傅长贵地最多,种麦的田亩也多。傅圆的麦地都播上种了,他跟如意一起,赶着牛驾着车来到曹新地里帮忙,等曹新家的麦地都种上,兄妹三个去曹佩玉家帮种,最后四家浩浩荡荡地去傅长贵家帮种。


    期间不用牵牛扶犁的女人和孩子,全部聚在一起去割豆,从如意的豆地开始。


    犁完地的牛车在晚上会来到豆地,男人们把女人和孩子白天割的豆叉上牛车,连夜给堆成松散透气的豆垛。


    半个月过去,兄妹五家的麦地全部种上,如意拿着四个兄姊给她凑的二百斤麦子还了租借的牛和农具。


    之后傅长贵和二槐赶着自家的两驾牛车去长矛村给傅冬妹帮忙种麦,如意和楼照水赶着自家的牛车、带着二兄二姊家的犁去给窦有才帮忙。


    窦家每年只种一季庄稼,人手又不多,从秋分忙到立冬,能种多少亩麦子是多少,今年有如意和楼照水的帮忙,得以种上四十亩麦。


    立冬时节,冬小麦出苗,地里的庄稼大半都收回去了,误了时令还长在地里的只剩麻,长到这个时候的麻已经老了,麻皮只能用来做麻袋,于是也就不急着收了。


    如鸟雀一样散落在田地里的农汉民妇,又如鸟雀一样入巢归林,空置了两个月的村庄有了人声和人影,累得干瘦晒得黑黄的百姓从田地里挪到晒场上,堆在晒场上的豆子、黍子、甚至麦子,这个时候才有时间碾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槐跟个野马一样冲到晒场上,他扬声吆喝:“叔伯兄弟们,快快回去,收税的官兵来了。”


    官兵运粮的车停在村头,戴着青色幞头身着白麻衣的主簿翻看着手上的户籍册,他汉人打扮,面容却是鲜卑人长相。


    傅长贵和同村另外两个邻长陆续赶来,三人气喘吁吁地立在一旁等候。


    “一年里,村里娶进来二妇,嫁出去三女,怎么分出去一百亩露田?另一个分到二十亩露田的傅如意是怎么回事?大坡村名下的田地不够分了?”主簿询问。


    “回主簿,分到二十亩露田的户主是个女子,她夫家在河对岸的平河屯,是一户鲜卑人,家中的大子从军,二子是都将府的部曲,家中少壮丁,田地耕种艰难。考虑到这种情况,小民做主把她名下的露田划在本村,方便她兄嫂姊妹帮忙耕种。”傅长贵出声解释。


    主簿一听对方嫁给了鲜卑人,夫家还有从军从护的男丁,顿时不追问了。


    但傅长贵还有话要问,他壮着胆子开口:“这个女子嫁给鲜卑人,鲜卑人搬来中原不足三年,一家人都不用交税,这个女子要如何算?是按单身女子征税,还是依入夫家免税?”


    按丁征收,一夫一妇为一丁,单身男女,满十五岁则四人成一丁,一丁交税帛一匹、粟二石。如意满十五岁后,每年要缴四分之一的税额。


    “入了夫家便随夫,免税吧。”主簿轻描淡写地免了如意头上的赋税。


    傅长贵暗喜。


    村里人都回来了,家家户户扛着粮袋搬着绢帛来官兵面前排队等着缴税。


    傅长贵在人群中看到二槐,他打发二槐去给如意递信,免得平河屯里的老畜生暗中给她使绊子,绢帛和粮食一旦给出去就要不回来了。


    村口被运粮食的车队挡着,二槐放弃用牛车代步,他抡着两只腿跑过河,沿着河道往山脚下去。


    如意正在用布尺量绢布,王父站在院子四处打量,楼家这宅子全用黄土夯成,墙外还有墙,院外还有院,门连着门,看着真够阔绰的。平河屯那个窄小的屋宅跟这个简直不能比,而能有这个变化,全是傅如意带来的。


    王父站在这里,在此刻才意识到王家错过了什么。


    “王邻长,这是十尺,你来量一下,没问题我就下剪子了。”如意递给布尺。


    晒场上突然响起狗吠声,接着是北奴的呵斥声,狗吠声停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高墙外响起。


    “是够的,剪吧。”王父莫名有些不安,他没接布尺,催促道:“剪吧。”


    “慢着。”二槐闯进后门,他跑得满头大汗,倚在门上气喘吁吁地说:“姑,粮官在我们村,我阿爷问了,你这种情况不用交税,明年也不用交税,我姑丈什么时候开始交税,你才跟着交税。”


    如意立马收了剪子,她看向王父,“王邻长,请回吧。”


    王父瞪向二槐,“你最好别撒谎。”


    二槐丝毫不怵,他翻个白眼,“你去问粮官呗。”


    “问就问。”王父甩手往外走,“我倒要去问问,你傅如意是汉人,名下有露田有宅地,凭什么不用交税。”


    “傅如意有的,鲜卑人也有,你去问问鲜卑人凭什么能免税三年。”二槐嘲讽,在王父路过时,他小声嘀咕道:“不想交税你也嫁个鲜卑人。”


    王父气得扬起手,二槐往前一蹿,蹿到如意和楼照水背后,他大声冤枉人:“你这老头怎么回事?气不顺要朝我撒气?”


    “王邻长,请自重,你好歹是个邻长,不是个疯子能随便打人。再则,二槐是傅家的孩子,不是你王家的,你想教训儿子回去教训,别找错人了。”如意冷斥,骂完不解气,她继续讽刺:“我想不明白你在气什么,傅如意少交的税落不到你王仁的口袋里,你王仁交的税,我傅如意也拿不到半分,你在不平什么?”


    王仁被气得满面潮红,“你先问问你好侄子说了什么。”


    如意的头偏都不偏,“我不问他,你自己说。”


    二槐暗暗欢呼一声,真爽。


    楼照水的眼睛滴溜转,他又学到一招。


    王仁如何都说不出那句话,他在门上踹一脚,愤怒地走了。


    如意回过身拽住二槐的耳朵掐一把,在他杀猪似的嚎叫声中,她警告道:“不许再犯。”


    “我怎么了?”二槐惊疑不定,“你听到了?不可能。”


    “我看见你的嘴动了。”如意把散开的绢帛缠起来,说:“你才十六岁,还没我高,在王仁眼里你还是个孩子,他要是想报复你没有顾忌,打一顿是轻的,心思恶毒点把你扔进河里也不是没可能。”


    二槐想反驳却反驳不了,他被她的话吓着了,报完信没敢回去,留在楼家帮忙打豆子,直到傅长贵来找,他才灰溜溜地回家。


    傅长贵路上得知二槐干的蠢事,他路过浮桥没回家,拐道去平河屯一趟,敲开王家的大门替儿子道歉。


    “王兄弟,还没睡吧?”傅长贵张嘴就称兄弟,跟之前打上门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没进门,站在院外说:“是我没管教好孩子,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二槐心里不是滋味,他怂头耷脑地说:“王邻长,是我说错话了,我给你道歉。”


    王仁站在院内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没料到的一幕。


    “不打扰了。”傅长贵也不求着要什么回答,他带着二槐离开。


    王仁回过神,他追出去强行讽刺一句:“你比傅如意讲理多了。”


    傅长贵理都不理,跟没听见一样,步履从容地离开平河屯。


    二槐沉默地跟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阿爷的身影。


    傅长贵没骂二槐一句,回到家也没提过一个字,这事在他那里就此翻篇了。


    二槐就此沉稳许多。


    又一次,如意去陆家授课,二槐在村里遇上她,也跟着一起去了。


    “姑,你下次再去陆家授课,路过大坡村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要是有空就跟你一起去。”二槐嘱咐。


    “好呀。”如意答应,北奴和雀儿跟她去过几次就不肯去了,这个倒是主动要跟去,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二槐躺在牛车上望天,问:“姑,你大嫂她们怎么不再来卖馎饦了?”


    “你想吃了?想吃去我那里,我做给你吃。”如意说,继而解释:“农忙结束,馎饦不好卖了,停一段时间再说。”


    村里的人一旦闲下来,老人和女人的时间不再宝贵,反而磨面中产生的几两麦麸变得宝贵起来,馎饦的需求相应地就少了。


    晃晃悠悠来到陆家,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意得知陆家在两天后要进城卖粮,她琢磨着不如跟陆家的车队一起,人多,路上安全点。


    傍晚从陆家离开,如意回到大坡村,她去兄姊家都坐一坐,约他们在两日后一起进城卖粮。


    消息传递出去,几家人忙活起来。


    “如意,麦麸卖不卖?”楼照水问,“麦麸都堆半间屋了,也没麻袋装,都堆在地上,也不知道会不会上潮发霉。”


    “不卖,麦麸不值钱,明年我们多养几头猪,留着喂猪。”如意说,“卖馎饦赚的四百多斤面都带去洛阳城,两辆车要是装不满,用豆子填上。”


    如意在粮仓转一圈,除了麦子和豆子,没其他可卖的。


    跟楼家相比,傅家可卖的东西就多了,干桑果、干菜、菹菜、黄泥腌的咸蛋、干枣、大公鸡、蚕丝、去年没用完的麻丝,仅这些东西就装满一牛车。


    第74章 进城


    “阿桑,我们明天要去洛阳城,我来接你下山。”大椿驾着牛车来到山谷。


    “阿婆,家里的羊和牛劳烦你帮我们放两三天。”楼月明来到窦家,把大门的钥匙给殷婆。


    “阿爷,家里的鸡鸭你帮我喂两天。”陈芝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傅父。


    曹新把自家的钥匙和最小的两个儿女送到老宅交给傅母。


    家里的小儿女和家禽牲畜都托付出去,到了约定的日子,傅曹刘楼窦五户人家在吃过早饭后,背着干粮赶着牛车在村口集合。


    楼家和窦家住得最远,他们两家来得最晚,但也没耽误事,他们过桥时,陆家的运粮队才逶迤而来。


    傅长贵忙安排自家的牛车往路旁避让,让陆家的车队先行通过。


    陆家的车队由牛车和骡车组成,一共二十八辆,每辆粮车上都码着粮袋,傅长贵估量了一下,一车十袋粮,装粮的麻袋都有二三百个,而大坡村整个村的麻袋都凑不出一百个。


    “真是家大业大,陆家的麻袋估计都能装满一间屋。”傅长贵艳羡。


    “可不是嘛。”曹佩玉难得赞同傅长贵一次,她盯着前方的车队,跟丈夫说:“这趟去城里的牛市看看,价钱合适我们再添一头牛。”


    “买头牛犊子,等牛犊子长大能犁地了,六顺和七星也能扶牛干活儿了,到时候我俩在前面犁地,他们兄弟俩跟在后面播种。”刘栋计划道。


    “如意的牛车过桥了,可以走了。”曹新从后方走过来通知。


    傅长贵掏出他小儿子的木哨子吹一声,率先挥鞭驱动牛车。


    牛套着辕架抻着脖子往前走,人走在粮车的两侧扶着车辕往前推,人和牛共同发力,沉重的粮车才滚动起来。


    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雨天留下的脚印、牛蹄印、车辙印在沉重的车履碾过去后,凸起的土棱化为灰烬,溅起的灰尘扑向两侧,都落在扶着车辕推车的人腿上、鞋上。


    路途过半,所有的人都变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蒙了一层灰,再出点汗,风一吹,灰土干在脸上了。


    楼照水看不到自己的脸,但能看见如意和其他人的脸,灰头土脸,满脸灰黄,他估摸着自己也是这个模样。这个模样别说会被贵人看上,贵人压根不敢看,嫌弃脏。他这下能放心了,没人能把他抢走。


    “如意,你上来坐一会儿,我下去走一会儿,车上太颠了,都给我颠麻了。”万千红喊。


    楼父闻言勒停牛车,万千红和两个孩子都从牛车上爬了下来。


    如意看向楼母,楼母摆手,“我去年从平城走到洛阳走了半年,这点路算什么,我不累。你去坐,不用让着我。”


    “那我上去坐一会儿。”如意不再谦让,她爬上牛车,坐在粮袋和粮袋之间围出来的窝里。


    牛车又动了,北奴和雀儿跟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吆喝着跑起来,去追赶前方的车队。


    阿桑在后面听到声音,她招呼不打一个,一声不吭地从牛车上一跃而下。楼月明惊了一下,瞌睡都吓跑了。


    “阿桑,你这样小心崴到脚。”楼月明提醒。


    “不会的,我从树上跳下来都不会崴到脚。”阿桑撂下一句话,像一只飞鹰一样跑了。


    “不用管她。”窦有才说。


    窦家收的粮食只够祖孙三代人吃,不会拿去卖,故而牛车上没几样东西,除了两捆柴一个石炉和一个陶釜,就是四床褥子和一个干瘪却沉重的麻袋。楼月明看阿桑走了,她喊她大嫂过来坐车。


    万千红摆手拒绝,她没说假话,的确是坐累了才想下车走一走。


    楼月明见状便躺了下去,一个人占据半边牛车。头贴在木板车上,她听到铁器还是铜器相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目光落在柴捆下压的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楼月明问,“要拿去铁匠铺修的凿钉?”


    窦有才此趟进城的说辞是他家凿石刻碑的工具钝了,需要找铁匠打磨。


    “不是,你可以打开看看。”窦有才犹豫了几瞬,他选择如实交代:“是山上墓里的陪葬品。”


    “啥?”楼月明大惊,她压低声音问:“你们还是盗墓贼?不对,是你阿爷?他表面在山里凿石,实际是挖墓?”


    “凿石是凿石,单纯就是凿石头,没其他目的。没挖过墓,他没那个本事,只不过盗墓贼盗过的墓,他要是遇到会顺着盗墓贼留下的洞潜进去,拿走盗墓贼不要的东西。”窦有才解释,“麻袋里就是一些笨重的铁器和铜器,锈得都看不出原貌了,我拿去城里换成绢帛,明年春天买羊羔。”


    楼月明“嘶”一声,“窦有才,你家来财的路子挺多啊。”


    “但都不长久,也不稳定。近些年的新陵都有守墓人,盗墓贼不敢下手,前代的老坟能盗的都盗了,墓也塌了不少,我阿爷摸不到多少陪葬品。”窦有才实话实说。


    楼月明让他停车,她迫不及待地跳下牛车,跑去前方跟如意分享新鲜事。


    如意一听顿时来精神了,她跟楼月明来到窦家的牛车上,把麻袋里的陪葬品倒出来一一观赏。


    窦有才对此毫无意见。


    “窦有才,你们老窦家有点道行啊,守陵的陵户走上盗墓贼的路了。”如意啧啧称奇。


    窦有才不承认自家是盗墓贼,他解释说:“只是下墓捡点盗墓贼不要的东西。”


    如意听笑了,楼照水听到她的笑声不住扭头往后看。


    “你前两年卖过陪葬品吗?有可靠的销路吗?”如意问,她担心他把他自己卖进大牢里了。


    “卖过一次,是我跟我阿翁一起去卖的,卖给一个铁匠,换来三套凿石刻碑的工具。但距上一次进城已经是两年前了,也不知道那个铁匠铺还在不在。”窦有才回答。


    “现在的铁器铺好像都归官府管辖,你去了先打听打听情况,要是官铺就别卖,小心被铁匠报官抓进去了。我知道一个门路,他们铜铁都缺,私下能帮你销掉。”如意想起老木匠,老木匠他们打制压面具需要铜铁,但没有门路从官府买。她曾在陆家听说到一个消息,老木匠他们想从陆家买前代的钱币,但陆雲不愿意卖。


    “这你都有门路?”窦有才震惊。


    楼月明也惊讶,但不耽误她炫耀:“如意的门路可多了,她又不是你,什么都难不倒她。”


    窦有才低头看路,酸酸地说:“你分得可真清。”


    傅如意是她家的人,他窦有才就不是,她护傅如意还要踩他一脚。


    “婶娘。”北奴跑过来,他脸蛋红红的,兴奋地说:“我阿叔让你去前面,他说他想你了。”


    “咦——”楼月明先受不了了。


    如意很受用,她立马跳下牛车乐颠颠地跑了。


    到晌午了,陆家的车队停下吃饭,后方跟的几家也跟着停下来。楼照水拎着桶去沟渠里打水给牛饮水,他把如意也拉走了,到了没人的地方,他酸唧唧地问:“窦有才跟你说什么了?你笑得真开心呀。”


    如意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看我现在笑得开不开心?”


    “反正我不开心。”楼照水嘀咕,他俯身往水里看,果不其然,一张脏脸盖住了他的美色,头上戴着一个黑幞头裹住了一头金发,让他看起来怪模怪样。


    “好看的好看的,别不高兴了。”如意推他一把,自从这个黑幞头缝好戴在他头上,他就一直在嫌丑。


    “你大侄子跟你说啥了?”楼照水追问。


    如意把窦家背地里做的行当告诉他,她小声说:“难怪窦石匠肯放任他儿子儿媳当隐户,人家心里是有计较的。”


    楼照水:“……聪明人真多。”


    “是呀。”如意也开眼了。


    提水回去给牛饮水,人啃点蒸饼喝点水,车队继续赶路。


    从大坡村到洛阳城有大半天的路程,车上运着粮货,脚程要比空车慢一个多时辰,抵达洛阳城外时,天色已黑。


    连同陆家车队在内的几家人都要夜宿城外,不止他们,同样宿在城外的还有上百人,大家互不打扰,相互防备,拉开距离各自抱团。


    石炉陶釜搬下车生火煮饭,吃过饭后,女人和孩子睡在粮车上,男人合衣坐在火堆旁守夜。


    一夜平静无波,天亮城门打开后,早已整装待发的车队立马排队进城。


    农户卖粮是去官府设的牙行,粮食、牲口、干货、菜菹、肉食、蜜、果都在牙行售卖,牙行以盐结算。农户拿到盐后,可在牙行交换其他东西。


    一大早的,牙行就排了很长的队,如意一行人赶到,都排到三里开外了。


    “我这儿有布鞋,想换黍米,谁要换?”住在城内的商户拎着篮子沿着队伍挨个问。


    “大嫂子,你这对大公鸡怎么卖?我有碎布,还有盐,你看你换吗?”


    “有人换蜂蜜吗?”一对山民夫妇挑着担子来前方询问。


    傅家兄妹几个听见了,忙循声找去。


    “是你们啊,又遇上了,我来的时候还在琢磨会不会遇上你们。”山民惊喜。


    “有蜂巢蜜吗?”如意问。


    “有,这两桶都是蜂巢蜜,你们还是都要了?”


    如意掀开桶盖看一眼,甜味香浓,不比去年的蜂蜜差,她盖上桶盖,问:“还跟去年一个价?”


    “一个价,都是老熟人了,两斤米面换一斤蜂巢蜜。”山民说。


    两桶蜂巢蜜重四十三斤,如意称八十六斤面给对方,连蜜带桶是她的了。回头她把蜜滤好分六份,兄妹六人各一份,再收回七十一斤面。


    两桶蜜提回牛车上,六顺、傅莺、三柳等一帮孩子立马涌上来掰蜜巢吃,他们一路跟来就是盼着来城里吃点好的。


    如意从一群孩子中挤出来,她手上捏着一块儿蜜巢,跟只蜜蜂一样来到楼照水身边,“张嘴,很甜的。”


    楼照水低头咬住蜜巢,一同含下如意的手指,把她手指上的蜜吮了个干净。


    第75章 都将府探亲


    大拇指一抬一落,如意捏住灵巧的舌尖,指腹在舌尖上打个转,顺势抽出手指。她睨他一眼,水津津的手指在他胸前一抹,潇洒地转身走了。


    楼照水擦一把唇角的水迹,他动了动舌头,真甜呀。


    如意来到曹佩玉身旁,问:“二姊,要先去牲畜行转转吗?”


    “走,先去探探价。”曹佩玉立马行动,她高声问:“大嫂,二嫂,你俩要去牲畜行吗?”


    陈芝忙着跟买鸡的人讨价还价,她摆手拒绝。


    “我也不去。”二嫂说。


    如意喊上万千红和楼月明,四人一起去牙行西侧的牲畜行。


    牲畜行的头排就是牛市,可能是时间还早,里面的牛不多,一排看下去,各有各的不足。


    第二排就是驴市,如意看中三头母驴,她扭头问:“大姊,大嫂,你俩觉得哪头驴子最好?”


    “我不会相驴,但懂点相马术,我说给你听听。”楼月明走到骨架最大的母驴跟前,说:“挑马要挑下巴颏深的,下唇松缓的,下唇紧张的马脾气大,不服管。”


    如意找驴倌要来杆子,她持着杆子搭在驴嘴上,三头驴中,果然骨架最大的那头母驴反应最大。


    “相牛跟相马是不是相通的?”曹佩玉问,“老幺,老宅的两头牛是不是下唇都是绷紧的?”


    如意点头,“老宅的两头牛是脾气倔,只在阿爷面前俯首帖耳,在我和三兄面前,它俩动不动就呲牙哈气。”


    曹佩玉记住了,忙说:“楼家妹子,我买牛的时候你去帮我掌掌眼。”


    楼月明点头答应。


    “再看看另外两头。”如意来了兴趣。


    楼月明看了看另外两头母驴的眼睛、胸骨和下腹,指着中间的一头驴说:“这头驴应该是老驴生的,最壮也就这个样子了,它食量浅,长膘难,寿命不长。”


    “怎么知道是老驴生的?”驴倌走上前询问。


    “教你相驴术,那头母驴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们?”如意忙插话。


    “我一个小驴倌可做不了这个主,不过我这儿有一头驴还没入册,你们买走能免一笔驴税。”驴倌说。


    万千红没懂他的意思,指着末尾的那头母驴说:“我们只要这头驴。”


    “巧了,就是这头驴。”驴倌笑笑,他看出四人中做主的人是挽着男子发髻的女子,便看向她问:“如何?能否告知?”


    如意冲楼月明点头,楼月明据实相告:“马目中有白缕的马是老马生的,这只驴眼中就有白缕;眼眶浅,这意味着食量不大;最后,你看它眼下的旋毛,再看另外两头驴,只有它的旋毛在眼下,命最短。”


    驴倌仔细对比,还真是,他指着她们选中的那头母驴,说:“它的旋毛在眼眶中间,命也不长吧?”


    “中等,不病不残活个十年也足够了。”楼月明说。


    “那就买这头驴,可以直接用粮食换吗?我们有打磨好的面粉。”如意说。


    驴倌点头,“今年牙行的面价是一斤细盐兑三斤面,一头母驴九十斤盐,你拿二百七十斤面来跟我登记。”


    “母牛犊子要多少斤盐?”曹佩玉问,“成年的母牛又要多少斤盐?”


    “母牛犊子跟母驴的价差不多,成年母牛贵,值五头牛犊子的价。”驴倌说。


    如意一听,打消了再添置一头母牛的想法。


    “这位小嫂子,你还懂什么相马术?再教教我。”驴倌缠上楼月明。


    如意去队伍里喊上楼父和楼照水,让他们父子二人扛两袋面跟她走。


    楼父看了楼月明挑中的驴子,是头好驴,他跟驴倌去称面登记。


    二百七十斤面给出去,驴倌在毛驴腹上烙个章印,随着毛驴的户籍文契一起交到楼父手上。


    “如意,你们先去别处看看,我跟你大姑子在这儿等等,看能不能等到卖牛的。”曹佩玉已经跟楼月明说好了,让她陪自己买牛。


    如意便跟万千红一起走了,这回楼照水也跟上了。


    如意在牙行转一大圈,用五石豆子换到两个大水缸、一个连炉灶带甑锅的灶具,还有三个罐子三个坛子。用二十斤面换到一棵半人高的花椒树,又用五十斤面换到一柄铁犁。


    一通采买,牛车上只剩三十余斤的面和两袋豆子,等排队轮到他们,这些面和豆子只换来十六斤细盐。


    曹佩玉也买到中意的牛犊子了,楼月明回到楼家人身边。


    “要去看我二兄吗?”楼月明问。


    楼母是想去的,她想这个儿子了,但担心这个缘由太过情绪化,便寻个借口说:“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搬家了,要跟他说一声。”


    楼父怕耽误傅家人返程的时间,就想着算了,“他回去了就知道了,哪怕平河屯的人不跟他说,他也知道去大坡村问。”


    楼母不愿改口,面露纠结。


    “如意,我们要去铁匠铺走一趟,你们去不去?”曹新来问。


    “我们不去,我们想去都将府一趟,傍晚的时候在城外汇合吧。”如意能理解公婆话里话外的情绪和顾虑,她选择成全。


    “也好。”曹新点头。


    如意便把毛驴和装着陶缸陶釜的一辆牛车交给大椿,她和楼家人坐另一辆牛车离开牙行打听楼都将的府邸。


    “没听说过楼都将,但武将的宅子都在城西,你们去城西打听打听。”牙行外的守卫说。


    牙行在城北,如意择定方向后指挥楼照水驾车沿着城墙根下往西走。


    “你们去年来到洛阳也没跟二兄见过面?”如意问。


    “他不知道我们具体哪天到,我们也不知道他在洛阳的住处,哪能碰上面。”楼照水说,“我们当时进城门跟城门守卫说是从平城迁来的,他安排人把我们领去一个衙门,我们说了我大兄的名字,衙门里的官查到我大兄名下田地的位置,就安排一个小卒领我们去平河屯。我们到平河屯半个月后,我二兄过去替大兄收租子,到了平河屯才知道我们来了。”


    “苦了你们了,当时人生地不熟,来到一个没有依仗的地方,什么情况都摸不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想想都可怜。”如意心生怜惜。


    “那时候要是遇上你就好了。”楼照水真扮上可怜了,“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过的是什么可怜的日子,跟没家的狗一样。”


    楼父听不下去了,“你没家?你是狗?你可怜?平河屯里的小女娘哪个没去看过你?又是给你送鸡蛋又是要给你洗衣裳。”


    如意冷笑两声,楼照水不敢吭声了。


    “阿耶,当时平河屯没人招他当女婿?”如意见他缩头缩脑的,故意装出要翻旧账的架势吓他。


    “像你这样能自己做主的女娘少,平河屯的女娘有不少冲着小羊的长相想嫁过来,但她们的爷娘不同意,我们家的情况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的,人家都嫌弃。”楼父解释。


    楼照水刚被他阿耶坑了一把,他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坑回去:“大王,我要告状,阿耶说你没长眼睛。”


    楼父扬起巴掌扇在他背上,一巴掌把楼照水打老实了,其他人都笑了。


    追着落日来到城西,跟卖针线的货郎打听到都将们住的位置,来到崇安巷。牛车刚入巷,就引来不少人的打量。如意一行人连人带牛都灰头土脸的,从头到脚都叫嚣着他们是种地的泥腿子。更显眼的一点是除了如意,其他人都是鲜卑人的长相鲜卑人的穿着,而巷中行走的鲜卑人都穿着汉服。


    “你们哪来的?走错地方了吧?”一个跟二槐差不多大的鲜卑小郎发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楼的都将?我兄长在楼都将府上当护院,我们找我兄长。”楼月明说。


    “这条巷子里住着三个姓楼的都将,你们找哪个?”小郎问。


    如意看向楼父楼母,老两口摇头,他们不知道姓楼的都将叫什么,楼仪在他们面前不怎么提都将府的事,他们有时候问他也不愿意多说,渐渐的就不问了。


    “是个年纪大的,估计有四五十岁。”楼月明跟她亡夫在平城闲逛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


    “绿奴,是不是你家的?”有个老妇喊一声。


    名叫绿奴的女子是汉人长相,她只是路过被叫住了,闻声回过头,在看清楼照水的长相后,她愣了几瞬,没有多问,招手说:“随我来。”


    一条巷住了八户人,从南往北行至第四道门时,绿奴领着如意一行人穿过墙与墙之间的小巷来到后门,“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禀一声。”


    “我二兄叫楼仪,是你们府上的吗?”如意为了确认,她问一句。


    绿奴点头,她拎着裙角踏进门,转瞬就不见了。


    如意扭头看向楼照水,“你这张脸起作用了。”


    “我都这么丑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楼照水大惊。


    “不丑。”如意不得不服气,真正的美人靠衣帽扮丑是丑不了的。楼照水戴着黑漆漆的幞头遮住金发,脸上蒙着灰黄的尘土,这样了都不丑,珍珠还是珍珠,只是蒙了尘,失了光彩罢了。


    没过多久,门后响起脚步声,绿奴去而复返,“你们进来,我们夫人要见你们。”


    夫人要见他们?见他们做什么?如意一行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姊姊,楼仪是出事了吗?”步入都将府,如意忍不住探问消息。


    楼家人屏气凝声地盯着绿奴。


    “不是,楼护院不在府里,他在两个月前随都将一起南下上战场了。”绿奴回答,“只是夫人得知楼护院的家人来探望他,邀你们进府一叙。”


    楼家人闻言齐齐松了一口气,没出事就好。楼母责怪道:“越大越胡来,他要上战场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绕过几道弯,一行人跨进一道门洞,院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鲜亮的颜色在初冬时节让人眼前一亮。更亮眼的是菊花丛里一个清丽的女子坐在石桌旁,她汉人长相,容貌年轻,却穿着一袭颜色沉重的紫衫黑裙,似一支墨色桔梗顶着一朵紫菊,只是花朵迟暮,凋零之色浓重,让人不禁想要多看几眼。


    “夫人,楼护院的家人到了。”绿奴通禀。


    “坐。”陈飞雁开口,她在楼家人的脸上打量一圈,在楼照水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最后目光落在如意脸上,她是这些人里唯一的一个汉女。


    “庄稼都收了吗?今年的麦子和豆子哪个长势好?”她问。


    如意看一圈,确定是在问她,她觉得莫名,这语气让她误以为两人曾是旧相识,跟邻居见面问吃了吗一样。


    第76章 携礼踏上归


    “庄稼都收了,豆子的收成要好一点。”如意摸不清情况,她选择老实回答。


    陈飞雁眼神一黯,面含厌恶地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如意一噎,她面不改色地顺着对方的话说:“是,豆子价贱却丰收,麦子价贵却歉收,的确不是个好消息。”


    “对,你说得对,豆子价贱。”陈飞雁脸上又泛起几丝笑意。


    如意心里毛毛的,这人怕不是心里有毛病。也对,按楼月明说的,这个楼都将都四五十岁了,而这个夫人年轻貌美,年岁比自己还小,却被迫嫁给一个年迈的武夫,愁也愁疯了。


    陈飞雁让绿奴上点心和蜜水,她一改阴郁的表情,和善地说:“楼护院随都将上战场了,估计走得急,没顾上给你们捎口信。”


    “想来也是怕家里担心,不止他,他大兄也上战场了。”如意接话。


    陈飞雁的目光在楼家几人身上掠一圈,发现老老小小的目光都落在为首的汉女身上,她垂眼思索几瞬,问:“皇帝率兵攻打南齐,你希望汉人胜还是鲜卑人胜?”


    “鲜卑人胜。”如意回答,她无视对方骤然变冷的眼神,解释说:“在北魏的国土上,我能有二十亩露田和一亩宅地,洛阳要是被南齐夺走了,这等好事可轮不到我们小老百姓,所以我盼着鲜卑人胜。”


    陈飞雁眯了眯眼,陷入沉思中。


    如意想走了,恰好绿奴端来蜜豆糕和桂花蜜水,有了吃的喝的,她立马按下离开的念头,招呼婆家人吃吃喝喝。


    北奴和雀儿咬一口蜜豆糕,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咀嚼的速度立马快了起来。


    如意看见了两个孩子的表情,这碟蜜豆糕的确好吃,又润又绵,满口的甜香。她能尝出来蜜豆是蜂蜜腌渍的,至于米糕,她出声询问:“这蜜豆糕是用糯米粉做的吗?”


    绿奴点头。


    “下次再来洛阳城,我们去牙行里买二十斤糯米,回头我给你们做糯米糕吃。”如意跟北奴和雀儿说。


    北奴和雀儿在这儿不敢说话,点头也是谨慎地轻点。


    “这是南齐的糯米。”陈飞雁开口,她跟绿奴说:“去给她装二十斤糯米。”


    “多谢夫人。”如意来者不拒,高兴地道谢。


    “跟我讲讲乡下的事吧。”陈飞雁开口。


    如意打量她两眼,试探着说:“冬小麦又种下了,今年我们种得少,只种了二十亩。这二十亩地是良田,土壤肥沃,明年只要年成正常,不旱不淹就能丰收。”


    “怎么只种了二十亩?”陈飞雁问,“你们家有多少亩田地?”


    “二百亩露田,六十亩桑田。”如意回答,“其中一百四十亩露田是荒地,分布在山脚下,含有山上的石头和黄河冲积带来的沙砾。这一百四十亩荒地,有一百亩都种上豆子了,要用豆子蓄肥养地,地养肥了,种下麦子才会丰收。”


    陈飞雁看向如意的眼神变了,她确定对方话里有别的意思。


    如意垂下眼,目光掠过对方裙下的绣花鞋,白色锦缎上绣着几支殷红的腊梅,跟她衣裙的颜色极不相配。楼仪这个不安分的在干什么?


    楼照水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都不吭声了,他多觑如意几眼,扭头说:“耶娘,天快黑了,我们走吧,还要出城。”


    “是该走了。”楼母点头,她看向这个年轻的可怜女子,说:“夫人,楼仪不在,我们也就不打扰了。”


    陈飞雁回过神,她问如意:“你叫什么?”


    “傅如意。”


    “我叫陈飞雁。”陈飞雁看向绿奴,吩咐道:“傅娘子陪我说话,我开怀许多。她和楼护院的家人急着要出城,我不好多留,你去找管家,装些肉食和干货让他们带回去。”


    “多谢。”如意起身,她思索着说:“您宽心,比起豆子,百姓还是更喜爱种麦子。”


    “你比我豁达。”陈飞雁感慨。


    “是我的境遇更好。”如意心想她要是嫁给一个老头子,她可豁达不了。


    陈飞雁的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他跟楼仪长得真像,然只有五官相似,神态和做派全然不同,一个是圈养的羊,憨态可掬不知世事,一个是流浪的野狼,狡诈精明,漫不经心间咬住了猎物的脖子。


    楼照水紧张起来,他生怕自己被她看中了,着急忙慌地催促:“快走,天要黑了。”


    楼父楼母他们齐齐看向如意。


    “您保重,我们走了。”如意经不住楼照水暗戳戳的拉扯,她告辞一句,跟着他往外走。


    雀儿混在人群里,她盯着碟子里剩下的两块儿蜜豆糕,电掣风驰间,她一手抓一个糕点,做贼一样扭身跑了。


    “跑什么?慢点走。”楼月明提醒一句。


    雀儿含糊地应一声,她慢下步子。过门洞的时候,她回头看一眼,对上主家的眼睛,她嗖的一下红了脸,脚下一绊差点摔了。


    陈飞雁笑了一下,待人影消失,她脸上的笑意也消散了。鲜卑人里有粗鲁无礼的野蛮人,不乏有温顺可爱的,不是个个面目可憎,可偏偏她遇到的都是面目可憎的,这可怎么好?


    用豆子的肥力滋养麦子?


    如意一行人由另一个陌生的下人领去后门,刚踏出门槛,绿奴指挥着四个小厮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和一筐羊肉出来了。


    麻袋和羊肉筐装上牛车,绿奴退回台阶上,“诸位请回吧。”


    楼照水扯着缰绳一甩,牛车动了。


    “这位姊姊,劳你捎一句话,日后楼仪若回来,让他给家里捎个口信,我们就不来看望他了。”如意思索着说,自古奸情出人命,万一东窗事发,血可别溅她脚上了。


    “对对对,我们不来了。”楼照水非常赞同。


    牛车拐出小巷,楼月明在麻袋上捏一把,摸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东西,她嘀咕道:“多来几次也挺不错呀,这个年轻的夫人出手挺大方。”


    “是挺大方。”楼母点头,筐里是一整只羊,估计是从烤架上卸下来的,羊腿上缠的绳结还在上面。


    “占一回便宜就行了,免得老二难做,我们又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回礼。”楼父说。


    “对,便宜占多了小心把我赔进去了。”楼照水斜瞪如意一眼,“从我进门,她一直看我,你还一直跟她说话。”


    如意爆笑出声。


    “笑什么?”楼照水面上挂不住,他认真地强调:“她真的看了我好多眼。”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万千红作证,她纳闷道:“小羊都丑成这个样子了,那个夫人还能看上他?”


    “丑?”楼照水受不了这个字,他恼火地抓过如意的手打一巴掌,“你骗我!不是说我不丑?”


    如意笑得脸都红了,她赶忙哄道:“汉人有句古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什么样子都是美的。你问大嫂,你跟大兄在她眼里谁最美。”


    万千红愁得挠头,她瞥如意一眼,违心地说:“楼征更美。”


    楼照水被哄好了,他念叨着‘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他喜欢。


    “这怕是情人眼里出瞎子。” 楼月明嘟囔。


    楼父受不了他们闹腾,他把坐在车头的两个人赶走,他来驾车。


    一路紧赶慢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家人走出北城门。


    “还以为你们来不及出城了。”傅长贵和曹新在城门外等着,见牛车出来,两人走在前面领路。


    “这车上的东西都是楼兄弟给你们准备的?”曹新问。


    “不是,他不在都将府,两个月前也上战场了,这是都将府的夫人给的。”楼父一叹,三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真让人忧心。


    “也上战场了?”曹新一惊,随即安慰道:“也好,他们兄弟俩在战场上能有个照应。”


    “战场上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楼父说。


    “班师回京的时候肯定能遇上。”如意说句吉利话,她打岔问:“窦有才出城了吗?”


    “在这儿。”窦有才迎上来了。


    “陆家的车队今晚住脚店,没有出城,今晚只有我们这几家。”傅长贵告知情况,“夜里睡觉都警醒点。”


    “拆一条羊腿丢釜里炖,炖上一夜,保准把人香得睡不熟。”如意出主意。


    “对,拆一条羊腿,再斩几条肋排,炖上一夜明早吃。”楼父赞同,“我来拆。”


    “晚饭煮好了,先来吃饭。”陈芝喊。


    来到夜宿的地盘,牛车停下来,如意跳下牛车,窦有才凑到她身边,说:“东西我没卖,两年前的那个铁匠铺变成卖猪肉的摊子了,铁匠被抓进大牢了。”


    “回去了我帮你联系门路。”如意说。


    窦有才点头,“多亏你提醒。”


    “去吃饭。”楼照水的声音横插进来,领走了如意。


    晚饭是萝卜猪肉焖米饭,大人每人一碗,孩子每人半碗,陶釜里的米饭盛完添上水继续煮,饭后可以喝几口带着油花的热水。


    雀儿吃完自己的饭后,她小跑着来到傅莺的身边,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悄摸摸把两块儿蜜豆糕塞在傅莺手里。


    “只有两块儿,不给其他人,你一个人吃,不要吭声。”雀儿压着声音说。


    傅莺递她一块儿,“你也吃。”


    “我吃过了,吃了四块儿呢。”


    傅莺只吃一块儿,余下的她用手帕包起来揣怀里,“小金没吃过,我给他带回去尝尝。”


    “好吃吧?”雀儿问。


    “好吃。”傅莺回答,“以后我有好吃的也分给你。”


    雀儿听到‘好吃’两个字就满足了。


    “雀儿,你去哪儿了?”楼月明喊。


    “我阿娘喊我了,我过去了。”雀儿起身跑开。


    没一会儿,如意也找过来了,她牵着傅莺去木板车上睡觉。


    陶釜里炖着羊腿,小火煨一夜,香得大大小小一二十人一夜醒几遭,天还没亮就饿得睡不着了。


    羊腿肉撕下来拌在汤里,从家里带来的蒸饼掰碎装碗里,冷饼淋上热汤,拌着油滋滋的羊肉吃上一碗,被夜风吹得打寒颤的身体热乎起来了。


    冬天来了,天亮得晚,吃过早饭,天色还是青黑的。


    灭掉火坑里的火星,给牛套上辕架,一行人背对着巍峨的城墙,踏上归程。


    在车轮的轱辘声中,吃饱的孩子盖着被褥又睡着了,大人们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天光大亮,夜雾散去,路两侧的草丛上,如雪般的薄霜在日光下缓慢地消融。


    “下霜了,快上冻了。”傅长贵说。


    “要入九了。”如意接话,“忙忙碌碌的一年要到头了。”


    第77章 胜新婚


    半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大坡村。


    “小妹,今晚回不回家住?”傅圆问。


    “过两天回来。”如意回答。


    “过几天要是不变天,我们运萝卜和芜菁进城卖,你们还去不去?”傅长贵问。


    如意摆手,“我今年只种了三亩的萝卜和两亩的芜菁,没有卖的。”


    傅长贵点头,“要是不够吃,去我们地里拔。”


    “好。我们走了啊。”如意说。


    一行人分两拨,楼家和窦家赶着牛车过桥,又在河的尽头再次分为两拨。


    楼月明从窦家的牛车上下来,她吩咐说:“过两天我们挖萝卜和芜菁,你要是没事就赶车过来帮忙。”


    “好。”窦有才应下。


    “我也去帮忙。”阿桑说。


    楼月明点头,她挤上楼家的牛车,嘱咐道:“窦有才,晚上把我家的羊、狗和牛犊子送回来。”


    楼照水懒得听他们啰嗦,他驾着装有陶缸的牛车先行一步。


    回到家,车上的货物全部搬下来,如意指挥楼照水和楼父把两个大水缸搬进粮仓,一个水缸能装四石面,以后磨的面不愁没地方放了。


    “带甑锅的矮炉搬去压面具下面,以后压面的时候,边压边煮,煮熟的馎饦捞出来直接过凉水,免得还往灶房跑。”如意跟楼月明和万千红交代,“烧炉子的时候用粗木柴,煮完馎饦用泥把炉口封上,搬上牛车架上装热汤的陶釜,如此一来,陶釜里的肉汤不会变冷凝固。就算冷了,你们路上拾点柴也能再煮一滚。”


    “可以去卖了?”万千红高兴,好些天没去叫卖了,她总觉得日子太闲了。


    楼月明的目光落在筐里的羊肉上,说:“明天就能去,我们有羊肉了。”


    “大姊聪明。”如意笑眯眯地点头,“明天卖的不再是肉汤馎饦,而是羊肉馎饦。这时候还没下雪,农户都不会宰羊,羊还要再养一个月长长膘,这意味着村里的人都没羊肉吃。北奴和雀儿叫卖的时候记住了,着重喊羊肉馎饦,大块儿的羊肉。”


    北奴和雀儿重重点头。


    万千红明白了,农闲的时候卖鸡汤羊油馎饦不好卖,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有鸡,一家人炖一只鸡,再煮一盆白面馎饦,是更划算的。


    “之前帮我们上梁盖房的几个刘家人还记得吗?记不清也没关系,你们在傅曹两家随便找个人领路,挨家挨户各送几碗羊肉馎饦,羊肉多舀一勺,给多点。不收他们的粮食,给的时候记得说多谢他们帮忙上梁,他们会明白你们的意思。”如意嘱咐。


    上梁那日她说在搬家或是农闲后置席请帮忙的人吃饭,昨日从洛阳城出来,她就起意用这只羊办几桌席面,但一直到大坡村,她都没能说出请客的话。她想用这只羊再换一只羊回来,把碱水馎饦的生意再续上,卖到明年春耕,买二十只羊羔回来。


    “不请客了?”楼照水听出她的意思。


    “请人吃饭不就是请客,只是不在家里请客罢了。”如意说。


    “也对。”楼照水被说服了,他抱着两个坛子问:“坛子放灶房吗?”


    “把豆豉装起来,一坛放灶房里,余下的都放在酿豆豉的屋里。”如意做出安排,“你装的时候注意点,别把陵村十四户人的豆豉也装进去了。”


    楼照水跑个三趟,把三个坛子三个罐子都搬去了。


    一车清空,楼父把木板车推到牛圈旁放着,他看一圈,问:“还有我的事吗?要是没我的事我就去给驴搭驴棚了。


    “去吧,有事再叫你。”如意头也不回地说。


    楼父叫走北奴,西院已经没驴棚的位置了,只能往另外的院子里搭,考虑到清理粪便方便,择定搭在前大门的东北角,在老大家的院子里。再则,北奴翻年就九岁了,作为牧民出身的孩子,到学蓄养牲畜的时候了。


    “把毛驴牵过来,让它知道是你给它搭的窝棚。”楼父指点,“牲口也是通人性的,就是不会说,谁对它好它心里有数。”


    北奴牵着毛驴跟他阿翁走,问:“我能给它起名字吗?”


    “可以,它是来卖力气的,不是卖命的,可以有名字。”楼父说。


    “那就叫力奴吧。”


    楼父:……


    “还是认过字的呢。”万千红小声嘀咕。


    楼月明哈哈笑一声。


    “家里的三只牛起名字了吗?”如意问。


    雀儿摇头,她兴冲冲地说:“我来取。”


    “两头大牛你取,小牛犊子我取,这是你小舅迎娶我的聘礼。”如意也来了兴趣,她思索几瞬,说:“叫聘奴吧,简单又直白,符合它的身份。”


    楼月明和万千红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不愧是认过字的人,好听!”


    如意含着笑斜她们两眼,装模作样地斥道:“多嘴,干你们的活儿。”


    “是,大王——”楼月明扯腔拉调地调侃。


    万千红大笑出声,楼母在灶房里也笑了。


    楼照水搬着一坛豆豉过来,问:“这么热闹?在说什么?”


    “在跟你的大王说话。”楼月明继续调侃。


    楼照水觑大王一眼,笑盈盈地说:“大王的脸都红了。”


    如意剜他一眼,低头问:“雀儿,你想好了吗?给两头大牛取什么名字?”


    “啊?”雀儿一直忙着笑,忘记想了,她眼睛滴溜一转,说:“一个叫花奴,一个叫叶奴。”


    “小牛犊子叫什么?我来取名。”楼照水从灶房出来,走到如意身边问。


    “叫聘奴。”雀儿抢着回答,“我小舅娘取的。”


    “下聘的聘?”楼照水猜到了,他高兴地说:“这个名字好。”


    如意得意,她高声说:“还是你识货。”


    楼照水看到她这模样,喉结动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腰,说:“跟我去装豆豉?”


    “等等,把麻袋打开,看里面都有什么。”如意指挥他动手。


    麻袋解开,楼照水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有一兜糯米,一条腊猪腿,一兜柿饼,一兜干枣,一兜干菌子。


    “还有肉啊?这也太大方了。”楼月明又感叹一次。


    楼照水“嗯嗯”几声,他把东西都搬进粮仓,推着如意迫不及待地离开西院。一踏进酿豆豉的屋,他一把抱起她,仰着头说:“快亲我。”


    如意如他的意,低头亲下去,两只手掌着他的脸,手指捻上他的耳垂。


    两人乐此不疲地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羊叫声才停下来。


    天色已昏,窦有才赶着一头牛三只狗四只羊过来,三只狗一脚踏进院子里,齐齐往酿豆豉的房内跑去。


    如意从楼照水的衣襟里抽回手,楼照水从如意的后腰上挪开手。两人分开,如意整理好衣裳领着狗出去,楼照水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去干活儿。


    “如意,还有两桶蜜,今晚滤吗?”楼母问。


    “明天滤,我累了,今晚想早点睡。”如意回答,“阿娘,后锅里的水热了吗?”


    “热了,烧好一会儿了。”


    如意全部给舀走,回屋把自己擦洗干净。


    门被敲响,如意问:“谁?”


    “我,开门。”楼照水喊。


    如意走过去挑开门栓,一转身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你好急呀。”如意拍他的手,“我还没洗好,待会儿水凉了。”


    “我帮你洗。”楼照水一手抱着她,一手落下门栓。


    屋里没点蜡烛,黑漆漆的,楼照水什么都看不见,全靠手摸,摸对了位置就把嘴凑上去。


    如意被他吮遍了全身,一直到水凉透了,房门才从里面打开,只有楼照水走了出来。


    楼照水是来喊吃饭的,折腾了一通,这会儿西院已经没人了,饭温在锅里,灶膛里还埋着火烧水。


    楼照水的目光掠过饭,他选择舀一桶热水拎回去。


    *


    翌日清早,楼母起来煮早饭,揭开锅盖一看,昨晚留在锅里的饭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锅里……


    在外度过三天两夜,如意和楼照水都饿着了,昨夜感觉特别好,情绪旺盛,汁水充沛,一直到后半夜公鸡打鸣了才醒过神,两人叠抱着睡过去,哪还想得起吃饭。


    早饭快煮好了,楼母打发雀儿带着狗去南院跑几圈。


    如意听到狗疯跑的动静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还以骑坐的姿势趴在楼照水身上,吓得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鼻子。


    “还活着。”楼照水笑出声。


    如意轻飘飘地拍他一下,“你可真结实,压半夜都没把你压死。”


    “我醒了把你搬上来的。”楼照水揉着她的腰臀,他喜欢她匍匐在他身上的感觉,又软又热,沉甸甸的,特别有实感,像是她长在他身上了。


    如意饿得心慌,她撑着他的胸膛爬起来,看清他身上的痕迹,脸有点发热。


    楼照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他的腰腹上、胸膛上、手臂上都有干掉的白痕,是她留在他身上的,有她的,也有他的。


    第78章 自产自销的


    楼照水抬起左臂,放在鼻子下深嗅一下,下一瞬腰上挨了一记掐,他闷笑出声,整个人笑得发颤。


    “越发不要脸了。”如意骂他,下一瞬挑眼问:“香不香?”


    “骚骚的。”


    如意尖叫一声,扑上去按着他打。


    楼照水大笑起来。


    “饭好了。”楼母站在院内叫人。


    “你们先吃。”楼照水仰着头喊一声。


    “这就起来了。”如意从这只骚羊身上翻坐下来,目光掠过他胸前的痕迹,她斟酌两瞬,凑上去闻了闻。


    楼照水拍床大笑,他托起胸前的脑袋,低头亲了上去,“骗你的,不骚,又没有尿。”


    如意按着他的脸往另一侧一掰,她直起身腾出手捏住他的嘴,这张嘴越发荤素不忌了,有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听。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水桶落地的声音,脚步声停了几瞬,随之远去,没人说话。


    如意掀开被子,她穿上鞋下地跑到门口扒着门缝看,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离开的背影,是楼母。


    “阿娘送了热水来。”如意扭头说。


    楼照水也下床了,他扯下满是狼藉的床单裹在身上,瞅着门外没人,他打开门把热水拎进来。


    寒风涌进门,如意冻得一个哆嗦,她赶紧拿起堆在桌上的棉袄穿上。


    昨晚拎来的水桶水盆都还在屋里摆着,摆了一地。楼照水腾出两个盆,一桶热水分两盆,二人各擦洗两遍,身上的味儿洗掉了,卧房门才打开。


    水淋出去,三个水桶三个水盆一一拿出去,屋里顿时宽敞不少。


    西院有说话声,老老小小都端着碗吃上了,如意和楼照水一露面,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饭盛起来了,在灶台上。”楼母开口,“早饭煮的黍米粥,弄得简单,陶釜里炖的有羊肉,待会儿炖好了再吃点羊肉。”


    “好。”如意点头。


    “秕壳烧好了,碱水也煮好了,就等你和面了。”万千红寻个正经的话题,“对了,羊肉馎饦多少麦子兑一碗?四斤还是五斤?四斤好像没赚的,五斤好像又太贵了。”


    “五斤吧,羊肉本来就贵,何况我们还给炖熟了。”楼月明说。


    如意站在灶台前端起碗扒两口,太饿了,她从没觉得黍米粥这么香过。扒了两口再扒两口,一口气吃掉半碗,她从粥盆里盛两勺把碗添满,这才端碗走出去:“四斤吧,把馎饦减少一两。”


    万千红惊喜地“哎”一声,“这个法子好。”


    楼月明一听,也没意见了。


    如意看向北奴和雀儿,嘱咐说:“卖之前跟人说明只有三两馎饦,如果对方嫌量少吃不饱,可以建议他多给一斤半斤的麦子换馎饦。单卖馎饦还按原来的价,一斤麦四两馎饦,半斤麦二两馎饦。”


    北奴点头,他问起另一个问题:“如果他们想单买羊肉和汤底呢?按什么价?”


    “对噢!”楼月明反应过来,她面露难色,“按三斤麦的价钱是我们亏了,要是三斤二两,一买多这个账就算不明白了。要不按三斤麦的价钱,少给点羊肉?”


    万千红点头赞同。


    如意看向北奴和雀儿,问:“你俩怎么想?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有顾忌。”


    “我觉得不能单卖羊肉和汤底,我们家的羊肉又不多,不够卖的。”北奴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有很多羊了,那时候可以单卖。”


    雀儿赞同她大兄的。


    “北奴说得对。”如意挺惊喜,她有了决定:“以后你和雀儿必须跟我去陆家的学堂认字,你俩有聪明的脑袋,不能浪费了。”


    北奴和雀儿面露苦色,眼睛却亮亮的,毕竟被夸聪明了,想不高兴挺难的。


    “就这样定了,以后到我去陆家授课的日子,我提前一天跟你俩说,到了那日,你俩早早在我院里等着,不要让我去喊你们,更不要让我等你们。”如意给俩孩子立好规矩。


    “那卖馎饦的时候叫卖怎么办?我阿娘叫卖吗?她的声音不够亮。”雀儿想借口寻逃课的机会,她还是更喜欢坐在驴车上叫卖。


    “停一天,我跟你大舅娘也歇歇,你俩踏实地去认字。”楼月明拍板,她发现两个孩子的确要更聪明点,北奴要是不说,她都想不到这一点。有聪明的脑瓜子,是要多学点字。


    北奴和雀儿没有借口推辞了。


    楼照水靠在门框上哐哐扒完一碗粥,他听完全程,同情地看一眼两个孩子,真可怜。他有幸学写‘傅如意’三个字,学好几个月了,到现在都不能完整写出来,隔个几晚不练就忘得差不多了。万幸大王喜欢他,不嫌他笨,也不曾勉强他。


    如意吃饱了,她抬手举起碗筷,楼照水看见,忙不迭地接过来,问:“还吃吗?”


    “不吃了,留点肚子待会儿吃点羊肉。”如意摇头,她坐直了,说:“言归正传,说回馎饦生意,不止今天,到了明年后年,哪怕羊群达到二百只了,我们也不单卖羊肉和汤底。那个压面具的能耐大家都见识到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林木匠他们能拿一百个出来卖。到时候附近几个村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的馎饦是压出来的,肯定会有人效仿我们做馎饦生意,甚至会琢磨出碱水馎饦。以后卖家多了,馎饦生意不好做了,我们要让出这个生意吗?”


    “肯定不让啊,大不了少卖点。”楼月明说。


    “利薄量再少就赚不到利了,再沿村吆喝大半天不划算。”如意说,“搭配上羊肉就可以了,羊是我们自家养的,苜蓿草是桑田里种的,到后来羊羔也是自家的母羊生的,这其中的利是羊卖出去就产生了,羊价越好,利就越大。如果你单独卖炖好的羊肉,买家指定会跟生羊肉的价做对比,他们会想从你手里买到生羊肉拿回去炖。这样一来,我们跟养羊卖羊肉的贩子又成对家了。”


    “就跟单卖馎饦一样,卖到后来,家家户户的人都自己和面做馎饦,我们的馎饦就卖不出去了。”北奴思索着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如意点头,“还有一点,如果单卖羊肉,换回来的面如何处理?堆在屋里堆个三四十石再用牛车运去牙行卖?那还不如把羊赶去卖了,好歹羊自己会跑,不用牛车拉。”


    “明白了。”楼月明想明白了,“卖羊赚的粮食再通过馎饦卖出去,留下的麦麸用来喂猪。”


    “猪杀了,还能炖猪肉熬骨汤和馎饦一起卖出去,如此一来,我们家一年到头都不缺肉吃,也不缺粮吃。”如意补充,“最重要的是,我们地里种的蒜、姜、芥菜、胡芹、葱、花椒,这些东西也不愁卖了,自家的生意能给消化掉。”


    “我们家里不就成一个牙行了?”楼照水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洛阳城里的牙行,把农户的粮食交换过来,再转手卖出去。


    “对呀。”楼月明惊喜,“窦家的羊会卖给我们,其他农户家里的羊也可以,葱姜蒜花椒也可以。”


    “先别想那么多,最主要的目的是把自家地里的出产能运转出去,这样地里就不拘种什么庄稼。比如不用再种麻,麦豆黍穄都减少,种上生长期更短的芜菁和芥菜,一年可以两收。到了年底,多余的粮食拉去城里换成牛和农具,再到耕种的季节,三五十头牛一起下地,一百亩地三五天就种完了。”如意把话拉回来,随即又高兴地说:“不过多过些年,你们说的也会达成的,有距离优势,附近村庄里的农户会更倾向把地里出产的作物卖给我们。”


    在座的老老小小听得笑开了嘴,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好似这个好日子已经近在眼前,高兴得饭都忘记吃了,碗歪斜着,粥漏一地,三只狗欢喜地摇着尾巴舔得吧唧响。


    雀儿手上一滑,手上的碗滚落在地上,狗跟着就要去舔,她急得“哎呀呀”叫,打又舍不得打,扑过去扯着狗腿往后拽。


    窦有才快步过去把碗捡起来。


    众人从美梦中回过神,饭也不吃了,立马干劲十足地忙起来。


    楼母把剩下的粥都倒给狗吃,她把粥盆先洗出来舀面。


    楼父把木板车推出来,说:“我得给车搭个棚子,要做长久的生意,车要能遮风避雨才行。”


    “如意,我们来和面,你把你和面的经验教给我们,以后你睡得爬不起来的时候,我们自己和。”楼月明说。


    如意:……


    这是解放自己的好事,她痛快地把自己归纳的比例交代出去。


    称馎饦的秤盘和秤杆又提来了,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不怕费事,把面盆、碗、面粉、碱水一一称重,按照水面的比例和面。


    如意看了一会儿,看用不上她了,她走了出去。牛棚羊圈里空了,狗也不见了,一辆木板车摆在院子中间,但不见一个人。


    窦有才从南院跟西院相通的门洞里走过来,如意问:“其他人呢?”


    “阿耶找搭车棚的棍子去了,雀儿她舅在河边洗衣裳。”窦有才一一交代,他忍不住多看如意两眼,在今天他才见识到她的本事,以前他阿翁说她有本事,他以为是指她有一手好字的本事,没怎么当回事。原来是他缺心眼不识人,不赖楼月明看不上他。


    “你去伍林村一趟把林老木匠找来,村尾倒数第三家,院子里立着一个‘鲁林’两字构建的木巢,巢里架着木鸢。”如意有点腿软,不想走动,她差使窦有才去请人,“见到人什么都不用说,就说傅如意请他来一趟。”


    在她说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林木匠会拿一百个压面具出来卖的时候,窦有才就猜到他手里的陪葬品要销给谁。他迟疑了几瞬,说:“明年二三月才买羊羔,陪葬品不急着出手,要不拖个半年?这样林木匠也能晚个半年做出一百个压面具,你们的馎饦生意能多做半年,没人跟你们抢。”


    “晚个半年他不一定还需要。”压面具的利润不小,林木匠他们肯定不愿意耽误时间,他们从陆地主手上换不到钱币,还会从其他人手上换。


    经过多年的战乱,钱币在民间已经失去了作用,哪怕北魏朝廷又发行了新币,但买账的人少,多数人更倾向以物易物,以绢帛、粮食和盐作为交易的“钱币”。这也意味着,散在市场上的新币是容易获取的,老木匠去洛阳城待个半个月,把城里的商铺走个遍,也能凑出几十斤铁制的钱币。


    第79章 意外之柴


    “那我这就去?”窦有才问。


    如意点头,“去吧。”


    窦有才去灶房跟楼月明说一声,等他再从后门出去,看见傅如意站在河边看傅照水捶洗衣裳,他悄悄靠近,嗖的一下跑过去。


    “好侄子,见到长辈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傅照水不放过他。


    窦有才装作没听见,直到跑出晒场才慢下脚步。


    如意抽一根茅草缠在手指上,她望望山看看水,问:“你们免三年的赋税,也免徭役吗?”


    楼照水点头,他回头看看,附近没第三个人,他把压在筐底的床单拿出来撂进河里泡在水里。


    如意看他做贼似的,她笑了笑,说:“你在这儿洗,我回屋了。”


    “你回屋做什么?陪着我呗。”楼照水留她。


    “不行,你蹲在这里把背留给我,我特别想扑在你背上抱着你。”说罢,如意已经走近了,她俯身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侧脸上亲一口,留下一句‘好喜欢你呀’,花蝴蝶一样飞走了。


    楼照水盯着摇曳的水面看了好久,水上的涟漪平静下来,才挥起棒槌捶洗床单。


    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意把她和楼照水的厚衣裳拿出来晒。在冬衣上,汉人和鲜卑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她有两件羊皮袄,一件是旧的,一件是更旧的,羊毛都脏成乌色了,而且都是短款。楼照水这个牧羊人就阔绰多了,有三身羊皮袍子,她往身上一套,下摆都拖地上了,沉甸甸的,估计有一二十斤。从穿上到脱下来再到搭在晾衣绳上,如意热出一脑门的汗。


    今年冬天她不担心会挨冻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羊皮袍子往被褥上一盖,大雪天也不会冷。


    “要撸芦花了。”她自言自语道。


    来到西院,恰好羊肉炖好了,楼母把肉少的羊蝎子、外脊骨、还有八根肋排都挑出来自家人吃。


    “手上没活儿的先挟着吃,趁热吃,羊肉刚出锅的时候最香。”楼母喊,“如意,我还留了三根肋排,等你大姊大嫂去大坡村卖馎饦的时候给你爷娘送去,昨天早上炖的羊汤,你爷娘和你小嫂没吃到。”


    “谢谢阿娘惦记他们。”


    “嗐,瞎客气。”


    如意拿刀把八根肋排都斩断,一斩两半,这样家里的老老少少都能吃到。


    楼月明出去找两个孩子,顺带把楼照水喊进来。


    “阿耶,先别忙了,来吃羊肉。”万千红喊。


    一家人齐聚灶房,早饭还没消化又接着啃香香辣辣的羊骨头。


    楼母炖羊肉的时候考虑到羊肉不新鲜了,她往汤里丢了一把泡过的蓼草茎,这釜羊肉炖得有轻微的辣味。辣味压下了羊膻味,激发了羊肉的香味,尤其是羊肋排上的肉软嫩多汁,一咬一撕,一大块儿肉就脱骨了,肉塞进嘴里,咀嚼间,羊油在唇舌间飞溅,有辣味作为缓冲,一点都不觉得腻,越嚼越香。


    一大口肉下肚,如意满足死了,她羡慕道:“你们在北地放牧的时候,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能炖一锅羊肉吃?”


    楼月明和万千红笑出声,“这话平河屯的人也问过,我们点头说是的,她们都信了。怎么可能,我们要是隔三差五能炖一锅羊肉,哪还会往中原跑。”


    “年底会宰一只羊,平时里能炖羊肉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羊病得要死了,另一种是狼咬死了羊没来得及拖走。”楼照水跟她解释。


    “我们养的羊是为了换粮食和布料,还有锅碗瓢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舍不得宰了自家人吃。”楼父接话,“而且卖也只卖公羊,母羊都是宝贝,要留它们下羊羔。”


    “也对,如果我只养了一群羊,也不敢胡乱宰杀。”如意回过味了。


    “过了明年就敢胡乱宰杀了,两天宰一只肥羊。”北奴说。


    “对,到时候吃个够。”如意笑了,她要迎来好日子了。


    在闲聊中,半盆羊骨见底,大家一抹嘴,又各干各的活儿去了。


    “阿娘,你手里还有没有没用过的麻布?我滤蜂蜜要用。”如意问。


    “有,还是你拿来的,我没舍得用完。”楼母洗洗手回屋开箱。


    如意剪两尺布,用两根棍子吊起布的四个角。她找一圈,没有悬挂的地方,只能把布兜悬挂在车辕上,喊楼照水帮她把两桶蜜巢倒在布兜里。


    楼照水本想去割豆子的,秋收前最后种下的九亩豆子是留给牛羊过冬吃的,这会儿改了主意,他拿上砍刀上山,寻找歪脖子树。


    如意喊万千红坐在木板车旁守着,她去揉面压面。


    万千红跟林娟是同一天发现有喜的,林娟的肚子已经挺大了,看着有六七个月,估计过了正月就要生。但万千红的肚子看着不显怀,她骨架大身量高,腰粗臀圆,撑得起肚子里装个孩子,干什么事都不显笨重,做事也不挑,重活轻活,弯腰的踮脚的,对她来说没两样。但如意还是忍不住多留意,多关照点。


    三醒三揉,面发得有筋道了,抬去压面。


    利用炖羊肉的余火烧了一锅开水,连锅带水搬走,灶膛里的火茬铲进矮炉里,塞上木柴挪到压面具下面继续烧火。


    面团塞进压筒里,甑锅里的水煮得咕噜噜冒泡了,楼母骑上压杆施力。


    如意坐在炉灶旁,一边盯着火,一手举刀切馎饦。


    馎饦落进甑锅,楼月明用筷子翻动,煮变色立马捞出过凉水。


    一盆面压完,窦有才把老木匠接来了。


    “你去忙你的事,这点事我和阿娘就能做。”楼月明说。


    万千红正无聊,见如意出来,她立马把翻动蜜巢的活儿交出去,兴冲冲地去帮忙压面。


    “傅小女,你又有好点子了?”老木匠兴奋地问,他正要出门收树,一听傅如意有请,立马就赶车过来了。


    “没有好点子,但也是为给你分忧解难。”如意搬来高凳让他坐,“我在陆家听说你想收购前代的钱币?怎么样?攒够了吗?”


    老木匠看窦有才一眼。


    “他是陵村窦石匠的孙子,只会凿石头,不会抢你们的生意。他还是楼家的半个女婿,不是外人。”如意出面担保。


    老木匠信她的为人,说:“还没攒够,目前我们手上只有五斤多。怎么?你手上有?”


    “有,但不是钱币,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收。”如意看向屋后的山。


    老木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中了然,他淡定地说:“这有什么不敢的,不瞒你说,我们商定出来的两条路子,其中一条就是从山上找财路,也免得进城用粮食换钱币,但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门路。”


    “我把这个门路送给你,但只能你一个人知道。”如意说,“我只信任老伯你的为人。”


    “这你放心,我跟另外两家是合作关系,虽有契约,但也存有防备。我掌握的门路越重要,在他们面前说话越有用,怎么可能让他们知道这个门路。”老木匠有理有据地保证。


    如意看向窦有才,问:“铜铁一共多少斤?”


    “四十八斤有余,去掉铜锈铁锈,最少有四十斤。”窦有才交代,“铜的有碗筷盆勺共八件,铜锅一个,铁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他是个实诚人,你给个实诚价。”如意跟老木匠说。


    “要绢帛和麻布。”窦有才补充。


    “他以后手上要是还有货,只卖给你家。”如意也补充一句。


    隔壁南院有动静,如意起身查看,是楼照水回来了,他扛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树干。


    “我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比我高点,埋在院子里高度正好,你以后过滤豆渣和蜂蜜有地方挂布兜了。”楼照水炫耀着展示。


    “怎么没连着树根一起挖回来?”如意问,“家中有客,林老伯来了。”


    楼照水往西院走,边走边说:“有树根它还要长高,你要不停地调节绳子长短。”


    见到老木匠,他打个招呼便去忙着挖坑埋树了。


    “我最多只能出三匹帛和三匹麻布,我们三家目前只剩这点东西了,这两个月买树买了不少。”老木匠开口。


    如意看向窦有才,窦有才点头。


    “让窦有才带你去他家里一趟,改天你寻个日子把绢帛和麻布送过去,他把铜铁交给你。”如意只起个牵线说和的作用,余下的事她不插手了。


    老木匠起身,走时说:“傅小女,又沾你的光了。”


    “这都是小事。”


    “不,不是的,我们买不够铜铁是利好你的。”老木匠心里明白,“我这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来的时候我看晒场东边的桑田里光秃秃的,没几棵树,想来你们是缺柴烧的。我们今天要去大兴村砍树,锯下来的枝丫你们要是想要,就去拉回来。”


    “要。”如意没想到还能得到这个便宜,她打听道:“要砍几棵树?”


    “十棵,一天砍一到三棵,你连着几天都去拉,只要拉得动,全是你的,我们三家已经攒够了明年一年要烧的柴。”老木匠交代。


    “好。”如意点头,“我们吃过午饭就过去。对了,我家炖了羊肉,馎饦也煮好了,这马上晌午了,你在我们这儿吃一碗再回去?”


    老木匠早闻到味了,要不是吸着气,肚子里已经打鼓了,闻言他没客气,真留下吃一碗。吃过后,他让楼月明她们今天晌午去大兴村一趟,他给砍树的八个人各订一碗。


    楼月明和万千红已经套上驴车,说:“我们先去大坡村一趟,从大坡村出来就去大兴村。”


    驴车载着两大两小出门了,窦有才带着老木匠走了,如意让楼母盯着滤蜜的布兜,她跟楼照水还有楼父也驾车出门。


    五天拉回十八车柴,楼家的晒场上又起三堆柴垛。


    第80章 萝卜和芜菁


    “如意——”楼照水驾车来到地头,他高喊一声:“我来了。”


    如意回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拧掉萝卜叶子,萝卜和叶子各丢进一个筐里。


    “大兴村的树砍完了?”她问。


    “砍完了,柴也都拉回去了。”楼照水勒停牛车,把车上的麻袋和竹筐都往下拿。


    在去拉柴的第二天,如意确定楼父和楼照水跟伍林村的八个砍树人混熟后,她就抽身回到大坡村住,一个人在萝卜地里拔萝卜。


    今天如意已经忙大半天了,挖了三垄萝卜,楼照水和楼父一下地,先把萝卜装筐里往牛车上倒。


    两车装满,一垄还没装完,楼照水和楼父忙驾着车往回运。


    来来回回四趟,直到傍晚,三垄萝卜才全部运回去。


    太阳一落山,温度骤降,空旷的田野里四面起风,如意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地里的萝卜叶子不要了?”楼照水问。


    “铺地里晒两天,晒蔫了再拉回去,免得支棱着,一车装不了多少。”如意伸个懒腰,说:“这剩下的都是给牛羊吃的,人吃的前几天已经拉回去了。”


    如意早在头天挖萝卜的时候,就挑着鲜嫩的萝卜叶子拧了五车,干净不沾土的萝卜叶子拉回去用盐水洗,过道盐水码在陶缸里压瓷实,最后把洗过的盐水澄清后倒进缸里,这样保存到明年春天,萝卜叶子都还是绿的。


    牛车上还没装满,楼父搂几捆叶子撂在萝卜上,问:“你俩不回去吧?”


    如意和楼照水齐齐摆手。


    楼父不意外,他问下一个问题:“萝卜埋进沙土坑里就行了?还要注意啥?”


    楼照水看向如意,如意摇头,“没其他要注意的了。”


    楼父闻言,一甩牛缰绳,驾车先离开。


    如意和楼照水驾着另一辆牛车紧随其后。


    “阿娘在割喂牛羊的豆子,殷婆有空的时候会去帮忙。窦有才没事的时候会过来割麻,大姊和大嫂在卖完馎饦后,也会去割麻。”楼照水汇报她不在家时家里其他人的动向,“对了,大姊和大嫂今天在大兴村看中一只公羊,打算明天让阿耶过去一趟把羊宰了,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为什么不是牵回来宰?”如意问,“难不成买的不是整只羊?”


    “不是,那户人家养羊就是为了要羊皮,但他们不会炮制,正好大姊大嫂想买羊,问到他们头上,双方一商量,商定以一斤面兑一斤羊肉的价钱把羊买过来,其中的差价就以炮制好的羊皮补上。”楼照水解释,“我们买的是净羊肉,羊血和羊内脏都是卖家的,所以要去大兴村宰杀。”


    如意“哇”了一声,“阿耶宰羊剥皮和炮制羊皮的手艺挺值钱呀,一斤面兑一斤羊肉是我们赚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对了,他们家养的不止一只羊吧?一张羊皮只够做一件短袄,费一场心思养一年的羊,估计要给家里的几口人各添一件羊皮袄。”


    楼照水比出他昨天才学来的手势,“一共七只。卖六只给我们,约定的是我们每隔三天去宰一只。”


    冬至已过,等六只羊宰完,已过小寒,届时年关已至,年猪和肥羊都要宰杀了,羊肉馎饦生意也可以停了。


    如意挺惊喜,买羊的事不用她操心就解决了,而且价钱还十分低廉。


    到大坡村村口了,楼父勒停牛车,回过头再次打招呼:“我走了啊。”


    “阿耶,你过桥的时候慢点。”如意扬声嘱咐,“帮我给大姊和大嫂捎句话,她俩越来越能干了,如意佩服。”


    “行。”楼父笑一声,“明天晌午炖了羊肉给你们送来,你给你爷娘说少做两个菜。”


    “好嘞。”如意欢快地应一句。


    楼父驾车前行,楼照水要驾车进村,如意阻止他,目送楼父的牛车过浮桥上了岸,才驾车进村。


    “阿耶跟牛羊打交道的年数比你的年纪还大,不用担心他会掉河里。”楼照水说,下一瞬,他斜睨她一眼,“我过桥的时候都不见你这么担心我。”


    “你长得美,过桥的时候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都盯着呢,谁敢下黑手。”如意是担心楼父会遇上极度仇视鲜卑人的汉人,尤其是这会儿天色昏沉,他?独自一人驾车,是个适合下黑手的机会。


    楼照水莞尔一笑,“是了,阿耶长得丑。”


    如意:……


    “回来了?”傅圆在院外喂牛,见二人驾车回来,说:“如意,阿桂婶来过,问你哪天去牵羊。”


    如意跳下牛车,说:“我去找她,羊不要了。”


    “你也问好羊了?”楼照水问。


    “对,阿桂婶家养了两只羊。”如意大步离开。


    阿桂婶住在傅家老宅东边的第三家,家里有羊的咩叫声,她一靠近,狗吠声也起了。


    “是如意啊,刚从地里回来?进来吃点,我家的饭煮好了。”阿桂婶走出来,狗不叫了。


    “我家的饭也快好了,回去就能吃。”如意客气道,“阿桂婶,是这样的,我婆家人今天在大兴村买好羊了,我刚刚才知道,你家的羊我就不要了。”


    “不要了?这闹的,你叔不愿意卖,我劝他劝了两三天。”阿桂婶不高兴。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两头问,我?好几天没回去了,消息没对上。”如意歉意地解释,“我大姑子和我婆家大嫂今天在大兴村遇到有人要卖六只羊,价钱也合适,就一口气都买下来了。”


    “什么价?”阿桂婶的注意力转移到羊价上。


    “宰杀好的羊,一斤面兑一斤羊肉,羊皮、羊血和羊内脏是卖家的。”如意说,“宰杀和炮制羊皮归我们负责。”


    阿桂婶听得嘴歪着眼瞪着,“面比上羊价了?”


    “宰杀和炮制羊皮也是要给工钱的。”如意说,“就这样说定了啊,我回去了。”


    “好。”阿桂婶不生气了,这么便宜的羊价,换她她也买大兴村的羊。


    傅家的晚饭也好了,如意一到家,饭菜就往外端。


    饭桌上提起大兴村的羊,一家人都说买得值。


    “还是手艺值钱,你们要是没炮制羊皮的手艺,说破天也不可能用一斤面兑到一斤羊肉。”傅父说。


    楼照水把剥好的咸蛋递给如意,说:“我会把我阿耶的本事都学过来,以后我也会给牛羊看病给牛羊接生。阿爷,三兄,以后你们的牛羊要是有毛病了,都来找我。”


    傅圆发现他话里的漏洞,问:“这么说你现在都还不会啊?”


    楼照水支吾两声,含糊道:“没我阿耶厉害。”


    傅圆啧啧称奇,“我改天要跟大兄二兄和大姊二姊念叨念叨,瞧瞧,楼家老幺才是真正得到偏爱了。”


    “羡慕你也去当楼家的儿子。”如意淡淡地说,她“呵”了一声,下一瞬面露凶光,“还敢去大兄二兄和大姊二姊面前念叨,不知足的家伙,皮?痒了。”


    楼照水打量傅圆几眼,认真地说:“三兄的脸不行,要长我这样才行。”


    “不行的多了,他的性子也没你好。”如意给他挟一块儿鱼鲊,“多吃点,阿娘特意为你蒸的。”


    楼照水看向傅母,傅母面不改色地点头。


    傅莺疑惑地左看右看,真的吗?可是自从她姑回来后,她家的饭桌上天天有鱼鲊。


    楼照水笑口大开,“阿娘待我太好了!”


    傅圆嗤一声,下一眼看见楼大美人满足?得意的样子,他也笑了,这傻不楞登的挺好忽悠。


    晚饭结束,林娟去洗碗刷锅,其他人把白天运回来的萝卜和芜菁往堂屋里搬。


    萝卜和芜菁已经洗刷干净了,接下来是把根部的须子和皱巴的皮削掉,切成三指厚的块儿晾一夜。


    如意把芜菁中间最甜的芯喂给楼小羊,“尝尝,你还没吃过这东西。萝卜、芜菁和芥菜疙瘩三者中,芥菜疙瘩的味道最冲,?辣?刺鼻,萝卜辛辣,打霜上冻之后的萝卜才清甜,芜菁是最甜的,?甜?多汁。”


    楼照水点头,“是挺甜。”


    “喜欢吃多吃点,这东西家里种得多。”傅母说。


    “对了,阿娘,明天晌午少做两个菜,家里炖了羊肉会送来。”如意想起这个事。


    傅圆哀嚎一声,他明天要跟傅老大曹老二一起进城卖萝卜和芜菁,晌午肯定不在家,他吃不到了。


    “三天宰一只羊,等你从城里回来就能吃到了。”如意太知道他了。


    “也行吧。”傅圆不嚎了。


    ?切半个时辰,傅圆先回屋睡觉,他明早要早起。


    余下的则是把四筐萝卜和六桶芜菁都切完,全部铺在竹席上才回屋睡觉。


    萝卜和芜菁块儿晾一夜蔫巴了点,早上吃过早饭后煮一缸花椒酱醋水把萝卜和芜菁块儿泡进去,泡个三天就能吃了。


    四天前泡的两缸在今早就端上饭桌了,脆生生的,很下饭。


    晌午楼月明和万千红送炖羊肉过来,如意装了两坛子泡萝卜和泡芜菁让她们先带回去吃。


    日子分两头过,楼家的萝卜和芜菁一车车拉回去埋进沙坑里,傅曹刘三家连着进城三趟把多的萝卜和芜菁拉去城里换成粗盐……连着忙了十二天,地里的萝卜和芜菁清空了,田野里,只余麦苗绿油油的。


    “下雪了。”半夜拉开门,门外一片素白,楼照水退回屋披上棉袄才冲去前院舀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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