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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初雪落,猪


    初雪落,猪羊嚎。


    一早,曹佩玉踏雪来到老宅,温暖的灶房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个小的,不用问就知道,那四个懒汉肯定还躺在被窝里。她大步走进后院,高声吼:“都快起来,我家今天杀猪,你们都去帮忙。”


    一声吼起两对夫妻,曹佩玉潇洒离去,又去通知另外两家。


    如意和楼照水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这场雪下得毫无征兆,二人的羊皮袄还在楼家的新宅里,这会儿只能穿上芦花袄裤顶着寒风往村口去。


    傅父傅母早就到了,傅长贵和曹新两家人也到了,刘栋的爷娘和兄弟们也在,院子里站满了人。


    如意钻进水雾缭绕的灶房,为了烧刨猪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地上摆的水桶里全是热水,一进门热气逼人。


    “真暖和啊。”魏姥也进来了,她跟曹佩玉说:“今年村里你家头一个杀猪,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院子里都站不下了。”


    “看过我家的猪了?还行吧?”曹佩玉问。


    魏姥点头,“比我家的猪膘厚。”


    如意站起身,她让开位置:“魏姥,你来灶前坐,这儿暖和。”


    “你坐你坐,我不冷。”


    “过去坐。”曹佩玉强行把人推过去,待会儿进进出出提水,别把人撞出事了。


    “阿娘,要绑猪了,我阿爷让你大火烧水。”六顺跑进来喊。


    “跟他说都准备好了。”


    “二妹,你人呢?这是接猪血的木盆吗?”曹新站在院子里喊。


    “二姊,你出去忙,灶房里我给你盯着。”如意说。


    一帮壮硕的男人涌进猪圈,不过片刻,猪的四蹄、猪耳、猪头、猪尾巴上都挂上人,猪的嚎叫声大起,狗也跟着叫起来。


    “六顺,把你家狗拖走,它也在这儿添乱。”陈芝喊。


    “它怕主家不给它肉吃,也想露个脸帮个忙。”村里的人开玩笑。


    六顺拖着狗拽进灶房,“姨,你看着狗。”


    如意把狗按在灶前的柴捆里,用捆柴绳拴狗。狗老实了,她走到门口守着,看大黑猪被捆在板凳上,宰猪的刀却递到楼照水手上了。


    “二姊夫,干嘛呢?你妹夫没杀过猪。”如意喊。


    “你别管,总有第一回 。”刘栋笑盈盈地说,“杀猪有什么难的,有力气就行。你看他长这么大的个子,还缺力气?”


    “敢不敢杀?不敢杀就把刀给我。”傅长贵伸出手。


    半个村的人都看着,楼照水肯定不能把刀递出去,他在自家人面前可以中看不中用,在大坡村其他人面前露怯丢的是傅如意的脸。


    “没有不敢杀,就是没宰过猪,怕不能一刀夺命。”楼照水脱下如意给他新做的芦花袄子递给丈母娘,穿着一身单衣还卷起了袖子,捂了两三个月的胳膊一露出来,白得发光。


    人群中不知道谁啧了一声,惹起了一片笑声。


    “换人换人,这就不是该杀猪的人。”陈芝不忍美人被猪血玷污,“小羊,让你大兄来。”


    “……我就像该杀猪的人?”傅长贵问。


    “好了,都按好了,别让猪踹到咱们的小妹夫。”刘栋喊。


    如意扶着门框踮起脚尖望着。


    楼照水是宰过羊的,也剥过羊皮,了解宰羊的技巧,只是疏于练手。他在猪脖颈上探两把,手上持着尖刀,一刀捅进喉管里。


    猪死命挣扎,吼声大涨,按猪的人险些按不住。楼照水在刺耳的猪吼声里,单膝跪在雪地里,握着淌血的尖刀压上全身的力气往肥膘肉里又是一捅。


    猪吼声断了,挣扎也停了。


    楼照水抽出尖刀走开,其他人抬起大黑猪,加速流血的速度。


    如意倒半盆热水端出去,“小羊,来洗手。”


    楼照水先用雪搓几道手,才走过去用热水洗。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想吐?”如意看到猪血涌出来时他有想恶心的反应。


    “没感觉,没有想吐。”楼照水硬装,“我又不是没见过血。”


    “老幺,舀水往外提。”曹佩玉抬着装猪血的盆路过,她喊一声。


    如意应好,她嘱咐楼照水快去穿上袄子,急匆匆跑进灶房。


    人走了,楼照水长吐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放鼻下一闻,“嗷”的一声差点吐出来,猪血真臭,又臭又腥。


    脚步声靠近,楼照水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头看是傅母,说:“阿娘,等等,我手洗干净了再穿袄子。”


    “不用洗得太干净,马上要烫猪毛刮猪毛了。”傅母提醒。


    楼照水一听,他去找曹佩玉,借刘栋的旧袄子一穿。


    陶釜里滚烫的水一桶桶提出去,地上的热水倒进陶釜里继续大火猛烧,烧开了继续往外提。


    十桶开水泼上去,可以刮猪毛了,如意往陶釜里添上凉水继续烧。


    “魏姥,我来烧吧。”如意说。


    “行,你来烧,我出去看看膘。”魏姥起身。


    “你家什么时候杀猪?”如意问。


    “还早,等到年根再杀,杀早了还没到过年就吃没了。”魏姥往外走,“过两天你大兄二兄也要杀猪吧?接下来你们要制蜡,又都忙起来了。”


    “估计是。”如意点头,等这场雪化成水结成冰,冰再化成水,晴个两天就要摘乌桕籽,乌桕籽经过冰雪天后,籽内的水分会大量流失,不用再晒。


    “水热了吗?”刘栋拎桶进来。


    如意点头,“二姊夫,你也太小心眼了,我二姊不就喜欢多看小羊两眼,你就逮着机会欺负他。”


    “老幺,你这就冤枉人了,我这是替你着想啊,明年你家养猪了,难不成让你公公一个人宰杀?”刘栋舀着水笑问。


    如意觉得有道理,她话头一改,拱火道:“不是还有你们吗?”


    刘栋指着手点她,“等着,我这就去跟大兄二兄说,他们两家的猪也让楼大美人动刀。”


    “大兄和二兄才不是你。”如意继续拱火。


    刘栋立马拎水出去挑拨是非,成功又让楼照水预订上两条猪命。


    曹佩玉擅长养猪,她家的猪膘厚油水大,切下来的肉丢进盆里还弹了弹。去掉内脏和猪头,余下的还称到八十二斤。


    村里人看过热闹,在杀猪菜进锅前,默契地离开。


    “都到饭点了怎么要走?留这儿吃杀猪饭。”曹佩玉喊。


    谁都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纷纷说着家里的饭也好了,速速离开。


    中午的饭是如意掌勺,新鲜的肥膘肉切成厚块儿炼油,肉炼成金黄色,抓一把干豆豉丢进猪油里,几个呼吸间,咸香的味道煎出来了。


    “阿娘,二姊,快,楼阿叔要走。”林娟站在村前的路上高声喊,“如意,楼阿叔来给你们送羊皮袄,我留他吃饭他要走。”


    呼啦啦一阵脚步声,傅父傅母、傅长贵、刘栋和曹佩玉都跑出去了,不一会儿,楼父就被推了进来。


    如意从灶房里走出来,笑问:“阿耶你跑什么?看吧,逮你跟逮贼一样。”


    “你阿娘说你俩没带羊皮袄,让我给你们送来。我们想着下雪天烧火做饭不方便,就压了一盆馎饦给你们送来。家里还有十来斤羊肉,下雪天也卖不成馎饦了,我拿来一半给你们吃。”楼父挺尴尬,他干巴巴地补上一句:“我是吃过饭过来的。”


    “吃过了还能再吃点,我们今天杀猪,楼阿叔你尝尝新鲜的杀猪菜。”曹佩玉说。


    “我妹夫说你宰杀羊的本事好,来试试拆卸猪骨。”刘栋把人推去干活,有事做就自在了。


    “小羊,问阿耶馎饦在哪儿,你去把馎饦拿来,中午不煮疙瘩汤了。”如意吩咐。


    “都在牛车上,牛车在门外。”楼父说,他刚进村就被如意的小嫂看见了,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喊来一群人,他连人带牛一起被赶了过来。


    牛车上放着大半筐的白面馎饦,看着份量就是四家人都有,眼下四家人齐聚在此,不用另外再分,中午和晚上各煮一半,正好可以吃完。


    午饭简单,大肉片猪血酸萝卜蒜苗汤,油汪汪的汤浇在白面馎饦上,又暖胃又有滋味。


    下午几家人都没走,男人们忙着用粗盐腌肉,女人们忙着清洗猪大肠、猪肺猪胃等内脏,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没闲着,猪脑壳上的毛他们负责堆火燎干净。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二三十人在雪地里来回穿梭,各个忙得热火朝天,说笑声要震破屋顶。


    在人烟鼎沸里,雪花静静落下,悄悄融化。


    猪内脏收拾干净就下锅炖,炖足一个时辰,炖了一大釜。在雪光明媚的傍晚,几家老老小小挤在门里门外吃猪杂馎饦汤,热闹的吸溜声盖过寒风的声音。


    吃过晚饭,天色还是亮的,大家踩着盖过鞋底的积雪走出刘家。临分别时,傅长贵说:“我家明天杀猪,我明天就不挨家挨户通知了,早上没下雪就过去,要是下雪了,雪停了就过去。”


    “那我家就后天杀猪。”曹新说,“跟大兄一样,我也不挨家挨户通知了。”


    “楼阿叔,你明天也来帮忙宰猪,把阿婶和两个姊妹还有两个孩子都带来。”陈芝张罗道。


    “来不了来不了,桥上会结冰碴,过桥不安全。”楼父寻个说辞拒绝,傅曹刘三家的人手够用,用不上他帮忙。


    “谢兄姊们好意,家里有羊肉,他们在家也能好吃好喝。”如意穿着羊皮袄走出来,她把半盆猪杂汤放上牛车,说:“阿耶,这是今晚剩下的,带回去给其他人尝尝。小羊,你送阿耶过桥,他过了桥你再回来。”


    “好。”楼照水从刘家的牛棚里牵出花奴,牛车套上,他驾车载着楼父出村。


    其他人也散了。


    如意在村口等着,等楼照水回来,两人一起归家。


    “大兄二兄说明后天还要你杀猪,要不我替你拒绝了?”如意试探着问。


    楼照水摆手,猪肉挺好吃,猪血也好吃,臭的肯定是他的鼻子,不是猪血。


    “我能杀。”


    第82章 被老老少少


    雪后第二天在傅长贵家吃杀猪饭,第三天在曹新家吃杀猪饭,每家连吃两顿,连吃了三天,个个吃得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耗在田地里的气血在这个下雪天似乎补回来了。


    “阿娘,阿爷,趁着地上还没上冻,你俩先回去。”曹佩玉从院外走出来,曹新跟在她身后。


    “噢,好。”傅母点头。


    “我也先回去。”林娟听到声,从灶前站起身。


    “还有其他事吗?要是没事,我们这就散了,早点回去洗洗睡觉,也不用点蜡烛。”傅圆问。


    “还有点事,我们兄妹几个再谈一会儿。”曹新开口,他看向如意,说:“让妹夫送爷娘回去。”


    楼照水看得懂眼色,他立马往外走,搀住老两口后,回头跟如意说:“我就不来了啊,我要洗个澡,一身的猪臭味。”


    如意笑了,猪肉吃进肚子里开始嫌猪臭了。


    目送老两口走出大门,傅圆疑惑地问:“要说什么事?”


    “谈谈孝敬爷娘的粮食。”曹佩玉说,她看向傅长贵,问:“我们每家每年给两个老的多少斤粮食多少斤肉?今天商量个定数,往后就不变了。”


    傅长贵没回答,他看向傅圆,问:“老五,你跟弟妹有没有商量过,以后两个老的是一直跟你们住,还是我们兄弟三个轮流养?”


    “加我一个,我虽说是闺女,但我的孩子姓傅,爷娘虽没给我建新房,但给了我十亩桑田,我享有儿子的待遇,也负养老的责任。”如意自荐。


    曹佩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好,加老幺一个,我们兄妹四个。”傅长贵补充。


    “爷娘跟我们住。”傅圆开口,“我跟娟儿没商量过,我们一直认定的就是我们给爷娘养老,至今没变过。”


    林娟点头,“老宅是爷娘的房子,他们一直在里面住,不能等老两口老了,劳累他们搬来搬去,像是没个自己的家。老两口就跟我们住,养老是我们的,如果无病无灾,不劳累兄弟姊妹们操心,如果不幸得病,你们想尽孝心就住回老宅伺候。”


    “这个方式最好。”如意出声赞同,“人老都恋旧,爷娘离了老宅住得也不自在,反正我们离得都近,我三兄和小嫂也愿意让我们回去住,以后就是我们兄妹几个动,爷娘不动。”


    “那就按老五两口子说的?”傅长贵看向曹新。


    “我没意见。”曹新说。


    “老人一年能吃四亩地的收成,粮食按麦子算,丰年一亩四石,两个老人就是三十二石。爷娘跟老五住,老五操心的事多点,他不出粮食,三十二石粮食我们兄妹五个平摊,每人六石半。”傅长贵说,“至于肉,每家年底孝敬十斤,平常不论,有好吃的给老两口端一碗,或者是喊去家里吃。”


    “可以。”曹佩玉没意见。


    “我没意见。”如意表明态度。


    其他人都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傅长贵拍板,“都散了吧,天快黑了。”


    如意走到林娟旁边,说:“小嫂,我扶你回去。”


    “让你三兄扶,他劲大。”


    闻言,如意走到曹佩玉身边,姊妹俩一起出门。


    大人们都走出去了,各家的孩子才跟上,大的背着小的。


    “嘶!”一出门,冷冽的寒风迎面拍上来,曹佩玉咬牙嘶气,她缩着脖袖着手顶风走在雪地里,闷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日子好过了,反倒更怕冷了。也不知道小时候怎么挨过大冬天的,那时候就一身芦花袄子,鞋也是单布鞋套草鞋,手脚年年冻烂。”


    “能挨过来活到现在的都是命大的。”刘栋接话,他爷娘一辈子生了七个孩子,只养活了两个,另外的五个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了。话说到这儿,他想起傅家养活了六个孩子,佩服道:“我丈人和丈母娘也是了不得,六个孩子都给拉扯大了。”


    “所以该他们有好日子过,儿女争着孝顺。” 陈芝跟在后面接话。


    “到了下一代,我们几家生的孩子能一个都不糟蹋,如意有一半的功劳。”曹佩玉还记着如意的恩情,要不是如意把兄妹几个都拽进蜡烛生意里,她怀六顺那一年不是饿死也冻死了。那时候是真穷,怀六顺那一年庄稼旱得歉收,养的鸡也病得死光了,哪哪都不顺。忙一年到头,油盐都吃不起,她瘦得只剩个大肚子,走路都打飘。


    “都过去了,穷日子都过去了,不要提了。”如意说。


    到老宅了,曹佩玉没再说什么。


    老宅的烟囱冒着烟,如意拐进去,直直冲进灶房,她跺着脚上的雪,嚷嚷道:“好冷啊好冷啊。”


    傅父傅母都坐在灶前烧火,见状,老两口站起来,让她坐到灶前烤火。


    “好冷啊,脸都要给我冻掉了。”傅莺也跑进来了。


    大椿把小金塞进灶房,紧跟着,傅圆扶着林娟走进来。


    不一会儿,灶膛前挤了一堆烤火的人。


    没人提兄妹几个商量给老两口孝敬的事,傅父傅母也不问他们多留一会儿谈了什么。


    次日上午,曹佩玉、傅长贵和曹新依次送来麦子和猪肉,老两口什么都没问,一一收下了。


    “如意,你啥时候回楼家?”傅长贵离开老宅的时候问。


    “明天吧,我看天要晴了,等浮桥上的雪化了,我们就回去一趟。”不仅是孝敬爷娘的粮食,如意得把她和楼照水这个冬天吃的粮食也一起运过来。


    “回去前去我家一趟。”傅长贵叮嘱。


    如意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她摇头,“我不去。”


    傅长贵瞪眼。


    “要给我肉是吧?”如意问,“不用分给我,到了年根我们会宰羊的,不缺肉吃。”


    “你明天记得过去。”傅长贵不跟她啰嗦,“你不去我让大椿给你送过去。”


    如意幸福地叹一声,第二天回楼家前,她过去一趟,再出来手上多了个罐子,里面装着炸过的肉和猪油。陈芝为了省盐做了坛子肉,大块儿的猪肉放进猪油里炸一炸,和猪油一起封进坛子里,放到明年夏天都不坏。


    牛车路过村口被曹佩玉叫住,她拎个盖着布的提篮放在牛车上,“这是我跟二兄给你凑的两块儿猪肥油,你拿回去炼油。等腊肉做好了,我再给你拿两条腊肉。”


    曹佩玉喜欢吃腊肉,也擅长做腊肉。


    “好吧。”如意嘴角的笑都要藏不住了,她喜滋滋地说:“傅老五知道了又要说你们偏心。”


    “所以要避着他。”曹佩玉说,下一瞬她又变了脸,哼道:“我们拿给爷娘的肉,他也不会少吃。”


    话落,她余光瞥到牛车上的一个黑罐子,这是装猪油的罐子,她家也有,都是如意写碑文赚回来的。思及如意只提傅老五没提傅老大,她了然,看来傅老大也私下补贴傅老幺了。


    “好了,你们走吧。”曹佩玉说。


    楼照水甩动牛缰绳,牛车压着泥泞的泥地出村。


    村里人烟多,雪化得快,村外的路上还覆有积雪,黄河北岸的积雪丝毫没化,还堆得老高。但浮桥上是干净的,桥上的雪被上午过路的人扫干净了。


    畅通无阻地过了桥,接下来的一路没有人影,楼照水敞开羊皮袍,把如意裹了进来。


    “大王,我请教一个事。”楼照水想了半路也没想明白,他决定请教最聪明的人,“大兄二兄和二姊怎么都私下偷偷给我们肉?而且三家都给了,他们还不如在商量给爷娘孝敬的时候提一句,三家一起给。理由也有,就我们家没养猪,想来三兄也不会生气,因为他和爷娘是一家的,也有肉吃。”


    “我们还有个大姊。”如意提醒。


    “大姊肯定养猪了,保不准养的还不止一头。”楼照水断定。


    “好,不提这一点,再说其他的,谁来提议?大兄还是二姊?这两个人谁都不能断定另一个人愿不愿意给。”如意说,“谁吃饱了没事干揽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谁有心谁私下给,收的人领这个人情就够了。”


    楼照水隐约听明白了点,但仔细想又跟隔层雾一样捋不明白。他大叫一声,不想了不想了,他听如意大王的话就够了。


    大豆在晒场上拉屎,听到熟悉的声音,它大叫两声,摇着尾巴迎了上去。


    在狗窝里睡觉的小麦和黍子听到动静摇着尾巴往外跑,北奴看见了,也跟着往外跑,“肯定是我婶娘和阿叔回来了。”


    雀儿忙跟上去。


    楼月明和窦有才也跟着往外走。


    等如意和楼照水的牛车抵达后门,全家人都迎出来了。


    楼照水把牛车上的三只狗两个孩子一一拎下去,如意把装猪肥油的提篮和装坛子肉的罐子递下去,她跳下牛车,说:“木板车放外面,牛牵进去吃草。”


    “还要走的?晚上不住在家里?”楼月明问。


    “不住,我们是回来搬粮食的。”楼照水说。


    如意把来龙去脉讲一遍,楼父二话不说打开粮仓往外搬麦子。


    六石麦子和一石面装上牛车,楼照水把浴桶也绑在牛车上要带走。


    “如意,你是不是没袍子?我把我的拿一件给你,长袍能护住腿。”楼月明抱来一件羊皮长袍,“今年是没新皮子,明年给你做两身新的。”


    如意不要,“过两天天晴了我们就要制蜡,制蜡的时候屋里暖和,我连羊皮袄都不用穿,穿得厚重了影响动作,保不准还会被火燎坏皮子。大姊,你穿吧,我用不上。”


    “你总要出门的,总不可能一个冬天都钻在屋里。待会儿去大坡村的路上难不成还钻在小羊怀里?多不舒服。雀儿都跟我说了,说你冻得钻在她小舅的袍子里,让我把我的袍子给你一件,你就受了你外甥女的孝心。”楼月明硬把袍子塞给如意,“穿上穿上,我有好几件羊皮袍子,冻不着我。”


    如意低头看雀儿,雀儿吐舌一笑。


    “好吧。”如意受了这番好意,她脱下羊皮袄穿上羊皮袍子,袍子长短合适,从脖子到小腿都罩进去了。


    楼月明打量着她,如意穿上羊皮袍子盖住了臃肿的芦花裤,整个人精神一大截,看起来像马背上的女人。


    如意配合地展臂转一圈。


    “好看。”楼月明说,“好了,不耽误你们了,快走吧。”


    如意跑出去坐上牛车,她冲婆家人挥挥手,坐着牛车走了。


    “篮子。”北奴提着装猪肥油的篮子追出来,他把篮子递给如意,说:“婶娘,等天晴了,我们去给你送羊肉馎饦吃。”


    “好,我等着。”


    第83章 制蜡——收


    雪停后晴个几天,被雪水泡泥泞的地面晒出一层硬痂,傅家的制蜡的准备工序便开始了。


    傅父名下的二十亩桑田里有九棵乌桕树,个个长有硕大的树冠,傅圆名下的桑田里高矮不一的乌桕树有十二棵,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名下的桑田里的乌桕树更多,合计达六十二棵,其中除了从山上挖下来的,还包括从别的村买下移栽过来的。


    傅父分给如意的十亩桑田里有六棵乌桕树,最大的一棵直径长一尺,需要双手环抱,高一丈有余。如意别着砍刀熟练地爬上树,乌桕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上缀着的全是雪白的乌桕籽,密密麻麻,颗粒饱满,看得人心喜。


    如意折下一根细枝,她捋下乌桕籽在掌心搓一把,籽与籽相绞,细碎的皮膜簌簌落下,干透了。


    楼照水看着她的动作,也摘一把乌桕籽握在手心里搓,摊开手一看,他的手掌上有几道蜡油。


    “蜡烛真是这种果实做的呀?”楼照水神色恍惚,“这东西是怎么能做出蜡烛的?”


    这比酸浆水点豆腐还让人想不通。


    如意笑了,“原来你一直不相信蜡烛是用乌桕籽做的啊?”


    “不,我没不相信……”他只是之前没接触到这东西,也没个具体的感觉。


    “不说了,砍枝桠吧。”树上风大,经不得一心二用,如意不再闲聊,她教楼照水如何砍树枝,从哪个部位砍最合适。


    “但也不用完全按照我说的,砍短了或砍长了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如意担心他太过认真耽误了砍枝的速度。


    楼照水点头。


    于是二人分两头行动,二人都是力气大的,少则一刀,多则三刀,树枝便整齐地断开,砸在地上。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树冠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圈的树枝。


    如意和楼照水越往高处爬,地上堆积的树枝越厚。一棵树砍完,地上堆积的树枝已有半棵树高。


    楼照水先下树,他粗暴地用身体蹚出一条路,这才让如意下来,二人换另一棵树继续砍。


    “卖馎饦嘞——羊肉馎饦——”


    北奴和雀儿的声音被寒风捎了过来,如意和楼照水齐齐抬头看去,正巧看见驴车驶进大坡村。


    楼月明和万千红来给如意送炖羊肉,但傅家老宅没人,另外三家也没人。在村里转一圈后,经人指路,驴车来到桑田里。


    如意在树上看见了,她收了砍刀爬下树,走过去问:“今天的馎饦还好卖吗?”


    楼月明摆手,“一个村只卖出去了十碗,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们也要杀羊宰猪,能自己炖肉就不买了。早知道不偷懒了,前几天的下雪天就该出来卖的。”


    如意笑两声,“不至于,家里还没窘迫到那个程度。再则你俩大着肚子,下雪天也不能出门。”


    楼月明暗暗哼一声,她知道好歹,所以想让窦有才和她阿耶赶车出来叫卖,哪想到这俩人死活不肯,说张不开嘴叫卖。


    “还剩几只羊没宰?”如意问。


    “只剩一只了,要不是下雪耽误了几天,这就是最后一只羊。”万千红说。


    “公羊还是母羊?”如意问。


    “公羊,那家养的七只羊都是公羊,公羊个头大,肉多皮也大。”楼月明回答。


    “要不别宰了,跟那家人商量商量借回来养着,养到明年开春,等我们家三只母羊配上了再宰。”如意提议。


    “大母羊已经配上了,半个月前它就发情了,阿耶去宰羊的时候顺道把它牵了过去。”楼月明说,“大母羊生的两只小母羊也发情了,但它们才五六个月大,要等到明年八月才能配,配早了很可能生不下来。”


    “你忙这边的事吧,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会办妥的。”万千红已经有主意了,“卖馎饦的事我们会看着来,实在不好卖了,我们把羊肉买回来再论斤卖出去,就是少赚点。要是舍不得卖就留着自家人过年的时候吃,家里的小公羊就不宰了,留作明年的种羊。”


    “好主意好主意!”如意连连点头,她连声夸道:“大嫂,你跟我大姊越发有主意了呀。”


    “是吧,我也发现了。”万千红很激动,卖馎饦的时候跟人打交道的机会多,她脑袋里的想法也多了。


    楼月明把给傅家的一罐羊肉端下来递给如意,“你忙去吧,我们去伍林村转一圈。”


    “路上慢点啊。”如意嘱咐,“对了,阿耶阿娘在家忙什么?耶娘要是有空,你们让他们赶车来一趟,拉两车乌桕枝回去,晚上把乌桕籽捋下来。”


    “好。”楼月明应下。


    楼父楼母在翻晒喂牛羊的豆垛,喂牛羊的豆杆不能是晒干当柴烧的那种,要有青气牛羊才喜欢吃。最后的十亩豆子割回来没晒直接堆起来了,当时天气好,楼父带着窦有才爬上爬下用麦秆把豆垛盖起来,里面闷外面晒,利用热气把豆杆和含黄豆的豆荚腐熟,腐熟后再扒开晒晒太阳。


    雪前的豆垛已经腐熟过两遭,今早楼父去扯豆杆喂牛的时候发现有糜烂的酸臭气,宰羊回来他就忙着把豆垛扒开透透风。


    “阿耶,你不是说豆荚不会腐烂吗?”窦有才也在,豆垛腐熟的酵气里掺着一股子酸臭气,熏得他要吐了。


    “在北地是不会坏,我忘了个事,忘记洛阳的雪化得快。”楼父懊恼,豆草不是腐坏的,是冻坏的。北地的雪干,化得慢,一场雪没化透,下一场雪又来了,积雪厚能保温,豆垛里的热气散不出来,能保豆杆豆荚里的青气不败。而洛阳的雪化得快,豆垛上覆盖的茅草被雪水渗透,又久久不干,上层的豆草就被冻烂了。


    找到原因就好办了,湿茅草掀下去,腐烂的豆草也掀下去,重新用黍杆和麦秆盖上去保温。


    还没忙完,楼月明和万千红带回来消息,楼父放下手头上的活儿,跟窦有才驾着牛车和驴车前往大坡村。


    天色不早了,如意和楼照水也停下了砍枝的活儿,两人在树下捆树枝,楼父和窦有才的加入,替二人缓解了不小的压力。


    大坡村离得近,楼父和窦有才先往傅家的老宅运,运到最后两车,二人赶车给带回去。


    快到山脚的时候,窦有才说:“阿耶,这两车枝桠拉回我家,让我阿翁阿婆捋乌桕籽,他俩天天没事做,闲得很。”


    楼父早就想问了,碍于一直用得上这半个女婿帮他家干活儿,他厚着脸皮装糊涂,此刻趁机问:“你阿翁也不刻碑了?”


    “不刻碑,没生意。”


    “啊,我想起来了。从种麦开始,你家的石碑生意好像就停了。”楼父装作才反应过来,在麦子种上之后,窦有才天天来帮忙割麻,他家的十亩麻地,有七亩都是窦有才割的。


    窦有才点头,他驾着驴车往陵村去。


    楼父:……


    他只能自己问:“这是为什么?你阿翁不干了?”


    “不是,石碑生意集中在春天,入夏会减少,到了秋冬几乎就没了。”窦有才解释。


    “这是为什么?”楼父识趣地继续问,他这半个女婿是实实在在地闷,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秋夏忙,附近的农户都忙着地里的活儿,没闲心给亡人立碑。”窦有才说,说完反应过来他丈人是鲜卑人,不通汉人的丧葬习俗,他跟着继续讲解:“除了王公贵族,平民安葬的时候是不立碑的,孝满三年才立碑。除此之外,就是等父母都死了,合葬的时候同立一块儿碑。所以买碑刻碑的时间很宽裕,很多人会集中在清闲的时候买碑,在清明和中元节的时候抬去立碑。”


    楼父听明白了,“讲究还挺多。”


    “是挺多。”窦有才点头,“丧葬一直都是大事。”


    楼父还想再听点,但窦家到了,窦有才把两车乌桕枝搬进自己家,跟他阿翁阿婆交代一遍,人跟着楼父走了。


    第二天傍晚,窦有才又往家里送两车乌桕枝。


    窦石匠看着满院的乌桕枝心里犯堵,他不喜欢做这种琐碎的活计,干脆在家生一堆火,把陵村的人都喊到家里来烤火。柴烧了半车,四车乌桕枝变成三袋乌桕籽。


    三麻袋乌桕籽送到楼家,窦有才跑腿帮他丈人送到傅家,如意看他们捋得这么快,转手又送去四车。


    窦石匠睡醒就看见院子里又堆了两车的乌桕籽,他脱下鞋要打窦有才,“大冷的天,狗都知道躺狗窝里睡觉,牛也不愿意出门,你阿翁就不知道冷?净给我找事。”


    “这是从傅家拉来的。”窦有才说。


    “谁不知道是从傅家拉来的?”


    “你不是喜欢傅如意吗?”窦有才疑惑,“这东西在她娘家堆成山了,你快帮忙捋吧,捋完了我再给你拉。”


    说罢他又补一句:“她还来帮我们种麦子了。”


    窦石匠深吸一口气,认命了:“……拉!我找人帮她捋。”


    第84章 过年了


    傅曹刘几家的乌桕树已经全部砍完枝,都从桑田里拉回去堆在家里,院子里堆不下就堆在院外挨着墙码着,家里的老老小小都忙着捋乌桕籽,没一个是闲着的,包括最小的小金都要上阵。


    一驾牛车出现在门外,是窦有才来了,他扛着一袋乌桕籽走进来,楼照水见了,停下手上的活儿,领他往后院去。


    制蜡坊左右两边都是仓房,地上铺着晾晒庄稼的竹席,门口卡着一块儿半腿高的门板,几家捋的乌桕籽送来都往地上倒,此刻已经堆了大半个仓房,地上的乌桕籽要漫过门板往外涌。


    楼照水脱了鞋走进去,他接过麻袋往仓内走,沿着墙把乌桕籽倒下来拢成堆。


    傅圆扛了一袋乌桕籽进来,窦有才又出去一趟,把最后一袋乌桕籽扛了进来。


    三袋倒完,楼照水拿着三个空麻袋走出去,麻袋递给窦有才,他跨过门槛穿上鞋,问:“再拉四车回去?”


    窦有才点头,“拉六车吧,你大姊大嫂还有北奴和雀儿不卖馎饦了,我和耶娘把驴棚也盖成了,都清闲下来了,我们从早到晚也能捋乌桕籽。”


    “好,我去找牛车。”傅圆高兴地接话,“窦侄子,你们可给我们帮了大忙啊。”


    这是正经的傅叔,窦有才被叫侄子没一点意见,他看傅照水一眼,实诚地说:“种麦子的时候你们也给我家帮了大忙。”


    “我听如意说过,你家今年种了四十亩麦子,明年收割的时候,我去给你们帮忙。”傅圆许诺。


    窦有才得了这话,运乌桕籽回陵村的时候,面对他阿翁那张臭脸,转达道:“傅三叔说了,明年收麦的时候他来给我们帮忙。”


    一句话堵死了窦石匠满腹的牢骚,他任劳任怨地在陵村挨家挨户请人去他家烤火。但近来温度回升,靠晒太阳也能取暖,加之已到年底,妇人们张罗着磨米磨面磨豆子,男人们忙着杀猪宰羊做腊肉,大家都有正事,不肯再去帮他捋乌桕籽。


    窦石匠在陵村走了一圈,只带回两个帮手。


    到了下午,两个帮手嫌人少冷清也不肯来了。


    第二天下午,窦有才驾车回来拉乌桕籽,进门发现乌桕籽都还缀在乌桕枝上,再看他阿翁的脸阴得跟臭粪坑一样,他没敢问,一声不吭地抱着乌桕枝往牛车上装,准备运去楼家。


    “这是在干什么?”阿桑走进门看着满院的乌桕枝,问:“大兄,要帮忙吗?”


    窦有才看他爷娘和妹妹回来了,立马把装上牛车的乌桕枝又往下搬。


    窦石匠看可使唤的劳力回来了,他的脸色陡然和缓下来,也不阻止窦有才的举动。


    窦有才跟爷娘和妹妹解释这是傅如意要用来做蜡烛的,要把乌桕籽从枝上捋下来。窦父窦母和阿桑一听跟傅如意有关,三人没有二话,包袱拎回屋立马坐下捋乌桕籽。


    窦父窦母和阿桑带着窦有望从山里回来是为过年的,一家人用了三天才把四车乌桕籽捋完。乌桕籽送去傅家老宅的这天,已是腊月二十六。


    堆在傅家老宅的乌桕枝变成了三堆柴垛,乌桕籽都入仓了。曹佩玉家的乌桕籽在刘家人的帮忙下也捋完了,如今只剩曹新和傅长贵家的乌桕籽还剩了两垛。


    曹佩玉一家去给曹新帮忙,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老小去给傅长贵帮忙,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的上午给捋完了。


    如意站起来伸个懒腰,胳膊却伸不直,她身上穿着羊皮袍子,暖和是暖和,但着实沉重。她塌下肩膀,说:“阿娘,阿爷,我跟小羊回楼家了啊,初二那天再过来。”


    傅母欲言又止,她想留如意在家过年,又觉得不该留。


    “不在家里吃年夜饭?”傅圆直接问,他扭头问:“大兄,你跟二兄你们两家明晚还来老宅吃年夜饭吗?”


    傅长贵不确定,“阿桑从山里回来了,明早大椿去窦家接她来过年,看她来不来。她要是来,我们就不过去了。”


    傅圆不高兴地瞪如意,“你瞧瞧,你不回来,他们也不来了。”


    如意白他一眼,“你又发痴,大兄的意思你听不懂?你听不懂也体谅体谅我小嫂,她再有一个多月都要生了,明天我们几家都回老宅,她能得清闲?”


    “你们真要是都回来,人手够多,我能什么都不做。”林娟说。


    “楼家阿叔来了。”傅长贵看见楼父探着头出现在门口。


    “都在这儿啊,我看前面的老宅没人就找过来了。”楼父解释,他没进去,跟如意说:“牛车还在前面,车上有羊肉。”


    如意、楼照水和傅圆一家人赶忙回去。


    楼父今早把家里的小公羊宰了,送了半边羊肉过来,羊腿、羊肋骨、蝎子肉都给分解好,装了两大盆。


    傅父一看,他皱眉问:“怎么送这么多?你们家不吃了?”


    “不多,如意和小羊也在你们这儿吃住。”楼父记得如意要孝敬她爷娘十斤肉,但她和小羊也在傅家吃住,跟她兄姊不一样,他肯定要往多了送。


    如意指挥楼照水把两盆羊肉端回屋里去。


    “明天就过年了,你们回去吗?”楼父问如意。


    “回,刚刚就在谈论这个事。正好阿耶你来了,我们坐你的牛车回去,也不用再套牛车。”如意说。


    楼父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去柴垛上扯一捆麦秆铺木板车上,方便待会儿坐人。


    傅父傅母和傅圆没话说了,楼父这趟过来明晃晃地是为抢人。


    楼父送来两盆羊肉,接走了两个人。目送牛车出村,一家人回屋,傅圆哼道:“谁说他老实的?这不挺有心眼?”


    “谁有心眼?”曹新走进来,他拍了拍朝他身上蹦的大黄狗,看一圈问:“如意呢?回楼家了?”


    “对,刚走,你楼阿叔来接的。”傅母回答。


    “我看那牛车上的人像是她和楼照水,还是没看错。”曹新走到老宅东边的时候,看见村口有辆牛车,还没看清牛车就出村了。“我想着她会回楼家过年,傅老大今年家里也有新客,看来明晚只有我们一家会过来。阿丰让我来问问,要不明晚在我家吃饭?弟妹要生了,阿娘一个人整治一桌菜也辛苦,让阿丰过来帮忙掌勺,还不如去我家。”


    “也好。”傅母做主答应,蒸几个小菜她还行,斩骨炖肉做大菜她就有心无力了,人老了舌头钝了,炖肉的时候前一口尝着是淡的,加点盐,起锅的时候尝着就咸了。


    “正好你楼阿叔送来半只羊,你拎个羊腿去,明晚给炖了。”傅母说着就去拎羊腿。


    “不用,我也买了半只羊,家里有羊肉。”曹新快步往外走,“我走了啊,明天下午你们早点过去。”


    林娟让傅圆把羊腿送过去,往年过年,大兄二兄两家来吃饭的时候都会端盆肉菜,他们做小的该跟大的学。


    傅母把两盆羊肉分拣出来,等傅圆回来,让他给他大兄二姊各送一份,余下的都腌起来跟另外三个儿女送来的猪肉挂一起,年后再炖着吃。


    如意和楼照水回到楼家,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羊油香,其中掺杂着羊膻味。闻到这个味,她心知家里在炼羊尾油。


    三只狗守在灶门外,耳朵竖得直直的,却没发现有人靠近,满腔的狗心思都被羊油香勾走了。如意回过头冲楼照水比个“嘘”的手势,她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挪动,一步步靠近灶房。


    楼照水心知她要干坏事,他十分配合地退后,把他阿耶和牛车挡在院外。


    走到檐下,大豆的耳朵撇了撇,余光里陡然多个人,它吓得一个激灵,刚要吠叫认出了人,尾巴立马摇了起来。


    如意趁机大快步跑到灶门口,她“啊”的大叫一声,“我回来啦——”


    正在炸果子的几人果不其然被吓了一跳,看是她,又都露出笑。


    “哇,阿公把舅娘接回来了。”雀儿高兴地说。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呢。”楼月明说,“快来吃果子,保证你没吃过。”


    “怎么不会回来,我也惦记着你们呢,我要是不回来,会把你们接去大坡村过年。”如意嘴甜地说,她捏了捏雀儿的脸颊,又捏捏北奴的,“你俩是不是胖了点?”


    “从洛阳城回来之后,家里油水不断,哪会不胖。”楼月明把刚捞出油锅的羊油果子递给她,“快尝尝,我们鲜卑人的吃食,在北地的时候只要宰了羊就会炸。”


    如意拿筷子挟一个果条尝尝,甜的,外脆里软,羊脂油的香味很浓郁,有羊膻味,但不重,至少比闻着的羊膻味淡。


    楼照水走进来,他就着如意手上的筷子挟几根果条塞嘴里,含糊地说:“好久没吃了。”


    “这是用羊尾油炸的,自家羊的羊尾油,羊还是小羊,羊尾油里的膻味要淡点。如意你吃不吃得惯?”楼母问,“还有羊腰油,待会儿留一篦面块儿,炼羊腰油的时候再炸,留着给你吃。”


    “好呀。”如意点头,她示意楼照水再喂她一个,说:“等冷了膻味估计会重点,我可能会吃不惯。”


    “是会重点。”万千红点头,她也有点吃不惯中原羊的羊尾油,比北地羊的膻味重多了,也就今天宰的羊是只半大的羊,膻味不算重,羊尾油才能吃。


    楼父也进来了,一家人守着灶台边炸边吃,都吃饱了,面块儿也炸完了。羊尾油舀进罐子里,日后还能用来炸果子。


    切好的羊腰油下锅炼油,羊小,羊腰油不多,炸完一篦果子,余下的只剩一碗了。


    中午没做饭,一家人吃的羊油果子,晚上煮一锅酸萝卜羊血汤,就着冷掉的果子又吃一顿。


    窦有才回窦家了,如意一个汉人混在一家鲜卑人中,学着他们的吃法品尝鲜卑人的美食,羊油果子冷掉后是脆的,嚼着咔嚓响,油味和甜味都很重,腻了喝口酸酸的汤,吃一口鲜美的羊血,别有滋味。


    如意吃得惯,她决定年夜饭按照鲜卑人的吃法做,继续尝尝鲜。


    鲜卑人的吃食做法粗犷,如意完全放手后,得到一锅清水炖的羊肉。新鲜的羊肉下锅炖煮,血沫反复撇去,保持汤水清亮,羊肉出锅前才撒点盐,除了盐,什么都没有。


    楼母从碗架下面抱出她腌的韭花酱,韭菜花是从窦家的菜园里采的,捣碎后撒上盐装进罐子里腌了半个月。她舀两个半碗的韭花酱,端上桌用羊肉蘸着吃。


    一家人落座后,第一根肋排递到如意手里,如意在一家人期待的目光中,她捏着羊肋排裹着韭花酱咬一口。羊肉非常嫩,韭花酱的味道又香又冲,但遮不住羊肉的味道,很纯正的羊肉味,不是花椒、芥子、蓼草根和萝卜一起炖煮后的羊肉香味。


    “挺好吃。”如意点头,“我挺喜欢。”


    楼母和楼月明她们放松下来。


    “我能吃了吧?”楼照水跃跃欲试地要下手。


    “吃吧吃吧。”楼父招呼。


    如意喊声等等,她给每个人碗里舀一勺羊肉汤,“来,我们以汤代酒碰个杯,庆祝我们在新宅过的第一个新年。”


    老老小小纷纷端起碗,碗沿叩碗沿,在几道清脆的响声中,大家一起仰头干了半碗鲜美的羊汤。


    第85章 制蜡——取


    “我这次能动手了吧?”楼照水放下碗,再次伸出手。


    “吃吧吃吧。”如意发话。


    “来来来,开饭了。”几里外的陵村,窦石匠抱着酒坛子张罗着喊人吃饭,“又活了一年,今晚你们都陪我们老两口喝一个。”


    “阿翁,你又说这话。”阿桑不喜欢听,每年过年都是这句话,让人高兴,又让人提心吊胆。


    “这话咋了?你想听明年过年还听不到了。”窦石匠拔开塞子往碗里倒酒,“大椿来接你去他家过年,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阿桑端起酒碗喝一口酒,说:“感觉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要去他家过年?我跟他家里的人又不熟。”


    窦有才叹一声,“我倒是想在楼家过年,楼月明不肯,还让我这几天都不要去楼家。”


    一到年节,楼月明就把窦有才往回撵,就是为了避免窦家会邀请她去窦家过节过年。她不让窦有才来楼家拜年,她也能毫无负担地不去窦家拜年。


    “闭嘴闭嘴,喝酒喝酒。”窦石匠后悔多嘴问那一句,这两个一个不尊习俗一个不通世故,听得他心烦气躁。


    殷婆和窦母各端一个菜上桌,婆媳俩落座,殷婆说:“六个菜齐全了,都动筷吧,忙忙碌碌又过了一年。”


    院外传来爆竹的响声,噼里啪啦一阵响,是邱二娘在烧竹鞭,她站在自家门前高声喊:“旧年辞,新年来。”


    “新年来,来年是个大丰年。”傅长贵点燃竹堆,大火飙起,他踩着竹鞭声,捞起小金往院内走。


    “开饭了,大兄,快进来坐。”曹新喊。


    家无新客,傅长贵一家如往年一样去老宅吃年夜饭,得知今年在曹老二家,他们一家也过来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曹新把大椿推到他阿爷旁边坐着,“明年就要娶媳妇,也是大人了,过来跟我们坐。”


    “怎么没把阿桑接来?”傅圆问。


    “这是她在家过的最后一个新年,她想陪她阿翁阿婆一起过。”大椿滴水不漏地说。


    “是个孝顺的孩子。”傅母夸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


    大椿笑笑。


    二嫂端来最后一道豆腐炖鱼,她在大嫂陈芝身旁落座,说:“菜都齐了,都动筷吧。”


    “二弟妹,你这张罗得也太丰盛了。”陈芝看着桌上的菜,萝卜炖羊腿、小鸡炖冬瓜、蒸风干鸭、腊排骨炖芜菁、鸡蛋煎槐花、蒸老南瓜、还有菘菜鸡蛋汤。她看了一圈,说:“我得学学,明年的年夜饭我也这样做。”


    “明年的年夜饭在我家吃。”傅长贵提前一年说。


    曹新点头,傅父也同意,傅圆跟着点头,他突发奇想,说:“后年去如意那儿吃团年饭吧,过两天我跟她说。”


    “你离了如意过不了了?”傅长贵嫌他烦人。


    “你离得了你会让大椿去山脚下住?”傅圆呛回去,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傅长贵打着什么主意,蜡烛的生意傅家的下一辈人插不进手,大椿娶妻成家后只能种地,没其他的进项,想要过得滋润还需要爷娘贴补,而傅长贵没本事一直贴补大儿子,就算计着占如意的便宜。


    眼瞅着傅长贵的脸阴下来了,曹新无奈开口:“这个傅老幺,还真离不开她。”


    傅圆和傅长贵齐齐看向他。


    “我说错了?”曹新问,“吃饭吧,吃完了都滚蛋,别在我家吵。”


    隔壁桌上,二槐招呼弟弟妹妹挟肉吃,他借着教育弟妹,阴阳怪气地嘲讽不知趣的阿爷和阿叔:“二婶娘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不好好吃都是败兴。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做客就要有个做客的样子,多吃多吃,把嘴都给塞上。”


    曹新笑出声,“对对对,都多吃,把嘴都给塞上。”


    傅长贵深吸一口气,他举筷先挟一个鸡下嘴塞嘴里,是他多嘴了,管傅老五干什么。


    傅父傅母下筷子挟肉,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几筷子肉下肚,桌上的氛围又和乐起来。


    饭吃到尾声,二嫂去端蒸饭的甑锅,出门发现下雪了,雪下得还不小,墙头上已经白了。


    散席的时候,地面的积雪已有一指节深,陈芝搀着婆母往外走,说:“雪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大妹在初二那天能不能赶来。”


    “明天再看看,雪要是停了,我跟大椿二槐后天早上去迎半截路。”傅长贵走出门发现刮的是西风,他们往西走是迎着风雪的,他蹲下身背起老父,“我背你能走快点,免得慢吞吞走到家把身上都吹凉透了。”


    曹新见状,他也背起傅母要把人送回家,路上他忍不住低声说:“阿娘,你说说老五,如意不是他一个人的妹妹,他别太霸道了。大椿能去跟如意做邻居,如意都没意见,他指手画脚什么?傅长贵跟我们的确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但在替如意出头的时候,他是走在我们前头的,半步没退。”


    “你觉得他不对你也能教训他,你们兄弟姊妹间的事,我跟你阿爷不插手最好。”这是傅母二十多年来总结的经验,孩子多关系也复杂,只要肯断官司有断不完的官司,她和傅老头都不管,他们吵过闹过也就算了,但老人一下场辩是非,可计较的就太多了。


    “我可教训不了他。”曹新摇头,傅圆就是个不讲理的,他要是偏心傅老大,傅圆敢问他是谁的娘生的。


    到老宅了,曹新把傅母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也没停,新年的头一天,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忙着爬上屋顶清理积雪。


    楼照水也在屋顶上清理积雪,新宅屋顶多,他跟楼父把五间院的屋顶都清扫干净需半个时辰。而积雪都推下去后,最先清理的屋顶又有积雪了,他们父子俩过半个时辰就要上屋顶一次。


    如意和楼母也没闲着,婆媳俩忙着修补羊圈牛棚和驴圈里的缝隙,这场雪落下后,今早河面都结冰了,风里像含了冰碴子,像是老天下定决心要把人都给冻死。这种天,牛羊驴都要做好保暖,尤其是牛和驴,它们毛短不抗冻。


    “也不知道你大兄二兄在哪儿,南齐的领地里是不是更暖和?”楼母还牵挂着两个在战场上的儿子,这么大的雪要是没个避寒的地方,人要冻死的。


    “对,再往南冬天是不会下雪的,也不会这么冷。”如意不清楚北魏的军队在哪个地方打仗,只能选择说好听的话宽慰人。


    楼母信了,“那就好,不会冻死人就好。”


    楼照水涉雪抱一捆豆草进来,他跟如意说:“照这样一直下,明天我们只能走去大坡村,雪太深了,牛的腿抬不了这么高。”


    “那就走过去。”如意停顿一瞬,说:“把我送过去了你就回来,什么时候雪化完了你再去找我。”


    楼照水点头,只要下雪,他就要扫屋顶上的雪,屋顶要是压塌了,屋下的人保准会出事。家里还有三只羊三头牛和一头驴,牲口也要照顾精细,不能出岔子,它们跟人一样重要。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头的雪色,门外的积雪有半腿深,青绿的麦苗盖上厚厚的被子,看不到一点绿色,蒜苗也都被覆盖住了,就连路旁长的茅草也看不到一点。


    如意和楼照水一人拄根棍子在雪地里跋涉,黄河水与岸相接的地方已经辨不清了,二人谨慎地选择在庄稼地里行走。


    气喘吁吁地来到桥头,桥上的雪已经铲干净了,如意看见河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她停下步子,说:“小羊,三兄来接我了,你沿着我们踩过的脚印回去吧。”


    楼照水抬起头,一直在雪地里走,眼睛被雪色刺得发花,他眯起眼,看见一个裹得像熊一样的身影踏上浮桥。


    “是三兄吗?”他迟疑道。


    “是他。”如意确定,她走上桥踏掉腿上和鞋上的雪,回头说:“我走了啊,你快回去吧。”


    楼照水跟着上桥,他要把如意送过桥。


    桥对岸的人止住了步子,等如意和楼照水过去了,他扯下面巾骂:“你俩脑子被冻住了?这么大的雪也过来?就不能等雪化了?”


    “雪化了更麻烦,桥上会结冰。好了好了,我已经过来了。”如意松开攥着楼照水的手,“确定是三兄了吧?快回去吧。”


    “好。”楼照水回到浮桥上,走了几步,他回头问:“三兄,桥上的雪是你铲的?”


    “是我铲的,我料到如意今天会回来。”傅圆一大早就来铲雪,在半柱香前才铲干净。


    楼照水冲如意一笑,他真替她高兴,她的兄长是真心喜爱她的。


    傅圆看呆了一瞬,楼大美人在大雪天怎么还更好看了?


    楼照水走了,傅圆盯着他的背影说:“他的眼睛是不是更好看了?”


    “是这遍地的雪衬的。”如意回答,“天这么冷,你们开始制蜡取暖了吧?”


    “对,昨天就开始煮乌桕籽了。不对,楼大美人更好看了,你还舍得往这儿跑?还把他打发走了。”傅圆太佩服了,要是他他就不来了。


    天太冷了,躺在被窝里一动就是一股冷风,美人再好看,如意也没兴致。她打定了主意,在下一个冬天来临前,她要盘好火炕。


    兄妹俩蹚着雪来到老宅,一踏进后院就听到了说话声,闻到了煮乌桕籽的苦味。


    如意先去制蜡坊隔壁打个招呼,她的嫂子、姊夫和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都挤在这间仓房里,隔壁烧着火,这边是暖和的,他们做针线的做针线,剥麻皮的剥麻皮,各忙着各的事。


    “还是你三兄懂你,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刘栋说。


    “不止懂我,还疼我。”如意嘻嘻一笑,她脱下羊皮袍子递进去,“阿娘,帮我把袍子上的雪掸干净,我去隔壁干活儿了。”


    制蜡坊里,磨盘大的甑锅里腾腾冒着热气,傅父坐在火炉旁烧火,傅长贵和曹新坐在一旁,膝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筛子,蒸过的乌桕籽倒在筛子上,二人手搓乌桕籽,皮膜顺着筛子的缝隙漏下去,掉进下方的木盆里。


    曹佩玉坐在另一个火炉旁,炉子上架着一个水缸那么大的烤盘,乌桕籽搓去皮膜后的籽会倒在烤盘里翻炒至酥脆。


    傅圆在石磨旁坐下了,他要把烤干的籽磨成渣。


    如意清理干净鞋腿上的雪,她走到靠墙的火炉旁坐下,引火点燃炉中的柴。她把昨日磨下来的皮膜倒进陶釜里炖煮,油不溶于水,皮膜里的纤维煮烂沉底,水冷却后,蜡油如猪油一样凝固在水面,这就是蜡油了。


    第86章 蓝色的蜡烛


    门被扒响,屋里的人齐齐扭头看去,随即目光下移,看门被挠动的位置就知道来者是谁。


    傅圆起身去开门,大黄谄媚地摇着尾巴走进来,进门后绕一圈,公平地走到每个人身边,用嘴筒子杵一杵腿。


    “行了行了,走远点,身上臭烘烘的。”曹佩玉趔开身,狗大黄又出门撒野了,毛湿得一缕一缕的。


    “过来。”傅父喊,“卧柴窝里来。”


    如意看大黄进门时毛上有雪,问去开门的人:“三兄,外面又下雪了?”


    “是又飘起了小雪花。”傅圆说。


    “不下大雪就行,就这样再下四五天的毛毛雪,狠冻几天,地里的虫卵都给冻死,开春后的庄稼长得好。”傅父开口。


    如意想起楼征名下的四十亩露田,去年麦收后,地里没再种庄稼,也没犁过,等过了正月,雪化尽后,趁着地里有水分,上一道肥再犁一道,土能肥得发黑。


    甑锅里的乌桕籽蒸够火候了,傅父喊傅长贵和曹新把甑锅抬过去,把乌桕籽倒在筛网上晾着。


    曹新看甑锅里的水快熬干了,他把桶里的雪水都倒进去,又出门扒一桶雪进来。


    傅长贵则把搓下来的皮膜都倒进如意腿边的桶里。


    陶釜里的水烧开了,如意揭开釜盖,继续烧大火熬煮,一边煮一边用棍子搅拌,加速水油分离。


    热气腾腾的水雾自陶釜里溢出,升至半空停滞了,随即向四面八方逸散,极快地拉升整间房的温度。待一釜皮膜煮成细渣,屋里水雾缭绕,门一开,一条雾龙贴着门楣迫不及待地蹿了出去,在雪地里迅速膨胀,又迅速消失。


    刘栋挑着一担麻杆进来看见这一幕,他羡慕地说:“你们在里面不得热得穿单衣啊?”


    “你们屋里的温度还行吧?”曹新问,他跟傅长贵合力抬着陶釜出来,陶釜放进雪地里能冷却得快点。


    “反正不冻手也不冻脚。”刘栋说。


    “到下午会更暖和点。”傅长贵接话。


    陶釜放外面,二人进门关上门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又熬上第二釜了,待第二釜熬成抬出去,冷却的那一釜抬进来,从釜中取出半指厚的蜡油块儿。凝固的蜡油块儿取出来后,捞出沉底的渣,倒上皮膜继续放炉子上熬煮。


    一个半天熬了六锅,把昨天一整天和今天上午搓的皮膜都给炼化了,下午换两釜清水,把傅圆磨的籽渣倒进陶釜里煮。籽渣里也含有油,油更纯,如意怀疑这种水油是能吃的,跟茶籽油一样。她还用过乌桕籽油煮汤,但家里的人都不敢吃,她也不敢吃,只敢嗦一口尝个味。


    两釜籽油炼化,如意换个敞口厚底的陶盆架在炉子上,她把七块儿凝固的蜡油放进陶盆里加热融化。融化前,她用秤称重,一共二十斤八两,一根蜡重二两,可以制一百零四根蜡。


    “阿娘,灌蜡油的竹筒准备好了吗?”如意出去问。


    “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傅母拎着筐递出去。


    竹筒是往年用过的旧竹筒,一共有二百根,都是精挑细选的,一年年积攒下来的,长短粗细都差不多,一筒能装二两蜡油。竹筒的底部钻着一个细孔,一根麻绳穿过孔在底部打个结,这就是烛芯。


    蜡油融化了,如意掐一根长麦秆插进蜡盆里滚一圈,蜡油凝固封住麦秆上的气孔,她咬着没蜡的一头吸蜡油,把蜡油注进竹筒里。这种注蜡的方式要比用勺子舀更方便,最明显的一点是蜡油不会淋得到处都是,蜡油不会浪费。


    曹佩玉停下手上的活儿,她过来给如意帮忙。


    蜡油注满,如意吐掉麦秆,她捏着麻绳调整位置,待竹筒里的蜡油凝固,她便继续做下一个。


    傅圆把手头上的籽核磨完,他也来帮忙注蜡。


    盆底的蜡油见底,天色也暗了,如意吐掉麦秆揉揉发酸的腮帮子,她数了数注蜡的竹筒,一共一百零一个。


    “多少个?”曹佩玉问。


    “一百零一个。”如意回答,“是先吃饭还是先脱模?”


    “先吃饭吧,身上的骨头都僵了,我要出去动动。”傅圆说。


    “那就先吃饭,阿娘都来喊两次了。”曹新站起身,“这也没做重活儿,只有手在动,坐一天还挺累。”


    “比种地轻松多了。”傅长贵拉开门,外面的寒风一吹,他身上的热气跑了一半,他玩笑说:“要不不吃饭了?这也太冷了。”


    曹新推他一把,跟着走出门。


    大黄狗也跟着甩毛往外走。


    一踏进雪地里,人和狗都冻得打哆嗦,一个个跟淋雨的鸡一样,缩着脖跑起来。


    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制蜡的兄妹几个在老宅吃饭,午饭和晚饭都在这儿吃,每个人都要交粮食交油。


    晚饭是热乎的疙瘩咸汤,汤里还有羊肉丁。傅母和林娟以及两个孩子已经吃过了,林娟已经带两个孩子回屋睡觉了,只有傅母还在灶房里守着灶台等着。


    “菜是泡的酸萝卜,要是嫌惊牙就塞进疙瘩汤里热一热。”傅母说。


    如意没吃菜,她端着一碗咸疙瘩汤蹲在墙根下吃,吃到最后问:“阿娘,明早吃什么饭?”


    “你想吃什么饭?”傅母问。


    “黍米饭,我好几天没吃米饭了。再蒸几碗鸡蛋,我想吃鸡蛋羹拌米饭。再煮半锅肉片萝卜汤,肉片萝卜汤浇在鸡蛋羹拌米饭上更好吃。”如意说。


    “你倒是会麻烦人。”曹佩玉瞪她一眼,“这寒天雪地的,谁给你做这么多吃的?想吃自己早点起来做。”


    傅母打个哈哈,笑呵呵道:“不麻烦,我觉不多,早上早早就醒了,不起来躺在床上也冷得慌,做饭有火还暖和点。”


    曹佩玉一噎,她翻个白眼,嘀咕道:“我说老幺一句,你得护上十句。”


    曹新轻笑一声,老五跟老幺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不护也不教训但允许其他人教训,另一个是护得紧只能自己教训别人不能说半句。


    “我明早多做点,你们都过来吃。”傅母当作没听见那句话,跟曹新和傅长贵说:“也免得你们媳妇为了你们还要早早起来做顿饭,冬天没要紧的事,让她们多睡会儿。”


    “也好。”曹新点头。


    傅长贵也跟着点头。


    饭吃完,兄妹五个又回到制蜡坊把各自手上的事收尾。最后烧一盆微烫的热水,把注蜡的竹筒尾部的绳疙瘩剪断丢进水盆里,蜡烛遇热变软,正好扯着烛芯脱模。这个过程中扯断的、融得太过致使蜡油融化进而让蜡烛变形的、以及竹筒内部起毛刺致使蜡烛表面有划痕的,这些残次品是自家自留,最后兄妹六个平分。


    一百零一根注蜡的竹筒,最终得到八十二根完美的白蜡,蜡烛拿到雪地里冻结实后收进装蜡的木箱里,人也就散了。


    傅圆把三个兄姊送出门,他关门落下门栓,跟着松了口气,看来除夕夜发生的争执已经掀篇了,没人跟如意告状。


    “三兄,我先回屋了啊。”如意拎着热水从灶房里出来。


    “好,我也回屋了。”傅圆轻快地说。


    枕冷衾寒,如意躺在床上睁大眼盯着屋顶,屋里空荡荡,床上空荡荡,被窝里不暖和,寒风顺着门缝往床上吹,吹得她脑门哇凉哇凉的。唉,她想楼大美人了,他有暖和的身子,还有讨喜的嘴巴,有他在,被窝里是暖和的,屋里也是热闹的。


    如意扯起被子盖住头,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她盯着那扇木门纠结了一会儿,终究是寒冷战胜了突发奇想,她又躺平了。


    左思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第二天傅母开门去前院做早饭的时候,如意也跟着爬起来。她去存放干菜泡菜的仓房里翻出夏天晒的干桑果,装两兜拿去制蜡坊煮水。


    傅圆和傅父听见制蜡坊里有动静,担心再躺下去会遭傅如意敲门,父子俩也跟着爬起来去干活儿。


    推开制蜡坊的门,傅圆看见如意把昨晚的断蜡剪断丢进陶盆里,他诧异道:“你要融蜡重新注蜡?”


    “不是,我想试试给蜡上色。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吧。”如意说。


    傅圆走近,发现盆里的水紫得发黑,再看地上掉的有桑果,明白盆里是桑果水。


    “紫色的蜡烛没人要,你要上色就上红色。”他说。


    如意敷衍地“嗯嗯”几声,把傅圆气走了。


    傅圆跟傅父着手蒸乌桕籽,一锅刚蒸好,傅长贵和曹佩玉前后脚来了,正好接手搓皮膜的活儿。


    如意从灶房端来煮沸的草木灰水,她等渣滓沉底后,把碱水往盆里倒。


    “老幺,你在干什么?”曹佩玉发现不对劲。


    “她把昨晚的十九根断蜡融了,要上色重新铸型。”傅圆回答。


    曹佩玉闻言不好奇了。


    盆里的水变色,紫色变淡,渐渐成了蓝紫色。碱水用完,如意又跑去灶房煮草木灰水。


    傅母被她搅得做饭都中断了,嘴上骂着,脚上却给她让开位置。


    端着第二盆碱水走进制蜡坊,正好遇上曹新缩着脖急匆匆赶来,如意在他身上闻到柴烟味和一股饭香。


    “二兄,你来得最晚。”傅圆说,“才睡醒吗?你觉还挺大,我早上醒了想睡都睡不着。”


    曹新没否认,“今天睡得沉。”


    “明天也睡得沉吧?”如意不怀好意地围着他左嗅右闻,成功地引来老父和兄姊们疑惑的目光。她笑眯眯地指着傅长贵和傅圆,说:“大兄,三兄,你俩输了呦,我二兄八成是给我二嫂和四个孩子煮好早饭才来的。”


    “就你长了个狗鼻子。”曹新失笑,他承认了,“天冷,起来也没事做,他们不如在床上多躺会儿。我把早饭煮好,他们娘几个吃饱了身上暖和了,能继续再睡。”


    如意放下水盆振臂高呼:“请大家跟我一起给好丈夫好阿爷曹新阿兄鼓掌。”


    “你给我老实点。”曹新被她夸张的举动闹红了脸。


    难得有一个捉弄曹新的机会,傅圆立马呱唧呱唧鼓掌,嘴里还呦呦呦地叫。


    曹佩玉笑着鼓掌,她赞同道:“的确是个好丈夫好阿爷,也是个好阿兄。”


    “行了行了,干活儿干活儿。”曹新急切地打断。


    “大兄,阿爷。”如意点名。


    傅长贵和傅父只得抬手鼓掌。


    曹新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受了一室的掌声。


    一大早就热闹一通,兄妹几个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如意调出了蓝色的水,她又煮两滚,喊大兄二兄帮她把大半盆水端出去冷却。


    “蓝色的?这个色的蜡烛谁会买?”傅长贵问了跟傅圆一样的话。


    “不是卖的,是我自留的,我要送给楼照水。”如意沾沾自喜道,“他有一双蓝眼睛,你们没有联想到吗?”


    第87章 我很想你


    谁能想到这茬上来?先是曹新,后是傅如意,傅长贵一大早就酸倒了牙。


    曹新“呦”一声,他想捉弄回去,但他又做不来如意那般夸张的举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夸的话:“楼妹夫好福气啊。”


    曹佩玉:……


    她没好气地说:“傅老幺是个会疼人的,来,都给她鼓掌。”


    曹新率先响应,傅圆不甘落后,大力拍巴掌,掌心都给拍红了。


    如意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她很享受掌声,甚至主动用目光去催促傅长贵和傅父。


    傅莺被外面的热闹勾得探出门,半个身子露在门外看一圈,也跟着鼓掌。


    “袄子都没穿!进去。”傅长贵手指傅莺,借此打断失了效用的掌声,他摇头道:“如意是个厚脸皮,这招捉弄不到她。”


    “大兄,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怎么能说我是厚脸皮?”如意拉下脸。


    傅长贵不理她,他走进制蜡坊,坐下继续搓乌桕籽。


    如意路过他身后拍他一掌,飞速逃走了。


    傅长贵暗暗笑了下。


    喧闹结束,各自又忙活起来,直到傅母喊吃饭。


    门外盆里的水冷了,蓝色的蜡油凝固在水面上,蜡油里的蓝色要比水里的色淡不少,傅长贵、曹新、傅圆和曹佩玉路过一一低头打量,还真跟楼大美人眼睛的颜色相近。


    颜色调成,如意也就不急了,直到半下午注蜡的时候,她才把三斤八两蓝蜡油融化,注进十九个竹筒里。


    脱模的时候,十九根蓝色的蜡烛如意不假人手,她亲自脱模,保证蜡烛的完整性。


    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意穿着羊皮袍子半躺在床上,她在被褥上铺一件旧衣,右手握针,借着烛光在蓝色的蜡烛上刻字。


    最初只是刻“楼照水”“傅如意”,后来想到什么刻什么,反正傅楼两家认字的人没几个,她也不怕被人看见。


    十九根蜡烛还没刻完,楼照水先找来了,天晴了不再下雪,他就不用夜夜守在山脚下。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天上有晚霞,地上还有残雪,他立在院子中央,颀长的身影在雪地里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从仓房和制蜡坊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个都忍不住看他。


    兄姊几个体谅分居两地的小夫妻,今天提前收工。


    楼照水被看得发窘,他今天特意打扮过,难不成被看出来了?他的头发是中午才洗的,知道如意喜欢他的金卷发,头发半干时就挽了个髻,通过浮桥后才散下头发。羊皮袍子是用雪洗过的,晾干后他还用梳子把羊毛梳顺了。对了,他一路顶着寒风过来,把脸冻得发红,嘴巴也更红。


    如意落在最后,她踏出门,水润润的眼睛立马看向那个傻瓜,他就这么拘谨地站在院子里,跟不是这个家的人一样。


    楼照水看到她立马笑了,看美人看得舍不得走的几人齐齐“嘶”了一声。


    “走了。”傅长贵把陈芝推走,他不高兴道:“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如意好福气啊。”陈芝羡慕,出了大门,她回过神,疑惑道:“下场大雪楼大美人怎么还更好看了?脸更白了,嘴更红了,蓝眼睛都更亮了。还有他那身袍子,啧啧,又高又瘦又壮。”


    “又瘦又壮?你在说梦话?”傅长贵嘲讽。


    陈芝懒得再跟他说,难怪佩玉骂他是老顽固。


    后院里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楼照水反倒更紧张了,他盯着一步步靠近的女子,乱七八糟地交代:“我带来一篮子馎饦,还有一只兔子,兔子是在菜地里逮到的,山上的兔子下山偷吃菜。”


    如意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问:“还有吗?”


    “今晚我让窦有才住在我们家守夜。”


    “还有吗?”


    楼照水的眼睛有一瞬的飘忽,他低声说:“我很想你。”


    如意的嘴角高高扬起,楼照水也跟着笑了。


    “怎么几天不见,你还害羞了?”如意拉着他带他去制蜡坊里暖和暖和。


    楼照水也没想到自己会害羞,大概是没见面的这五天里,他日夜都在想她,攒了好多话想跟她说,来的路上都在排列肚子里的话。但在进门后先见到的是一道道含着调侃的目光,逼得他害羞起来。


    如意按着这个呆瓜在火炉前坐下,他看到炉火回过神了,紧张地问:“你怎么把我带进来了?大兄二兄他们知道了不会有意见吗?我不是不能知道制蜡的工序吗?”


    如意心想她手把手教他都不一定能把他教会,看几个工具还能让他琢磨透了?她挨着他坐下,问:“不到这儿到哪儿?回我们的卧房吗?我怕我把持不住,错过晚饭,到时候他们又要笑话我们。”


    一句话让楼照水颤栗起来。


    如意趴在他肩上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卷的,但没有这么大的卷,她握着一缕头发递到他眼前,窃窃地问:“特意为见我卷的?”


    “是。”楼照水小声说。


    “我很喜欢。”被傅母喊出去的时候,如意踏出门先被雪色和霞光闪了眼,接着就是他,他从前院踏进后院,一头飘逸的金色卷发闯进她的眼帘,还有那张惊人的美人面,她有一瞬间的心跳失序,促使她逃回制蜡坊。


    一句喜欢,楼照水顿时满足了,他倒腾了半天是值得的。


    如意的手摸上了楼照水的脸,她轻轻搓了搓,收回手问:“你能在这儿住几天?跟我讲讲家里的事吧。”


    “家里没什么事,除了有野物下山觅食,但都是小家伙,雪地里只有野鸡野鸟和野兔的脚印。雪化了,山上的雪水在往下淌,我跟阿耶商量着要继续挖沟渠,所以我白天回去挖地,晚上过来陪你。”楼照水攥住她的手摩挲着,想起她主动问起家里的事,问:“你有什么吩咐吗?”


    “大兄应该会找上你,他昨天提了一嘴,说天晴后要把大椿那间院的房顶盖起来。但制蜡的事离不了他,你和阿耶又有上梁的经验,他大概会让你和窦有才领着大椿二槐给新房架梁铺顶。”如意透露。


    楼照水立马把挖沟渠的事抛在一边,他应下这个事。


    “如意?还在干活儿?吃饭了。”傅母来后院喊人,听见说话声在制蜡坊,她松了一口气。


    如意把炉子里的火浇灭,她牵着楼照水走出去,说:“没在制蜡,我俩在烤火。”


    “吃饭。”傅母又说一遍。


    晚饭是猪肉蒜苗馎饦汤,小女婿来了,傅母还特意蒸了一盘鱼鲊,但楼照水没心思吃这精细的东西,如意一放下碗筷,他也说吃饱了。


    如意舀一桶热水递给楼照水,她从灶膛里引一簇火苗拿回屋,点燃一根刻着字的蓝色蜡烛。


    火苗飙起,蓝色的蜡烛自上而下泛起通透的蓝光,楼照水一眼就发现了,他颇感惊奇:“蓝色的呀?”


    “我为你做的。”如意脱衣去洗漱,打发他继续看,“你看还能发现什么。”


    一听是为他做的,楼照水立马把桌上的白蜡引燃,把蓝蜡吹灭。他捧着蜡烛对着火光仔细瞧,蜡烛上有好多字,但他只认识“傅如意”和“楼照水”。


    他捧着蜡烛来到如意身边,“你给我念念这上面的字。”


    “待会儿跟你说。你来的时候洗过了是吧?”如意问。


    “对,洗得干干净净的。”


    “先去床上捂被窝。”


    一阵水花声后,如意光着腿钻进被窝里,床上有个男人,终于不用睡冷被窝了。


    楼照水搬着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且目的明确地把她往下挪。如意能感知到大蜡烛散发的热气,烤得她跟豆荚一样裂开了壳。


    她往上挪了挪,牵着他的手按了下去,“你不是想知道蜡烛上写了什么字吗?”


    楼照水以他手上的水意打包票,字肯定不是正经字,他浑身发热,激动地问:“什么字?”


    “揉我。”如意一字一顿道,她跟他说一个人睡觉很冷,晚上睡早了也睡不着,为了入睡,她想起了遗忘很久的手艺活儿,可以让自己热,又可以让自己累。


    “但手伸下去又觉得缺点感觉……对,现在的感觉对了……”话落,如意身子一顿,太快了,才几下而已。


    “它好想我。”楼照水得意地笑了。


    是,如意不反驳,门外响起泼水的声音,随后门关了,她后探着坐了上去,夜晚是属于她和他的了。


    当黑夜退去,黎明来临,楼照水满足离开,又在傍晚来临时,满心欢喜地赶来。


    如意没时间再雕刻蜡烛,但她给蜡烛上编撰的字够刻满一百九十根蜡烛。


    第88章 最强监工回


    大雾弥漫的清早,大坡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敞着大门,但村里不见人影,只有狗在挂满白霜的柴垛和草丛旁嗅闻,勤勤恳恳地撒尿标记地盘。


    傅长贵领着两个儿子走出门,刚走到老宅屋后,看见前方路上出现一个人影,金黄的长发在雾里很显眼,对方的身份不用怀疑。


    “妹夫,这么早就回去?”傅长贵出声叫住人,他加快步子,问:“你吃过早饭了?阿娘今早做饭做这么早?”


    “我回去吃。”楼照水晚上会在老宅吃饭,早上通常都是回去吃,他起床后立马出门,过桥走回去正好赶上家里开饭。


    “今早雾大,我们送你回去,正好也见见你阿耶。”傅长贵说,“你和楼阿叔最近在忙什么?”


    楼照水想起如意跟他提起过的事,反应过来傅长贵估计是要着手建房了,他略去挖沟渠的事,说没什么事忙。


    四人一起往村口走,路上傅长贵提起要给大椿的新房上梁铺顶的事,楼照水一口答应会帮忙。


    傅长贵带着两个儿子亲自走一趟,不止楼照水和楼父,还有窦有才和窦父,他一一面对面地请托他们给自家帮忙。


    等傅长贵回到老宅,太阳已经出来了,曹新问:“怎么才来?少了你,我们几个差点运转不过来。”


    “早上跟楼妹夫一起去山脚下一趟,我把大椿和二槐领过去,托付楼阿叔跟大椿的丈人和他舅兄带着他俩给新房上梁铺顶。”傅长贵交代。


    “制蜡的事也不紧急,我们可以停工几天去张罗盖房的事,人多,几天就给盖好了。”曹新提议。


    傅长贵摇头,他有自己的主意,“上梁铺顶的事也不紧急,大椿二月二才成亲,离他的婚期还有二十多天,时间是够的。这个事找楼窦两家帮忙更好,我们跟他们的关系说亲也亲,说疏也疏,说熟也熟,说生也生。有这种关系在,大椿和二槐不好意思偷懒,他俩要事事跑在前面,很多事要他们兄弟俩商量着拿主意,能锻炼人。让大椿先适应适应,不至于他和阿桑婚后搬过去了,要事事让如意替他拿主意。”


    曹新佩服,傅老大的确是个有想法有主意的人。


    “再则,大椿和二槐以后都要搬过去住,他们跟楼窦两家的关系,最好由他们自己结交,今日受人家帮忙,往后自己去还人情。”傅长贵趁机透露二槐日后也要搬过去的消息。


    傅圆、曹佩玉和曹新齐齐抬头看向他,不过一瞬,曹家兄妹俩的目光一致挪向如意,见她面无异色,便知道她是知情的。


    “也好,他们兄弟俩都搬过去,日后也能相互搭把手。”曹新不含情绪地说。


    曹佩玉不免想起如意曾说过的话,如意在决定要卖馎饦的那天晚上在晒场上说也要带兄弟姊妹们喝汤吃肉,什么磨面坊什么养猪大户,大椿和二槐能搬过去住,肯定是先得利的。


    “你动作还挺快。”曹佩玉心情挺复杂,但也无可奈何,六顺还不满十岁,离他娶妻成家还早得很,送到嘴边的肥肉只能闻香。


    傅长贵当然听得出她的意思,他不过多解释,只淡淡地说:“大椿和二槐都到娶妻成家的岁数了,要提前做好安排。”


    傅圆气不顺,但今天难得没吭一声。这几天楼照水日夜两边跑,他后知后觉地意会到楼家单门独户住在山脚下是不稳当的。大椿和二槐都不是外人,他俩能搬过去跟楼家做邻居,如意和楼家也是得利的。最明显的就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有大椿在,楼照水日夜都可以在傅家老宅陪如意。


    傅长贵见这个消息没引起一点波澜,他惊奇地看了看傅圆,傅老五今天怎么这么老实?难道因为如意在这儿坐着?


    “瞅我干什么?”傅圆恶声恶气地问,他恼火地说:“还不快干活儿,你已经耽误半天了,拖我们所有人的后腿。”


    “谁在拖后腿?”傅冬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推门进来盯傅圆一眼,纳闷道:“最懒的老五竟然当起监工了?今年换人偷懒了?”


    傅圆见到她,立马哑巴了。


    “大姊,你可算来了,盼你好久了。”如意赶忙起身迎上来,傅长贵今天是去干正经事,傅圆却指责他偷懒,这要是让大姊知道,从今天起,干活的时候傅圆多撒泡尿都有罪。


    “我也盼着过来,这几天可急坏我了,雪停后盼着雪化,雪化了盼着地面赶紧晒干。好不容易晴几天,路上能行车了,我赶紧过来了,就怕又下雪。”傅冬妹解释。


    “路上能行车了?我今天出门一趟还带了一脚泥回来,难不成你们那边的雪小点?”傅长贵招呼她去火炉旁坐着烤会儿火,又问:“你来的路上没雾?我们这儿今早起了老大的雾,站在我家门外都看不清村口的房子。”


    “我跟赵大亮出门的时候还没起雾,天亮的时候起了雾,越往南走雾越大。但都走六七里路了,再拐回去又不划算,只能继续走。”傅冬妹说,“对了,我跟你们说一声,路面还是软的,我们怕车上重量大了会陷在泥里,这趟没拉乌桕籽来。要是不变天,再晴个几天,地面晒硬实了,赵大亮再把乌桕籽送来。”


    “这没事。”傅长贵往外瞥一眼,问:“我没听见赵大亮的声音,他送你过了桥就拐回去了?”


    傅冬妹点头,“我们半夜出的门,村里人不知道我们大人不在家,他要趁早赶回去,孩子、粮食和鸡鸭没人盯着可不行。”


    傅长贵皱起眉,赵大亮的父母不等他长大就死了,他是跟着他叔长大的,他叔前几年也死了,留下一个女儿跟着寡母改嫁走了。他在杨沟村没个亲族,平日里也是单打独斗地过,出个门都不方便。


    “可惜田地已经分好了,田地和宅地要是能挪,你们一家搬过来住也好,正好去跟如意当邻居。”傅长贵惋惜。


    傅圆和曹佩玉同时冲他瞪眼,真是贪心,占便宜占不够。


    如意也悄悄剜他一眼,傅冬妹一旦搬过去,她可没好日子过了。


    傅冬妹目睹他们的眉眼官司,她冷呵一声,脱下羊皮袄,袖子一撸,立马当上监工:“嘴说话又不是手说话,手怎么也停了?又偷懒!老五,今天谁偷懒拖你们后腿了?”


    曹新和曹佩玉立马投去看热闹的眼神。


    “……没谁。”傅圆低下头。


    傅冬妹立马看向如意,只有她会得老五维护。如意摆手:“不是我,你不用看我。”


    “不是你?”傅冬妹的目光在曹新和曹佩玉身上徘徊,见二人的目光一致看向傅长贵,她疑惑地看过去。


    傅长贵闲适极了,他笑眯眯地看傅老五一眼,问:“老五,是我吗?”


    “不是……是我。”傅圆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哈哈——”如意、曹佩玉和曹新一起大笑起来。


    傅长贵和傅父也跟着笑了。


    傅冬妹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追究了,她看一圈,选择去搓乌桕籽。


    傅母迎着笑声推开门,她笑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冬妹,你是跟如意一起住在老宅还是住你大兄家?”


    “住我那儿吧。”傅长贵说,他这个妹子当家作主惯了,住在老宅能跟傅母和老五媳妇都闹出意见。这两人一老一孕,也受不了她折腾。


    “嗯,我住我大兄家。阿娘,你忙你的,不用招待我。”傅冬妹往炉子后面斜一眼,“毕竟我阿爷在我回来后都没问候一句。”


    傅父叹气,“你们兄弟姊妹六张嘴,哪有我插嘴的时候。”


    “现在补上。”如意插科打诨,“好了,我们几个都不说了。”


    傅父看向大女儿的手,她坐他身边烤火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十根手指有五根都有皲裂的纹路和口子,比他这个老家伙的手还受罪。


    “你小妹夫家里肯定有羊油,我明天让他带一碗过来,你每天多抹几遍。”他说。


    傅冬妹低头往手上看一眼,她眼睛一酸,强撑着笑说:“没事,哪个庄稼人的手不是这个样儿。”


    “怎么会没事,反正阿爷看到会心疼。”如意纠正,她清了清嗓,模仿着傅冬妹的口吻说:“你要说‘还是阿爷疼我啊,兄弟姊妹们都是瞎子,都看不见我的手,只有阿爷看见了,世上只有阿爷待我最好’。”


    傅冬妹要被她恶心死了,“闭嘴吧你。”


    如意嘻嘻一笑,她朝大兄二兄招手,“二位苦力,把这釜皮油抬出去。”


    曹新:……


    傅长贵:……


    多了个帮手,还是手脚最利落的一个帮手,制蜡的速度提升了不少,今天傅长贵晚来半天,到了晚上,熬煮的蜡油还浇注了一百二十四根。


    次日,兄妹六个一天做出一百四十六根蜡烛。


    之后的每天,数量都维持在一百五十根左右。


    正月十七,赵大亮带着他的大女儿赵明各赶着一辆牛车送来两车乌桕籽。傅冬妹单独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他留下女儿,下午一个人回去了,在第二天送来六石半的麦子和十斤猪肉。


    赵明十三岁了,阿娘不在家,她要守在家里跟她阿爷一起照顾弟妹。故而赵大亮第二次离开时,她驾车跟上了。


    如意、傅长贵、傅冬妹和其他人一起送他们父女俩出村,赵明上了桥回头看,她舅舅姨姨们还有弟弟妹妹都还在村口站着。


    “阿爷,我们能搬过来住吗?阿公阿姥家好多人好热闹。”赵明大声问。


    赵大亮不愿意,傅曹兄妹六个一致对外的时候太可怕了,他就是那个“外”,能给他训成孙子。他以自身经验回答:“你长大之后可以嫁回来,有你舅舅姨姨们在,我跟你阿娘离得远你也不会受欺负。”


    “赵大亮,阿明——”傅冬妹追上桥大声喊,看牛车停了,她大步跑过去,嘱咐说:“忘记说了,大椿二月二成亲,你们托人看一天家,提前一天过来。还有,来的时候把我留给老三媳妇坐月子的六只母鸡也一起带来,她估计也就正月尾二月初生。对了,鸡蛋也攒六十个带来。”


    赵大亮一一记下,问:“还有吗?要给你小妹逮鸡过来吗?我听说她家的鸡吃完了。”


    傅冬妹想了想,说:“给她挑五十个能孵小鸡的蛋,大鸡不用逮,继续养着,等她冬天坐月子的时候多逮点送过来。”


    “阿娘,我姨也怀孩子了吗?”赵明问。


    “我看着像是有苗头,估计八九不离十。”傅冬妹生过四个孩子,她对女人有喜的征兆很敏感,前两天她发现如意的脸上有了点变化,再过半个月就能确定是不是有了。


    第89章 有孕


    傅冬妹又交代一箩筐,把家里家外的事都关照一遍,这才放他们父女俩离开。


    回到傅家老宅,傅冬妹见一帮人都在前院站着说话,她看一圈,没有外人在,她立马发问:“什么事只能在外面说?”


    “在等你。”曹佩玉开口。


    傅冬妹翻个白眼,“懒死你们了,生怕我比你们多闲一会儿。我回来了,还不去干活儿?”


    如意摊手,“挨一顿骂舒服了?”


    他们要挨骂还要扯着她一起。


    曹佩玉耸了耸肩,“挨骂算什么,又不少皮少肉的。”


    兄妹六个裹着一身的寒气走进制蜡坊,其他的老老小小跟着走进隔壁的暖房。门刚关上,傅母听见前院好像有人喊她,她打开门,声音陡然清晰了,是楼月明。


    “在这儿,往后面来。”傅母应一声,她往前院去,顺道喊一声:“如意,你婆家大姊来了。”


    来的不止有楼月明,除了楼父和楼照水,楼家其他人都来了,她们赶着牛车来的,车上还有半车的麻皮。


    “杨婶子,小羊说你们一家人天天在暖房里剥麻皮编麻袋,我们来你们这儿学学艺。”楼月明说,她们也是想出来走动走动,一直待在家里,不是躺在床上就是生堆火坐在灶房里烤火,可一家就那几个人,再多的话也说尽了。


    “是的是的,我家的人都在,暖房里天天可热闹了,你们来了能更热闹。”傅母很欢迎,她看向万千红的肚子,问:“也快生了吧?”


    “可能吧。”万千红也拿不准是这个月生还是下个月生。


    陈芝也出来了,她招呼道:“别在外面站着,风又大了,外面冷。”


    “阿娘,大姊大嫂,快进来。”如意走出来,“我早就让小羊带话,让你们过来坐暖房里取暖,怎么今天才来?还是下午来,待不了多久又要忙着回去。今天就算了,明天上午的时候就过来。”


    “要喂牛喂羊还要喂驴子,上午来不了。”楼母已经想好了说辞,她们下午过来,免去应付晌午傅家留客的难题。


    “如意,半个月不见,你怎么白了这么多?”楼月明走到如意跟前打量,不仅白了,脸蛋也是水润的,红润润的,真跟鸡蛋壳一样。


    “我一直坐在制蜡坊里,不见风也不见太阳,屋里水汽又足,晒黑的肤色也就养回来了。”每年的冬天是如意皮肤最好的时候,她日日对着水蒸汽蒸脸,热气里还含着油,可不就把手和脸养得又润又光滑。


    把婆家人送进暖房,如意又回到制蜡坊里,进门看傅冬妹端着一盆皮膜往陶釜里倒,她快步走过去,说:“大姊,我来吧。”


    “你去搓乌桕籽,煮皮膜注蜡油的活儿我接手了。”傅冬妹说,她记得曹佩玉怀七星的那年,如意不让她碰注蜡油的活儿,说乌桕籽熬的蜡油不知好坏,油气进嘴可能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如意觉得奇怪,但也听话地坐在筛网旁搓起乌桕籽,她看看大兄和二兄,低声问:“我犯什么错了?”


    傅长贵和曹新一起摇头。


    如意打算直接问:“大姊,你怎么剥夺了我的职务?我犯什么事了?”


    “你没犯事,是我不想搓乌桕籽了。”傅冬妹没打算透露她发现的事,虽说她认为怀孕之事是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两分的不确定,万一报个假喜讯,岂不是让全家人白白高兴一场。


    如意放下心来。


    随着北边仓房里的乌桕籽一日日减少,院外堆的乌桕枝一垛垛消失,正月见底,大椿的新房也收尾了。


    正月的最后一天,随着一百根蜡烛装进麻袋,火炉灭火,甑锅陶釜里的水通通倒掉,制蜡的活儿暂且停下。


    二月初一的一早,傅长贵用一匹色泽均匀的靛蓝色布从伍林村换回一只六十二斤的活羊,楼父被请来宰羊剥羊皮。


    如意对楼父剥羊皮的手艺闻名已久,宰羊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围观。当裹着热气的羊血流进木盆里,热乎乎的血腥味扑进了如意的鼻子里,她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呕吐的冲动。她怕吐在背对着她接羊血的楼照水身上,立马转身快步离开。


    楼照水听到动静回头看一眼,正好看见如意拍打胸口的动作。羊放尽血,剥皮的活儿用不上他了,他立马起身去找她。


    傅长贵家的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傅父带着曹新和二槐在墙角砌灶,傅冬妹和曹佩玉坐在檐下剥蒜苗,傅母蹲在排水沟旁洗萝卜,林娟和傅莺坐在墙根择豆子,二嫂姜丰和她大女儿阿玉在剪红枣,六顺、七星、三柳在拌砌灶的泥,余下的小小孩在屋里屋外地跑,嘻嘻哈哈地笑。


    楼照水看一圈,他想起和如意成亲的那日,当日傅家的人去他家之后,他家也这么热闹。


    小金跑过来扑在楼照水腿上,楼照水低下头,问:“看见你幺姑了吗?”


    小金摇头,他吭哧着说要喝水。


    楼照水抱起他带他去灶房讨热水,如意也不在灶房里。


    从灶房出来,楼照水遇上傅圆和刘栋挑水回来,他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如意。


    “在外面,红霞回来了,她在跟红霞说话。”傅圆回答,“大嫂,大嫂呢?我大侄女回来了。”


    陈芝在灶房里煮羊血,她应一声,等羊血都捞起来了,她擦着手走出去,问:“红霞在哪儿?”


    “在外面,还没进来,估计还在跟如意说话,她们姑侄俩在一起能聊半个时辰。”傅冬妹说。


    陈芝走出大门,看见如意两口子和红霞两口子都站在前面的路上,她高声喊:“霞妹,别只顾着跟你幺姑说话,你大姑二姑和你婶娘们也都等着见你呐。”


    “来啦。”红霞应一声,转头说:“姑,小姑丈,一起回去说话?”


    “你跟芒种先进去,我要回去拿个东西。”如意说,等人一离开,她立马看向楼大美人,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深邃的五官,越看越满意,越看脸上的笑越灿烂。


    楼照水也跟着笑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如意笑眯眯地问。


    “像你头一次见到我的样子。”楼照水回答,看她还有心思看美人,他断定她没什么不舒服的,问:“你要回去拿什么?要我给大王跑腿吗?”


    如意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去拿。”


    正好傅圆在喊楼照水,他便大步离开了。


    如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脚步雀跃地回家,回屋头一件事就是脱下裤子解下月事带。她的月事在每月的头一天,一直很规律,今早起床的时候她就把月事带系上了,看来是用不上了。


    担心会抢大椿的喜气,如意藏着这个秘密谁都没说,她估摸着羊宰好了才去后面帮忙。


    进门又遇上大嫂在宰鸡,如意闻到血腥味胸口一堵,她立马找个托词离开:“豆子择好了吗?要是择好了,我拿去我婆家磨豆点豆腐。”


    “哪用去那么远,村里就有石磨。”大嫂说。


    “村里有石磨但要借别人家的驴子,不如我拿回去磨,正好霞霞还没去看过我的新家,我带她走一趟。”如意说。


    “我正好有这个想法。”红霞立马响应。


    如意立马让楼照水去给她套牛车,她和红霞载着两盆黄豆和一车的小孩离开大坡村。


    这一去再回来就是临近傍晚,大椿的三个舅舅都到了,赵大亮带着四个孩子也到了,客人都到齐了。如意一露面,傅冬妹就把给她五十个鸡蛋的事说了,“我交给阿娘了,让她孵鸡蛋的时候一起帮你孵,鸡崽子孵出来你记得逮回去。”


    如意屈着腿倒在她肩膀上,“大姊,你对我也太好了。”


    “……你站直了。”傅冬妹推开她,这么大的个子做这肉麻兮兮的动作实在是让她难受,浑身起鸡皮疙瘩。


    傅长贵无意看到这一幕,他看一圈找到赵大亮,按耐着兴奋故作姿态地关心道:“去年冬妹跟你回去之后,她还拿你当牛使唤吗?”


    赵大亮思索一阵,他迟疑地摇头。


    傅长贵看出点苗头,他追问:“你当着她的面哭过了?她吃这一招吧?”


    赵大亮挠着脑袋笑一声,“多谢大兄支招。”


    傅长贵暗暗偷笑,他八卦的心得到满足,满意离去。


    “傅长贵家是这儿吧?”一个挑着担的男人来到门前,“我是送鱼的,今天只捕到五条鱼,四条鲤鱼一条草鱼,一共二十七斤,给我四斤羊肉就够了。”


    傅长贵道声稍等,他回屋称四斤羊肉送出去。


    鱼送到,再炖一盆鲤鱼炖豆腐,晚饭开始了。


    还没到正席,上桌的都是内脏之类的东西,羊血羊杂汤、羊血酸萝卜豆腐汤每桌席上有两盆,生羊血如意闻不得,熟羊血她吃得喷香,她非常满意,想来她的孕期是没什么反应的。


    吃吃喝喝一顿,第二天如意该干活儿了,她这个媒人陪着大椿一起去迎亲娶新妇。


    大椿叔叔姑丈舅舅多,傅曹刘赵陈五家的孩子更多,图个热闹,七岁以上的孩子都能跟上,迎亲队有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地绵延半座浮桥。


    队伍踏进陵村,陵村的人都是做丧葬生意的,为了让新人顺心如意,大伙儿都远远看着,并不靠近。


    来到窦家门前,窦家守门的人只有窦有才,他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打开门,主动投降让路。


    “大嫂,你在哪儿,我们来接你了。”二槐一马当先冲进门。


    后面的小萝卜头呼啦啦跟上,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喊:“大嫂,我们来接你啦。”


    窦石匠看着这一幕,他问媒人:“这全跟大椿是一辈的孩子?”


    “对,全是弟弟妹妹们,阿桑是他们这一辈的大嫂。”如意回答。


    窦石匠又羡慕了,真是人丁兴旺啊。


    大椿抱着阿桑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走出来,一声声娶新妇抱新娘的吆喝声,催得他的脸比身上的喜服还红,阿桑同样脸蛋通红。


    第90章 四喜临门


    新娘坐上牛车启程了,迎亲的孩子们呼啦啦地跟着牛车跑起来,傅圆、赵大亮、刘栋跟着窦有才挑着新娘的四担嫁妆出门,如意、傅冬妹、曹新和大椿的大舅还站在窦家的院子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窦石匠疑惑地看着他们。


    “窦伯,殷婆,跟我们走吧,去大坡村吃席。”如意说,“窦大兄和郭大嫂呢?把门锁上,我们走吧。”


    去大坡村?殷婆摆手,“不能去,哪有爷娘翁婆送嫁的。”


    “有,如意嫁人的时候,我们全家男女老少都去了,两家合一起办的酒席。”傅冬妹说,“爷娘翁婆送嫁又如何?都是老规矩,也是以前的规矩,不影响现在的人。”


    “是啊,你们看如意,她过得很畅快,什么都没影响。”曹新开口,他心想窦家都接受窦有才跟楼月明的关系了,在这种小习俗上怎么又古板起来了。


    “老伯,大娘,我们今天是领了任务的,一定要把你们请过去,两家的喜事合该两家一起热闹。”陈山说。


    “这是大椿的大舅。”如意介绍,“我们的确领了我大兄大嫂的任务,我大兄大嫂说了,你们家也没个亲戚,我们把阿桑一接走,你们家里要越发冷清了。本是好事,不该伤感,所以请你们过去,我们两家并一家热闹热闹,同时两边的人也都混个脸熟,过了今天,都是亲戚了。”


    殷婆意动,她看向窦石匠。


    “你们要是介意长辈送嫁,我们再等半个时辰出门,到时候接亲和送亲的人都进门了,你们不算送嫁,是走亲家。”如意巧言立新辞。


    傅冬妹和曹新纷纷点头。


    窦石匠点头了,“你们真心实意地请,我们就不啰嗦了,去,这就去。”


    说罢,他喊儿子儿媳锁门。


    窦父窦母这才露面,如意本以为还要大费周章地说服这对恐惧热闹的夫妻,没想到他们竟没抗拒,听话地锁门跟出去。


    邱二娘家门外聚着一帮人,都在谈论今天的喜事,看见如意兄妹几个跟窦家四口人走过来,个个面露疑惑。


    “如意,你们怎么还分两批走?”邱二娘问,她又问:“殷嫂子,你们这是送客出村啊?”


    “不是,是我们专门留在后面请窦伯他们去我们大坡村吃席。”如意回答,她不提送嫁的话,说:“我大兄大嫂备的席不错,菜又多,人少了吃不完,让我们请窦伯他们去出个力。”


    窦家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好事好事,你大兄大嫂是周全的人。”邱二娘听明白了,她笑道:“窦老兄,殷嫂子,你们运道好啊,遇到个好亲家。阿桑也有福气,嫁了个好人家。”


    “是,运道不错。”窦石匠点头。


    殷婆高高兴兴地说:“你们聊着,我们先走了。”


    “晌午多喝几杯。”邱二娘的丈夫凑热闹。


    窦石匠哈哈一笑,“少不了的。”


    一行人出村,正巧遇上楼母和楼月明一行人,她们也是受邀的客人,两拨人一起往大坡村去。


    一行人刚过浮桥,负责守在村口盯梢的小孩立马回去报信,窦家人前脚刚踏进大坡村,傅长贵和陈芝带着傅父傅母迎上来了。


    傅家人礼数周到,待人热情,窦石匠和殷婆打一进村,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就连窦父窦母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如意的任务完成,她退至人后。


    “如意,如意。”楼月明小声喊,“你过来。”


    如意又退了几步,问:“大姊,有事啊?”


    楼月明从牛车上拎下一个篮子递给她,说:“我跟阿娘和大嫂赶工了一件羊皮马甲,算作是我们家随的礼,你看要交给谁,你代表我们家送出去。”


    如意是姑也是媒人,傅长贵早早就跟她说好了,大椿的婚事她出了力就不用出财,不用她送礼,同样他也不给她送媒人礼,兄妹俩已经商定妥了。


    “好。”如意接下这份礼,她好奇道:“大姊,你们还挺懂礼数,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请教别人的?”


    “小瞧我们鲜卑人不是?”楼月明轻轻捶她一下,傲气地说:“我们鲜卑人之间也是有人情往来的,哪会什么都不懂。”


    如意笑着赔礼:“是我小瞧人了。”


    楼月明哼一声。


    “如意,怎么落后面了?快跟上。”傅长贵忙着迎接窦家人,也没忘另一家客,他高声说:“快开席了,你领罗婶子她们去老宅,你也去,你们今天负责帮我们陪贵客。”


    考虑到窦父窦母的性子,傅长贵安排窦家人跟楼家人坐一席,免去见其他客人。


    如意应下,她把婆家人领去老宅,见楼照水也在,她把人和牛车交给他安置,自己拎着篮子去后面。


    傅长贵两口子领着窦家人在参观小两口的新房,转一圈出来,傅长贵安排大椿领着他丈人翁走走看看,他去招呼其他亲戚。


    “大嫂。”如意见陈芝腾出空了,她拿起篮子里的羊皮马甲递过去,“这是我婆家人随的礼。”


    陈芝皱眉,“你大兄说……怎么还随礼了?”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他们以我婆家人的身份来吃席是该上礼,毕竟你们没请我二姊的婆家人,刘家人还跟我们在一个村呢,距离更近。”如意解释,“收下吧,这样更公平,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不痛快。”


    “好吧。”陈芝接下羊皮马甲,羊毛软,皮质柔,楼家硝皮子的手艺果真了得。她故意当着来客的面展开马甲,说:“这礼太重了,罗婶子和两个妹子也太客气了。”


    “这皮子硝得不错。”陈芝的娘家大嫂就在附近,她走过来摸一把,问:“这是如意送的?皮子找谁硝的?”


    “是她婆家人送的,皮子是她公公硝的。大椿和阿桑婚后住的新房是我小妹夫跟他阿耶帮忙盖的,我跟长贵想着趁大椿娶妻把人请来吃个饭,哪晓得他们还送了这么重的礼。早知道就不请了,该改天再请的。”陈芝把楼家送礼的消息散播出去。


    如意笑笑,“你跟我大兄商量商量,改天再请一次,两次三次也行,我替他们答应了,不嫌多。”


    “晚上留这儿再吃一顿。”陈芝说,“罗婶子她们在老宅是吧?我去跟她们说。”


    如意随她一起离开。


    楼照水在枣树下站着,见如意过来,他迎了上去,嘴上喊声大嫂,眼睛则是盯着如意,问:“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忙完了,你俩说话去吧。”陈芝答一句,“大椿小心眼,让你落了空子,离了如意我看你挺提不起劲的。”


    楼照水实诚地点头,大椿嫌他长得太美,不让他跟着一起去接亲,他一个人在家烧了半天的火。


    “走,回屋坐一会儿,我走累了。”如意牵住他的手。


    楼照水跟着她走,回到二人的卧房,他立马问:“是不是月事来了?”


    她来月事的时候会更容易累。


    如意冲他一笑,她吝啬地吐出一个字:“没。”


    楼照水误会了她的笑,他朝门外看一眼,小声说:“没来也不能做那事,外面都是人。”


    如意眼睛一转,她坏笑着问:“我要是偏要做呢?”


    楼照水只思索了两瞬,他立马起身去关门。


    如意大笑,她抬腿拦住他,“算了,帮我捏捏腿吧。”


    楼照水失望地叹一声,他认命地蹲下来。


    “明天送你一个惊喜。”如意说。


    “什么惊喜?能提前说吗?”楼照水问。


    如意摇头。


    楼照水抬头看她两眼,暗含着兴奋跃跃欲试地问:“是要往我身上滴蜡吗?”


    “你许愿呢!不是。”如意白他一眼。


    楼照水也白眼一翻,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惊喜。”


    “行,我记下了。”如意幽幽道。


    “如意呢?如意,要上菜了。”傅长贵喊。


    “来了。”如意应一声,她收回腿站起身蹬蹬蹬地出门。


    楼照水起身对着铜镜看两眼,捋了两下头发才追出去。


    今日是正席,鸡鸭鱼肉都往桌上端,寻常难见的大菜凑在一桌上,什么主家客人,谁都不用招呼谁,个个争相下筷挟肉吃。


    中午一顿,晚上还有一顿,个个都吃舒坦了。


    大椿的舅舅们下午已经走了,赵大亮也带着四个儿女在午后就回去了,晚上的饭桌上就是傅曹刘楼窦五家人,都是平时的熟人,午时的客套退去,这会儿都成了乡里乡亲的自己人。


    如意吃饱了,她托着腮说:“又忙完一件大事,接下来的要紧事就是我两个嫂子生孩子了。”


    话刚落,林娟“哎呦”一声站起来了,“我要生了。”


    此话一出,一屋的人立马忙乱起来。


    “快快快,往回走。”傅母喊,同时不忘安排:“小莺,你和小金今晚睡你大娘家。”


    “我会看好他俩的,你们一心照顾我小婶娘。”红霞说。


    陈芝、傅冬妹、曹佩玉、姜丰四个有丰富生产经验的人纷纷和林娟一起走了,如意也跟了上去。


    “我们也走吧。”万千红出声。


    楼母起身,“是该走了,老头子,你去套牛车。”


    “我们也走吧。”窦石匠说,“我们两家一起走。”


    傅长贵起身相送。


    楼照水和楼父一起赶着牛车出来,他走了两步,说:“我今晚留在这儿。”


    “小羊,你跟我们走。”万千红发话。


    “他留这儿也好,万一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楼母说。


    万千红执意要让楼照水回去,出了村她才说:“我也要生了,小羊回去守着,我要是生不下来,你过来找人回去帮忙。”


    “什么?”楼月明大惊,她生出个主意,说:“我们要不拐回去在傅家生?”


    “回去,路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殷婆发话,“我也会接生,我来给她接生。”


    事分两头,傅家的热水烧得发烫的时候,楼家人也到家了,窦家几人一起跟来楼家,男人去生火烧水,女人一起涌进万千红的卧房。


    “胎位是正的。”傅母说。


    “胎位是正的。”殷婆说。


    “见红了。”


    “破水了。”


    “看见孩子的头了。”


    “看见孩子的头发了。”


    “加把劲,对,再加把劲,头出来了。”


    “生了,是个女娃。”殷婆托起哇哇大哭的孩子,问:“什么时辰了?”


    楼母不懂看时辰,她回答:“月亮升到树顶上了。”


    “是个小闺女。”傅母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孙女,问:“什么时辰了?过午夜了吗?”


    如意在门外守着,她看一眼天,说:“亥时尾,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午夜。”


    “二月二出生的,双喜临门啊。”傅母高兴地说,她快速给孩子擦洗一下,递到林娟面前给她看看,“孩子哭声响亮,我估摸着有六斤,健壮着呢,你放心吧。”


    殷婆开门出来,她望一眼天,还没到子时,说:“孩子是二月二出生的,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楼照水送水过来,听到这话,他高兴地问:“殷婆,孩子生下来了?”


    “生了,是个小女娃。”


    “太好了,我大兄知道了一定高兴。”


    女娃不用上战场服兵役,楼家老少听到是女娃的那一刻,都生出这个想法,也都生出庆幸的心思。


    窦家人离开后,楼家恢复平静,楼母今晚守夜,其他人都回屋睡觉。


    楼照水还惦记着傅家的事,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又穿衣起来,来到北院门外问:“阿娘,我大嫂跟孩子都睡了?”


    “睡了,你有啥事?”楼母低声问。


    “我去大坡村一趟,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如意说。”楼照水说。


    “你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楼照水立马拔腿离开。


    来到傅家老宅,正好遇上老宅要关门,傅父见到他,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这半夜你在哪儿?”


    “我回去了,我大嫂也生了。”楼照水解释,“我刚从家里过来,小嫂生了吗?”


    “大嫂也生了?”如意从灶房走出来,“这么巧?两个人赶在一天发现喜讯,又赶在同一天生。小嫂已经生了,母女平安。”


    “大嫂也生了个女儿。”楼照水来到她面前,问:“你今晚找我了吗?大嫂走得急,我来不及通知你。”


    “没事,大兄跟我说了。”如意看一眼天,已经过子时了,她拉着楼照水的手贴在腹部,说:“昨天已经过去了,我要履约送你个惊喜。你要不再猜猜?”


    楼照水有几瞬的眩晕,今晚经历两个女人生孩子,他的手一贴在她的腹部,几乎是瞬间生出一个猜想:“我们的孩子也来了?”


    “这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惊喜?”如意笑问。


    “是!”楼照水一把抱起她,他高高举起她,大笑道:“我也要当阿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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