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贪情逐欲
傅父都要走到后院了,听到这句话,他立马快步回转,无视小两口抱着转圈的行为,激动地问:“你们刚刚说什么?如意也怀上了?”
“是呀,阿爷,你又要做阿公了。”如意快活地回答。
傅父拍腿大笑,“好啊好啊,可算让我盼着了。”
如意落地,她劝道:“阿爷,你小声点,回屋睡觉去吧,这个事明天再跟我阿娘说,免得她今晚高兴得睡不着。”
“要说要说,她就担心你了,今晚知道这个好消息,她能睡个踏实觉。”傅父立马去后院报喜,再有两个月,如意就成亲一整年了,她和楼照水的感情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但却没有喜讯传出来,老两口虽没打听过,但免不了多想。
“老婆子,我们如意有喜了。”傅父忍着回到屋里才嚷嚷。
傅母已经洗好躺床上了,一听这话她立马坐起来,“真的?谁说的?”
“我说的。”如意从门外走进来,“阿娘,再有九个月,你要为我接生了。”
傅母窝在心底的一口闷气吐了出来,她高兴地拍了拍床,“好,我给你接生,还伺候你坐月子。”
“真好啊,我最小的孩子也要当娘了。”傅母高兴地喃喃,“我这辈子活够本了,生了四个孩子,养了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有家有子了。”
“还不够本,你苦了五十年,才享五六年的清福,怎么够本?至少还要再享二十年的福才能回本。”如意担心老太太想得太开,一觉睡过去醒不来了,她提醒说:“快睡吧,别把身子熬坏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指望你帮我哄孩子睡觉。”
屋外响起孩子稚嫩的哭声,傅母回过神,她明早还要早起给月母子煮早饭,长吁短叹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我睡了,你也回屋睡吧。”她说。
如意退了半步,“对了,我大嫂今晚也生了,也是个小女娃。”
“这么巧?”傅母大喜,“今年的二月二是个好日子啊,傅楼窦三家都有喜。”
“是呀。”如意应一声,看楼照水端热水过来,她先一步回屋。
楼照水高兴的劲儿还没散,他执意要亲手伺候如意大王洗漱,如意乐于享受,当个木偶随他摆弄。
擦脸的时候,楼照水突然美滋滋地笑一声,如意问他笑什么,他隔着臃肿的袄子在她身前点了点,等她当了阿娘喂起孩子,真是他的傅娘娘了,他也能得到天大的便宜。
如意突然身上发燥,她抬脚轻轻踢他一下,催促道:“快洗。”
过了片刻,二人躺在了床上,楼照水一手覆在她小腹上,又生出了忧愁:“我能当个好阿耶吗?”
如意没听进去,她让他往下躺一躺,把他按进怀里,蠢蠢欲动道:“快让我体会一下当娘的滋味。”
黑漆漆的被窝里,热烘烘的暖意从敞开的衣襟里传来,楼照水一个恍惚,真生出几分当孩子的感觉,但跟幼时的感觉又不同。他如孩子一样凑了上去,几瞬后,他仰起头说:“傅娘娘,没奶啊。”
如意一个激灵,身子陡然跟鱼一样往后打挺。
楼照水惊讶又惊喜,他钻出被窝,笑着问:“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如意伸手揪他的嘴,“你的嘴真不要脸。”
“你的嘴真不老实。”分明喜欢极了,嘴上却羞于承认。他拿下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傅娘娘,喊得如意又想喂奶了。
屋外又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大黄跑到后院呜了两声,挨了一声斥,它竖着耳朵来到另一扇门前汪两声。
屋内的人顾不上搭理它,床龄不足一年的大木床有了年迈的蹒跚感,床腿如年久失修一般咬合错位,吱呀声明显。跟它相比,床上另一个衔接处运行通畅。
楼照水探手揩一把,他拿给她看,“你今晚要比以往兴奋。”
“我怀着你的孩子,更喜欢你了。”如意逗弄他,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在好几天前她就察觉到了,今天终于确定,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情欲旺盛,越发贪情逐欲。
是的,她怀着他的孩子,她的身体里有他的孩子。这个认知让楼照水体内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激动,刺激着他连肉刻骨的脉络,让他越发动情。
待室内重归平静,楼照水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突然问:“今晚会不会又怀一个?”
如意睁开眼,昏昏沉沉的睡意陡然消失了,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什么?”楼照水不高兴了。
“我笑你傻,你见哪个女人一次生十个八个的?离我生还有九个月,难不成一个月怀一个?”如意笑问。
“又不是每一次都能怀上,我跟你成亲十个月了,也只怀了这一个。”楼照水振振有词,“你别笑我,羊就是这样,母羊发情期如果跟两只公羊交配,它会生下两只公羊的羊羔,它们也不是一起怀上的。”
如意要笑癫了,她忍不住咬他几口,好不容易止了笑,她认真地说:“今年养了羊你要多上心,你自己多研究多观察。”
“研究就研究,你等着瞧吧。”说罢,楼照水顿生迟疑,以傅如意的聪明劲儿,她肯定是不会有错的,难不成真是他错了?可他跟羊打交道十多年,母羊是会生下好几只公羊的羊羔。
“要不要打个赌?”如意问。
“我赌我输。”楼照水机灵地抢话,“还赌吗?”
如意:……该笨的时候又不笨了。
她打他一巴掌,“不赌了,睡觉。”
至此,傅家老宅的后院才安静下来。
斗转星移,天亮了。
如意睡醒时都快晌午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楼照水什么时候起的她都没印象。
门外有说话声,如意开门出去,正巧遇上对面的制蜡坊要关门,傅长贵看见她,手一转把门拉开了,“听爷娘说你怀上了?”
如意点头,“再过九个月,你又要当大舅了。”
“好事。”傅长贵高兴,“早饭还温在锅里,阿娘刚刚去做午饭了,这会儿饭肯定是热的,快去吃吧。”
如意去前院一趟,她端着早饭去制蜡坊跟兄姊们说话,吃饱后回楼家一趟。
楼照水一早就回来报喜了,楼家的人都知道了如意有孕的事,一见到她先笑脸相迎。
如意去探望万千红,进门先看孩子,是个黑头发。
万千红对这眼神太熟悉了,她笑道:“这个孩子随她阿耶,是黑头发黑眼睛。”
如意仔细看几眼,说:“嘴巴随大姊。”
“我跟我大兄就只有嘴巴长得一模一样。”楼月明说。
如意眯眼想了想,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楼征大概的样子,具体的长相越想越模糊。
“名字取了吗?”如意问,“我小嫂生的小女儿叫傅喜,因为生在大椿和阿桑的喜宴上。”
“她大兄生在北地,楼征取名叫北奴,她生在洛阳,就叫洛奴。”万千红说。
“那下一个叫什么?阳奴?”楼月明问,忽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说:“阳奴这个名字留给我们吧。”
“如果我也生个女孩,如果长得随她阿耶,我就给她取名叫牡丹。”如意来了灵感,洛阳牡丹甲天下。
“我盼着你能生个长得像小羊的孩子,但脑子不能随他。”楼月明面露嫌弃,“你们不知道,我今早撞上他问阿耶母羊在揣崽后还能不能再怀上羊羔,这话说出去谁相信他是老牧民的儿子。”
如意憋笑,“然后呢?阿耶是怎么回答的?”
“阿耶捶了他一顿,嫌他丢脸。”楼月明笑了,“我让他去桑田里问问,哪个树结果后被蜜蜂叮一下又开花结果了。”
“出来吃饭。”楼照水来喊。
如意出门,她揶揄地看着他,走近低声打趣:“我昨晚会不会又怀上一个?”
楼照水面露尴尬,他瞪楼月明,一定是她多嘴多舌了。
“别看我,我怕我被你的笨劲传染了。”楼月明奚落一句,大摇大摆地离开。
楼照水觑如意一眼,求饶道:“去吃饭吧。”
如意踩他一脚,“还回来问阿耶,不信我啊?”
“信了信了。”楼照水推她离开,“沟渠快挖好了,吃过饭带你去看。”
大蒜地跟山体之间挖出一道四尺至六尺宽的沟渠,长十丈有余,总面积估计有一亩。
楼照水带着如意亲自踩一遍,又领她去空闲的桑田里,挖沟渠积攒的泥土在这里变成一堵土墙。
“去年的二月,官府征人服徭役挖河泥,今年估计也是这个时候,到时候我去拉十几车河泥回来,在三月前把羊圈建起来。”楼照水说。
“还有猪圈。”如意提醒,“对了,再有十天,乌桕籽就用完了,制蜡一结束,大姊就要回家。到时候我们送她回去,顺道给她拉一车麦麸送去。前天大姊夫来的时候,给我们送了五十个孵小鸡的蛋,今天已经孵上了。”
第92章 制蜡结束
“好。”楼照水点头,顿了几瞬,他补充一句:“你的兄姊待你都好用心。”
如意得意地点头。
楼照水笑了笑,他揽住她的肩往回走。
路过菜地旁,如意看到三垛黝黑的柴粪堆,这些是铺在牲畜圈里牛羊驴踩过的秕壳,还有牛羊驴吃剩的草料,在经过尿液和粪便的发酵后堆过一个冬天,秕壳和碎草料发酵成了黑色,俨然有了肥力。
如意看了几眼,她回头看了看桑田,又让楼照水回去拿把铁锹,二人一起去看家门前的田地。
“挖一锹土。”如意指着种过豆子的田地说。
楼照水多挖几锹,他俯身拽起土壤里的豆杆,深秋时犁进土里的硬实豆杆已经变得软趴趴的,豆杆上的叶子和豆荚已经腐烂,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豆子的肥力是不是被土壤吸走了?”他问。
如意点头,“走,再去麻地和黍子地看看。”
麻地在收割后已经入冬,没有再犁,割过麻的茬子还留在地面上,楼照水踩一脚,茬子是干硬的,再挖两锹,土里的根竟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土壤腐掉。
“难不成根还是活的?”楼照水拎起一根带土的麻根抖了抖,土掉了,根系也断了。他自问自答道:“噢,已经死了,但怎么没跟豆叶豆荚一样腐烂?”
“没肥力呗,麻杆没肥力,土也没肥力,这种贫瘠的土里连蚯蚓都找不出几条,跟河边淤积的黄沙差不多,你把一根树枝埋进沙里,等一年也不会腐烂。”如意跟他解释。
楼照水明白了。
二人又去黍子地转一圈,黍子割得早,这十余亩地已经撂荒半年了,也没犁过。楼照水挖几锹土,黍子根已经腐烂,土壤有黏性,是有肥力的。
“你觉得这三块儿地,哪块儿地最肥?”如意考问。
“豆地,土的颜色最深。”楼照水回答,他去年大半年打过交道的田地不少,傅曹刘窦几家的田地他都犁过,见识过真正的肥地。肥地不仅土的颜色深,而且地是松软的,土壤深厚,一脚一个坑,这种肥地犁的时候特别省力。
如意想了想,说:“回头你跟阿耶说,家里没事的时候,你们把菜地旁的三垛柴粪肥撒在麻地里,寻个晴天撒,雨后天晴了犁一道。”
“好。”楼照水点头。
心里惦记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如意回去跟婆家人打个招呼,便要回大坡村。
楼照水驾车把她送过去,他没在傅家多留,回去后立马和他阿耶张罗着运粪肥地。
如意走进制蜡坊继续搓乌桕籽,一个抬头看见傅冬妹咬着麦秆在注蜡油,她脑中灵光一闪,她这个大姊从来不挑活儿的,怎么半个月前突然要跟她换活儿。
“大姊,你半个月前怎么突然要跟我换个活儿?”如意问。
傅冬妹无暇说话,嘴里的麦秆都没拿掉,她朝如意肚子上瞥去一眼。
如意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大惊:“半个月前你就看出我怀孕了?”
“什么?”曹佩玉猛抬头,“傅冬妹还有这个本事?”
傅冬妹朝她瞥去一眼,曹佩玉识趣地改口喊声大姊,手上翻炒的动作加快。
“你都生过三个孩子了,没发现怀上孩子之后身上有变化?”傅冬妹问。
曹佩玉摇头,她怀六顺的时候快显怀了才知道她有孕了,还是她阿娘指出来的。怀七星的时候是两个月没来月事才起了疑心。怀八宝的时候是觉大睡不醒,睡醒了还干呕,她婆母看见了问她是不是怀上了她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生病了。
“粗心粗肺。”傅冬妹嘲一声,“女人怀上孩子的时候,脸上最先有变化,我来的第五天就发现如意脸上有了孕相。”
“真的吗?我天天照镜子都没发现。”如意下意识想起身去拿镜子,“大姊,我是变得更好看了吗?”
傅冬妹懒得搭理她,含上麦秆不再说话。
离她最近的傅长贵和曹新都朝她看去,如意抬头让他们看,“是不是更好看了?”
“是是是。”曹新没看出什么变化。
傅长贵也没看出来,“还是你大姊眼睛毒辣。”
“我看看。”傅圆喊如意回头。
如意跟他展示完,又扭头向曹佩玉展示。
跟以前一模一样啊,傅圆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朝两个兄长瞥去一眼,不甘落后地说:“是更好看了,还是大姊最细心,看得最仔细。”
“这不跟以前一样吗?”曹佩玉哼一声,“一堆马屁精。”
傅冬妹点头,她拿下麦秆,赞同道:“的确是一堆马屁精。”
如意:……
傅长贵/曹新/傅圆:……
说说笑笑,一天过去了,晚饭后脱模取蜡,如意统计个数,今天只做了一百二十八根蜡烛。
比往日一下子少了二十根,傅冬妹心里不得劲,离开老宅的时候,她嘱咐:“老幺,晚上早点洗了睡,明早早点起,不准再一觉睡到要做午饭了才起。”
“晓得了。”如意答应。
曹佩玉看老娘一眼,奇怪了,老幺有孕了她老娘竟然不护着?
倒是傅父忍不住劝:“如意怀了孩子,她想睡就多睡会儿,又不耽误多少事。”
“觉再多睡五六个时辰也够了,一天也才十二个时辰。”傅冬妹撂下一句话走了。
“我回屋了啊。”如意快步往后院走,楼照水已经拎水过去了。
傅母跟上去,走进前后院相连的巷子里时,她叫住人:“如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如意停下脚步。
“你大姊的话你记住了,晚上早点睡,别像昨晚一样闹到鸡打鸣。”傅母低声说,“我嘱咐你一句,怀了孩子少做那事,影响孩子。”
“没发现的时候我们夜夜做那事,也没影响什么。”如意疑惑,她这是发现的早,好多人都显怀了才知道有孕了,她不相信在那之前两口子是什么都不做的。
傅母:……这孩子是真好意思。
“安心啦,我们会注意的。”如意拍拍老娘的肩,她和楼照水都年轻,身子骨又棒,种子必定是颗好种子,而且已经扎根发芽了,不怕风雨。
但一回到屋,如意就通知楼照水:“我现在有孕了,以后要早点睡,不能再闹到深更半夜。”
楼照水什么都不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记下了。”
这般平静又充实的日子一日日过去,在二月十一这日,仓房里的乌桕籽见底了,在最后五十二根蜡烛脱模后,今年的制蜡任务正式结束。
如意拿出登记的账单,正月初二是产蜡的第一天,二月初一和初二这两天旷工,产蜡的天数一共三十八天,合计产蜡五千三百二十八根,完好脱模的蜡烛有三千八百八十六根。
“断蜡残蜡和有瑕疵的蜡,我们每家分二百四十根。”如意说出数字,“完好的蜡烛,我们每家分一百四十根,余下的还有三千零四十六。我打个申请,四十六根归我,我在去年承诺要给赵里长送一箱完好的蜡烛,要凑够二百根。最后的三千根卖给邱二娘的明器铺。”
其他人都没意见。
兄妹六人当即着手分蜡烛。
半个时辰后,每人脚边堆一小堆蜡烛。
傅圆数出二十根完好的蜡烛递给如意,“小莺还小,我不用跟大兄一样还要给成家的孩子分蜡烛,我给你凑够二百根蜡烛。”
傅长贵高看他一眼,过了个冬,他那张嘴也懂事了。
如意利索收下。
傅冬妹、曹新和曹佩玉也各给她二十根,求人办事的时候,蜡烛比猪羊更好使,有这六十根蜡烛,老幺遇到事开箱就能拿出来,不用还往兄姊家里跑。
处理好分蜡烛的事,兄妹六人运着两车蜡烛前往陵村邱二娘的明器铺。
“一共三千根,比去年多一千根,你全要吗?”如意问。
“全要,还是十钱一根,按照今年的布价,换算成布是十八匹。”邱二娘说,“不过我手上现在只有十二匹布,给你们十二匹布两匹绢帛行吗?”
如意点头。
十二匹布两匹帛到手,兄妹六个各分得两匹颜色上乘的好布。至于二匹绢帛跟往年分不匀存在傅父傅母手里的四匹绢帛合一起,兄妹六人又各得一匹白绢。
“真好,明年的绢税不愁了。”傅冬妹高兴,“回头我把蚕丝卖了,今年不织绢了,织两匹麻布够一家六口裁衣就够了,余下的粗麻丝编成麻袋。”
不用捋线搓丝,不用洗麻梳麻,这个春天女人要轻松不少。
曹佩玉点头,“我今年也少织点布,等天再暖和点,我多抱两只猪仔回来养,再养两只羊。”
“我也打算今年养几只羊。”傅冬妹看向如意,问:“年底你能收吧?”
“能。”如意点头,“大姊,你什么时候回去?今年不用大兄送,我和小羊送你回去,我有几年没去过你家,再不去都忘记路了。”
“行行行。”傅冬妹连连答应,“我想明天就回,这几天天暖了,官府估计要征徭役,我得早点回去,不然家里的一摊子都落在孩子头上了。”
“好,我们今晚回去住,明早驾车来接你。”如意说。
话说定,兄妹六人就散了,如意驾车把蜡烛送回楼家,进门遇上大椿,她立马让大椿带路去赵里长家,去年是他送赵里长回去的。
“哎,姑,前面那人好像就是赵里长。”刚行至浮桥,大椿认出人了。
二人驱车追上去,确定是赵里长,如意把人叫住,“赵里长,还记得我吗?我是傅如意,大坡村傅长贵的幺妹,制蜡烛的那家。”
“噢,是你啊。”提起蜡烛,赵里长想起来了。
如意拍拍牛车上的木箱,说:“今年的新蜡出来了,我给您送一箱,是送去家里还是直接给您?”
赵里长环顾一圈,浮桥两岸没几个人,他示意他们直接把木箱搬到他的牛车上。
大椿搬箱,如意走到赵里长旁边,问:“赵里长,今年什么时候征徭役?”
“你问得巧,我刚从党长家里回来,明天就要发令征人。”赵里长态度颇好,他余光瞥一眼车上多出的一箱蜡烛,像是突然想起来了,问:“我听人说你婆家在做什么生意?”
第93章 做大生意
如意脸上的笑一顿,她扫一眼赵里长的表情,心里飞快思索起来,卖馎饦一直是用麦子兑馎饦,是短期间断性的交易,跟乡民之间拿粮食换肉是一个行为,实在算不上做生意,可以划为农家自产自销的行为,这是官府允许的,有人举报她也不怕。但是真的有人举报吗?她和赵里长今日的碰面完全是偶然,除非是他今天刚得知这个事,否则他如果重视这个举报,早跟上次一样找上门了。
“我们去年腊月中旬就没做了。”如意面上浮出紧张,她试探道:“难不成去年有人在您面前说三道四了?”
赵里长没否认,他抱臂道:“看来是确有其事了。”
如意确定了,赵里长是吃好处吃油了嘴,去年拿了她一箱蜡烛,今年又拿一箱,这是想明年还得一箱,故意拿这个事来要挟人。
“是有这个事,四两馎饦兑一斤面,就是用气力换几两麦麸,今年想多养几只猪,这不算做生意吧?相当于是拿乡里乡亲的麦子回去给他们磨成面粉擀成馎饦。”如意轻言细语地解释,她半真半假道:“这要是也能被当作是做生意,以后我也天天找您举报,那些宰了自家猪羊往外卖肉的,攒了鸡蛋去换盐换油的,还有卖鸡鸭的,河上打鱼卖鱼的,往大了说那些手艺人,做木活儿的打棺材的都是做生意的。”
赵里长没想到她这回这么硬气,他的态度软了下来,“我只是问问,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听说是有这个事,来跟你确定一二。”
如意叹一声,她叫苦道:“赵里长,您别见怪,不能怪我激动,是那些人欺负人啊,他们不就是见我婆家人是鲜卑人,谁都想来踩一脚。鲜卑人靠气力以馎饦兑麦子就有罪?我可知道这几个村哪些人在乡里收鸡蛋拿去城里卖呢。”
“赵里长,谁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了?我们倒要找上门问问,我看他家是不是不买也不卖东西。”大椿气势汹汹地说。
赵里长倒想胡扯出一个人,但有傅家几十号人打上平河屯的先例在,他不敢胡言。楼家人卖馎饦的事他早有耳闻,具体听谁说的他都忘了,只记得对方谈起碱水馎饦才提及这个事。今天遇到傅如意他又想起来了,她出手大方,傅家也小有家底,他有心再敲一杠子。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追究,你们也别惦记着上门找事。”赵里长放弃了,“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回吧。”
大椿抓住他的车辕不放手,他犹不死心地追问:“是不是王二郎?就他王家跟楼家有仇。”
“不是不是。”赵里长瞪他,“你松手,我要走了。”
“赵里长,我有一事不解,我想问问什么行为能被归为做生意。来日男丁服役挖河泥的时候,我如果在浮桥头摆摊卖碱水馎饦,这算做生意吗?”如意问。
赵里长眯了眯眼,他陡然意会到她的目的,傅如意不是小打小闹,她是要把卖馎饦这个小买卖做长久。
“我记得三年前登记户籍的时候,我家的制蜡坊并不影响我们登记为农户,当时您也在,管户籍的官员还叮嘱您,说在城里固定的市行摆摊的人才会登记市籍,有市籍才是商户。”如意点明。
“是有这事,但这也意味着想从事买卖,只能去城里固定的市行。”赵里长提醒,“你想在浮桥头摆摊卖馎饦是不行的。”
“我在家做好运过来沿河叫卖应该是可以的吧?”如意问,她吐露目的:“我清楚我这个事算不得经商,也不是大事,只是不想被心怀恶意的人找麻烦,您看如果有人去您面前说三道四,您能不能给我们撑个腰。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送箱蜡烛孝敬您。”
每年都有?赵里长脸上立马浮出笑,他笑呵呵道:“我最看不惯那背后使阴招的小人,你放心,再有那没事找事的,赵叔帮你们撑腰。”
“多谢赵叔。”如意迅速改口,“我大兄曾说您是最公平公正的一个人,侄女今天是见识了。”
赵里长哈哈笑两声,“跟你大兄说,我改天去找他喝酒。”
“好。”如意退两步,“您还有要事在身,我不耽误您了,您回吧。”
大椿松开手,放他的牛车过桥。
目送牛车行至桥中央,如意收起笑,跟大椿说:“走,我们也回。”
“姑,你可真舍得,一箱蜡烛值一匹上好的布,抵得上自家织的粗布两匹,就这么给他了,还每年都给。”大椿舍不得东西。
“值得。”赵里长动了吃拿卡要的心思,今日没得逞,改天还会再来,与其让他上门找麻烦,不如自己送上门。如意坐上牛车,说:“我给出去的,肯定能翻倍赚回来。”
“这倒是。”大椿不怀疑他姑的本事,只是舍不得掏自家的东西送给不相干的人。
如意思索一路,到家后问:“大椿,想不想再添一头牛?”
大椿分家出来,傅长贵分他一头壮年牛,还有一架木板车,来日春耕犁地的时候,他还要回去借日后属于二槐的那头牛。
大椿瞬间眼睛亮了,他跟在他姑屁股后面跑了十九年,太知道她话外的意思了,“姑,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从后天开始,服徭役的人陆陆续续要在黄河两岸汇集,你敢不敢沿河叫卖?”如意问,“面、肉、油我出,和面、揉面、压面的时候你要出力,你家的灶房和灶具也要派上用场,做好后你拉出去叫卖,盈利分你四成。”
“你们不卖了?”大椿问。
“卖,我们各负责一边。”如意说。
“好。”大椿点头答应,他想了想,说:“到时候我和阿桑先跟你们跟一天,学点本事再单独叫卖。”
如意担心他和阿桑一天学不会,她进门找到北奴和雀儿,打发他俩去隔壁当夫子,传授叫卖的经验。
晚上吃饭的时候,如意跟婆家人吐露她的计划,并安排道:“阿耶,你明天去附近几个村问问,看有没有愿意卖羊的。阿娘,你和我大姊负责磨面,明天先磨个上百斤的面,一个磨盘要是不够用,去陵村借用磨盘,让大椿过去推磨。”
“他推得动啊?就他一个人?把窦有才也喊上。”楼父说。
楼月明笑一声,“阿耶,用得着你多操心?大椿是窦家的亲女婿,他在陵村受累有人心疼,到时候何止窦有才,窦有才他阿爷都要帮忙。”
如意鼓掌,“还是我大姊聪明。”
楼月明得意地抖脚,“这个家除了你,就属我最聪明,大嫂勉强跟我并列第二吧。”
“我和雀儿第三聪明。”北奴自信地说。
楼照水不敢开口,他大口扒饭。
“要是买不到羊怎么办?愿意卖羊的,年前估计已经卖了。”楼母说,“要不去城里买?”她惦记着去城里打听一下战场上的消息。
楼月明知道她阿娘的心思,可战场上的事不是打听到就能安心的,南征是输了还是赢了,关系不到一个具体的士卒头上,如今对家里来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好在终于要忙起来了,能让她阿娘尽可能少的去胡思乱想。
“天太冷了,去洛阳一趟要受不小的罪,万一晚上没能进城,或是进城后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在牛车上睡一夜能把人冻死。”楼月明故意说得吓人,“就在附近问吧,总有去年没卖出去的羊,我们拿绢帛买,指定有人愿意卖。”
“我们最晚后天晌午回来,到时候要是没买到,我去伍林村走陆地主的关系,估计能从他堂叔手上买两三只羊。”如意说。
“你是不是该去陆家授课了?”楼照水问。
“等陆家通知,他们什么时候认为天暖和了我再去。”去年第一场雪后,如意的授课任务就暂停了,原因是天太冷,坐着听课一整天,会冻坏孩子们的手和脚。
事情说定,晚饭结束,楼母去北院哄小孙女,其他人去楼月明的院子里装麦麸。她的院子里住的人最少,三间屋只住了一间,于是另外两间临时充为仓房,麦麸堆在里面,门口用麻捆和茅草堵得严严实实的。
麻捆和茅草搬开,楼照水和楼父拿着麻袋进去装麦麸。
如意和楼月明一人端一节断蜡站他们身边帮忙照明。
六个麻袋装满,楼照水和楼父把六袋麦麸扛去装车,提前把麻袋捆绑好,并留出人坐的位置。
*
翌日。
楼照水抱一捆茅草铺在牛车上,如意抱一床被褥坐上去,二人吃过早饭后驾车出门。刚到浮桥桥北,傅冬妹已经过桥迎上来了。
“大姊,你怎么都过桥了?是我们晚了还是你太急了?”如意问。
傅冬妹的目光落在牛车的麻袋上,“我料到你要送我东西,就是没料到要送一车,这是什么东西?”
如意看她面露警惕,她笑了,“不是值钱的东西,六袋麦麸,给你喂猪的。”
傅冬妹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
“鞋脱了坐上来。”如意展开被褥。
傅冬妹先把绢帛和布匹递上去,她脱了鞋扶着车辕爬上去,说:“你昨天说要送我回去,我就知道你肯定要给我东西,怕你进村太惹眼,我就走出来了。幸亏没进村,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六袋麦麸能传成六袋麦子。”
“没事,我其他兄姊们不会误会就行。”如意明白她的意思,她透露说:“我家麦麸多,今年谁养猪我给谁送,他们自己去拉更好。”
“还是兄弟姊妹住得近好啊。”傅冬妹遗憾,“三年前落户分田地的时候我该搬回来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意不敢接话,傅冬妹气得捶她一拳。
如意大笑出声,笑过了问:“大姊,你家有多余的芥菜子吗?等到月底,我打算种四十亩芥菜,六月收子。”
“种这么多?”
“对,一次多种点,往后两年不操心种芥菜收子了。”
“我家只有七八斤的子,我都给你,等我七月再种的时候来找你拿子。”傅冬妹说,话落她生出一个主意:“这样,我回去了挨家挨户给你问,把芥菜子赊给你,你收了再还给我,我还给我们村里的人。”
如意点头应好。
“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吗?”楼照水等她们说完了才问。
“对。”傅冬妹应一声,“我有看路,你就踏实地走,该拐弯的时候我会提醒你。”
傅冬妹住在大东乡,在黄河下游,但距黄河远,村北有山,比北邙山更高,但山也离得远,属于是抬头能看山,登高可观河。此地不受水患影响,战乱时可往山里跑,故而村落大,民户多。
牛车还没进村,楼照水先看到一群羊,他忙喊如意看。
第94章 在大东乡遇
“我们要在这儿买羊吗?”楼照水问。
如意没立即回答,她迟疑地说:“万一今天阿耶也买到了呢?”
“买多了就养着,养到收麦子的时候再宰杀。”楼照水提议,“再过一个月,青草都长出来了,白天把羊赶出去吃草,又不用跟养孩子一样还要喂它们吃饭,很省心的。”
如意反应过来是这回事,她改口道:“听你的。”
楼照水美滋滋地笑了,他还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的一天?
傅冬妹听完这番对话,说:“你们想买几只羊?吃过午饭,我让你大姊夫带小羊上门问,看这家人卖不卖羊。对了,这家养羊的也是鲜卑人。”
“他们是哪年搬来的?已经有这么一大群羊了?”楼照水羡慕。
“有好几年了,估计有五六年吧。”傅冬妹记不清了,“他们不会种地,露田全租出去了,桑田拿来种苜蓿草,年年靠卖羊换粮食和布匹。”
羊群中,两只黑色的大狗扭身朝牛车看来,一道哨子声响起,大狗低下头,继续看守羊群。
如意和楼照水都看向哨子发出的位置,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半大孩子坐在一棵榆树上,一男一女,看年纪跟北奴不相上下,两人都是鲜卑人的打扮,长发编成小辫披于肩后。
“他们不怎么会说汉话,跟村里人来往也少。”傅冬妹说,随即又低声透露:“村里有的人不是东西,仗着这家鲜卑人对我们这边的事半懂不懂,经常欺负人家。租他们地的那几家,给租子的时候往麦子里掺土,还有黑心的,把淋过雨发霉的麦子给他们,有时候还有缺斤短两的。”
楼照水听得垮了脸,他们搬去平河屯也遇过这事,麦子装在麻袋里,土掺在里面根本发现不了。至于斤两应该没问题,他二兄是会看秤的,也会计量斤两。
“你们村里只有这一家鲜卑人?”如意问。
“算是吧,还有两家是跟小羊大兄一样,户主是军营里的军户,但一年到头不见人,他们的家人也没迁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妻儿和耶娘。”傅冬妹解释,“小羊,从前面那条路口拐进去,后面那户就是我家。”
大东乡民户多,从东到西排了三列,傅冬妹的家在最后一列,门前是邻居的后墙,屋后就是地。顺着小道拐进去,入眼的是三棵比屋顶还高的乌桕树,树下倚着码得规整的柴垛,地面上、柴垛上、乌桕树枝上散落的都有鸡。
牛车来到门口,一只大公鸡扯着脖子啼叫一声,声落,它拍着翅膀飞下树。
“这只鸡养得好,爪子大,尾巴长,羽毛油亮。”如意点评。
“我养它四年了,留它当种鸡。它性子厉害,胆子也大,敢把鸡群领去屋后的地里刨食,还能把鸡群一个不落地领回来。关键还有一点,有它在,我们这前面和左右两家邻居的鸡不敢往我家门口跑,更不敢进院子偷吃。”谈起自家的鸡,傅冬妹兴致高昂,话也多了起来,她指着柴垛上的几只母鸡,说:“这些鸡都是去年孵的苗,留到今年冬天也算是老母鸡,到时候你生了,我逮过去让你坐月子的时候吃。”
如意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赵大亮湿着一双手走出来,出门见到人,他惊喜地说:“我听着院外的说话声像是你的,还真没听错。小妹,楼妹夫,今年是你们送你大姊回来的啊?”
如意叫一声大姊夫,楼照水跟着叫一声。
“还不来卸车。”傅冬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可真没亏待自己,又胖了?”
“没有没有,穿厚了。”赵大亮哪敢承认,他叫苦道:“你不在家,几个孩子不听话,牛不听话,猪也不听话,我一天到晚都在忙,还忙不明白,家里乱糟糟的,你待会儿又要骂我。”
“我就知道。”傅冬妹满意他的态度,她招呼如意和楼照水进屋,“牛车上的东西让你们大姊夫卸,你俩进屋暖和暖和。”
“对对对,灶上还有热水,你们洗个手泡个脚暖和暖和。”赵大亮忙说。
如意把被褥递给楼照水抱着,两人跟在傅冬妹身后走进大门,进门就听到猪的哼哼声。猪圈挨着大门,但猪臭味不浓。猪圈旁边是牛棚,牛棚空着,加之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闻声迎出来,如意猜几个孩子放牛去了。灶房外的屋檐下浸泡着两大盆衣裳,盆里在冒热气,看来赵大亮刚刚在洗衣裳。
“小老四昨晚喝多了鸡蛋汤,夜里尿床了,我把被单被罩都拆下来洗洗。”赵大亮扛着两袋麦麸进来,他解释一句。
“你夜里就没喊他起来撒尿?又睡沉了?哪来那么多的瞌睡。”傅冬妹想不通,“算了算了,懒得说你。你们吃过午饭了?几个孩子呢?”
“阿明跟老二出门放牛去了,老三老四在床上,他俩昨晚睡在尿窝里,浑身发骚,我给他们洗了澡,袄裤也都拆了洗了。他俩没厚衣裳穿,只能躺床上。”赵大亮一一交代,“我们晌午饭已经吃罢了,灶膛里还有火,锅里有热水,碗柜里还有没煮完的扁食,你给小妹两口子煮了吃。小妹,楼妹夫,你俩先填填肚子,我把腊猪腿拿出来泡着,晚上给你们炖猪腿吃。”
楼照水把被褥塞给如意,快步上去接过一袋麦麸。他总算找到比自己还笨的人了,扛着两袋麦麸站门口一直说话,不嫌累?
“不重不重,两袋麦麸才一百多斤。”赵大亮心想他这一身的肥膘可不是白长的。
“放哪间屋?”楼照水直接问。
赵大亮带他去仓房,门一开,楼照水惊呆了,粮仓里横着两根木头,木头上挂的全是腊肉,还有风干鸡和风干的鱼。
“……大姊夫,难怪你能长这么胖。”楼照水直言直语道。
赵大亮嘿嘿一笑,两袋麦麸落地后,他指挥道:“你个子高,你把这个猪后腿解下来。”
如意跟过来了,她抬头一看,立马嚷嚷道:“我要在这儿住一个月!”
赵大亮往外觑一眼,低声问:“当真?我看你住不满三天就要连夜往回跑。”
“赵大亮,你别磨蹭,赶紧把车卸了把牛喂上,这两盆衣裳还在等着你洗。”傅冬妹高声催促,“洗完衣裳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带楼妹夫去养羊的老万家走一趟,如意想买羊。”
“来了来了。”赵大亮立马快步走出去,刚出门又拐回来拎猪腿。
“我们拿去灶房,你去忙吧。”如意说。
“别,你们动手我要挨训。”赵大亮拎着猪腿去灶房,他把猪腿放进水桶里泡着,又紧锣密鼓地去扛麦麸。
楼照水去帮忙。
如意在院子里转转,她走到猪圈旁看猪,圈里是头老母猪,猪的肚子下坠,乳头发胀,看样子快要生了。
牛车上的东西卸完,扁食也煮好了,如意和楼照水去吃饭,赵大亮继续搓洗衣裳和床单被罩。
“如意,你家是谁洗衣裳?”傅冬妹突然问。
楼照水忙举手,他咽下扁食,忙说:“大姊,你放心,是我洗。”
傅冬妹满意点头:“男人手劲大,就适合洗衣裳。”
赵大亮小声嘀咕:“我大舅兄在家可不洗衣裳。”
“大姊说得对!”楼照水大声说。
傅冬妹当作没听见赵大亮的话。
吃过饭,傅冬妹去给如意和楼照水收拾床铺,如意去帮忙。楼照水看了一圈,选择帮赵大亮搓洗床单。
这个小妹夫不错,赵大亮立马原谅了楼照水去年在傅长贵家门外对他翻白眼的事。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傅冬妹问如意,“累不累?”
如意摇头,“我待会儿跟我大姊夫还有小羊一起去那个老莫家看看。那家人姓什么?”
“就姓万,以前姓万俟,改了汉姓就姓万了。至于叫什么不知道,村里人都喊他老万,他大儿子是大万,小儿子是小万。”傅冬妹解释。
如意反应过来,是万不是莫啊。
二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内室睡觉的两个小子,赵童大声问:“阿娘,是你回来了?”
傅冬妹进去看老三老四,如意也跟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赵大亮和楼照水捶洗衣裳回来,衣裳和被单被罩都晾好,如意跟他俩一起出门。
老万住在村头第二家,跟赵家一样,也是靠西的最后一列,屋宅小,羊圈大,可以说人是住在羊圈里的。
“老万?有人在家吗?”赵大亮站在臭气冲天的羊圈外喊。
一个长着鲜卑人面孔的妇人从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走出来,她看了赵大亮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楼照水身上。
“老万在家吗?我们想买羊。”楼照水用鲜卑话问。
“买几只?”妇人同样用鲜卑话问。
“如果可以用粮食换,我们想多买几只,如果只接受用绢帛换,我们只买两只。”楼照水已经想好了。
如意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他说鲜卑话的时候声音好好听,吐字快而流利,嘴巴开合不大,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酷,更迷人了。
“楼妹夫的鲜卑话说得还挺好听,是吧?”赵大亮寻找同盟。
如意重重点头。
“她让我们等一会儿,她去找老万回来。”楼照水转达老万妻子的话。
“好。”如意点头,“对了,‘傅如意’用鲜卑话怎么说?”
楼照水不假思索地吐出几个音。
“‘赵大亮’用鲜卑话怎么说?”赵大亮问。
楼照水思索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吐出一串长音,他解释说:“同一个字,汉话和鲜卑话里指代的不同,我也拿不准。”
赵大亮无所谓,他也没想取个鲜卑人的名字,只是没听过瘾。于是他指着天上的太阳、村里的大槐树、羊圈的栅栏、茅草屋顶、羊粪、泥巴一一问用鲜卑话怎么说。
直到老万回来了,赵大亮才消停下来。
老万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他是阔脸细长眼,长相有点凶,实则也是如此,性子冷漠,对汉人印象不善,回来之后只用鲜卑话跟楼照水交谈。
“你是鲜卑人?”老万打量着楼照水的长相,“你祖上有西边胡人的血统?”
楼照水点头,他问起他好奇的:“你们是哪年来中原的?在皇帝迁都之前吗?你们是怎么想到迁来中原的?”
“是逃兵祸过来的,来中原有十年了,在六年前才在这里落脚。”老万简单地回答,他看了看楼照水身侧的一男一女,问:“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妻子和我大姊夫。”
“你娶的是汉女?汉女肯嫁给你?汉人不会瞧不起你们?”老万的态度激烈起来,“你们搬来几年了?你买羊是做什么?是不是也不会种地打算养羊放牧?”
楼照水垂下眼,他迟疑了。他看得出老万对汉人不善,甚至可以说老万一家在大东乡过得并不好,受人排挤受人欺负,甚至言语不通,在这个村,他们除了自家人,跟其他人是不怎么交流的。如果没遇到傅如意,过个几年,楼家也会走上老万一家的旧路,龟缩在汉人的地盘上过着游牧人的生活。他看老万一眼,如果他撒个谎,在老万期待的眼神里点头,他会获得老万的怜悯,可以低价买到四五只羊。
“怎么了?”如意问,“他不愿意卖羊吗?那算了。我也猜到了,他估计还保留着游牧人的想法,跟你们以前在北地一样,羊要留着配种繁殖,羊群是有定数的。”
“不是。”楼照水醒过神,他用鲜卑话回答老万,“我们在学着种地了,买羊不是为放牧,是为了宰杀炖熟了卖,我们一家在我妻子的指挥下做了个小买卖。”
第95章 买回羊,徭
老万期待的眼神瞬间灰暗下去,他脸上浮现出质疑,再一次看向楼照水时,他声音发尖地问:“其他的汉人没有瞧不起你们?你们住在哪儿?”
他认为楼照水有这个相貌,能有汉女喜欢他不奇怪,难不成其他的汉人也是和善的?要真是这样,他今年就搬过去。
“有,我们被欺负得从村里搬去了山脚下。”楼照水回答,“我们一家现在住在北邙山山脚下,只有我们一家。”
老万的眼神瞬间平和下来,他平静地说:“汉人都是这样的。”
“不是,不单是汉人,在平城,在鲜卑人的地盘,汉人也是受鲜卑人欺负的。”楼照水从漠北牧场上走到平城,又从平城走到洛阳,他早就意识到不单汉人排外,鲜卑人同样排外,汉人在鲜卑人的地盘上会受欺负,鲜卑人在汉人的地盘上也会受欺负,这大概是人性。
老万陡然沉默了,过了好久,他疲惫又可怜地低语:“可我在鲜卑人的地盘上也受欺负,一辈子都在受欺负。”
这是楼照水宽解不了的难题,但他做到了没有欺负他,同为鲜卑人,至少他不能欺骗老万。
“你们还聊上了?”如意是看明白了,这两人在回忆故土上的日子,只是老万都要哭了,楼小羊怎么还骄傲起来了?
“让他俩聊,我俩多听听鲜卑话。”赵大亮不让如意打岔,“你是累了?我去找个树墩子搬来给你坐?”
老万和楼照水齐齐看向他俩。
“你俩聊,随便聊。”如意忙说。
楼照水聊不下去了,他扭头问:“老万,羊卖吗?”
“不卖给你。”老万拒绝,同为鲜卑人,楼照水一家过得太好了,他心里不舒服。
“那算了。”楼照水阻止赵大亮去搬树墩子,他拉上如意大王的手,说:“走吧,他不肯卖。”
如意“啧啧”两声,她打趣道:“楼小羊,你不行啊,都老乡见老乡了,你把他说得眼泪汪汪的,人家也不肯卖你个面子?”
“是啊是啊,我不如大王有本事。”楼照水心情颇好,如意大王太有本事了,把楼家救活了。
大王?赵大亮觑小两口一眼,目光掠过楼照水的脸,他心生敬佩,长了张美脸还生了张巧嘴。他要是有这个本事,哪至于在傅冬妹手下活成一头老黄牛。
三人走到村道上,如意和楼照水商量着在大东乡转转,让赵大亮先回去。三人正要分道而行,老万的妻子追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来牵羊?只能卖你三只。”妇人用鲜卑话跟楼照水说,“活羊一斤兑四斤麦。”
楼照水惊讶她的话,“这也是老万的意思?别为了卖我三只羊,你俩再吵架打架。”
“没道理卖给欺负我们的汉人,不卖给鲜卑人。”妇人回答,“他同意了。”
楼照水低头跟如意转达对方的话,如意让他先去挑羊,羊称重后,她从她大姊家里称麦送去。
“对了,问问她如何称呼。”如意提醒。
楼照水转述,得知对方姓罗,他惊喜地说:“我阿娘也姓罗,叱罗氏,她汉名叫罗叱奴。”
妇人脸上浮现几丝笑意,她待楼照水亲近几分,唤他叱罗氏的孩子,带他去桑田里挑羊。
三只公羊重二百二十四斤,赵大亮从自家的粮仓里装六袋麦子,合计九百一十斤,其中六个麻袋重十四斤。
三只羊牵回傅冬妹的家里,跟牛一起拴在牛棚里,楼照水把带回来的两麻袋干苜蓿草倒一袋喂牛羊,他从另一个麻袋里取出两大包种子向如意展示:“罗婶给的,苜蓿草的种子,够种五亩地。”
如意抿嘴乐了,“你这张脸不止我喜欢啊,也挺讨罗婶喜欢。”
楼照水故作忧愁地叹一声,“你不知道,我还在牧场上的时候,太多人喜欢我了,婆婆婶婶们都想让我当她们的女婿和孙女婿。”
“最后花落我家,我傅如意太好命了。”如意顺着他的话捧着说。
“是我太好命了。”楼照水走到她身旁坐下,真心实意地说:“要是没有你,再过个两三年,我们应该会像老万一家一样放弃种地,靠养羊换粮食和布匹,跟在平城的时候一样。大老远迁过来,结果过上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听你的吧,是你太好命了。”如意也算不清她和楼照水谁更好命,她掀过这个话题,问:“在老万家门外,你俩聊了什么?”
楼照水一一交代,最后谈起他要不要撒谎的念头,他主动求夸:“老万在村里受欺负,我们去年在平河屯也受欺负,我要是为了占便宜欺骗他,我就跟以前欺负我的人没两样,对不起你和兄姊们打去平河屯为我们出气。”
如意抬手摸摸他的头,“真乖真懂事呀。”
楼照水不满意,这跟夸狗一样,他挑剔道:“……当我是狗?重新再说。”
如意大笑,最后在他谴责的眼神里止住笑,她清了清嗓子,说:“你做得非常对,不能做欺负自己的帮凶。”
楼照水品着后一句话,越琢磨越对味,不愧是识字的人,说的话太有水平了。
“对了,还有个事,罗婶答应我,今年她家的羊羔要是有多的,可以卖给我们。”楼照水差点忘记了,“她家的母羊配种早,二月底三月初就要生,我们过了三月再运麦子过来还给大姊,到时候正好看看老万家的羊羔。”
“听你的。”如意没意见。
楼照水忍了忍,他绷不住笑了,这句话听着真舒坦啊。
门外冲进来两只狗,两只狗冲着院内的陌生人大叫,赵大亮牵着牛紧跟进来,他斥了几句,狗虽然不叫了,但还跟盯贼一样盯着如意和楼照水。
“小姨,你好久没来我们家了。”赵明和赵云姐妹俩回来了,二人见到如意非常高兴,缠着她聊天。
楼照水插不上话,他去灶房烧火,帮赵大亮做饭。
傅冬妹快到傍晚才拉着木板车回来,她把村里没仇的人家都走了一遍,给如意赊来两麻袋的芥菜子,一共三百二十斤。
人到齐了,腊猪腿也炖熟了,楼照水还把赵童和赵文的夹衣烤干了,傅冬妹重新往夹衣里填塞上蒲绒和芦花,在床上躺了一天的两个光屁股小孩终于能下地了。
八个人围坐在灶房里,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吃饱喝足回屋睡觉。
*
翌日天明,如意和楼照水吃过早饭准备动身回家。
楼照水把三只羊拴在车辕上,“等它们走累了再抱上牛车,这会儿要是赶上去,它们能跳下来。”
“苜蓿草别忘了。”如意提醒,她把五个空麻袋铺在车板上,再用茅草铺一层,这样就暖和多了。
楼照水拎来装苜蓿草的麻袋,一转身看见大姊拿着菜刀进挂肉的仓房里,他退一步探头看,发现她在割挂肉的绳子,他忙说:“大姊,你这是要把腊肉和风干鸡给我们?我们不要,家里要卖馎饦了,不缺肉吃。”
如意坐上牛车了又下来,她去阻止傅冬妹,傅冬妹执意要给,“猪肉、鸡肉和鱼都风干了,你拿回去挂起来不会坏,到了收麦的时候,累到了又嘴馋就直接取一只鸡丢锅里炖,不用宰鸡又不用烫毛拔毛,多方便。”
“是方便,你留着农忙的时候吃,你年前把肉做成腊肉,不就是为农忙的时候准备的,给我了你们吃什么?”如意不要,“你不用给我,我今年把关系都打点好了,卖馎饦的生意肯定要干一整年,谁缺肉我都不会缺肉吃。”
“那也换换口味……”傅冬妹把割下来的腊排骨递给她,说:“我住得远,你不常来,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得给你带点东西。”
“我不常来也帮不到你,你住得远,我们帮你的时候少,哪还能要你的东西。”如意都要哭了,她把手上的排骨扔粮袋上,拔腿就往外跑,“小羊,快赶车走。”
小两口跟做贼被抓一样慌张往外跑,两只狗一见他俩的神态,嗖的一下追了出去,把不愿意走的三只犟羊撵得撂开蹄子飞奔,拽着牛车跑。
辕架抵上牛屁股,牛大叫着冲了出去。
楼照水慌着控制牛,如意捡起路旁的棍子打狗,抽空把拴羊的绳子解了。
“哎!你们两个死狗,回来!”傅冬妹气得大骂,“瞎眼子的狗,回来!回来!”
狗停止吠叫,羊跑了,牛车慢了下来。
楼照水把牛车交给如意,他去追羊。
“大姊,走了啊。”这一通跑,牛车都快出村了,如意回头挥手,“不用送了,回吧,我下个月再来。”
傅冬妹手上还握着菜刀,一路撵出来,刀都来不及放下。她气得喘着粗气骂:“冒失鬼,你小心你肚子。我告诉你,你这次不要,下次来了我给你煮萝卜汤吃,不识好歹的。”
如意又挥了挥手,她坐上车辕往村头去,楼照水追羊追到村外了,他在前方等着。
羊重新拴回牛车上,牛车交给楼照水,如意躺回被子里,二人带着三只羊踏上归程。
“走了啊?”老万站在路旁,手上握着一根鞭子。
楼照水看一眼桑田里的羊群,他点了点头,“今天是你在放羊啊?”
“对。听说你三月还过来?”老万问,“下次再来去我家,我宰羊给你吃。”
楼照水只应前一句话:“再来肯定去你家。走了啊。”
两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鲜卑话,如意没出声,听着车轱辘压过路面,慢慢走远了。
离开大东乡,楼照水掏出黑幞头戴在头上遮住头发,幞头外再戴一顶羊皮帽,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安全了。
“小羊,你会不会唱牧羊曲?”如意问,“我想听你说鲜卑话。”
楼照水还真会唱点小曲,他清了清嗓子,亮开嗓门放声高歌。
如意激动地坐了起来,她挪到他身后靠在他背上,被子则披在身上,连带楼照水也被裹住了半个身子。
二人说说笑笑,中途停下喂喂牛羊,临近晌午时,才走了大半的路程。前路的村庄密集起来,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服徭役的男人,他们自带牛车和扁担竹筐,自带铁锹和干粮,前往黄河掏泥沙、挖沟渠、开荒筑田。
如意和楼照水混在他们的车队里,在半下午的时候抵达浮桥桥头,干涸的河床上,已经有役夫在劳作了。
干冽的寒风肆虐,吹得人嘴唇皲裂脸颊发红,握着锹的双手冻得发僵,脚上的鞋裹着厚重的湿泥,在挑泥的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如意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第96章 我请你们吃
服徭役是五户一队,一个村的人为一组,每队由邻长监督,每组听里长安排。大坡村三组役队都在黄河北岸的浮桥东侧劳作,傅圆、二槐、刘栋、曹新、刘大牙等大坡村的成男都站在河床上挖泥。干这种脏活,他们都舍不得穿羊皮袄,身上穿着肥厚的旧袄裤,夹衣是旧的,里面的绒是新填的,旧衣洗得次数多,布洗薄了,织孔扯大了,就连缝合处的线也松了,蒲绒和芦花争相从针脚缝合处和布孔里钻出来,落在泥地里和水面上,白茫茫一片。
他们已经劳作大半天,套在冬鞋外面的草鞋裹满黄泥,裤脚上蹭的黄泥也已经包浆,身上也糊着泥巴点子。如意看见傅圆的膝盖上印着两团干泥,他肯定是在往岸上挑泥的时候脚底打滑走摔了,人摔跪在地上,在膝盖上留下泥巴印子。
“回来了?”傅长贵走上去,他是邻长,不用服徭役,还有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往年是给傅父一个再卖一个,今年大椿要做买卖,往外卖的名额就给大椿了。
如意点头,“今天有点冷。”
“是比昨天冷一点,主要是风大。”傅长贵不用干活儿,只负责站在一旁盯着役夫干活儿,负责调度事宜。他穿着羊皮袄,但在河边一站大半天也冻得够呛,寒风无处不在,有孔就钻,羊皮袄也捂不住热乎气。他看一眼牛车后面拴的三只羊,没有多问,说:“河边阴冷,你俩快回去吧。”
“明天早上我给你们送羊肉汤来。”如意说。
傅长贵颔首。
牛车沿着河岸往东去,每隔三里地就有一个村的村民在服役劳作,平河屯、陵村两个村的人都在北岸,如意和楼照水驾着牛车走过去,跟不少熟面孔对上目光。
邱二娘的丈夫张庆年看见如意带回来三只肥羊,他扬声问:“如意,听窦有才说你们又要卖羊肉馎饦了?哪天开卖?明天吗?到时候给我送一碗过来。”
“我要两碗。”孙棺佬说,“汤煮辣点,吃辣点暖和点。”
如意应好,“你们明天早上带上碗和麦子,还是老价钱。”
“早点过来。”看风水的玄师嘱咐。
三里外平河屯的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直起身子眺望,有人嘀咕:“傅如意是不是又要卖羊肉馎饦了?我看见她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三只肥羊,刚刚她路过的时候该问一嘴的。”
“你买啊?”他附近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右边看,王邻长和王二郎可都在。
“看什么看!干活儿!”王仁高声斥道。
牛邻长皱眉,他实在是看不惯王仁这趾高气扬的作态,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歇一会儿说几句话而已,何必跟个酷吏一样冷面呵斥。
“王邻长,上来说会儿话。”牛邻长把人喊上来,免得他站在村民旁边盯得死紧。
王仁走上岸,他望一眼行至河尽头的牛车,抱怨道:“老天真不公,在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汉人服徭役,鲜卑人免徭役。”
“老天是鲜卑人,肯定优待鲜卑人。”牛邻长也看不惯鲜卑人免三年徭役的政令,可这是朝廷的主意,他一介小民说破天也改变不了。好在他自己也不用服徭役,也就没多少愤怒的情绪。他朝河床上看一眼,说:“你要是不把免役的名额卖了,你大儿二儿也不用服徭役。”
“他俩年轻力壮的,服二十天的徭役顶多瘦个几斤,不耽误事,那些年老的来服二十天的徭役可遭罪了,一场徭役下来是要丢命的。”王仁可舍不得那两个名额白白用掉,两个免役的名额于他有大用,每年低价卖给不同的人,他不仅有收入,村里的人还都要承他的人情。
牛邻长笑笑,王仁在玩心眼方面他是佩服的,靠着两个免役的名额拢住了大半个村的人心。只是对外怜悯,对内可就寡情了,不像他和钱邻长,舍不得自家的长辈和儿孙来受这个罪,免役的名额每年都用在自家人的身上。
天色渐渐晚了,没什么热乎气的太阳隐进云层,风里的水汽愈浓,冻得人鼻涕往下掉,直不起腰的身子越发蜷缩起来,脚掌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带着麻木的疼痛。
牛也冷了,冻得止不住地哞叫。
河岸两旁,牢骚声渐生,且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放工的哨子声响起,满含怨气的声音散在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里。
住得近的人已经跑回家了,住得远的还赶着牛车走在路上。
“明天不带牛了,我拉着木板车来回,别把牛给我冻病了。”赶路的男人说,他还给自己找个恰当的理由:“坐牛车上冷,我拉着木板车来回还暖和点。”
“是这样,明天我也不带牛了。”同村的人附和,人冻病了能熬,牛冻病了一个不好就没命,没了牛,地种不上,收不上庄稼,交不起赋税,一家老小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卖地卖身。
“哎哎哎疼疼疼。”傅圆大力跺脚,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一碰热水,疼得他要蹦起来。
“家里还有羊油,是你大姊没用完的,你多抹点。”傅母抠一大坨羊油递给他,她心疼地说:“你明天把羊油都带上,一个时辰搽一回。小羊他阿耶又买羊了,我明天去跟他讨一罐羊油。”
“如意今天也牵回三只羊,估计是从我大姊村里买的。”傅圆说,“你明天多拿点回来,给我二兄还有二姊夫也送点。”
“好。”傅母点头。
“傅如意今天不知道从哪儿牵回三只羊,我留心看了几眼,是公羊,肯定是拿来宰杀的。你明天去她婆家一趟,看能不能讨一罐羊油回来,羊油比猪油更治手上的裂口。”刘大牙跟他媳妇说。
“你活该,让你去年嘴馋把羊油赊出去。赊了羊油不算,还让人家用五碗馎饦抵了,你连着三天吃馎饦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妇人加大手上的力道,把刘大牙疼得嗷嗷叫。
同样的话发生在不同的人家,家里没羊油的,都想要去如意那儿讨点羊尾油。
*
楼家。
羊在晒场里宰杀好,楼父和楼照水抬着一筐羊肉快步回到家里,北奴跟在后面举着羊油火把照明。
西院里,如意、阿桑和楼月明在压馎饦煮馎饦,大椿在捶泥盘,免得在车上烧炉子的时候把木板车烧毁了。
楼母在灶房里择洗葱蒜,看到羊肉抬进来,她走出去喊:“羊宰杀好了,手上的活儿都停停先来吃饭,锅釜腾出来我要炖羊肉炼羊油。”
“阿桑,不压了不压了,先吃饭。”如意赶忙喊停,压面具遇到阿桑算是遇到真正的主人了,她身姿轻巧灵活,手上又颇有力气,实木压杆到她手里跟个竹竿一样,被她变着花样地玩弄,骑着压、脚踩着往下压、趴在压杆上用肚子发力往下压。
阿桑应一声好,她站在压杆上直直跳下来,一个大跨步出门了。
“我真是老了。”楼月明幽幽地说,阿桑快活地炫技,把她吓得心肝乱跳,生怕人摔了。
如意笑笑,走出门听见楼母说要把羊尾油炼化用作灯油,她插话说:“阿娘,羊尾油我有用,想要灯油等天暖和了再攒。”
“好,那羊尾油炼了我装油罐子里。”楼母没多问,她招呼道:“羊血豆腐酸萝卜汤在陶釜里,馎饦在甑锅里,你们自个儿去盛,我去给千红送饭。”
“这么快就闩门了?来个人给我开门。”窦有才在后门叫门。
北奴闩的门,他跑去开,把人放进来又闩上门。
“你们吃过饭了吗?”窦有才进门就问。
“正要吃。”楼月明端着碗迎上来,“累了一天你不在家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吃好吃的。”窦有才知道楼家要杀羊,惦记着要来喝羊汤,他把牛车送回去换身衣裳就赶来了。他扶着楼月明手里的碗喝一口鲜美的羊汤,立马大步奔向灶房。
楼家八个人,加上大椿和阿桑,又来个窦有才,十一个人一人盛一碗羊汤,陶釜见底了。如意把陶釜刷洗两遍,立马把两条羊腿和片下来的大坨羊肉丢进陶釜里炖。
吃过饭,大椿拎着另外两条羊腿和一根羊蝎骨回他那边的院子里炖。
炉子生起火,甑锅架上开始炼羊油。
如意等人继续去压馎饦。
楼照水和楼父接手劈柴的活儿。
北奴和雀儿也没闲着,兄妹俩蹲在灶前择豆子。
一家人分工合作,各忙各的。
夜深睡觉,天不亮一家人就起了。
两驾牛车并排停在西院里,装麦子的麻袋和秤杆先拎上去,紧跟着是两筐油汪汪的熟馎饦,再接着是装满羊肉汤的陶釜和装羊油渣、炸豆子、酸萝卜的木盆,最后是二十双碗筷和两罐羊尾油。
“好了,可以走了。”如意检查一遍,确定没漏的,她示意大椿和阿桑驾车先出门。
楼照水跟着牵牛车出门,但来到晒场后,如意把他赶了下去,她裹着羊皮袍子坐上驾车的位置,说:“你不去,你和阿耶都不能露面,免得服徭役的汉人看见你们心有怨气,影响我们的生意。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噢。”楼照水退后几步,看着两驾牛车一前一后地走远。
北奴和雀儿分坐在两驾牛车上,这回卖馎饦不用吆喝,兄妹俩只负责看守炉子里的火。
“来了来了。”窦有才看见由远及近的牛车吆喝一声。
陵村的人大多没吃早饭就上工了,这会儿已经挖了四车的河泥,而三里外的平河屯才刚上工,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足吃饭的时间。三四十个男人上岸排队,一手拿碗筷,一手拎着半兜麦子。
牛车停下,孙棺佬看了看大椿和阿桑,他笑道:“如意,你们这是添帮手了啊。”
“对,培养两个帮手。”如意脱下手捂子,她接过碗,说:“车上有羊油,你们都抠坨羊油搽手,羊油油性大,可以防止手指手背开裂。”
“这个好,我出门的时候在手上搽了一层羊油,手上糊了泥巴后又干了,还不敢洗,一沾水就不得了。”后面排队的人放下手上的东西去河边洗手,手擦干绕到牛车后面抠一大坨羊油涂在手上。
其他人纷纷效仿,于是排队的时候他们一边等一边搓手上的羊油,手上有了事做,也就不嫌慢了。
两个队伍同时称馎饦浇羊肉汤,速度并不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四十个人都吃上了。
大椿和阿桑同时松了口气,大冷的天,二人还紧张得出了汗。
“大椿,走了。”如意喊一声。
“你们晌午和晚上还来卖吗?”有人问。
“晚上不来,晌午不一定,有剩的就掉头回来继续卖。”如意实诚地回答。
牛车继续往前走,路过平河屯的役夫们所在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抬起头看向岸上的牛车,但没人开口。
如意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她勒停牛车,热情地喊:“王邻长,牛邻长,钱邻长,早上天冷,要不要吃一碗热乎的羊肉馎饦?我这羊肉是昨晚现宰的,味道可鲜了,炖了一夜,可烂乎了。牛邻长,你也吃得,咬得动还不塞牙。”
牛邻长被点到名字,他瞥王仁一眼,顾着情面,他拒绝了:“我没带麦子,我也吃过早饭了。”
如意忽略后一句话,说:“我请你们吃,去年给你们添了点小麻烦,我挺不好意思的。”
第97章 上下打通关
“这……”牛邻长犹豫了。
“大姊,给牛邻长和钱邻长做两碗馎饦。”如意先声夺人,“他们吃过早饭了,少点馎饦,羊肉多点,羊汤也多浇一勺,羊油渣多撒点,炸豆子不要,酸萝卜放两根。”
听她一通唱和,再闻一鼻子羊肉的香气,牛邻长说不出“不”字。他心想他一个老辈子,跟年轻的女娘较什么劲儿,再说事情都快过去一年了,还气什么,认真来说他们也不占理。
钱邻长觑牛邻长两眼,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吭声。
如意跳下牛车,她端着一碗肉多汤多的羊肉馎饦顺着平河屯人铲的阶梯走下去,亲手把碗筷递到牛邻长面前。
“老头子占回便宜。”牛邻长抬手接过碗筷,他夸一句:“这汤色真不错,味道闻着也好。”
“吃着更好。”如意笑着接话,她快步跑上岸,接过另一碗馎饦递给钱邻长。
“给王邻长做一碗。”钱邻长提醒。
“有,都有。”如意说。
“我不吃。”王仁硬气地表态,他还能不明白傅如意的目的?他不接受她的求和,她也别想做平河屯的生意。
如意像没听见一样,她上岸又端一碗下来,笑盈盈地递到王仁面前。
王仁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下,他掌心一翻,竖起手掌推开碗,再一次重申:“我不吃,我可忘不了你们傅家人冲进我家里打砸的事。”
如意是来跟平河屯的人做生意的,可不是来跟他论对错的。她面色不改,端着碗转过身看一圈,找到那个去年在她这里用五十多斤麦子换馎饦的男人,她走过去把碗递过去,“我看兄长面善,这碗请你吃吧。”
牛老二看牛邻长一眼,他没怎么犹豫就接下了。
“有人早上没吃饱饭吗?我们车上还有十七双碗筷。”如意扬声问,她贴心地给出理由:“这大冷的天肚子里没热食可不行,胃里没东西,全身都冷,你们干的还是重活儿,饿着肚子喝冷风,身子一虚,邪风入体,人是要生病的。”
“我早饭就啃了两个干饼子。”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人作势跟身旁的人说话。
如意耳尖地捕捉到话,说:“白面饼子不抗饿,我给你做一碗羊肉馎饦可好?至于麦子,你午后给我或是明早给我都行,我们明早还要过来的。”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她扬声喊:“阿桑,做一碗羊肉馎饦送下来。大椿,你把羊油罐子抱下来,让叔伯兄长们都抠坨羊油搽手,我看他们的手冻得通红,这要是被风吹裂个口子,再冻个两天是要生冻疮的。”
大椿“哎”一声,立马拎着羊油罐子三步并两步跑下去,他学着他姑的姿态,把羊油罐子递到他们的手边,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平河屯的役夫没有拒绝的机会,也舍不得拒绝,一个个伸手抠羊油。
——坚冰打破!
“我早上就吃了碗疙瘩汤,这会儿已经饿了,给我做一碗羊肉馎饦,你们明早路过的时候我把麦子给你们。”一个中年男人开口,“对了,几斤麦子?”
“四斤。”如意回答,“四斤麦子兑一碗羊肉馎饦,其中馎饦有三两,羊肉是一勺,还有羊油渣、炸豆子和酸萝卜,有时候还有炸豆腐和黄豆芽。羊肉都是正经肉,从羊腿、羊臀和羊肋上剃下来的肉,不含一点羊内脏和羊骨头。”
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掰算起来,宰杀好的羊肉通常是六斤麦子兑一斤,还是含羊骨头的。而一勺羊肉少说有三两,还有三两的馎饦,再算上烧火的柴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傅如意赚不了多少。
“给我来一碗,我也是明早把麦子给你。”另有人说。
阿桑端一碗馎饦走下来,河床上的役夫纷纷探头看,棕红色的油汤,色泽油亮的羊肉,浮在汤上的羊油渣和炸豆子,怎么看怎么诱人。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如意不去看是谁开口,她端着碗送下来直接问谁要吃,谁伸手就递给谁。
“如意,碗筷没了。”楼月明提醒。
如意勾起一抹笑,卖十七碗了呀。
“我们的碗带少了,没有吃上了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们明早还会过来用羊肉馎饦换麦子,有意的带上碗。”如意趁机说。
大椿听出她的话外音,这是不继续卖了,他把脏碗筷放回牛车上,打消了洗碗的心思。
如意走上岸,她跟站在岸上的老头说:“牛邻长,不打扰你们干活儿了。”
牛邻长颔首。
“您明早在家不要吃饭,我路过的时候给您带一碗羊肉馎饦。”如意依旧热情,随即压低声音恳求:“平河屯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今早哪十七个人赊了馎饦我也记不清,还劳您替我掌个眼。”
牛邻长长叹一声,傅如意的确值得王家连着三年登门求娶,傅如意没嫁给王二郎是王家的一大损失。
“好,我明早亲手把六十八斤麦子交给你。”他应下她的托付,又说:“我会劝王邻长的,旧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就劳烦您了。”如意通情达理地说。
牛邻长满意点头。
王仁黑着脸盯着牛老头,傅如意驾车一离开,他立马上去找茬:“一碗烂肉馎饦就把你收买了?你忘了她傅家的人是怎么打你脸的?他们打上平河屯的时候可没给你个好脸色。”
“不是烂肉,肉挺香的,你问钱邻长是不是。”牛邻长颇为回味,这一碗羊肉馎饦着实好吃,浓油赤酱,有油香有椒香有肉香,又麻又辣,不像他家里炖的羊肉只有个咸味,连汤带肉一起下肚,半边身子都暖和了。
王仁被他的表情气个半死,他提高嗓门重申:“你别中了傅如意的奸计,她这个人不讲道义,惯会翻脸不认人,她讨好你是有目的的。”
“哎你这个人……”真是给脸不要脸,牛邻长心想他都不理王仁指责他的话了,这人还不识趣。他冷下脸,同样提高嗓门责问:“我跟钱邻长在傅家人在大坡村的人面前丢脸是因为谁?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儿子王二郎,我们是为维护你们才被傅家的人嘲讽。我们想着你们遭了罪丢了人,为维护你们的面子事后绝口不提,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来指责我。你就不愧疚?王二郎你羞不羞?你们干尽不要脸的事,连累整个村的人跟着丢脸。”
王仁被掀了老底,他又羞又气又恼,脸色爆红,气得发抖。
牛邻长打量他一眼,警告道:“你王仁少在我面前吆五喝六,我牛大树数落起人的时候你遭不住。”
“算了算了。”钱邻长过来和稀泥。
牛邻长哼了一声,他面向村里的人,放话说:“回去跟你们妻儿老小说清楚,傅如意的牛车再进村叫卖,该买的就买。去年的事归根到底是王家有错,我们平河屯的人理亏,今日傅如意主动示好,我们也得有个态度,再撅着个臭脸那是不知好歹,都把人家一家撵去山脚下住了,还想怎么着?”
“真要归根究底,那也是傅如意和楼家挑衅在先,傅如意原本是在跟我王家说亲。”王二郎忍不住辩驳。
牛邻长瞥他一眼,“跟你说亲就是你媳妇了?不讲理的人我没少见,你这种的还是独一份。”
不知谁笑出声,顿时哄笑声大作。
王二郎被笑得脸红脖子粗,他撂下铁锹,拔腿跑了。
没人阻拦,他跑了他阿爷补上就好了。
王二郎一路往回跑,靠近浮桥的时候,看见傅如意的牛车停在桥头,他慢下脚步。
如意用炉子里的草灰把碗筷上的油水擦掉,到了浮桥边上桥把碗筷冲洗干净,在大坡村的役夫这里又卖掉二十八碗。
“晌午还拐回来卖吗?”阿桂婶的男人问,“早知道我早上就不吃饭了,不想买你的馎饦吃,可看他们吃,我眼馋嘴也馋。”
“明早空着肚子等我们过来,今天晌午没有了。”如意打算一路往西走,边送边卖,用这两釜羊肉汤把销路打开。
过桥往西行,三里外是大兴村的村民在服徭役,这里的人对楼月明和两个孩子更熟悉,如意派他们去交涉。
“先把邻长找出来,跟我在平河屯的时候一样,先贿赂管事的人,管事的人肯行方便,役夫才有时间端碗吃饭。”如意交代,“邻长跟役夫是同村的人,如果不是里长在,他们通常不会管束严格,役夫里也有他们的族人和友人,以饿着肚子干活伤身为切入点相劝,大多人不会不通人情。”
楼月明点头,她寻个眼熟的人,带着北奴和雀儿抱着羊油罐子下车打听情况。
如意下车站一旁看着,在楼月明冲她点头的时候,立马捞面浇汤挟配菜,做好两碗一并送下去。
大椿和阿桑立马行动起来,只等如意招手就往下送。
这回送饭的人成了阿桑,她手稳,又擅长跑跳,一次端两碗还能在河岸河床上跑跳,几个跳跃就把两碗馎饦送下去了。
大椿险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你们要是晌午送来就好了,我们早上已经吃过饭了,这时候吃了,晌午还要吃晌午饭,那一天要吃四顿,不划算。”大兴村的一个男人说。
“我们还要往西去,这注定你们只能早上吃羊肉馎饦,西边的人是晌午吃羊肉馎饦。”楼月明说,“要是遇上前半段买的人多,不到晌午我们就要打道回府,西边的人就没口福了。”
“说来我们还占便宜了?”
楼月明实诚点头,“可以这么说。要再抠几坨羊油吗?我看你手上的冻疮挺严重。”
男人摆手,他这冻疮别说抹羊油,抹龙油都好不了。这是小时候留下的根,每年冬天都要复发,冻着还好受点,就怕暖和,手一暖和痒得他想把皮肉抠烂,用刀把肉剜下来。
在大兴村送出去五碗,卖出去十二碗,牛车背离浮桥继续西行。
王二郎目送牛车走远,他过桥去对岸,在伍林村服役的地段找到正在巡视的赵里长。
“你是谁?找我有啥事?”赵里长问。
王二郎迟疑了一瞬,他谎报个名字,说:“我遇到两个牛车在对岸行商卖羊肉馎饦,耽误役夫干活儿。而且他们不是商人,是农户,这事你要管吧?”
赵里长一听就知道是谁,还真让傅如意说中了,这才征收徭役的第二天,就有人来告状了。
“行商?什么叫行商?”赵里长问。
“他们在卖羊肉馎饦,卖饭。”王二郎心想他没说清楚吗?他指着对岸说:“从东到西,有人的地方他们就停下来卖羊肉馎饦,耽误人干活儿。”
赵里长点头,他用傅如意的话反问:“打鱼卖鱼的船家是行商吗?沿村收鸡蛋的人是行商吗?你要是认为是的,我给你安排个事,你去替我把人都抓起来。对了,你真叫张光?我看你跟平河屯的王仁有几分像,你是王二郎?”
王二郎面露慌张。
第98章 反告状
“看来是你了。”赵里长脸上的神色转为幽暗,他没去找王二郎的麻烦,没想到这人主动跑到他面前来了。他打量着这个身壮貌正的汉子,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人模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王二郎在他的打量下手足无措起来,谎话被拆穿,他不知道如何圆回来,是硬着头皮不承认还是承认他就是王二郎?承认了又怎么解释他谎报身份?如果不承认,赵里长会不会找到他家里去确认?这一通设想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心生退缩,眼睛看向浮桥,想要逃跑了事。
赵里长看出了他的目的,他突然生起猫捉耗子的兴趣,立马严声逼问:“你是平河屯王仁的儿子?去年在隋党长跟前告状的人是你?今天怎么不去找他告状?难为你还能想起我。”
王二郎大惊,赵里长竟然对他有怨气?怕影响到他阿爷,他确定自己不能承认,立马说:“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二郎,我就是赵光。”
“赵光?你不是张光吗?”赵里长险些笑出来。
王二郎面露窘迫,他不再啰嗦,拔腿就跑。他赌赵里长事多人忙,不会追究这个小事,更不会专程去他家里确认。
赵里长对他逃跑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瞧着那道愚蠢的身影跑上桥,他背着手追了上去。
王二郎见了越发慌张,他加快奔逃的速度,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过了桥没敢去服役的地方,也没敢往屯子里跑,而是沿着河岸往西去了。
等赵里长过桥,王二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脚尖一转往东去,巡视黄河北道东侧挖河泥的进度。最先来到大坡村服役的地段,以傅长贵为首的三个邻长迎了上来,赵里长在他们的陪同下看一圈,离开时示意傅长贵跟上。
“赵里长,有什么吩咐?”傅长贵心里陡然不安。
“半柱香前从桥对岸跑过来一个人你看见了吗?他去我面前状告令妹行商。”赵里长可不做默默无闻的事,他替傅如意解决麻烦就要让对方知情,证明她送出的一箱蜡烛是值得的。他面朝平河屯的方向,透露道:“我瞧着那个年轻的汉子长得像平河屯的王邻长。”
“王邻长的二儿子是在半柱香前从桥上跑过来。”傅长贵看见了,大坡村的役夫都看见了,当时他们还笑谈了一嘴,调侃王二郎做贼被逮到了。他瞧赵里长一眼,邀请道:“我妹子家里宰了羊,早上给我拎了个羊头,我待会儿去沽几斤酒,赵里长傍晚路过大坡村去我家里喝碗酒暖暖身子?”
赵里长立马露出笑,瞧,不愧是亲兄妹,真是识趣的人。
“也好,天冷,是得吃点肉喝点酒壮壮身上的火气。”他答应了,“你去忙吧,我去西边的平河屯看看。”
傅长贵目送赵里长离开,他神色转冷,王二郎是不吃教训啊,还敢背后耍阴招,看来折辱对方的法子不奏效了,他得跟王仁谈谈。想到这儿,他快步追上赵里长,“赵里长,我能否跟您一起去平河屯走一趟?”
赵里长回头打量他。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乱子,去了什么都不说。”傅长贵只想借个势,让王仁看看他和赵里长关系亲近。
赵里长点头,“那就走吧。”
来到平河屯役夫服徭役的地段,赵里长盯着河床上挖河泥的人,问:“牛大树,人都是够数的?”
“够,村里上至七十岁,下至十五岁的役夫都在。”王仁抢着回答。
牛邻长和钱邻长没揭穿他,默认了。
“是吗?名册拿来,我来点个人数。”赵里长说。
牛、钱、王三人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在傅长贵身上,难不成他看见王二郎跑了,故意在赵里长面前告状?
牛邻长掏出名册递过去,淡定地说:“王邻长的二子在一柱香前回去了,我们这儿断了两根扁担,让他跑腿回去拿。”
王仁投去感激的目光。
“是吗?”赵里长接过名册,转瞬朝王仁的脸上砸过去,在几道惊呼声中,他愤怒地发问:“回去拿扁担的人怎么跑到我面前告状来了?王仁,你有个好儿子啊,去年在隋党长面前告黑状,今天又在我面前告状。真是了不得,我当里长这几年里,一言不合就往上告状的人就他一个。”
王仁顿时安静如鸡,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牛邻长和钱邻长齐齐低下头,尤其是牛邻长,他心里非常恼火,一想起他在赵里长面前给王二郎寻找借口遮掩对方逃役的话,他一张老脸忍不住发燥。
赵里长非常看不惯王二郎这行为,一点小事往大了闹,净给他添麻烦。他不能惯着,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容忍下去,王二郎指不定要给他闹出多少事端。
“王仁,你去把你儿子找回来,我在这儿等着,你当着我的面亲自教他什么叫行商。”赵里长说,“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养出这种儿子的。”
王仁一张黑脸越发黑沉,他今天是把脸丢完了,该死的杂种,他今天逮到人非给按在河里淹死了。
王仁带着一身煞气离开,傅长贵暗暗摇头,王仁跟王二郎一样,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今日赵里长打了王仁的老脸,过个几日,他又无事人一样露面了。
“赵里长,您忙着,我回去守着了。”傅长贵目的达到,有了离意。
赵里长点头,他走到一架牛车旁坐下,盯着牛邻长和钱邻长看两眼,又把这两人训一通。
王仁去而不返,赵里长心里清楚王仁找不到人,他在平河屯这儿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傅长贵守在桥头,他一直留着意,在赵里长回转离开后,他打发二槐去楼家一趟,让楼照水在家把羊头炖熟送去他家。
*
半下午的时间,如意和大椿驾着两辆牛车折返,傅长贵把人拦住,他跟如意透露上午发生的事,说:“王二郎的骨头硬,心毒,偏偏心思还多,不是轻易能把人打服的,我们折辱他一次没让他害怕,还让他更恨你了,这种人我们不能再跟他积仇。我打算从王仁下手,让王仁去管教他,让他们父子俩对上。你要是没其他的主意,我明晚去他家里走一趟,跟王仁谈谈。”
如意的确没有整治王二郎的好法子,他这个人没妻没子也没名声,真正能威胁他的只有他那一条烂命,可楼仪和楼征又不在家。
“依大兄的。”如意同意了,她低头长叹:“太丢人了,我竟然答应跟这种人相看,这让我抬不起头。”
傅长贵笑了,他赞同道:“是丢人,我也怀疑你这么精明当时怎么没看透他的性子。”
如意瞪他一眼,她能说他不能说。
“好了好了,回去吧,你也累了。”傅长贵不嘲笑她了,要说如意倒霉一时判断有误,她又看上了楼大美人,还把人追到手了,只能说她命里合该有这一劫。
“我跟他私下没接触过几次,哪知道他的性子。”如意替自己解释,当时只顾着考虑条件,而且王家在平河屯的名声又不错,可不就看走眼了。
“是是是。”傅长贵点头,“快走吧,别挡道,我们要拉泥了。”
如意驾车离开,满脸的不高兴。
“是如意你有风采,让王二郎错过你不甘心,他坏跟你没关系。”楼月明听完来龙去脉后,她出声开解:“别说王二郎,你要是把小羊甩了,他这辈子也会黏着你,甩不脱的,虽然不会像王二郎一样害你,但也不会让你过上安生的日子。”
如意乐了,这话她听着高兴。
“什么事这么高兴?没看见我啊?”楼照水的声音陡然出现,如意扭头,看见他跟坐月子的妇人一样,二尺黑布裹住头和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这是什么打扮?把大嫂的头帘偷来了?”楼月明毫无顾忌地嘲笑。
楼照水瞪她一眼,又看向如意,“不是你不让我在服徭役的汉人面前露面?我要去大坡村送羊头,只能这样出来。”
“聪明,你不出声我都认不出来。”如意憋笑,“不会有人认得你,快去吧。”
“我知道你在笑话我。”楼照水哼了哼,他气冲冲地端着甑锅走了。
大椿和阿桑的牛车落在后面,二人探头盯着这个打扮怪异的人,离近了看见他的蓝眼睛,大椿恍然大悟:“是姑丈啊。”
楼照水装作没看见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去。路过浮桥的时候,他别过脸,不让大坡村的人发现是他。
临近傍晚,傅长贵回去一趟,问楼家有没有把炖羊头送来。
“早就送来了。”陈芝回答,“除了羊头,还有一副羊肠子,有这两个荤菜就够了,我不用再另外炖肉。”
“谁送来的?”傅长贵问,得知是楼照水,他纳闷地骂:“缺心眼的,路过浮桥也不吱一声,我还担心他没送来。”
陈芝不乐意听他这么说,“去去去,忙你的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傅长贵:……
他刚出村遇到赵里长过桥,二人对上目光,他立马殷勤地把人领进村请进门。
喝到酒酣处,傅长贵暗戳戳上眼药:“赵叔,我们跟王家的矛盾别的不说,实打实的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王二郎瞎折腾,你两头受气。”
“谁说不是。”赵里长摇头,“那王二郎不是个好货,王仁也是个奸滑的,你们得亏没跟王家结亲。”
傅长贵把对方碗里的酒斟满,说:“依我看呐,王二郎敢折腾还是有王邻长在后面给他撑腰,他这个当阿爷的要是能狠下心管教,王二郎还能不吃教训?归根究底还是王邻长纵容的。看来王邻长也是认同王二郎的做法,哎,保不准王二郎就是跟王邻长学的。对了,在去年您来我家之前我都不知道党长姓什么,王二郎却知道隋党长的相貌,能找到隋党长面前告状。”
赵里长喝酒的动作顿住,他脸色难看起来。
傅长贵端起酒碗喝一口,借着酒碗的遮挡,他勾唇一笑,告状谁不会?他也会。
第99章 离间计
夜幕降临,烟囱里的炊烟断了线,大多数村民饭后受不住寒气早早回屋躺在床上了,村里安静下来。
平河屯村尾的晒场上,王二郎耐不住饥寒,他扒开堵着洞口的麦秆,从柴垛里钻了出来。上午他沿着河道往西去,把赵里长甩脱后,他又惦记着赵里长的去向,担心赵里长会去服徭役的地方确认,担心赵里长小题大做找事。故而行至大兴村的时候,他绕路拐回平河屯,结果刚进村就听到他阿爷的怒骂声。不想在他阿爷气头上露面,他一头钻进他经常待的柴垛里,一睡就是半天。
王二郎知道他阿爷好面子,一旦赵里长训斥他阿爷,他阿爷就不会饶过他。来到自家门前,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冻得受不了了,他走进黑洞洞的大门。
王家的大门开着,堂屋的门也开着,王仁就坐在堂屋里,王大郎也在。
“杂种,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冻死在外面?没用的东西,不争气的玩意儿,我养你有什么用?只会给我丢脸,我养你不如养一头牛。”王仁憋了一天的火,攥了一肚子的恶言,这会儿见到人可劲地骂。他站起来走出去,恶声恶气地说:“过来给我跪下。”
王二郎不听,他闷声说:“我知道你要给赵里长一个交代,要打就打,我不躲也不还手。”
王仁见他没有一点悔意,捞起赶鸟的竹竿就打了上去,他边打边骂:“你怎么不长记性?还要去惹傅如意,我看你就是贱骨头,你又想被按着头给傅如意下跪了?你是不是骨头痒?看她不搭理你,又犯贱去招惹她,就想她看你几眼骂你几句。你死心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死样子,你跪下给她舔脚她都嫌脏……”
王二郎深感受辱,他忍无可忍,骤然暴起拽住抡在头上的竹竿,一拽一推,把王仁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大郎!你还不给我按住他。”王仁留了一手,这个儿子太像他了,王二郎去年就跟他对打过,他出过一次手,尝到了甜头,以后不会乖乖挨打的。他特意把大儿子留了下来,就是为了有个帮手。
王大郎无声走出来,他二话不说跟王二郎打起来,再加上有王仁相助,王二郎被按在地上被动挨打。
一根竹竿打断,王仁也打累了,他喘着粗气停下手,警告道:“这次就算了,不准再去招惹傅家人,傅长贵跟赵里长的关系亲近起来了,你别连累我。听到没有?”
王二郎擦一把鼻血,识趣地妥协了,“知道了。”
王仁丢了竹竿,他回屋睡觉。
王母坐在床上,得到准许,她这才走出去把王二郎扶起来,她去给他热饭给他烧水,让他坐在灶前烤火。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王二郎问。
王母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他问:“你这口气要什么时候才能消?”
“消不了。”尤其是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一个不如一个的时候,他就越发地恨。
王母的气早在逼着楼家搬走之后就消了,她就盼着王二郎娶个媳妇过自己的日子,她如今理解不了王二郎,尤其是因为他连累她挨骂的时候。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劝你老实点,要是影响到你阿爷,你等着去当流浪汉吧。”王母撂下这句话走出灶房。
*
“统计出来了吗?今天赚了多少?”楼照水探头问。
如意写下一个数字,她撂下毛笔坐回床上,说:“今天路过八个村,一共卖出去二百零六碗,送出去二十八碗,再加上给我兄长和二槐他们吃的,一共二百三十九碗,用面六十斤,刨除买羊的三百零四斤麦子,最后结余一百零八斤面和三百一十二斤麦麸。不过明天还要分出一半的四成给大椿和阿桑,余下的才是我们的。”
楼照水后悔问了,他听得晕乎乎的,一个数字都没记住,什么一呀二呀三呀。他把大王搂进怀里,赶忙说:“不少了,明天还会赚更多的,快睡吧。”
如意闭上眼,今天算是把消息传开了,明天会有更多的人选择买羊肉馎饦,尤其是离得远的三个村。住得远的役夫晌午不能回去吃饭,小部分人选择带干粮,大多数人是带粮食交给附近的村妇,托她们煮熟给他们送来。今天他们都说了,往后晌午饭就在她这里吃,让她一定要过去。
纷杂的思绪掠过,如意睡熟了,王二郎的事在她心里激起的水花早消散了。
睡得早醒得也早,有做买卖的事挂在心头,楼家人不惧寒冷,天不亮就爬了起来。
羊肉在昨晚就炖好了,馎饦在昨晚也都煮熟了,今早把羊肉煮得沸腾就能抬上牛车。
一样样东西抬上车用绳索固定好,如意啃完手上的羊排,她把骨头丢给馋得滴口水的狗,再喝半碗羊汤顺顺,立马驾着牛车出门。
离开前,她嘱咐道:“阿娘,今天别忘磨麦子,面缸见底了。”
“记着呢,不会忘的。”楼母让她放心,她也叮嘱道:“你们路上冷了就捞碗羊肉吃,别一心省着卖。”
如意“哎”一声,她驱车离开。
陵村的役夫都在等着,如昨天早上一样,三十八个役夫个个都带了粮食等着兑羊肉馎饦吃。徭役的强度胜过割麦子,而且还是在大寒天,这是桩苦差事,大伙儿都舍得犒劳自己。
最重要的一点是羊肉不易得,能宰杀的羊在年前就杀了,这二月间鲜少有人宰羊卖肉,他们家里的人想要炖羊肉给他们补身子也买不到。
一百五十二斤麦子到手,牛车继续往前走。来到平河屯所在的地段,牛车一停下,牛邻长就搬来半袋麦子。
如意称都没称,直接倒进牛车上的粮袋里,把麻袋还了回去。
“不称一下?”牛邻长问。
“称什么?我还不相信您的人品?”如意接过楼月明递来的碗,她转手递给牛邻长,“您快去吃吧,早上寒气重,饭冷得快。来来来,下一个,别都去前面的牛车,也来我这儿来几个。”
“牛蛋,从你往后都到这儿来排队。”牛邻长筷子一抡,把抹不开面子的十余人喊过来。
平河屯今早买羊肉馎饦的有三十人,河床上还有二三十人,他们不买但也不干活儿,趁机袖着手歇一会儿,这让背对着牛车埋头挖泥的王二郎尤为明显。
如意看到这一出,她故意使坏,出声招呼道:“下面的叔伯兄弟们,今早还有羊油,你们上来抠点羊油搽手。”
“不买你的羊肉馎饦也能用羊油?”有人问。
“能,当然能,我让你们用羊油搽手可不是为了揽客,是看你们在这寒冷的天吹着河风挖泥遭罪,专门让你们搽手用的。”如意大气地说,“别说不买羊肉馎饦,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们看到我们的车也能拦住问还有没有羊油。”
好人啊!在场的人心里同时生起这个念头。
河床上的人都上来了,只有王家三父子孤零零地站在下面,这下岸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往下看几眼。而牛邻长和钱邻长昨天受王仁和王二郎连累挨训,这会儿两人没一个开口缓和气氛。
王家父子三人陷在各异的目光里,三人感觉村里的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顿时尴尬又气恼。
“都快点吃,别误了工。”王仁黑着脸催促。
有牛邻长和钱邻长在岸上,村里的人没人怵他这句话,听到也当没听到,什么反应都没有。
楼月明看着这一出着实痛快,王家人吃到自己酿的苦果了,以前带头在屯子里孤立她家的人,今日村里人孤立起他们了。
三十碗馎饦做完,如意热情地跟平河屯的人告别,她快活地驾车离去。
下一站在浮桥桥头,如意下车看见赵里长,她从车上拿双干净的碗筷做一碗冒尖的羊肉馎饦送过去,“赵叔,天冷,吃碗热乎的饭暖暖身子。”
赵里长等在这儿就是为这一碗羊肉馎饦,他毫不客气地接下,主动说:“我昨天没等到王仁和王二郎,今天再去会会他们。”
如意莞尔一笑,“这徭役期间,您早上别在家用饭,免得婶子还要早起做饭。每日的这个时辰您在桥头等着,我路过给您做一碗。”
赵里长越发满意,“你忙去吧。”
楼月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了,如意赶忙过去接手称重的事。
赵里长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美味的羊肉馎饦,他擦着嘴把碗筷放回牛车上,跟如意打个招呼便扬长而去。
如意的牛车继续西行,她的顾客都在翘首盼着。
太阳升起时,赵里长来到平河屯服役的地段,他扬声问:“谁是王二郎?走上来我瞧瞧。”
该来的还是来了,王二郎顶着一张青肿的脸,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呦,你是王二郎?不是张光了?”赵里长奚落。
王二郎不吭声。
赵里长嫌他无趣,他把王仁喊上来,当着众人的面让他告诉王二郎什么是行商,什么人才是商人。
把他们父子俩羞辱一顿后,赵里长也没走,他一整天都待在平河屯服役的地段,有他盯着,没人能偷懒,想歇一口气都难。
有眼睛的都知道赵里长这是因为王二郎迁怒了整个屯的人,到了放工的时间,回去的路上,个个怨声载道,就连牛邻长和钱邻长也冷着脸,离王仁远远的。
王家父子三人被落在队伍后面,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王仁,但他不是为了村民的态度,是因为赵里长,赵里长能关系到他还能不能当邻长。
回到家,王仁又骂王二郎一通,他琢磨着要拿东西去讨好赵里长。
这个时候傅长贵带着二槐上门了,父子俩不请自入,大摇大摆地走进王家的院子里。
王仁往傅长贵身后看看,确定没有傅家其他人,他暗松一口气,看来傅家这回不会打上门了。
“王邻长,我们能进屋说话吗?”傅长贵问。
“当然当然,请。”王仁态度和善,“傅邻长啊,昨天的事是我二子不对,我昨晚把他打个半死,他知道他做错了。”
“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二槐开口,“你知道他做错了怎么没领他上我姑家道歉?我去年只不过是骂你一句,我阿爷就带我登门道歉了。”
王仁一噎。
“王邻长啊,你教子不行,你瞧瞧你养的儿子,他都要把你毁了。”傅长贵摇头,“昨晚赵里长在我家吃饭,他都因为王二郎对你有意见了,说他去年没吃教训今年还敢胡乱咬人,都是你在背后纵容的。你是不是也越过赵里长跟隋党长联系过?”
第100章 争端摆平,
王仁面上一虚,下意识低头躲避。
傅长贵见状心中大定,还真叫他猜中了。
“我见隋党长也是有一次进城的时候路上遇上的,其他时候没遇到过,隋党长贵人事多,哪会见我,再说我也没正事向隋党长汇报。”王仁心思一转,赶忙打补。
傅长贵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是赵里长,对你见了谁、私下见过几次、又说了些什么都不感兴趣。”
王仁一急,他前倾着身子凑近打听:“赵里长在你面前还说了什么?”
傅长贵面露薄笑,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嘲讽意味明显,以他们这种关系,他怎么可能告诉他。
王仁脸皮一紧,他坐直了,问:“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要说法。”二槐大声说。
“我不是说了,二郎已经知道错了。”王仁拉高嗓门强调,“你们想让他上门道歉?我明天就让他去。”
“不是这个说法。”傅长贵摆手,“王邻长,今晚是我们父子俩上门,而不是带着我傅家的人打上门,可见我不是想报复出气,我是想跟你认真聊聊,我们两家之间的仇怨是搁置还是越演越烈。我就想问问,一场小儿女相看引发的矛盾,你们究竟想要怎么解决。我可以告诉你,你要是认为你们有理,以后你们王家子子孙孙都不必相看,没有哪个女娘可以做到只要来你王家相看就必须嫁进你王家。”
王仁当然知道,王二郎跟傅如意相看引发的争端外村的人都知晓,傅家人为王二郎告黑状打上门的事更是家喻户晓。受这些事影响,这大半年来,他和老婆子托人做媒,女方一听是平河屯王家,大多推辞不应,能答应相看的不是身弱的孤女就是上无爷娘下有年幼弟妹的长女,跟傅如意相比差了太多,别说王二郎,他都看不上。他本想等个两年,过两年外村的人把他家的事忘了,他再托人做媒,哪晓得那该死的蠢货又去做蠢事,还影响到他了。
“过去的事是我们不对,过了今晚,那些事都掀篇吧,从此往后,我们两家就此和解,如何?”王仁无心再纠缠这些小事,他要去应付赵里长的找茬,赵里长再跟今天一样板着一张臭脸在平河屯服役的地段一站一整天,平河屯全村的人对他都有怨气。
“我也是这样想的。”傅长贵点头,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王二郎,警告道:“约束好你儿子,他要是再来触我小妹的霉头,我都算在你王仁头上,到时候我就不上门了,我请赵里长上门,让赵里长看看你们王家的家风,见识见识你王仁的能耐。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能耐去解决邻里矛盾,如何让人信服。”
王仁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指着鼻子骂,偏偏还不能反驳,他气得头晕还得忍着点头:“我会约束好他。”
“我信王邻长一次。”傅长贵起身,“二槐,我们走。”
二槐任务完成,他脚步雀跃地跟在他阿爷身后跨出王家的门。
王二郎一直站在院内,堂屋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见傅长贵走出来,他担心挨骂,不由后退两步。然而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一瞬,随后视他如无物,越过他大步离开。
这比扇他一嘴巴子还让他难受,王二郎面色涨红,他反应过来,傅长贵自始至终都瞧不起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跟他说话,所以进门找的是他阿爷。
“都听见了?”王仁从堂屋里走出来,“我警告你,再去招惹傅如意,来年再有征兵的,你滚去战场上搏命吧,我生养你一场可不是让你来害我的。”
王二郎惊愕地盯着他。
“我说到做到。”王仁是认真的,“想吃我家这口饭,你就跟你大兄一样老实听话,不听我的话你就滚蛋。听没听到?说话!”
王二郎心惊胆颤,他相信他阿爷在这一刻是真有这个念头。
“我知道了。”王二郎哑声回答,他心凉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家?为什么没有投胎到傅家?
王仁回屋开箱,他把他攒的绢帛都拿出来摆在床上,朝廷以庸代役的标准是三尺绢抵一天的徭役,二十天就是六十尺,是一匹半的绢,而他卖免役名额是一匹绢一个。他把今年得来的两匹白绢择出来,想了想又忍着肉疼拿出来一匹,三匹绢再拎两只鸡也够了。
“当家的,吃饭了。”王母来喊。
“吃吃吃,我哪还有心思吃。”王仁连一夜都忍不了,他套上马车带上王二郎连夜去赵里长家赔礼道歉。
*
翌日一早,赵里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桥头,他走到傅长贵身旁亲近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好小子,你是有本事的。”
“王邻长昨夜就去您赔礼道歉了?”傅长贵了然,他恭维一句:“里长威风堂堂,那做贼心虚的在您面前不敢耍小聪明。”
赵里长大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傅长贵心想自己以前也没求到他面前。
“如意的牛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句,挖河泥的役夫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拎上麻袋拿上碗要上岸。
“慢着。”傅长贵喊一声,他往前走几步,趁机甩开搭在肩膀上的胳膊,说:“一组一组地轮流上岸排队,没轮到的继续干活。一组先上来,明天轮到二组,后天轮到三组。”
赵里长点头,“这个办法好,是得有点规矩,你们是来服徭役的,不是在自家地里干活,挤成一堆不像样,让巡查的官看见了,都得挨鞭子。”
于是如意的牛车停下时,只有七个人上岸,她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
“姑,我去桥那头了啊。”大椿和阿桑今天要单独去河南岸售卖羊肉馎饦。
“记住我跟你说的。”如意叮嘱。
“记住了。”大椿已经遇到过,卖羊肉馎饦的时候,个个都盯得紧,有的觉得自个儿碗里的羊肉不如前一个人的多,有的想多要点馎饦,也有多要配菜的。他姑交代他遇到性子爆爱计较的不要去争论,多给一勺汤,汤里掺一两块羊肉;嫌馎饦少吃不饱的就多给点,给了之后交代他们要是吃不饱就多带半斤麦子,如果对方不带且在第二次还要多要就坚决不给;至于多要配菜的,要就给,豆子不值钱,多给点自己没什么损失,还能哄得对方高兴。
大椿载着阿桑和北奴过桥,如意和楼月明已经忙活开了,第一碗给赵里长,第二碗给傅长贵。给傅长贵的时候,如意凑近问:“大兄,今早怎么才这几个人?”
“一组二组三组轮着来。”傅长贵解释,“我们村在桥旁边,动静大了惹人眼。”
如意拍拍胸口,“原来是这样安排的,吓我一跳。”
“我昨晚去王家了,跟王仁谈过了,明面上我们两家和解了。”傅长贵透露消息,“以后王二郎要是还不老实,你来跟我说,我去找王仁的麻烦。”
如意朝他比个大拇指,“不愧是傅老大,太有本事了,小妹佩服。”
傅长贵忍俊不禁,“少拍马屁,忙你的去吧,你大姑子要忙不开了。”
如意忙跑去干活,她接手称面拌面浇汤的活儿,轮到傅圆的时候,她交代:“三兄,你晌午回去跟阿娘说一声,让她下午去楼家一趟,拿点羊血和羊杂回去。”
“好。”傅圆端着碗走开。
“二姊夫,明天下午让我二姊去我家拿羊血和羊杂。”轮到刘栋,如意继续交代。
刘栋高兴地点头。
刘大牙排在刘栋后面,听到这话,他羡慕得嘬牙花子,轮到他的时候,他问如意羊杂卖不卖。
如意摇头,“不卖,不够我们几家自己吃的。回头我多留点羊血,我二姊过去的时候我多给她拿点,让她给你捎回去。”
“那我可占便宜了。”
“这话就外道了。”如意把碗递给他,“下一个。”
待最后一碗馎饦递到最后一个人手上,排在前面的十来个人已经吃完了,他们抚着饱食一顿的肚子下去干活儿。
赵里长也吃完了,他把脏碗放在牛车上,擦着嘴就要离开。如意及时把人叫住,问:“赵叔,这挖起来的河泥我们能不能运一二十车回去?”
托傅如意的福,赵里长这几天吃了一肚子的油水,他心情好也好说话极了,“我正要往东去,陵村挖河泥的地段离你们住的地方近,我让他们给你们送去二十车。”
如意立马道谢,了却一桩心事,她驾车往西去。
“如意,这一天要宰杀一两只羊,剩下的三只羊只够卖两天的。今天早上阿耶跟我说,让你走陆地主的门路,看能不能在陆家赊二十只羊,徭役结束后,我们再进城买羊还回去。陆家要是不愿意,他明天和小羊进城一趟,先买四只回来。”
“我考虑过这个事,不过小羊打算去大东乡找老万,他午后就出发。”如意昨晚跟楼照水商量过,他更偏向去老万家买羊,这样老万一家对大东乡村民的依赖就减弱了。他有这个助人的心肠,如意愿意让他去试试,而且跟洛阳城相比,大东乡要更近,楼照水去了还有落脚住宿的地方,不必露宿野外。
楼月明闻言就不多说了。
靠近大兴村服役的地段,如意发现大兴村的役夫今天干活儿特别卖力,没一个左顾右盼的,她心有猜测,勒着缰绳放慢了速度。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穿着羊皮袍子的中年男人坐上骡车往西去了,如意这才缓缓靠近。
“你挺有眼色,幸好没过来,刚刚那两人是巡视的党长和我们里长,两个都是拿人不当人的,嫌我们进度慢了。他们也不看看,泥里掺着沙又掺着水,一早一晚土冻得梆硬,怎么快得了。”一个邻长迎上来发牢骚。
如意动作一顿,提议道:“在河床上堆一层秕壳和柴渣捂火怎么样?有火也有个暖和气,吹过来的风好歹暖和点。最后柴灰还能混着表层的泥拉回去肥地,不用担心浪费柴。”
“我想想。”邻长心动了。
“先吃饭吧。”如意做一碗羊肉馎饦递过去,她把傅长贵的法子教给他,让大兴村五组的役夫轮流来买饭。
这个邻长接过碗离开,不多一会儿拎一满布兜的麦子撂在牛车上,说:“你们卖这个价赚不了多少,我也不是缺粮食的人,更不是贪人东西的。这里面有十二斤麦子,是我这三个早上吃三碗羊肉馎饦的价。”
“果然是平民百姓最能体谅平民百姓。”如意把他跟他骂的党长和里长区分开来,算作是一种恭维,“那我就收下了。”
“收下吧。”
不止这个人,大兴村另外四个邻长也都把前两天如意硬塞给他们的两碗羊肉馎饦补给她了,今天早上也都各买一碗。
离开大兴村所在的地段,太阳升起,河面金光闪闪的,早饭时段结束。如意半道勒停牛车,跟楼月明把牛车上的东西规整好,二人和雀儿在原地歇大半个时辰,才继续往西行。
午时,来到最后一个村,牛车一停,河床上的役夫围了上来,问她们今天准备的羊肉馎饦够不够。
昨天买羊肉馎饦的人比前天多八十三个,最后还有六人没买到,因为羊肉没了,配菜也没了,好在还有馎饦和羊汤,勉强没让最后六人挨饿。如意吸取教训,昨晚多宰了一只羊,羊头也下锅炖了,今早把能剔下来的肉都剔下来了。
“够的够的,我们昨晚宰了两只羊。”如意揭开陶釜的盖子,捞起一满勺羊肉展示,“放心吧,羊肉和馎饦都有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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