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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替傅冬妹出


    “我是没意见,就看大姊答不答应。”如意笑着说。


    “这会儿又没怨气了?”傅冬妹高声问,“曹佩玉,你只要肯半夜赶路,别说下个月,你这个月回去了再过来都行。”


    曹佩玉抖了抖腿,说:“这顿午饭的确值得我们半夜爬起来赶路。”


    “我来瞧瞧。”陈芝走进灶房。


    二嫂姜丰也起身跟进去。


    灶房一角立着个炉子,炉子上架着甑锅,甑锅上架个大蒸笼,赵大亮揭开蒸笼盖子给她们看,做好的菜都在蒸笼里温着。他略带兴奋地介绍:“干煎腊鱼,风干的公鸡炖的萝卜汤,今早现杀的母鸡炖的板栗,这一罐是腊排骨,这是红枣蒸老南瓜,这是胡瓜干炒腊肉片,那个炉子的陶釜里炖的是老干鸭,锅里炖的是萝卜羊肉汤。”


    “何必弄这么多菜,跟过年一样。”陈芝说。


    “我们过年都没今天这么热闹。”赵明走进来接话,“大舅娘,二舅娘,你们好多年没来过我们家了。”


    “是啊,你们好多年没来了,我不准备丰盛点,你们更不来了。”傅冬妹说。


    “家底掏空了,你们不吃了?”姜丰说,她解释道:“离得太远了,家里走不开。”


    “什么走不开,如意一喊,你们不都来了。”傅冬妹忍不住挑刺。


    姜丰:……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没如意会做人。”曹佩玉实话实说。


    傅冬妹承认,但不高兴听:“你晌午还想不想上桌吃饭了?”


    曹佩玉翻个白眼,她识趣地不吭声了。


    “大姊夫瘦了。”曹新转移话题,“是瘦了吧?”


    “是瘦了。”赵大亮点头,“去年春天的衣裳穿着都宽了。”


    “好事,省布了。”曹佩玉瞬间倒向傅冬妹,“还是胖的,我大姊没亏待你。我跟大嫂二嫂还有娟儿和如意都没有大姊的本事,我们的男人都不如你膘厚。”


    曹新扶额,她这张嘴啊,一开口就带刺。他庆幸自己是她亲兄长,不遭这个罪。


    “是是是,你大姊有本事,娶到她是我的福气。”赵大亮连连应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楼照水看戏看得乐呵呵的,在曹佩玉看过来时,他奉上一个笑,“二姊说话真好玩。”


    “嗯,小妹夫笑起来真好看。”曹佩玉心平气和地夸回去。


    “牛饮水了吗?”傅冬妹把赵大亮支走,他在曹佩玉面前的反应简直掉她的威风。


    赵大亮立马跟陀螺一样忙起来,傅长贵等人纷纷帮忙。


    牛饮上水,吃上草,人也该吃饭了。


    一道道菜端上桌,赵大亮走到傅冬妹身旁问:“要喊老万吗?”


    “我招待我兄弟姊妹,喊一个外人做什么?”傅冬妹嫌他心里没数,她把羊肉汤递给他,“端出去。”


    天气好,午饭就坐在院子里吃,两张桌子拼一起,刚好能容十六个人。


    傅冬妹端来一盆碗,说:“我去年跟我前面的邻居学做一坛黍米酒,之前如意和小羊来,我都没舍得拿出来,今天各舀半碗尝尝。酒呢?”


    “我阿爷下地窖搬去了。”赵明说。


    “搞了半天酒坛子还没搬出来?”傅冬妹“啧”一声。


    “不喝,别搬。”傅长贵阻止,“我们明天走,今天下午去帮你们把地犁了,地还没犁完吧?”


    “对,我们来的时候把犁都带来了。”曹新补充,“阿明,去跟你阿爷说,不用搬酒坛。”


    赵明看向她阿娘。


    “不用你们来给我干活,我没多少地要犁,都尝尝我酿的酒。”傅冬妹发碗的动作不停。


    赵大亮抱着酒坛子过来了,坛子口还用蜡封着,他高兴地说:“我都惦记好几个月了,可冬妹不发话我也不敢开坛,沾你们的光,这酒坛子可算见回光了。”


    众人见他这个反应也就不阻拦了。


    蜡油扣掉,坛口打开,一帮人都翘首看着,然而酒香气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酸气。


    “酿坏了?”傅冬妹大惊,“我看看。”


    傅长贵走过去看,如意也跟了过去,坛中酸气四溢,她凑近闻一口,醋酸味醇厚,见坛中水色清亮,说:“大姊,酒没酿成,但酿成白醋了。”


    傅冬妹舀起半勺,她抿一口尝了尝,惊喜地说:“这坛醋不错,比我买的高粱醋味道更好。”


    “歪打正着,大姊,你以后就用这个法子酿醋吧,一年酿两缸醋卖,抵得上养两头猪。”如意高兴。


    “等天冷了我试试。”傅冬妹兴奋,“你们走的时候各带一罐醋走,你们不拿,我们一年也吃不完一坛醋。”


    这回没人拒绝了。


    回到饭桌上,陈芝问:“冬妹,这酿酒的法子是你们前面这户人教你的?”


    傅冬妹点头,“我用二十根蜡烛换的。”


    “我听说你们两家闹矛盾了?他们嫌你们家门前种的乌桕树挡住他家的光,是不是有这个事?”如意引出话题。


    傅冬妹在赵大亮和四个孩子身上扫一眼,不清楚谁告状了。


    “要我去前面那户人家里坐坐吗?”傅长贵问,“他家在这个村里有几户同亲同族的人?是不是仗着你们势弱欺负人?”


    “不用,还没到这个地步。”傅冬妹拒绝,她冷着脸垂下眼说:“我家的孩子还小,我先让让他们。树长在我家门前,谁也动不了,他再有意见也只能嚼舌根子。”


    大人之间闹崩了,孩子在村里会遭大孩子的欺负,傅冬妹顾忌着这一点,吵架的时候都收敛着,仗着自己有理只说道理,从不闹事。


    傅长贵看一眼两个外甥,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记仇也不知事,认识的人一句话就能给骗出村。


    “我家的孩子都大了,大椿又搬走了,家里不热闹,童童和小文可以去我家住。大坡村跟他们同龄的表兄妹也多,不缺玩伴。”傅长贵提议,他给傅冬妹兜底:“不用顾忌孩子,对方要是太过分,你通知我们过来,别受欺负了。”


    陈芝挟一坨蒸南瓜吃,她表态道:“两个孩子不怎么要人照顾,不会耽误我做事,你只管送来。”


    “也能往我那儿送,我正缺放羊的人手。”如意出声。


    傅冬妹虽然不会把孩子送走,但听到这话也有底气,她点头应好,随即招呼道:“不说这不高兴的事,都吃菜,今天晌午把这些菜都吃完,别留到晚上,晚上吃扁食。楼阿叔,你是头一次来,可别客气啊。”


    “不会不会。”楼父摆手。


    “小羊,你招呼着你阿耶,这炖的羊肉是我从老万那儿买的,都是好肉,你拿他的碗舀几勺。”傅冬妹怕楼父拘束,她让楼照水动手招待。


    楼照水听话地端起他阿耶的碗舀一满碗羊肉。


    楼父:……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人都吃得半饱了,傅长贵提起从洛阳回来遇到劫道的事,嘱咐傅冬妹和赵大亮不要再半夜出门。


    “要是担心我大姊夫不能在当天赶回来,你们就把四个孩子一起带回去,一家六口在大坡村过一夜,第二天我大姊夫再赶车回来。”如意猛地想到傅冬妹半夜动身赶路的主要原因,“现在有老万一家,你们可以委托他来住一夜,替你们喂狗喂鸡喂猪。”


    “也好。”傅冬妹听劝,主要是以往撇下四个孩子半夜动身出门,她也不放心,这也是她不常回娘家的主要原因。


    一顿饭吃完,女人们张罗着收拾碗筷端进灶房清洗,男人们卸车,准备赶牛去犁地。


    如意挺着肚子,不论是洗碗还是卸车,两方都不让她插手,她晃晃悠悠地走开,沿着新挖的流水沟往前方的路上走。来到大路上,她走到前方那户人家的大门外,透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看。


    “你找谁?”在院子里晒粮种的男人问。


    “我是你们后面那户人的亲戚。”如意阔步走进去,她仰头看,说:“这几棵乌桕树怎么就挡着你家的太阳了?是早上有遮挡,还是下午有遮挡?”


    男人面露不自在,没有说话。


    “谁来了?”一个老妇人从茅厕提着裤子走出来,她听见了如意的话,但装作没听见,问:“这是谁家的客,怎么走到我家来了。”


    “后面那家的。”如意随和地回答,“是这样,我听说我大姊家的流水沟影响到你们了,树也挡着你家的太阳了,我过来看看。”


    “看出什么了?”老妇人问。


    “看出你们故意找茬。”如意笑笑,“对了,我介绍一下,我就是在赵大亮和老万之间牵线搭桥的人。以前老万家的羊粪是归属村里部分人的吧?让我猜猜,你家肯定没资格分,因为尝到甜头的人是舍不得放弃甜头的,只会跟我大姊打好关系,从中分到她用不完的粪肥。只有没资格分的人,在看见以往跟自己一个待遇的人家突然有一天独占取之不尽的粪肥,才会嫉妒得面目狰狞。”


    “噢,是外村人啊,你手伸太长了。”老妇人黑着脸摇头,“出去吧,不然我放狗了。”


    “耐心点,我真走了你们会后悔的。”如意一动不动,她继续说:“我认识一个玄师,想针对你们很简单,不需要大动干戈,只用寻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你家后山墙的北边挖个坑埋个厌器,过个三五年,你家的人就病的病死的死了。”


    老妇人脸色大变,她不想信她的话,又不敢不信。


    “别害怕,我是个正经的人,也怕报应,今日敢说出来,就没打算做。”吓唬的目的达到了,如意口风一变,说:“都道远亲不如近邻,邻居之间结下仇怨远比亲戚之间生出矛盾要揪心,我过来就是想劝你们放下嫉妒心,不要再寻傅冬妹一家的麻烦。”


    “我们也没找她什么麻烦……”男人意图辩解。


    如意摆手,示意他闭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点,不要被人做局了。傅冬妹一家一年只种三四十亩地,老万家的羊粪她用不完,用不完的给谁?是给她以往亲近的邻居,还是给其他没什么交情的人?你们这左邻右舍都跟她闹掰了,不知如了谁的意。”


    老妇人垂眼思索,男人脸上浮现愤怒,如意微微一笑,看来她猜中了,傅冬妹的左邻右舍对她的嫉妒是真的,被人挑唆刺激也是真的。


    “老婶子,一个真假难辨的酿酒法子就能换到二十根蜡烛,至少值二百钱呐,黍米酒都能买两坛子了。没这个交情,傅冬妹哪肯做这笔买卖。”如意抬脚往外走,她拉长嗓音说:“你在嫉妒傅冬妹,暗地里不知谁在嫉妒你。”


    走出门,如意看见曹佩玉,她挤出一个笑,小快步走过去。


    曹佩玉鼓掌,“真威风。”


    “二姊,你都听到了?”如意压低声音问,“快走快走,刚装了一把,别被人识破了。”


    曹佩玉在灶房跟傅冬妹呛了几句,被陈芝撵出来了,她出门想跟如意在背后骂傅冬妹几句,结果没看到人。一打听,楼照水说如意到前面的路上散步去了,她心里顿时有了个猜想。


    “你憋了半个月,先是跟我说,又是跟傅老大说,我猜你压根没想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曹佩玉推测。


    “倒也不是,就是看大姊忍让太多,还打算继续忍让下去,我才想试试替她解围。”如意在路上被陈芝的话说服了,邻居之间有矛盾,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和解了,不用大动干戈。


    可傅冬妹那句‘我的孩子还小,我先让让他们’让如意心疼,傅冬妹是个好强不吃亏的,能让她熟练地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不是头一次了。


    第122章 破开困境


    楼照水急急忙忙地跑来,看见如意,他松口气,“去哪儿散步了?兄长们要赶牛下地了,你不用去,阿耶牵牛,我来扶犁,用不上你。”


    如意大步向他走去,说:“也好,大姊晚上要包扁食,我留家里帮她擀面皮。”


    傅长贵他们牵牛过来了,陈芝和姜丰另驾一辆拉铁犁和水桶的牛车跟在后面,陈芝招手喊:“佩玉,坐牛车上来。如意,你跟你大姊留家里,不用去地里。”


    如意点一下人头,她跟傅冬妹留家里,人数刚好是够的,加上赵大亮家的一头牛和他这个人,刚好十个人十头牛,两两组队,正好组成五队。


    “犁够吗?”如意问,她眉眼一动,走到赵大亮身旁,说:“犁不够,大姊夫,你去你们前面这户邻居家里走一趟,借柄铁犁用。”


    “什么?怎么可能?”赵大亮满心疑惑,他压低声音提醒:“小妹,你忘了,我们跟他们吵过好几次架,现在见面谁也不理谁,扭着头走,怎么会借铁犁给我。”


    “犁够用,我们带来四柄犁,你大姊家还有一柄,正好够了。”陈芝说。


    曹佩玉神色复杂地看如意几眼,这孩子的脑瓜子转得是真快,她吁出一口气,说:“大姊夫,听如意的,你去走一趟。如果能借来,你们两家就和解了。”


    赵大亮更疑惑了,他看看两个姨妹,又看向左手边的屋宅,一时拿不准主意。


    “你散步散哪儿去了?”傅长贵看出点苗头。


    如意冲他一笑,“散去别人家里了,跟人聊了几句话。”


    “我要去问问冬妹,她点头了我才敢去。”赵大亮分得清大小王,不敢瞒着家主擅自做决定。


    说罢,他扭身就跑,生怕被谁拦下来了。


    “走,再回去喝口水。”傅长贵牵牛拐弯,他对如意做了什么更感兴趣。


    于是十个人十头牛和一辆木板车原路返回,在大门口迎上拎着猪食桶的傅冬妹。


    “怎么回事?”傅冬妹一眼攥住洋洋得意的傅如意,不高兴地问:“我们就洗个锅碗的功夫,你跑出去干什么了?”


    赵童夹在人群中摸摸头,这话跟他阿娘训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去前面那户人家里威逼利诱了。”曹佩玉急于分享战报,她抢先开口,把她在门外听到的话完完整整说一遍。


    “大姊,你们的邻居肯定被人挑唆了,当然,他们心里肯定也有恶意,见不得你们的日子比他们好,所以乐于给你们找麻烦。”如意都能猜到,傅冬妹有儿有女,把男人调得跟狗一样听话跟牛一样能干,六畜兴旺,地里土壤肥沃,称得上是事事顺心,外人看在眼里谁不羡慕?


    赵大亮是村里女人们口中勤劳能干的标杆,傅冬妹是村里男人们口中管家有方的标杆,哪对夫妻一吵架,这两人有极大的可能出现在对方的口中,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恨意和嫉妒都涌到傅冬妹和赵大亮身上来了。


    “别人挑唆,我也挑唆,再施以威胁,让左邻右舍对你有个忌惮,话传出去,村里人也会忌惮你们背后的我。”如意拍拍胸脯,她笑着问:“大姊,你有没有在大东乡宣扬过你有个识字认字的妹妹?”


    傅冬妹神色复杂地点头,“都不用炫耀,我娘家有制蜡烛的手艺,十年前大家都穷得用不起油烛的时候,我家已经用上蜡烛了,不用我主动说,他们已经想方设法地打听清楚了。”


    “看来我梦中得山神赐方的事也是家喻户晓了,这让我借厌器诅咒的说辞更加可信。”如意满意点头,“大姊,大姊夫,事后村里人要是问起这种事,你们别否认,要给我塑造出一个玄之又玄的形象,比如山神托梦、自幼拓碑识字,给亡人写碑文,跟玄师和做丧葬器材的守陵人熟识……再往深了编,点过穴、下过墓、摸过金、捞过尸……”


    “等等,等等。”傅冬妹叫停,她无奈地笑了,“给你编进大牢吃牢饭就好玩了。”


    其他人忍不住笑出声。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要让你们村里的人相信我真懂这些东西,也有这方面的人脉,让他们害怕我。”如意总结。


    “好,我知道了。”傅冬妹百感交集,挺感动,但也挺无措,她一向以好强能干示人,在娘家人面前也强势惯了,就连她自己都习惯了外人眼中样样顺心顺意的自己。眼下她精心打造的遮羞布被掀开,紧张的邻里关系、步步妥协退让的自己,让她有一种赤裸见人的羞窘。


    “大姊还让你这个幺妹操心上了,老幺,真厉害,给我撑腰了。”傅冬妹逼自己软下来,但嘴巴还想强撑:“这左邻右舍的德性不好,不跟他们来往,我还更顺心。”


    “顺心?顺哪门子的心?能让你不顺心的只能是你这左邻右舍的人,你不在家的时候,鸡鸭跑到人家门前给你打死,或是撒把粮食把你养的鸡鸭诱进家里宰杀吃肉,把你碾的路刨了,往你家门口泼粪水,你能顺心?你报不报复回去?不报复你咽得下这口气?报复回去你知道是哪家人干的?又如何报复?还得顾忌别人撺掇自家孩子欺负你家孩子。这叫顺心?怎么顺心?”曹佩玉戳破她逞强的话,毫不给面子地说:“真是死鸭子嘴硬,硬个屁,都在心疼你,谁在笑话你不成?”


    傅冬妹说不出话,她出了一脑门的汗,脸上也有了羞窘之色。


    “去去去,下地干活儿去,别想偷懒。”如意赶鸭子一样挥舞双手。


    傅长贵含笑在她背上拍两下,心情颇好地走了。


    “就你会当好人。”曹佩玉捶她一下,但也给面子地离开。


    曹新钦佩地在傅老幺肩上轻捶一下,背着手阔步离开。


    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绕几步路在如意身上拍一下摸一下,乐呵呵地出门。


    轮到楼照水,他得意地搂着如意大王亲一口,欢呼雀跃地跑开。


    傅冬妹看得直翻白眼。


    “我要去借犁吗?”赵大亮请示。


    傅冬妹深吸一口气,说:“去吧,不能让如意白费心思。”


    赵大亮得到准许,他小快步跑出去。


    赵明跟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报信:“阿娘,姨,我阿爷从狗蛋他家借到铁犁了。”


    傅冬妹点点头,她瞧如意一眼,嘱咐道:“你姨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出了门,不准说漏嘴了。”


    赵明连连点头,“我会交代好童童和小文的。”


    如意把几个孩子打发出去玩,她凑到傅冬妹身边,问:“大姊,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傅冬妹粗声粗气地问。


    如意嘻嘻一笑,“你还不好意思了?”


    “没有。”傅冬妹不承认,停顿一瞬,她垮下脸说:“曹佩玉以后跟我呛声的时候越发没个顾忌了。”


    “不会,她不会拿这个事刺你。”如意保证,“我昨晚在她家吃饭,跟她说了你的事,今早来的路上,她让大兄想个主意,我们一起出面给你撑腰。提起劫道的事,她还让大兄一定要跟你强调,让你和我大姊夫不能再半夜出门,怕你不听,她提议让大兄吓吓你。”


    后一句话一听就是曹佩玉的口吻,傅冬妹信了,她抱怨道:“你二姊那张嘴实在是讨人厌,从小就这样。”


    如意胡乱点头,她附和道:“对对对。”


    “是谁跟你告状的?赵童?”傅冬妹毫无征兆地问。


    如意一个激灵,她装傻问:“告什么状?”


    傅冬妹盯她两眼,心里有数了,改口说:“睡一会儿去,还是你之前来的时候睡的那间屋。我和你大姊夫挪了一张床进去,今晚你和你二姊还有你大嫂二嫂都睡那间屋。”


    “把谁的床挪来了?大兄二兄他们怎么睡?床够?”


    “不够,他们打地铺睡,他们睡赵童和赵文的那间屋,两个孩子跟我和你大姊夫睡。”傅冬妹说,“你别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揉面擀面的时候你喊我啊。”如意交代一声走了。


    傅冬妹在如意离开后发了会儿呆,待心情平复下来,她从水桶里捞出羊肋条肉开始剁。


    等如意一觉睡醒,傅冬妹已经把馅料准备好了,赵明赵云姊妹俩也回来了,她们母女三人正在擀面皮。


    如意洗洗手也加入进去。


    “你包鸡蛋槐花馅的,这是明早吃的。”傅冬妹说,“多包点,吃不完的你们带走路上吃,明天要运羊羔,车程快不了,到家估计是半下午了。”


    “明天快晌午的时候我们才动身,要赶在天黑的时候运羊回去,不用出发太早。”如意说,“怕遭贼惦记,我们上次从洛阳买羊回来也是等到天黑透了才过桥。”


    傅冬妹闻言,说:“我明天早点做午饭,你们吃了再走。”


    “早饭不用做,早午饭可以凑一顿吃。”如意想给她省一顿饭。


    傅冬妹不听她的,“你不吃早饭我还要吃。”


    如意苦笑一声,“那你别又三更半夜就喊吃饭。”


    “天亮了再吃,午饭还吃得进去?”傅冬妹哼一声,她嘀咕道:“你吃饱了再睡个回笼觉也行,其他人不行,明早帮我把今天犁的地再耙一遍。”


    “人吃得消牛可吃不消,我们的牛下午还要拉车赶路。”如意抗议,“除非你从村里借来几头牛。”


    说到这儿,如意计上心头,“以前用老万家羊粪的几户人在你独占老万家羊粪后是什么反应?”


    “先去找老万吵架,老万掂宰羊的刀把人撵走了,他们又来跟我和你大姊夫商量,让我把用不完的粪给他们。我答应了,这几户是村里的邻长和他们的亲戚,我得罪不起。”傅冬妹说。


    “你去找他们借牛,他们不会不借,也正好让你们前面那户人认清事实,他们被人当枪使了。”如意出主意。


    “好。”傅冬妹听她的。


    傍晚时分,到了在田地里干活的村民归家的时点,傅冬妹出门了,她率先来到村里势最大的邻长家,高声宣扬她兄弟姊妹来帮她家犁地的事,“他们明天下午要走,牛要拉车赶路,上午就不能下地拉木耙。你们家的牛和木耙借我用半天,明天晌午就还回来。”


    “我家明天也要犁地。”邻长媳妇不愿意借。


    “就半天。”傅冬妹不挪脚,“只借一头牛我也不嫌少,你们在村里宗亲多,随便倒个手就能借头牛用半天。大嫂子,你给我行个方便,老万家的粪肥我到时候先给你们。”


    “这话我可记住了。”图少喂一顿草料,邻长媳妇当即让傅冬妹把牛牵走。


    傅冬妹牵着牛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共借来六头牛,她高高兴兴地赶牛回去,到家遇到赵大亮一帮人回来了,她又让赵大亮套上牛车去把木耙拉回来。


    “我已经跟邻长他们说好了,你去了吱一声就行了。”傅冬妹交代。


    赵大亮听话地驾车离开,左右两边的几户邻居都有人站在门外看着。


    第123章 归家


    傅冬妹家门前的空地被牛占据了,一二十头大青牛聚在一起,很是壮观,牛的叫声汇聚在一起,整个村的人都能听见。


    傅长贵拎两桶水出来饮牛,路过傅冬妹身边,低声说:“高兴点,整个村的人联起手来也奈何不了你,谁都阻拦不了你们一家越过越好。”


    “我挺高兴。”傅冬妹释然了,她主动说:“下次再遇到麻烦,我会跟你们说的。”


    背后多个人就多份底气,傅冬妹清晰地感知到,今天不论是点头让赵大亮去借犁,还是她出面去借牛,有如意的推动,她少了许多犹豫,几乎没有思考就做了,结果也出乎意料地好。


    “这就对了。”傅长贵倒水喂牛,欣慰地说:“你有这个想法,往后我也不用过于惦记你了。”


    傅冬妹走进门,院子里燃着两个火把,灶房里点着四根蜡烛,屋里屋外灯火通明,这在她家真是少有的热闹。


    扁食煮一釜,晌午的剩菜热一热端上桌,又是一顿好饭。


    早上起得早,白天忙着赶路忙着犁地,年轻力壮如楼照水也累了。肚子填饱后,不用傅冬妹催,一行人排队舀水洗漱,早早回屋睡觉。


    当屋里响起呼噜声时,傅冬妹和赵大亮举着火把走进仓房,照亮了挂在横木上的腊肉。


    “鸡取三只下来。”傅冬妹说,“把那条腊猪腿也取下来,不用留了,家里没有比他们更重要的客。”


    赵大亮没意见,“还取什么吗?”


    “够了。”傅冬妹拎着猪腿和鸡往外走,跨出门槛,她停下步子说:“你今晚睡在外面守着,防着有人捣鬼。”


    “好。”赵大亮回屋抱床褥子,把狗唤出去,和狗一起睡在草垛里守牛群。


    傅冬妹把腊肉都泡上,这才回屋睡下。


    *


    翌日天不亮,傅冬妹把早饭做好,她敲门把人都喊起来,傅长贵一行人睁着干涩的眼睛爬起来吃早饭,头顶着闪烁的星星赶牛下地。


    人都走后,傅冬妹闩上大门,着手剁鸡炖汤。


    如意坐在灶前烧火,她盯着灶膛里的火打哈欠,说:“这种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真是久违了。”


    傅冬妹没出嫁的时候,一到农忙季,披星戴月起床干活的日子就开始了,地主家的帮工都没有他们一家起得早。


    傅冬妹懒得理她。


    火苗炙烤着锅底,陶釜里溢出热气,热气涌出门,天际出现青白色的云层。


    待鸡肉的香气弥漫开,灶膛里的大火转为小火,火势骤减,灶房里暗了几瞬,继而朝阳的金光涌进来,屋内的光亮暴涨。


    如意起身走出去,“可算天亮了。”


    傅冬妹把炉子烧着,她把鸡汤盛起来放炉子上用小火煨着,用炖鸡的陶釜烧一锅水烫猪食喂猪,等待猪食变凉的过程,她把腊猪腿丢进陶釜里炖。


    喂了猪,她翻出个干净的陶罐去地窖舀醋,跟如意说:“我分半坛子给你们,你们拿回去再分,我这儿没那么多干净的小罐子。”


    “好。”如意点头,“窦石匠把写碑文的活儿都让给我了,我下次过来再给你带几罐猪油。”


    “带几个空罐子就行了,上次忘记跟你说了,不用再给我送猪油,我去年宰了一头猪,猪油存了一坛子,够吃了。”傅冬妹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如意想了想,说:“明年吧。”


    傅冬妹忍住捶她的冲动,嘱咐说:“你明年来的时候,把这次过来的人也都带来,不用想着给我省粮食省肉,吃不穷我。”


    “好。”如意答应,“大姊,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去不去看我?”


    傅冬妹嫌她问的是废话,“日子我都给你算好了,你正月怀上的,估计生在十月底,最晚生在冬月初,我十月底就过去。”


    “好呀。”如意高兴。


    傅冬妹用蜡油把罐子口封上,她嘱咐如意看好火,她出门去找老万,让老万一家再过一个多时辰来吃饭。


    日上三竿,昨天下午犁的七亩地耙完了,傅长贵一行人牵牛回村,老万听到动静立马出门。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傅冬妹问,她跟兄弟姊妹们介绍:“这就是老万,是个有本事的人,为逃兵祸,他护着妻儿一路从平城来到中原,最后在我们这儿安了家,还养了一大群羊。”


    “我是冬妹和如意大兄,叫傅长贵,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们遇到过,只是天太黑没碰上面。”傅长贵上前几步,他指着两个妹妹说,“多谢你慷慨相助,下次再去我小妹家,我请你去我家喝酒。”


    老万听懂了大半,他点头,继而回答傅冬妹的话:“我们刚吃完早饭没多久,你罗婶和三个孩子都不饿,他们不来。”


    “不饿也来吃点,免得晌午又烧锅做饭。”傅冬妹说,“阿明,你再去跑一趟……”


    “不用。”老万打断她的话,他挠挠头,只得说实话:“你们家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想来。”


    就连老万面对这么多汉人也不自在。


    “噢,那算了。小羊,你跟楼叔和老万坐一起,你们聊几句,待会儿就上菜了。”傅冬妹说。


    楼父冲老万招手,两人坐一起立马用鲜卑话聊了起来。


    午饭有炖鸡和炖猪腿,还有红枣蒸老南瓜,以及蒸的两篦扁食和南瓜黍米饭。


    南瓜和黍米一起蒸,米饭甜滋滋的,炖的风干鸡味道咸香汤汁浓郁,舀两勺鸡汤淋在米饭上,再挟一坨炖得颤巍巍的猪腿肉码在碗里,一口饭一口汤再咬一口猪腿肉,如意吃笑了,太好吃了。


    “今年我家养了十八头猪,宰猪的时候,我把猪腿都留下来,明年的这个时候都去我那儿吃腊猪腿。”如意提前张罗上了。


    “好好好。”傅圆第一个点头答应。


    “也好,去你那儿不用半夜三更就起来干活。”曹佩玉盯着傅冬妹说,生怕她不明白自己在说谁。


    傅冬妹八风不动,她吐掉鸡骨头,说:“你们把我的地都犁了,等我把黍子种上,我回去给你们帮忙。”


    全场一静,就连咀嚼声都没了。


    曹佩玉顶着大家谴责的目光,强撑着说:“不用,我们人手够用。”


    傅冬妹笑笑,不说话了。


    其他人对视几眼,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是打定主意要回去还是只是威胁人的话?


    赵大亮乐得笑出声,越笑越大声,压根止不住。


    傅冬妹冷脸瞪他,赵大亮端着碗走出门,站在大门外边吃边笑。


    “看什么?”傅冬妹转而瞪起始作俑者,“快吃,吃饱了都滚蛋。等着瞧吧,今年种黍子的时候我一定回去。”


    “可以。”傅长贵冷静下来,眼下如意有孕,楼家的摊子又大,冬妹回去八成会住在楼家替如意分担。再不济还有傅老五,老宅那一摊子也乱糟糟的,冬妹见了肯定会忍不住出手打理。想通了,傅长贵笑着说:“你把你家里的事提前捋顺,回去了多住些日子。”


    “嗯嗯。”如意附和着点头,反正折腾不到她头上来。


    傅圆想了想,被折腾好歹多个帮手,他高兴道:“大姊,回去了住在老宅,你回去住,如意肯定也要回来住。”


    “我吃饱了。”曹佩玉放下碗,她催促道:“都快点吃,时辰不早了。”


    “我也吃饱了。”曹新是怕了傅冬妹了,“我先出去套牛车。”


    不过片刻,呼呼啦啦人走完了。


    牛车套上,一帮人驾车去老万家逮羊羔,傅冬妹和赵大亮也跟上了。


    老万家的羊羔还关着羊圈里,大羊都赶出去吃草了,逮羊很方便。


    “你们随便挑,看中哪个逮哪个,只不过只能逮十只母羊。”老万对自家的羊羔个个都满意,逮走哪只留下哪只他无所谓。


    楼父扫几眼,他挑不出毛病,羊羔的精神都不错,他跟如意说:“不用挑,见到哪只逮哪只。”


    如意把话转达给她的兄姊们,于是一帮人走进羊圈,看哪只在腿边就逮哪只。


    羊羔逮住递出来,辨别公母后拴着蹄子撂在牛车上。


    “我们在洛阳买羊羔的时候,是以十斤细盐的价买的,每只羊羔值十斤细盐。”如意走到老万身旁说,“今年春天的粮价跌了,一斤细盐兑九斤麦子,我们还账的时候,按现在的盐价和粮价还,一共是五百七十斤细盐,或者是五千一百三十斤麦子,也就是四十三石。”


    老万只记住了盐价和粮价,他点头说:“我记住了。”


    如意指了指一旁的两袋面和一箱蜡烛,说:“又给你送来一百五十斤面,又抵掉一只七十五斤重的羊。”


    “好。”老万再次点头,他扛起面袋走进家门,随后把空面袋拿出去放牛车上。蜡烛也一样,蜡烛倒在床上,空箱子拿出来还回去。


    五十七只羊羔全部装车,如意一行人该走了。


    “走了啊。”傅长贵跟傅冬妹打个招呼,率先驾车离开。


    “粮食吃完了去我家拉。”楼父嘱咐老万一句,也跟着走了。


    九辆牛车依次离开,傅冬妹、赵大亮和老万跟在后面送出村。


    牛车离开,也带走了热闹,傅冬妹叹一声。


    “你们不想搬回去吗?”老万问傅冬妹,兄弟姊妹住一起多热闹。


    “不搬。”傅冬妹摇头,她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管好几家的事,但她又管不住自己不去操心,还是离远点好,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也轻松。何况她的兄弟姊妹也都是能当家作主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和节奏,用不着她去替他们做主。


    老万想了想,说:“你家不搬,我家也不搬。”


    第124章 让我玩玩你


    牛车路过老万家的桑田,牛车上羊羔的叫声引得在桑田里吃草的大羊都叫了起来,看守羊群的两只狗坐在高坡上抽动着鼻子嗅闻,一只吠叫一声,另一只纵身一跃朝牛车追去。


    罗婶高喝一声,一串又急又厉的鲜卑话如鞭子一样破风而出,勒住了疾奔的狗腿,雄壮的大黑狗止住了步子。


    楼父和楼照水看得眼馋,老万家的两只狗驯得也太听话了。


    “老万家的狗竟然都学会鲜卑话了,比人还厉害。”如意惊奇。


    “这两只狗看着有北方大獒的血统,祖上可能还有狼的血统,老万逃兵祸的时候估计带着狗,这两只狗是北方大獒的后代。”楼父盯着狗的外形推测,中原的狗骨架要比大獒的骨架小,毛更短,嘴筒子更尖,性子更活泼,看守羊群不如獒狗稳重。


    “老万不是一般人啊,敢想敢闯,十几年前还乱着的时候,他就敢携妻带儿南下。”曹新佩服,不是谁都敢离开故土,流落他乡生活。


    楼父很认同,他要是有老万这个胆识,八年前征兵的时候,他携家带口奔逃,楼征可免于服兵役,北奴也就不是军户了。


    “而且只打过两个照面,他就敢赊羊给我们,他担的风险不小。”如意接话,“很有决断,我都不敢做这个赌注。”


    老万一家在大东乡遭孤立,而楼家在当地已经结下势力不小的姻亲,如果楼家赊羊后翻脸不认账,老万除了拼上命来个你死我活的报复,否则只能认栽。可以说两个月前老万答应赊给楼照水二十只羊,答应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讨不回的准备。


    再看一眼牛车上的羊羔,如意很是佩服,不愧是能在乱世中逃亡连人带狗都能保全下来的人,心性真不错。


    “大兄,在老万面前,我大姊不会吃亏。”如意高声跟最前方的人说。


    “嗯,你的功劳。”傅长贵心里有数,单凭赊出大羊和羊羔一事,就能看出老万绝非目光短浅之辈,估计一开始落户大东乡也如这般大方,田地都租出去,重操旧业养羊,想着靠租子也能得不少粮食,年底再卖些羊,也足够温饱。然而一而再再而三遭到算计,这才对大东乡的乡民冷了心肠,最后遇到如意,让冬妹捡到一个好帮手。


    曹佩玉“哎”一声,她惊喜地说:“种黍子的时候,傅冬妹不会回去吧?她自家的地被我们犁了,不是还要帮养羊的那家种地?”


    “对呦!”陈芝眼睛一亮,她回头问:“如意,你知不知道老万家今年种多少亩地?”


    “十亩,就是不知道会种黍子还是等到入秋了种麦子。”如意回答。


    “估计会种黍子,她已经得了人家的粪肥,肯定也得让老万在今年有点收成,要是种麦子得明年才能见收成。”曹新接话,“除了黍子,应该还会种豆子,豆杆能喂羊。”


    “对对对。”曹佩玉非常赞同。


    如此一分析,驾车的九人,大半都放松下来了。


    傅长贵含着笑瞥曹佩玉一眼,“这么怕她,你干嘛还要惹她?”


    “我怕她?我是在忍让她。”曹佩玉不承认,幼时在傅冬妹面前退让是顾全她阿娘为人后娘的面子,不想让她阿娘难做。出嫁后傅冬妹还能在她面前指手画脚,那就要怨傅如意了,一个蜡烛生意把六兄妹框在一起,为了不让其他兄弟姊妹难做,她只能选择维护关系。


    傅长贵“呵”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是什么好茬子?是能一直忍让的人?”


    曹新咳一声,傅长贵看他一眼,识趣地闭上嘴。


    曹佩玉哼一声,她有兄长撑腰,这会儿心里美滋滋的,不计较傅长贵的狗言狗语。


    一段不愉快的话结束,陈芝另起话头聊起庄稼的事,大家的目光又落在路两旁的田地里。


    行了三里路,路遇一条河,一行人停车打水饮牛,趁机把小羊羔松解开,放到地上活动活动,吃吃草,喝喝水。


    喂了草喂了水,羊羔的情绪和缓多了,再上车不再扯着嗓子叫,牛车继续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在有意控制下,天色黑透时,牛车来到浮桥桥头,沿着河岸往东去。


    楼征坐在晒场上等着,卧在脚边的三只狗突然有了动静,他站了起来。


    狗吠叫两声,摇着尾巴迎了上去,楼征转身回家,随即烟囱里浮出炊烟,燃烧的火把走出高墙。


    牛车来到晒场,楼征、窦有才、万千红、北奴以及雀儿都在晒场上等着了。


    “路上没遇到事吧?”楼征问,他举着火把引路前往羊圈。


    “没有,来去都顺利。”傅长贵回答。


    牛车靠近羊圈,车上的羊一个个拎进羊圈里,牛车一空立马掉头。


    五十七只羊羔全部入圈,楼征、万千红和窦有才着手喂羊,其他人进屋吃饭。


    楼母准备了白面馎饦,楼征回屋报信的时候,馎饦才下锅煮,筋性还在,浇上鸡蛋韭菜汤,非常爽口。


    一碗馎饦下肚,饥饿感消失了,陈芝腾出空问:“大椿还没回来?我看见窦有才都回来了。”


    在他们去大东乡的前两天,大椿和窦有才就进山了,窦石匠出面从伍林村的陆家买到二十二只小羊羔,大椿跟窦有才一起往山里运,顺道接阿桑回来。


    “没回来,阿桑喜欢羊羔,还不想回来,大椿陪她在山里住几天。”楼月明回答,“窦有才回来得早,我快生了,他得回来守着我。”


    “有感觉了吗?肚皮发不发硬?”陈芝跟着问,“一旦肚皮发硬,离发动就不远了。”


    “还有这说法?那我得留着心观察。”楼月明只生过一胎,经验不丰。


    “生的时候要是人手不够用,让小羊去喊我们过来。”陈芝交代,“我们生的孩子多,接生的也多,懂得多点。”


    楼月明应好。


    几番话下来,其他人也都吃饱了,傅长贵张罗着回家。


    如意和楼家人走出门相送,正好喂羊的三人过来了,楼征把火把递给傅长贵,“过桥的时候注意点。”


    “也好。”傅长贵看一眼天,今晚星光不好,估计要变天,只要落下雨就要着手耙地种黍子。他坐上牛车,问:“如意,你们今年还种黍子吗?”


    “种一点,不多种,够吃就行了。”如意回答,“余下的地等夏播的时候都种上豆子。”


    “正好,我们跟你们错开,我们多种黍子少种豆子,收黍子的时候还跟去年一样,拉到你们的晒场上晒,种豆子的时候,我们来帮你们犁地播种。”傅长贵看向另外几家,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可行。”曹新同意。


    “我没意见。”曹佩玉也同意,“不过非要这会儿说吗?先回吧,我要困死了。”


    “边走边说也行,别挡着道。”傅圆也催。


    傅长贵不再耽搁,立马驾车上路。


    七辆牛车依次离开,目送火光拐道,楼家的人也转身回屋。


    “那个……如意,两群羊羔初合圈,我得睡羊圈里守个三四晚。”楼父叫住如意,他跟她商量:“我再睡几晚羊圈,两群羊羔合群了,我就不睡了。”


    “四晚?”如意问。


    楼父思量几瞬,说:“对,四晚,四晚就够了。”


    “那行吧。”如意暗暗用手肘拐楼照水一下,楼照水忙说:“阿耶,我们今天累着了,你好好睡一觉。今晚就让我大兄守,明晚你守,后天晚上我守。”


    “可。”楼征发话,“今晚我睡羊圈里守着,你们都别操心了。”


    楼父想了想,羊不合群顶多打架,楼征即使八年没养羊了,拉架也是会的,他便答应下来。


    回到屋,楼父得趣地跟楼母说:“孩子都大了,我也能享福了。”


    楼母心想你享的是儿媳妇的福,她离得近,听到如意拐小羊的声音,但她没戳穿,好笑地说:“我就没见你这么听话过,睡羊圈还得求着如意点头。”


    “如意心疼我,她不准我睡羊圈。”楼父开怀地炫耀,“快,打水来,我洗洗躺床上了跟你讲大东乡的事,你不知道如意有多机灵。”


    楼母开门出去,遇上楼照水从灶房拎水出来,她出声问:“锅里还有水吗?”


    “还有,但不多了,我又添了一盆凉水,灶里塞了一膛柴,一会儿就热了。”话音落地,楼照水来到南院,他拎水进门,见如意在拆辫子,他先把洗脸水倒好。


    如意把头发梳顺,用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她起身去洗脸,说:“又了却一件事,养殖大业不用我操心了。”


    楼照水点头,他借着烛光看着她,低声问:“我能抱抱你吗?”


    如意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楼照水得到准许,他蹲下身一手揽着她的大腿,一手环住她的腰,腰膝发力,把她高高抱起。


    如意低头看着他,他跟只狗一样贴在她身上深嗅,隔着衣裳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肚子上。


    “怎么啦?”如意摸着他的头顶问。


    “昨天在大姊家我就想这么做了,我想把你高高抱起炫耀,想让你低下头看我。”楼照水仰起头看她,她不知道她站在兄姊中间伏小卖乖又洋洋得意的样子有多动人,她站在人群中,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所有人都喜欢她,他也喜欢她。


    如意抿嘴一笑,她微微弯下腰,沿着他的头顶往后颈一抚,快活地说:“大王也喜欢你。”


    楼照水开怀大笑,顿时神清气爽了。


    “水要凉了,放我下来。”如意困了,想要睡觉。


    楼照水放下她,但不让她动手,他殷勤地伺候她洗漱。


    一夜过去,天色阴沉,要变天了,如意带着楼家人着手排葱。


    姜已经种完了,一共种了六亩,余下的地用来排葱,去年撒下的葱籽长成株大叶长的大葱,连株拔起后一一分株,排在新犁的土沟里。


    天阴了一整天,半夜下起了雨,楼照水被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打开后门跑出去,来到羊圈外面问:“阿耶,下雨了你不回屋睡?”


    “羊圈不漏雨。”楼父回答。


    “不漏雨你也得回屋睡,雨天水汽重,羊圈里粪便遇水发腥发臭,人睡里面不舒服。”楼照水说,“快点跟我回屋,我衣裳都要打湿了。”


    楼父只得卷着毛毡走出来,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里跑。


    跑回檐下,楼照水取下水淋淋的草帽挂在墙上,他看一眼天,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雨下得大不大?”如意躺在床上问。


    “吵醒你了?”楼照水关上门,他脱下湿衣走到床边坐下,说:“雨不小,要是能下到天亮,雨停后能犁地种黍子。”


    “一年了,我们相遇一年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教你犁地种黍子。”如意在他背脊上摸一把,他身上还沾着雨水的温度,湿湿凉凉的,手感颇好。她又摸一把,邀约道:“躺下来,让我玩玩你庆祝庆祝。”


    第125章 仪归,月明


    天蒙蒙亮时,院里有了动静,楼照水爬起来,被角擦过前胸,胸前传来一阵毛毛虫蜇过的感觉,似痛还痒,他低头查看。


    “疼?我看看。”如意支起身子探头过来。


    楼照水扭开身子不让她看,他掀开被子跳下床,捞起床尾挂的外褂迅速套上,笑眯眯地说:“想看?晚上再给你看。但我们可说好了,你不能光看,还得像昨晚一样。”


    如意白他一眼,她冲他勾手,“过来我看看,要是烫伤了得抹上油。”


    “你昨晚不是都看过了?没有烫伤。”楼照水套上裤子快步开门出去,雨虽然还在下,天色昏沉,但光线要比屋内亮。他拉开衣襟自己先瞅瞅,胸前和小腹上一共有七块儿红斑,没有破皮,更没有出血。


    “真不争气。”他朝胸口扇一巴掌,迅速转身回屋,“你看,没有烫伤。”


    如意扯着他的衣襟凑近看两眼,确实没什么事,还没有她吸出来的痕迹重。


    “是吧?”楼照水笑了,她松手后,他系上衣扣去收拾枕边的蓝色蜡油,问:“今晚还玩我吗?”


    “不好玩,不玩了。”如意瞥他一眼,“你真喜欢被滴蜡?”


    楼照水支吾几瞬,不好意思地说:“只要你肯像昨晚一样亲它,我就喜欢。”


    楼照水在头一次尝试含吮通往她身体内部的小巷时,就好奇是什么感觉,跟亲身进入又有什么不同。他渐渐地就萌生了让如意亲吻它的想法,且越压抑,念头越强烈。


    “我不喜欢,搞不好你就会受伤。”如意摸索不到滴蜡的兴奋劲,她一开始说滴蜡也是随口一说,是因为专门做了蓝色的蜡烛送给他,他却舍不得点燃,偶尔引燃看两眼又赶紧吹灭收起来,跟地主老财死守宝藏一样。她看不下去,故意说怕浪费就用在他身上,蓝色的蜡油凝固在白皙的皮肉上肯定好看。


    的确好看,如意想到昨晚那幕,蓝色的流动蜡油沿着绷紧的肌肉流淌,由快及慢,由软及硬。


    “咳!”如意干咳一声,眼前突然袭来一道黑影,是满脸得意的楼大美人,他盯着她笑眯眯地问:“你在想什么?”


    如意没吭声。


    “说谎了吧?你喜欢的。”他声音里藏着明晃晃的窃喜,还掺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拉起她的手,隔着一层衣料摁在心口上,半是陈述半是引诱:“我知道的,你还想滴在这个上面。”


    如意嘴角上扬,她倒打一耙:“是你想吧?”


    楼照水沉默了。


    如意不可置信地打量他一眼,她推他一把,指着他笑了起来。


    楼照水面上微窘,在她的笑声里也忍不住叉腰笑了起来。


    楼母掐桑叶回来,进门听到悦耳的笑声,她摇头失笑,一大早就这么高兴,真是感情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笑归笑,楼照水不忘初心,他弯下腰双手支在床上,凑上去在她的嘴唇上啄一口。


    如意暗暗憋笑,她斜他一眼,说:“看你表现吧。”


    楼照水不满意,一味跟个啄木鸟一样啄她的嘴唇。


    “好了好了,可以啦。”如意笑着答应了,她推开他,说:“我要起床了,你把屋里收拾收拾,拎桶热水过来洗漱。”


    楼照水端着水盆出去,遇上他阿娘过来,笑呵呵地问:“阿娘,有啥事?”


    “我摘了桑叶,雀儿说喂蚕之前要把桑叶上的水擦干,你问如意是不是的。”楼母说。


    “是要擦干。”如意听到了,她补充说:“阿娘,我起床了,我马上去喂蚕,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让雀儿和北奴擦叶子上的水。”楼母转身离开,离去前嘱咐:“今早有点凉,如意你多穿件衣裳。”


    如意闻言多添一件单衣,她拿上梳子走出门梳头发。出门看一眼天,雨已经停了,但天上乌云没散,看样子还要继续下。


    楼照水拎半桶热水过来,手上还拎着一捆茅草,他把热水桶放在檐下,扯开茅草捆打散铺在泥地里,从檐下一路铺到门洞口。雨下了大半夜,地上的土泡得稀烂,走在上面有点滑脚。


    “吃过早饭后要是没事做,你跟大兄去河边淘两车河沙回来铺在院子里,铺几条路出来。”如意安排。


    “好。”楼照水应下。


    二人洗漱好,早饭也好了,今天不干活儿,早饭简单,一锅黍米粥,配两碗下饭的酸芜菁丝。


    楼父和楼征在打扫猪圈和羊圈,楼母没能把人喊回来,进来说:“我们先吃,他俩要忙完了再回来吃饭。”


    楼照水闻言,他加快吃饭的速度,吃饱了也冲出去干活儿。


    “我们今天要做什么?”万千红问如意。


    “在家歇着,什么都不用做。”如意回答。


    “那就去割草,羊羔还小,雨天不能放出来,会生病。”楼母接话。


    “还要掐桑叶,我去掐。”北奴说,“蚕吃得太快了,擦干水的叶子铺上去,一会儿一层叶子就只剩茎了。”


    养了羊养了猪养了蚕,雨天也不得清闲,早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


    如意跟雀儿还有楼月明去擦桑叶喂蚕,一筐刚擦完,北奴又掐了一筐回来,四人接着继续擦。


    “不是不织布吗?怎么还养蚕?”楼月明问出憋在肚子里的疑问。


    “蚕丝不仅能织布,还能做被子和冬衣。”如意看见她的表情笑了,“你别害怕,做被子和冬衣很简单,蚕破茧而出之后,空茧煮软用石钵捣,把蚕丝捣出绵绒填塞在夹衣和被单里,这就是绵衣和绵被。绵衣轻薄又暖和,一岁过后的小孩穿正合适,不会因为穿得太厚重动弹不了,不影响学走路。”


    楼月明惊喜,她算算日子,说:“明年要多养几箔蚕,我俩肚里的孩子明年冬天都要学走路了。”


    如意点头,“这一千条蚕结的蚕茧是给洛奴准备的。”


    北奴一听,他大包大揽道:“以后摘桑叶喂蚕的活儿归我了。”


    楼月明在他脑袋上拍一巴掌,“呦,分得这么清?说是给洛奴准备的,你就主动揽下喂蚕的活儿。这要是给雀儿准备的,摘桑叶喂蚕的活儿归不归你?”


    “当然!当然!”北奴揉一把头,他辩解道:“雀儿也是我亲妹妹,我喊她妹妹的次数可比喊洛奴多多了。”


    楼月明哼一声,摆明了不相信。


    北奴面色讪讪的。


    如意好以整暇地看着,也不解围。


    “明年摘桑叶喂蚕的活儿也归我,不止今年。”北奴做出改正弥补的举动,“我明年多养一千条蚕,给雀儿也做一身绵衣。”


    “这还差不多。”楼月明饶过他了。


    睡在床上的孩子醒了,刚哭出两声,北奴跑过去抱住她,逗两下她就不哭了。


    “我来看看是不是拉了。”如意擦擦手走过去,“北奴,你去看看你阿娘在哪儿,喊她回来给洛奴喂奶。”


    “我已经回来了。”万千红听到了,她大步跑进屋,说:“雨又下大了,我跟阿娘赶紧回来了。”


    孩子的亲娘回来了,多余的人纷纷撤出北奴的卧房,拎着桑叶筐去隔壁的蚕室继续擦桑叶晾桑叶。


    空中突然响起一道雷声,雨势骤然加大,天色也跟着暗了。如意走出去,她来到隔壁问:“大嫂,小羊和大兄回来了吗?不会还在河边淘沙吧?”


    “没那么傻,都回来了,我跟阿娘往回跑的时候,他俩也在往回跑。”万千红说。


    如意闻言放心了,她就担心他俩站在水边再遭雷劈了。


    这场雨下得又疾又大,压根出不了门,把一家人困在三处。直到午后雨势小了,楼父才从羊圈回来,楼照水和楼征也从西院来到北院,扶着如意和楼月明去灶房吃饭。


    西院通往南院和北院的路已经铺上了黄沙,楼照水说:“等雨停了,我和大兄再去淘一车沙回来。”


    如意摸着他的衣裳是潮的,嘱咐说:“衣裳湿了要换下来,别着凉了。”


    楼照水点头。


    来到灶房,楼母已经把饭盛好了,她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上,说:“风大,烟往烟囱里倒灌,火烧不着,不好做饭。我压了盆馎饦,搁炉子上煮的,将就吃一顿。”


    “不算将就,汤里有油花,有鸡蛋花,有葱有蒜,味道不错。”如意说,“这大雨天,到处潮乎乎的,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我们都很满足。”


    “对对对。”楼照水头一个响应,“阿娘做的饭最好吃,我一顿能吃三碗。”


    楼母被逗笑了。


    楼月明暗骂声马屁精,问:“你阿娘和你媳妇哪个做的饭最好吃?”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楼照水身上,楼照水看看媳妇看看老娘,看媳妇也在看好戏,没有给他指示,他狡猾地说:“谁给我做饭谁做的饭最好吃。”


    “对,谁肯做饭谁做的饭就最好吃。”如意赞同,“我跟小羊一样,从不挑剔碗里的饭菜。”


    楼照水暗暗欢呼一声,他答对了。


    “再没有比你俩会说话的了。”楼月明啧啧几声。


    楼征低下头沉默地吸溜一口馎饦,这哄人的话他学不会,他没有那个心眼子,也没那个厚脸皮说出这种腻人的话。


    但楼母很受用,得了这话,她也不费尽心思地琢磨饭菜了,饭后她把甑锅洗干净,淘两碗黍米倒进去,摞在炉子上煨着,煨到晚上当晚饭。


    楼父戴上草帽披上蓑衣又要往羊圈去,离开前问:“如意,等天晴了,我打算把小公羊骟了,猪用不用劁?”


    “要的。”如意点头,“猪劁了骚味轻,更长肉。”


    楼父猜到了,养猪跟养羊区别不大。


    楼父离开后,楼照水和楼征把如意和楼月明送回各自的卧房,趁着雨小了赶忙煮猪食去喂猪。


    雨下三天,黄河里的水上涨了三寸,地里也积了水,水晒干之前干不了活儿,楼家父子三人趁这个时候着手骟羊劁猪。


    楼父是骟羊的老手,楼征是杀人的好手,二人不怕血,刀功还熟练,楼照水在他父兄面前压根不够看,在骟了三只小公羊后,被他阿耶赶去逮羊。


    窦有才在家听到羊叫声,他以为楼家又要宰羊炖肉,顿时石头也不凿了,颠颠地跑过来帮忙。结果循声来到羊圈,看见楼父和楼征腿缝里各夹只羊,刀一划手一挤再一扔,血淋淋的羊蛋扔进了狗嘴里。他身上一个激灵,不由后退两步。


    “来了?进来帮忙。”楼照水毫不客气地使唤,“你站我阿耶旁边,他骟了羊,你抓把草灰抹在羊蛋上止血。”


    楼父闻言把手上的小公羊递给半个女婿,问:“你家的二十二只羊羔里有几只公羊?”


    “好像是十六只。”窦有才忍着身上的寒意,他走进羊圈接过嘶声厉嚎的羊羔,眯着眼抓把草灰按在羊胯的伤口上。


    楼征瞧见了,问:“你害怕?怕血?”


    “不不不。”窦有才连忙摇头,他是在庆幸幸亏是楼月明引诱的他,要是换他引诱的她,她父兄不得把他骟了啊。


    楼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别怕,不会骟你的。”


    窦有才一滞,他干巴巴地笑一声。


    四十七只小公羊半天就骟完了,楼父他们下午接着劁猪,因时间充裕,楼父和楼征都不再动手,在一旁指挥楼照水和窦有才上手学艺。


    猪的惨叫声蒙蔽了狗的耳朵,也遮盖了靠近的脚步声,楼仪背着手站在猪圈外看一会儿,又去隔壁的羊圈溜一圈,也没人发现他。


    “二、二叔?”北奴盯着跟他阿叔相似的背影和全然不同的发色,迟疑地叫一声。


    楼仪转过身,也跟闻声看来的楼征对上眼。


    猪嚎声停了,狗吠声响起,然而不等楼仪出声,北奴丢下个惊雷:“我姑要生了。窦姑丈,你快回去叫你阿婆来接生。”


    窦有才一溜烟蹿出猪圈,楼仪看得目瞪口呆,“他是谁?北奴,你哪个姑要生了?”


    第126章 还有喜欢当


    “他还有几个姑?”楼父问他,“是月明要生了,她跟陵村窦石匠的孙子在一起,不过还是住在家里,没有出嫁。”


    “这……”楼仪回不过来神,“我才一年没回来……这变动也太大了。”


    搬家了,盖新宅了,养了一圈的羊一圈的猪,一年不见,他耶娘发财了?


    楼照水走出来,他推着楼仪走两步,不瘸也不拐,没有缺胳膊少腿,他放心了。


    “我回去看看,看用不用请我岳家嫂子们过来帮忙。”楼照水撂下一句话跑了。


    “我得回去烧水。”楼父清楚女人生产的时候他能做什么,他交代道:“老大老二,你俩在这儿劁猪。”


    楼征点头,在楼父离开后,兄弟俩隔道墙相互望着。


    “身上的伤好全了?”楼征率先出声。


    楼仪点头,“大兄,你看起来好多了。”


    “是。”楼征低头,“又活过来了。”


    “真好。”楼仪松了口气,他去军营见到楼征的时候,楼征眼神冷漠又麻木,看他丝毫没有感情,不像兄弟更像一对陌生人。看着眼前身上有了活人气的兄长,楼仪不忍告知他带来的消息。


    楼征关上圈门,说:“你身上是干净的,不要进来。只剩十头待劁的小公猪,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劁好了。”


    楼仪便站在猪圈外看他撵猪逮猪劁猪,他想起下马后的疑问:“我们家发财了?买这么多猪羊。”


    “如意琢磨出卖羊肉馎饦的生意,赚了不少,上个月去洛阳买回来三十只羊羔和十八只猪崽子,余下的羊羔是从她大姊那个村的一个鲜卑人手上赊来的。”楼征简单地叙述,“除了这些,去年家里还添了头驴子。”


    楼仪听得一脸复杂,“原来是娶了个财神。他们在家的日子过得挺精彩啊!”


    楼征挺认同,不过一年的光景,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怎么又搬这儿来了?我回到平河屯看见那王邻长的二儿子从我们房子里出来,我还以为我走错门了。”楼仪好奇。


    这就说来话长了,楼征不想浪费口舌,他糊弄道:“我不清楚,你去问阿娘。”


    楼仪不相信他回来这么久这事还能不清楚,但也不勉强。他转身看向面前的桑田,除了枝细根浅的桑榆槐枣,余下的空地上长着一大片苜蓿草,估计有七八亩,绿油油的。牧民出身的他看着忍不住心喜,到了冬天,羊必定肥美。


    楼征把猪劁完了,他把吃得肚大腰圆的三只狗赶出来,顺手拴上圈门,说:“回家吧。”


    楼仪跟着他走,打量着高过屋顶的高墙,倚山临水,前有宽敞的晒场,左右挨着菜地和庄稼地,不论做什么都围绕着这一片,可真不错。


    二人来到晒场,楼征看向拴在石碾子上的枣红马,问:“都将赏你的?”


    “对,他的命还是挺值钱的。”楼仪摸一把胸口,这一箭不白挨。他大步走过去,从马背上拎下来两个包袱,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一辆牛车,驾车的男人是北奴口中的“窦姑丈”。


    “这就是月明的相好。”楼征说得直白,“长得一般,力气不小,嘴笨,话少,服月明管。”


    “还闷坏吧。”楼仪肯定地说,老实古板的汉族男人可做不来跟带娃寡妇相会的事。他哼一声,玩味地说:“这种男人她还没吃够?也不换换口味,不嫌腻?”


    楼征听得眼皮直跳,兄妹四个,看来只有他和小羊是正经人。


    牛车驶进晒场,窦有才迅速跳下牛车,他背起殷婆快步往家里跑,窦石匠这个派不上用场的人被撂在牛车上没人管,只得自己下车。


    窦石匠许久没来过楼家了,也没见过楼征,但从窦有才口中知道有他这个人。至于拎着包袱的男人,看着跟楼照水长得颇为相似,但气场全然不同,是个不好惹的坏种。


    “我是窦有才的阿翁。”窦石匠见这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出声打招呼:“你们是月明的两个兄长吧?”


    楼仪点头,“窦阿翁,进去吧,月明要生了。”


    三人一同沿着黄沙铺就的小道往家里走,路过河边,楼征蹲下洗手,楼仪往甬道里张望,窦石匠先进去了。


    “那是后门,进去就是小羊夫妻俩的院子。”楼征指着窦石匠进去的门说,他起身领着楼仪穿过甬道,“这是前门,进来是我和你大嫂住的院子。右手边是个大跨院,耶娘和雀儿以及你的屋在西院,左边这个就是月明住的地方。”


    兄弟俩一起来到东北边跨院,除了楼父,家里的人都在这儿了。


    如意在檐下站着,看见楼仪,她盯他几瞬,一年不见,他看着越发邪性了。


    “傅大财神,你也有喜了?恭喜恭喜。”楼仪露出笑,他朝紧闭的木门看一眼,问:“不是要生了?里面怎么没有动静?”


    “大姊心性坚韧,扛得住疼。”如意回答,“二兄,听说你受了重伤?伤在哪儿?伤口痊愈了?”


    “右胸口中了一箭,其他地方都是小伤,都好全了。”楼仪回答,他看楼征从小羊怀里接过一个襁褓,问:“这又是谁的?”


    “我的。”楼征让他看,“二月二生的,两个多月大了。”


    楼仪吸口气,“你们的速度可真快。”


    “二兄,你有没有进展?”如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八卦的心。


    楼仪目光飘忽一瞬,他看向如意,带笑不笑地打量她几眼,说:“我哪有什么进展。”


    如意不信,他的眼神可不清白。不过她不敢过多探究,转过身目光落在门上。


    楼父拎来一桶热水,他让窦有才送到门口,问:“里面怎么没有动静?”


    如意指了指蹲在窗下的雀儿,她赖着不肯走,楼月明怕吓着她,哪敢大叫。


    窦有才急出一头的汗,他敲门,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问:“月明,你要不要水?”


    话音刚落,殷婆的声音响起:“看见孩子的头发了,是黑色的。”


    “要生了要生了。”窦有才立马传喜讯。


    如意牵着雀儿走到门口,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


    一道响亮的啼哭声如惊雷一般在内室乍起,如意高兴地说:“又一个孩子降生在我们家里了。”


    “是个小子。”殷婆高声报喜,“黑头发,黑眼睛,像月明。”


    “真的?”楼月明吐出含在嘴里的筷子,“我看看。”


    殷婆把孩子身上的血擦干净,抱去给楼月明看,“这一看就是你们鲜卑人的孩子,瞧这眼窝多深。”


    楼月明满意地笑了,“抱出去给雀儿看看。”


    殷婆抱孩子出去,楼母和万千红守在屋里收拾床褥。


    门打开,殷婆让她孙子看一眼,随即按照楼月明的吩咐,蹲下让雀儿看,“好孩子,快瞧瞧,你阿娘给你生了个兄弟。”


    “不是金色的头发啊?有蓝色的眼睛吗?”雀儿喳喳几声,想要吸引她阿弟睁开眼睛。”没有,都没有,好在随你阿娘和舅舅们,不像我们窦家人。”殷婆毫不掩饰她的高兴,“看过了我就抱进去了啊。”


    “我还没看。”窦石匠不满,“我看一眼。”


    趁大家都忙着看孩子,窦有才弯腰挤开门缝钻进去,恰好里面也收拾好了,楼母没赶他,让万千红提着胞衣出去埋了。


    窦石匠看过孩子,殷婆把孩子抱进去,如意牵着雀儿也跟了进去,见楼月明神采奕奕地躺在床上,她松口气,“大姊,精神不错啊。”


    “忒轻松,肚子总算不胀了。”楼月明感觉像是卸下一个石碾子,浑身都轻松。


    “生得好快,从发动到生下来,不足半个时辰。”如意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我接个好运,希望我生的时候也能这么快。”


    “放心吧,你到时候也慢不了。”楼月明断定,“你生在十月,中间要经历春耕、夏收、夏播、秋收、秋播,你闲不下来,胖不了,肚子的娃娃也不会胖,不胖就好生。”


    “那我多动动。”如意说,“好了,我不打扰你了,让雀儿和窦有才陪陪你,我先出去了。”


    “我二兄是不是回来了?”楼月明问,“让他进来看看我,真没良心,一年没回来了,回来了还躲在外面不来看我。”


    “来了来了。”楼仪就在门外等着,他推门进来,“我一直在外面等你传唤。”


    楼月明支起身子打量他一圈,“伤在哪儿了?”


    楼仪在右胸口捶一拳,“这儿,伤口都长好了。”


    楼母左右看两眼,实在找不到趁手的家伙揍人,只能骂:“你真是嫌命长了,还去给都将挡刀。你是我生的还是他生的?就是活够了,也该把命还给我,给他挡什么刀?”


    “我有把握,死不了。”楼仪辩解,“再者,我是楼都将的部曲,他要是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服侍新主子不如跟着旧主子,我也是为自己考虑。”


    楼母听得心酸,一腔的怨气瞬间散了,也不怪他上战场不给家里报信了。她想了想,问:“你救了楼都将,能不能借这个救命之恩让他放你回来?”


    楼仪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他不肯放还是你不愿意回?”楼月明发问。


    “他正是重用我的时候,我不想回来种地养羊。”楼仪没回避,他如实地说:“我习惯了在都将府当部曲的生活,这趟回来看你们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当部曲能有什么好日子,跟我们家的牛和狗一样,要听话要卖命。”楼月明嘀咕,她小声骂:“还有喜欢当狗的?”


    楼仪冷嗖嗖地盯她一眼,楼月明闭嘴了,她扯起被子盖住脸。


    “出去出去,摆个臭脸子给谁看?”楼母赶他出门。


    “我也出去了,大姊,你睡一会儿。”如意说。


    楼月明拉下被子,说:“雀儿,你跟你小舅娘一起出去,我睡一会儿。”


    亢奋过一阵,她感到累了。


    楼母嘱咐窦有才在屋里守着,她也出去了。


    楼仪已经不在东北院了,楼母跟如意来到西院也没见到人,正要问,看见他从南院过来了。


    “没给我准备院子,还让我回来?”楼仪挑刺,“你们都有大院子,我只有一间屋?”


    “你只要肯回来,我在你回来之前把东边的菜地平了再给你单独盖个院子。”楼母发话,“你回不回?”


    “再过些日子,西院羊圈里的大羊要迁去桑田里的羊圈。如意还打算多买牛,明年牛一多,牛圈也要另盖,牛都迁出去,西院里的牛棚羊圈都能拆了。”楼父比划一下,“沿着粮仓这儿砌道墙,西院一分为二,南边的院子给你,不比他们的小多少。不是不给你盖院子,是不知道你哪年能回来,有急着用院子的人,就先挪给旁人用了。”


    “别别别,我不回来。”楼仪赶忙打断,“不用拆也不用另盖,我不回来,我只是故意找茬。”


    “都将给他配马了,他估计当上都将府部曲的头头,用命换来的职衔,他哪舍得回来。”楼征说。


    “对。”楼仪点头,他忙转移话题:“都将还赏了我不少东西,我都带回来了,我拿给你们看。”


    挂在墙上的包袱取下来解开,率先露出来的是一副软甲,楼仪抛给楼征,“给,还你,你自个儿用来护身吧。”


    这是楼征离开军营回家的前一天给他送到都将府的。


    楼征看窦家人都回去逮鸡去了,院子里没有外人,他接过软甲又抛回去,说:“你拿着吧,我用不上了。”


    用不上了?楼仪思量着这句话,问:“这话怎么说?圣人又要率兵南征了。”


    当个逃兵不是光荣的事,楼征难以启齿,他求助地看向如意,如意替他解释:“大兄不适合再上战场,我给他寻了个假死脱身的办法,他死后再买个带奴籍的死尸,让他顶着奴籍再活过来。”


    “好,软甲是我的了。”楼仪高兴,“假死的事趁早提上日程吧,麦收后朝廷就要征兵了。”


    第127章 预死


    如意露出笑,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没有一个人反对。


    楼征挪开落在楼仪脸上的目光,他暗暗松口气,楼仪没觉得这个想法荒唐,也没有鄙薄他做逃兵的行为。


    楼仪低头在软甲上看两眼,他看向软甲的原主人,征询道:“弟妹,这副软甲我能带走吗?”


    “当然。”如意当然没意见,她听出话外音:“你还要上战场?”


    楼仪点头,“八九不离十。耶娘,你们不要丧着脸,我大兄身为小卒,穿着这副软甲都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我是都将的部曲,主要任务是保护都将的,不是下场跟敌人搏杀,能活着回来不是问题。”


    “这副软甲的第一个主人是在黄河里淹死的,你此次回来能待多久?要不趁机熟悉熟悉水性?”如意提议,她补充说:“南齐多水,你们攻打城池必定要渡水而行。”


    “你懂得还挺多。”楼仪赞叹,他思索好一会儿,说:“我在家多待些日子吧,把我大兄假死的事收好尾再离开。”


    楼征看向如意,如意懂他的意思,她安抚道:“不要着急,朝廷征兵不会说来就来,最早也是在麦收之后。朝廷通过调控盐价筹集粮食,说明粮库是缺粮的,而以这种方式筹集的粮食有限,最快的办法是征收赋税。麦子收割之后,不仅农户有能力纳粮,牛马也有充足的粮草。”


    “对,如意分析得对。”楼仪心里喟叹几声,如意颇有城府,有这样的人掌家,难怪他家能有如此大的变化。


    如意想了想,说:“不过这只是我们的分析,宜早不宜迟,免得大兄心里总不踏实。再有两三天,春播要开始了,一旦开始耙地,家家户户都要抢时间播种,就连我娘家的人都没多余的心思和时间放在我们家的事上。更别提外人,累得压根没心思谈论。我的想法是到时候你们兄弟俩上山砍树,制造个被树砸死的假象,你们看如何?”


    楼仪琢磨一二,说:“这个事交给我和大兄吧,再没有比我俩更懂得什么死法最不惹人怀疑。”


    “的确。”如意点头,“那我就不操心了。”


    楼仪把手上的软甲放一边,他拎起带回来的两个大包袱放到如意脚边,说:“交给你处置,用得上的你分一分,用不上的先攒着。”


    如意笑了笑,她接受他的示好,选择当场打开包袱。包袱皮掀开,她闻到了草药味,问:“还有草药?”


    “你们的汉人大夫给我开的药,我养伤没用完,还挺好用,可以补血,还壮身。你好好保存着,以后家里谁受伤了煮一包喝几顿。”这是楼仪特意省下来的三个药包,他听府里的管家说这些药用的都是好药材。


    如意:“……的确是好东西。”


    “那个黑色陶瓶里的是药粉,敷外伤的,也是我没用完的。”楼仪说。


    “你带去战场上用吧。”楼母劝说。


    楼仪摆手,“到时候我再问都将讨一瓶,这半瓶留家里。”


    如意拿起三个带着肉香的纸包递给楼母,“阿娘,这应该是肉。”


    “对,是肉,酱牛肉,味道不错,我昨天晚上去肉铺买的。”楼仪说,“我还买了好几包杏脯,这东西还挺贵,不过味道不错。”


    这个包袱里只剩七个散发着甜香的油纸包,如意连着包袱一起给万千红,“大嫂,你收着,北奴和雀儿要吃的时候找你拿。”


    “你们也吃呀,也合女人的口味。”楼仪说,他解释说:“我不是专门给两个孩子买的。”


    万千红分如意三包,说:“这都是你的,你得空回娘家的时候给你侄甥们也带两包尝尝。”


    “二兄,你怎么知道合女人的口味?给女人买过?”楼照水察觉到不对劲。


    如意眨了下眼,她暗暗发笑。


    楼父楼母眼睛一亮,然而转瞬就黯淡下来,只听楼仪说:“果脯铺子里的客人除了孩子就是女人,我去排队买的,能不知道女人也爱吃?”


    楼照水“嘁”一声,他嫌弃地说:“在外行走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讨个二嫂,白瞎了你这张跟我差不多好看的脸蛋。”


    楼仪抬手指他,大拇指和食指一捏,示意他闭上不讨喜的嘴巴。


    如意打开第二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张狼皮和一兜铜板,她看向楼仪,说:“二兄,家里如今不缺皮毛,也没有用铜板的地方,你走的时候把这两样带走吧,你行走在外更缺撑门面的东西。”


    “对,听如意的。你不是当上都将府部曲的头领了?手上阔绰点,请人喝喝酒吃吃肉,他们喝了你的酒吃了你的肉,更听你的话。”楼父怕二儿太惦记家里,苦了他自己。他叮嘱说:“你也看到家里的情况了,不用你再补贴我们,你赚来的钱帛都用在你自己身上。”


    楼母点头,“你既然不打算回来,想一直待在都将府,就要往长久地考虑,多攒几年的钱,在城里置办个小院,给自己准备一个家,也多个落脚的地方。以后要是想娶妻生子,在城里有个窝,讨媳妇容易点。”


    楼仪觉着这话在理,便点头说:“你们先帮我保管着,我要是有用得着的那一天,我再回来拿。”


    于是如意把这个包袱交代楼母手里,“阿娘,你替二兄保管。”


    楼母收下了,她抱着包袱回屋存放。


    万千红把四包杏脯给北奴和雀儿各分一包,剩下的两包递给楼征和楼母,说:“我来做饭,今晚宰两只鸡炖汤。”


    之前傅家探望楼征时送来的四只鸡一只都没杀,去年秋天如意从傅家老宅带回来的十八只小鸡仔也长大了,如今家里的鸡并不少。


    楼父抓把黍米出去逮鸡,刚抓到一只母鸡,正要继续诱捕的时候,窦石匠和殷婆驾车送来两笼鸡。殷婆在得知楼月明怀孕后就托人给她孵了六十只鸡,养到今天只剩三十二只,她全部给逮来了。


    女儿产子,二子归家,阖家团圆又添新喜,楼母高兴,她留窦石匠老两口晚上也在这儿吃饭。


    晚上坐一起吃饭,窦石匠提起给他重孙取名字的事,如意插话说:“我大姊已经取好了,叫阳奴,取自洛阳的阳,跟洛奴的名字同义,意为生在洛阳的小孩。”


    “阳奴?有太阳的意思,补火,跟古玄师卜得差不多,挺好挺好。”窦石匠满意,他跟楼家人解释:“我回去后找古玄师问了一卦,他说这孩子八字缺火,要取个火气旺的名字。”


    “你们也太用心了。”楼母还是头一次见为孩子卜算名字的。


    窦石匠是挺上心,儿子孙子出生的时候他都没这么上心过,可能是贱吧,越得不到的越稀罕。


    “阳奴姓什么?”楼仪问。


    “楼,跟你同姓。”窦石匠从容地回答,时过大半年,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傅如意的孩子要姓傅,楼月明的孩子要姓楼,这两个女人无论哪个到他家,他都不会有姓窦的重孙。他释然了,这是命。


    楼仪满意,他家养的孩子不能随父姓。


    晚饭结束,窦有才送他阿翁阿婆回去,余下的人洗碗的洗碗,煮猪食的煮猪食,喂牛的喂牛,喂羊的喂羊,喂驴的喂驴,喂马的喂马,所有的人手都派上用场了。


    “阿娘,缸里接的雨水不要倒,明天用来泡黍种。”睡前,如意嘱咐一句。


    *


    翌日,如意指挥楼照水和楼征从粮仓里扛两袋未脱壳的黍粒,黍粒倒进装满雨水的水缸里浸泡半炷香的时间,黍壳泡软了再捞出来,均匀地铺洒在竹席上,放在阴凉通风的檐下晾着。


    过个夜,黍粒的外壳变得透明,壳内泛起隐隐绿芒,如意指挥家里的男人把竹席抬到太阳底下晒着,壳晒干了就能播种了。


    播种前要耙地,跟那头叫聘奴的一岁半耕牛一样,楼仪也被带到地里观摩学习。


    被用来当聘礼的牛犊子已经长成大青牛,跟家里负责犁地拉车的两头成年母牛大小相差不多,今年春天它要跟着师傅学会听令,秋播的时候就要下场帮忙。


    “二兄,你跟着我,我来教你。”楼照水兴奋地喊,他可算能在楼仪面前作威作福了。


    “不用。”楼仪利索拒绝,他淡定一笑,高声问:“阿娘,家里还有木耙吗?给驴或是马套上,我也来耙地。”


    “你会?”楼母惊讶。


    “去年夏天种豆的时候,我帮都将巡视农田,跟庄头学了几天。”不谈种地的时令,不探究种地经验的来源,单论犁地、播种和收割这些蛮干的技巧,楼仪觉得不难。


    楼照水跳下木耙,考验道:“二兄,你先来试试。”


    楼仪走上木耙,握着牛缰绳一甩,很熟练地在木耙上来回挪动,踩着木耙将淋过雨又晒出干痂的土壤翻开。


    一垄到头,驭牛掉头。


    牛拉着木耙转弯时,楼仪一脚轻踩木耙固定着木耙,一脚在地里行走,很顺利地完成了拐弯,木耙没撞上牛腿,也没撞上人腿。


    楼照水跟完全程,眼睛瞪得如牛眼也没挑出一丝错,满腹的经验倾吐不出,憋得他忒难受。


    “怎么样?”楼仪挑眉问满脸郁气的阿弟。


    楼照水闷闷走开,心里十分庆幸如意最先遇上的是自己,这要是先遇到楼仪,之后还看不看得上他就不好说了。


    “你去哪儿?”楼母喊一句,“不耙地了?”


    “不耙了,我来播种。”楼照水撂下一句话离开了,他回去给驴套上木板车,把耧耩车和一袋黍种运到地头。


    种黍子的地是去年的麻地,种姜排葱没用完,还剩三亩,两牛耙地,驴拉耧耩车播种,兄弟三人,两天就给种上了。


    三亩黍子种上,接着要再犁去年的豆地,两牛抬杠拉犁,楼母牵牛,楼照水扶犁,楼征和楼仪派不上用场,兄弟二人商议一通,决定把假死的事提上日程。


    犁地的第二天,楼仪跟如意说:“我和大兄上山砍树了啊。”


    如意点头,“多砍几天,我和阿娘去卖几天的羊肉馎饦,方便事发后把大兄的死讯传开。”


    第128章 暂伤


    二月跟老万赊的二十只羊,徭役期间宰杀十七只,后来款待陆家的帮工又宰了一只,还剩两头大公羊。这天如意让楼父宰杀一只,她和万千红在家忙一天,炖出两釜肉,熬出两坛子味道鲜辣的羊油汤,还用炖羊时灶膛里的炭灰烤出四炉猪油饼。


    消失两个月的羊杂汤在这天晚上重回楼家的饭桌,香喷喷的猪油酥饼摆在饭桌中央,每人面前摆一大碗酸萝卜羊杂汤。如意沿着烤饼的切缝掰开,她从碗里挟起羊肠、羊肝、羊心、羊肺、酸萝卜条码在酥饼里,仅是这个过程,她就口齿生津。夹饼做好,她大咬一口,羊杂里的汤汁受到挤压迸溅在嘴里,汤汁又鲜又酸,混着酥脆的猪油饼,各种滋味在口舌间汇聚。


    楼仪看着家里人的吃法,他有样学样,第一口咬大了,咽下去后他赶紧喝口羊汤顺顺,惊讶地发现:“这比羊汤泡饼更好吃。”


    “酥饼泡汤就不酥脆了。”如意说,“而且这是猪油饼,猪油饼泡在羊汤里,猪油羊油混在一起,汤就浑浊了,味道变杂就不好喝。”


    “合理。”楼仪点头。


    “等朝廷停战了,你早点回来,今年养了八十七只羊,有才爷娘也养了二十二只,一共一百多只,一旦开始宰杀,家里不缺羊肉羊杂吃。”楼母想以美食诱楼仪在家久住,说不定他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楼仪含糊不清地支吾一声。


    “阿耶,山里的公羊还没骟。”如意提醒。


    楼父记得,“烤饼给我留几个,我明天进山一趟。”


    “阿耶,我跟你一起,我给你带路。”窦有才忙说,他看向万千红,请求道:“大嫂,我不在家的时候,月明那儿你多盯着点。”


    “你不去,你阿娘明天要跟如意一起去卖羊肉馎饦,你跟小羊去犁地,千红照看家里。”楼父做出安排,“进山的路我还记得,不用你陪着。”


    “那让我阿翁坐你的牛车进山一趟,让他把阿桑喊回来。”前两天大椿从山里回来了,他进山是为接阿桑的,结果只有他回来,窦有才了解阿桑的性子,不喜欢干地里的农活,肯定是她不愿意回来,不愿意回大坡村的婆家帮忙。他觉得这样不好,这两天一直惦记着进山看看情况,看能不能把阿桑接回来。


    “喊回来干什么?忙春播?”如意问,“要是为这事就不必了,大椿没把阿桑接回来是他没本事,这是他婚前说过的话,我大兄大嫂在给儿子娶妻前也有这个心理准备,我们外人不必干涉。”


    窦有才沉默片刻,在众目睽睽下,他强撑着一口气申明自己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没有谁能一直迁就另一个人,如果不妥协,日子过不长久。”


    楼仪暗暗点头,楼月明的眼光长进了,这个相好比上一个相好主意正。


    “那也得再看两年再说,这小两口才成亲两个多月,何谈‘一直迁就’?”如意不让窦有才去插手,大椿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可不见生气的苗头,保不准他自己都心疼媳妇,决定让阿桑跟婚前一样随心所欲地过。


    楼照水咽下嘴里的食物,问:“有才侄儿,种地多累呀,你怎么不心疼你妹妹?”


    “你要是怕傅家人生怨气,把你家的两头牛和农具送去大坡村干活儿。”楼仪给这个闷瓜指条明路,“不对,小羊你喊他什么?”


    “侄儿。”楼照水得意地说,“他妹夫是如意的侄子,我可不就是他姑丈。”


    “你外甥还是他儿子,他喊你姑丈,他儿子喊你什么?”楼仪觉得离谱。


    “阳奴姓楼就喊我舅,姓窦就喊我傅阿翁。”楼照水分得很清楚,“对了,在窦有才面前我姓傅,你要不要随我姓?你要是姓傅,窦有才又多个阿叔。”


    楼仪:“……你的嘴还是用来吃饭吧,别说话了。”


    如意笑出声。


    “你真不好玩。”楼照水嘀咕,他不忘寻求如意的看法:“是吧?”


    如意连连点头。


    楼仪看向楼征,楼征沉默地摆手,他没被冠以傅姓,楼照水还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楼仪不再吭声,一力结束这个荒唐无趣的话题。


    随着话题的结束,晚饭也迎来尾声。


    一夜过去,天光乍漏时,如意和楼母带着两个孩子驾着楼仪套好的马车出门叫卖,他们的头一站就是陵村。


    陵村的村民正要下地干活儿,马车一进村,两方人正好迎上,邱二娘男人的一声惊呼,让刚出门和正欲出门的村民都围了上来。


    “还真是马,窦石匠没瞎吹。”孙棺佬挤进入群。


    “窦石匠还在村里吹嘘过?”如意笑问。


    “你问问我们村有谁不知道他抱上重孙的?不仅有了重孙,重孙的二舅还是个骑大马的。”孙棺佬说,他不忘正事:“给我来五碗羊肉馎饦,自从徭役结束后,我家的人就没尝过羊荤了。汤和馎饦分开装,我们晌午吃。”


    “给我来三碗,也是汤和馎饦分开装。”古玄师说。


    “我看你车上还有烤饼,烤饼怎么卖?”另有人问。


    “烤饼不卖,是给我娘家人带的。”如意回答,她称一斤半的馎饦倒孙棺佬带来的盆里,又往他拎的瓦罐里装半罐羊汤和五勺羊肉,喊:“下一个。”


    在陵村卖出去二十一碗,楼母驾着马车离开,踏上通往浮桥的路。半路迎上平河屯的两户人,还是熟人,如意记得其中一个男人去年帮平河屯的人代买馎饦。


    “今天有羊肉馎饦,昨天宰的羊,羊肉很新鲜,你们要不要?”如意主动问。


    “果然,一到农忙你们就出来叫卖了。”牛老二忙着赶车避让,他站在荒地里,盯着拉车的枣红马,问:“你们从哪儿又整来一匹马?”


    “我二叔带回来的,他得都将器重,赏了他一匹马。”北奴今天是领了任务的,只为炫耀他二叔的马和他二叔得到都将器重了。


    “呦!那可了不得。”牛老二暗啧,楼家现在真是了不得啊,家里家外两头开花。


    马车越过牛车,眼瞅着要走了,另一个男人开口交代:“你们路过浮桥拐道去平河屯一趟,我叫钱信,住在村头第五家,你路过喊一声,跟我老娘说让她买几碗羊肉馎饦。”


    “好。”如意应下。


    “我家在牛邻长家后面,你也去通知一声,让我大女买两碗馎饦,晌午给我送地里来。”牛老二同样交代,话落又问:“明早还卖吗?要是还卖,我明早就不吃饭了。”


    “卖。”雀儿大声喊。


    马车速度极快,几句话的功夫就跑远了。


    先来平河屯,平河屯有人在前几天就见过这匹马,但跟村里人说的时候,村里人不是很相信,这下马车进村,他们自发地喊左右邻居出来围观。


    “谁是钱信的老娘?你儿子让你买几碗馎饦。牛邻长家后面住的又是谁?你阿爷让你买两碗馎饦,晌午给他送去地里。”如意亮开嗓门吆喝,“来买羊肉馎饦的带上盆和瓦罐啊,碱水馎饦不泡在汤里不会坨,跟汤分开装,放到晌午和晚上吃不影响口感。”


    “我家住在牛邻长家后面,你等等,我回去拿盆和瓦罐。”人群中一个十四五岁大的女娘大声嘱咐。


    “快点啊。”如意回一句。


    围观的人群聚了散,散了又聚,如意一碗两碗三碗地往外卖羊肉馎饦,一共卖出去十八碗,马车出村。


    接着来到大坡村叫卖,马车进村,傅曹刘几家人这才知道楼仪前几天回来了。


    “我爷娘不在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小莺姑,你明天还来不来卖羊肉馎饦?”一个小孩问。


    “来,明天后天都来。”如意今天带的馎饦和羊肉汤不多,一只羊要分三天卖。


    守着家又不当家的小孩闻言,纷纷退开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明天买或是后天买。


    在大坡村只卖出去六碗,如意把夹着羊杂的猪油酥饼和两包杏脯交给她阿娘,她喊上跟傅莺和小金说话的北奴和雀儿,坐上马车继续前往伍林村。


    去了伍林村和伍林村东南边的山下村,车上的馎饦和羊肉汤清空,楼母驾着马车原路返回。


    翌日一早,载着羊肉馎饦的马车如约出现在乡间小道上,田地里没吃早饭的农家夫妻端着碗提着麦闻声来到挨着路的地头。


    “明早还来吗?”牛老二问。


    “来。”如意点头。


    听到叫卖声从地里回来的大坡村村民问如意:“还能像去年一样把羊肉馎饦送到地头叫卖吗?”


    “你提前预定才行。”如意答应,马车比牛车快多了,昨天转了五个村,回到家才晌午。


    听到这话的人纷纷提前预定明早的早饭,并说清自家田地具体的位置。


    如意一一记下,第二天把大坡村的早饭都送到各自的田地里,前往伍林村的时候,已日上三竿。


    马车前脚刚离开大坡村,窦有才驾着牛车慌慌张张地来到大坡村,他进村遇到一个老妇,急切地问:“大娘,你知道傅如意的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吗?我听浮桥旁洗衣的妇人说她来大坡村了。”


    被问到的人是曹佩玉的婆母,她警惕地问:“你是谁?找她干什么?我看你可不像要买羊肉馎饦的人。”


    “我是大椿的舅兄,我大舅兄上山砍树被砸到头了,流了好多血,人已经昏过去了,要用马车往城里送。”窦有才不知情,他要急哭了。


    “去伍林村了,刚过去,你快去追。”老妇人还没捋清关系,赶忙指路。


    窦有才驾着牛车一走,老妇人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如意的大伯子出事了,她拍腿“哎呦”一声,急忙往傅家老宅跑,“亲家母啊,不得了了,如意的大伯子出事了,说是被树砸到头,人已经没动静了。”


    在傅家老宅门前跳格子的孩子听到这话,乍然没声了。


    傅母从菜地里跑出来,她慌张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听谁说的?”


    “大椿的大舅兄来找如意,他说的。”老妇人回答,“说是人被树砸了,头破血流的,要用马车往城里送。”


    傅母一听,赶紧跟孙子孙女说:“三柳,小莺,阿甘,快去地里找你们阿爷回来,让他们直接去楼家,看看能帮什么忙。”


    *


    伍林村。


    如意正在称馎饦,窦有才火急火燎地驾车赶来,“阿娘,如意,你们快回来,我大兄出事了,他被树砸到头了,人已经昏过去了,我二兄要用马车把他送进城医治。”


    “什么?”如意打翻秤盘,馎饦掉一地,一直汪汪大叫的两只狗瞅见了,嗖的一下奔过来抢食。


    第129章 做戏


    北奴“嗷”的一声嚎哭起来,楼母迅速做出反应,她学着如意,手一抖弄撒半钵麦子,急切地说:“快,我们快回去。”


    “对对对,你们快走,这两碗馎饦我不要了。”给了麦子却没收到羊肉馎饦的阿婶说。


    窦有才勒停牛车,他大步跑过来,招呼食客帮他把马车上的陶釜、竹筐、水桶都搬下来,“空车跑得快,如意,你跟阿娘快驾车回去。”


    如意坐上马车,说:“阿娘,快催马往回赶。”


    一鞭子抽到马臀上,枣红马乍然疾纵,木板车猛地向前一颠。如意两手攥紧车辕,牢牢地稳住自己,北奴和雀儿就惨了,两个孩子失去平衡摔在木板车上,往后滚了几圈,险些摔下马车,这下是真哭了起来。


    窦有才见到这一幕差点吓死,他追着马车跑,扯着嗓子喊:“阿娘,慢点!慢点啊!如意有身孕啊!车上还有俩孩子!”


    “让马车上的人下来,让傅夫子和俩孩子先下来,马车先回去。”伍林村的人也替他们着急。


    马车已经出村,速度骤降,楼母紧张地回头问:“如意,你没事吧?我脑子不清醒,只惦记着让自己看起来急一点,没考虑到你们。”


    “我没事。”如意失序的心跳尚未平复,她抚了抚肚子,看了看哭得满脸眼泪的两个孩子,宽解道:“你的这个反应的确真实,我不用担心旁人会因你的反应察觉出不对劲了。快走吧,慢了北奴和雀儿的眼泪就要干了。”


    北奴和雀儿闻言,又嚎出两行眼泪。


    马车快速行进,很快来到大坡村,傅家老宅门前站了不少人。


    如意看见了,她叮嘱说:“阿娘,不要停车,更不要放慢速度。”


    楼母心里有数,她设想自己合理的反应,她儿子要是出事了,路上遇到亲戚她压根没心思寒暄。于是她眼神直直地盯着前路,谁都不看,绷着脸一脸焦急地纵马在傅家老宅门前疾驰而过。


    “这都是什么事啊!”傅母下意识跟着马车走几步,她满脸急色,“那孩子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怎么在家里倒出事了?”


    “走走走,去村口看看,要用马车往城里送,肯定要经过我们村子。”曹佩玉的婆母说。


    拉着楼征的牛车已经在大坡村村外等着了,楼仪、楼照水和楼父都在,楼征躺在木板车上,头上缠着白麻布,布已经被鲜血染红,半遮着脸,露在外面的下巴和嘴唇上烙着干掉的血痂,浓重的血腥味引来嗡嗡乱飞的蚊蝇。这一幕看着可怖又让人恶心,围观的人不敢多看,纷纷避开目光,胆小的甚至不敢靠近。


    马车出村,楼照水迎上去把马车引过来,楼仪招呼看客帮忙把楼征抬去马车上,至于头颈和肩膀,牢牢地掌控在他和楼父手上。


    如意和北奴、雀儿火急火燎地翻下马车让位置,突然听楼母慌张地喊一声“我的儿”,三人心里跟着一紧,这话里紧张的情绪不似作伪。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楼母看到血把布都染透了,心里是真慌了,她白着脸看向楼父,急切地寻求答案,这是弄假成真了?


    北奴看到他阿耶满脸的血,他吓得腿一软,酝酿好的哭声一滞,发不出声了。


    楼征被挪放到马车上,楼仪飞快勒住马缰绳,他大声驱赶:“都让开!”


    楼照水跨坐在马车上,催促道:“二兄,快走。”


    人群让开道,马车疾奔出去。


    “老大的头真破了?”楼母抓住楼父问。


    楼父抹一把脸,结果抹了一脸的血,他闻到血腥味突然干呕一声,呕得眼眶里装满了眼泪,他哽咽着说:“砍树的时候树倒了,他用手挡了一下,还是砸到了头,避让的时候又绊到树藤摔下山,摔得满脸的血。老二背他下山的时候,人已经没动静了。”


    楼母突然分不清这是假象还是真的,又不敢深问,她瘫坐在地,心慌意乱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哀伤,闻者无不眼酸。


    “散了吧,别看了,都散了。”傅母淌着眼泪赶人,她哭着说:“没热闹看,都散了,别看了。”


    不相干的人纷纷走开,曹佩玉的婆母把自家和傅家的孩子都带走,她听着楼母哀伤的哭声,红着眼睛说:“好好的一个人,多大的个子啊,养到这么大,说没就要没了,这让当娘的可怎么活啊?”


    “北奴的阿耶要死了吗?”八宝回头张望。


    “看样子是不行了。”


    八宝一听哭了起来,他想想他阿爷要是被树砸死了,他也不活了,于是哭得越发伤心。


    小金和曹新的两个儿子也跟着大声哭。


    傅圆和傅莺气喘吁吁地跑来,小金看见他阿爷,扑上去哭着说:“北奴、阿耶死了。”


    “啥?”傅莺一路的害怕瞬间化为眼泪,她气急地喊:“怎么就死了?北奴怎么办?”


    傅圆拎开小金,他拖着沉重的两条腿艰难地走上去,看如意推攘着楼母和两个孩子上牛车,他把哭得站不起来的楼母抱起来放到牛车上,把两个孩子也抱上去,这才问:“楼征呢?”


    “楼仪和小羊用马车送他进城找大夫去了。”如意哑声回答,“我们先回去了,家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大姊还在坐月子。”


    “我送你们回去,你也坐上去。”傅圆说。


    傅长贵和陈芝一前一后跑来,两人着急地问:“什么情况,阿娘让三柳去传话说大楼兄弟出事了?”


    傅圆点头,“先别问了,我先把罗婶和楼叔送回去。”


    “你也去。”陈芝推傅长贵一下。


    傅长贵跟车离开。


    牛车刚上浮桥,曹新、姜丰和曹佩玉、刘栋也赶来了,四人跟傅母了解一下情况,纷纷跟上牛车。


    陈芝见状也跟上去。


    牛车拖着呜咽的哭声回到楼家,晒场上站着不少人,陵村的人大半都在,看如意的娘家人都来了,他们各自安慰几句,尽数离开。


    傅长贵看一圈,晒场上撂着三棵断树,应该就是楼仪和楼征这几天砍回来的。


    “我阿娘呢?”北奴声音嘶哑地问。


    “在屋里。”楼父回答,“如意,你去看看,楼征出事后,你大嫂就晕过去了。”


    北奴立马往家里跑,如意和雀儿快步跟上去,曹佩玉和陈芝她们也都跟进去探望。


    万千红和洛奴躺在床上,听到北奴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看过去,下一瞬看见如意和她二姊和两个嫂子,她闭上眼拉起被子蒙上脸。


    “阿娘,我阿耶怎么了?”北奴带着央求颤声询问。


    “什么事都没有,他会没事的。”万千红瓮声瓮气地说,“如意,我不想见人。”


    “那我们出去了。”如意看一眼娘家人,率先走出去。


    曹佩玉哀叹一声,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能跟出去。


    陈芝和姜丰也走了出去,如意去隔壁院子看楼月明的情况,她们没再跟去,三人站在院子对视几眼,都沉默着。


    西院有了动静,是楼父楼母还有傅长贵他们进来了,楼父扶楼母进屋躺着,趁机低声说:“没事,不是真的。”


    “那么多血……真的不是?”楼母问。


    “血是真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老大老二怎么商量的。”楼父恼火,他也被楼征头上止不住的血吓个半死,“你在屋里躺着吧,别出去了。”


    安置好楼母,楼父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他跟傅长贵他们说:“你们也回去吧,守在这儿也不起作用,只能等消息。”


    “楼叔,你也进屋躺着吧,家里的牲口你别操心,我们来喂。”傅长贵说,这一折腾已经到晌午了,人和牲口都得吃饭。


    如意来到西院,说:“阿耶,你进去躺着吧,家里的事我来操心。”


    楼父也担心自己露馅,闻言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北奴他阿娘怎么样了?醒了吗?”曹新问。


    如意点头,“醒了,就是不想见人,两个孩子陪着。我大姊那儿也有两个孩子陪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傅长贵给如意递个眼色,他带着人来到南院,低声问:“如意,你看到人了,楼征的情况怎么样?有救吗?”


    如意缓缓摇头,“估计不行了,先是被树砸到头,又滚下山撞到头,血把裹伤口的布都染透了,从山上下来这一路不知道又流了多少血。”


    陈芝听得心肝颤,“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下来了,哪知道……”


    “唉!”傅长贵叹一声,“事已至此,别多想了。如意,安慰安慰你公婆,楼征死在家里好过死在战场上,至少有人收尸,尸骨俱全。”


    如意点头。


    “晌午了,你们去做饭,我们去喂羊喂猪。”傅长贵做出安排,“地里还有没有东西?”


    “应该有,农具估计还在地里。”如意说。


    于是傅圆去地里找农具,傅长贵、曹新和刘栋去割草喂羊,陈芝负责煮饭,如意带着曹佩玉和姜丰去舀麦麸煮猪食。


    一干事忙活利索,傅长贵他们再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地里的活儿也不能撂下,他们简单地吃一点,准备离开。


    “他们兄弟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晚上我和大椿过来守夜。”傅长贵跟如意说。


    “行。”如意答应,她送兄姊离开,出门遇到窦有才驾着牛车回来。


    “伍林村的人知道我们家的事,要把羊肉馎饦都买走,我把余下的馎饦卖完了才回来,这才回来晚了。”窦有才解释,“阿娘呢?她怎么样了?”


    “在屋里睡着,不肯吃饭。”如意回答,“你去看看月明,饭在锅里。”


    “有才,楼家出了这个事,你这几天不要回陵村了,一直在这儿守着。如意身子重,喂猪喂驴放羊的活儿你多操持。”傅长贵嘱咐。


    “我知道。”窦有才点头。


    “有事让窦有才去通知我们。”曹佩玉嘱咐如意,“我回去让六顺和七星过来,让他俩来放羊。”


    如意摆手,“别,你们把事都做了,我婆家的人无事可做,闲下来越发想得多。我得让他们忙起来,忙起来就无暇多想,累了也能倒头就睡,免得半夜淌眼泪。”


    “也好。”曹佩玉打消了主意。


    “你们走吧。”如意赶人,“不用担心我们,也不用经常过来,忙你们地里的事吧,我要是有搞不定的,会上门主动开口。”


    闻言,曹佩玉一行人离开。


    如意望着一行沉重的背影远去,她咬咬唇,祈祷以后东窗事发的时候,他们不会打她。


    第130章 楼征已死


    如意在晒场上站一会儿,平复好情绪后,她转身回家,进门遇到窦有才出门,不等她问,窦有才率先解释:“饭给月明端去了,她嫌我身上汗味大,让我回去洗个澡再过来。”


    窦有才今天为寻马车,急得身上的衣裳湿透了,汗味是重,但如意清楚楼月明让他回去洗澡是为打发他离开。


    “你回去歇一会儿再过来,今天让你担惊受怕的。”如意说。


    窦有才摆手,“谁不担惊受怕?我走了啊,你从里面把门闩上,前门我已经闩上了。”


    如意点头,在他离开后,她关上后门落下门栓,走去西院敲门:“耶娘,不知情的人都走了,出来吃饭吧。”


    楼父楼母走出来,如意又去喊万千红和北奴,除了坐月子的楼月明,一家人在灶房齐聚。


    “我大兄真受伤了?”如意问。


    万千红点头,她在自己的额头上指一下,说:“出血的地方是楼征额头上的那道肉疤,我给他包扎的时候看伤口像刀划的,估计是他们兄弟俩商量着划的。”


    “我二兄在路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如意看向楼父问。


    “留下了一碗底的血,说是血臭的那天他们就回来了。”楼父交代,“至于你大兄裹在头上的血布是掺了水的血染透的,血掺水了血腥味才更重。”


    如意拍拍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大兄流那么多血会影响身体。”


    “你有没有不舒服?”楼母不担心儿子了,她担心起如意,马车颠的那一下子力道不小。


    如意摇头,“就是有点累了,我去睡一会儿。”


    “去吧去吧。”楼母忙说,“要是有不舒服可一定要说。”


    如意离开后,楼父问:“出什么事了?如意怎么了?”


    “在伍林村的时候急了点,马车颠到她和两个孩子了。”楼母后悔死了,“如意肚里的孩子要是出个什么事,我没脸见她了。”


    楼父夹起眉头,他反复吞咽下怒气,撂下筷子说:“我去跟窦石匠打听打听,看这附近有没有大夫。”


    等如意一觉睡醒,殷婆和古玄师都在她院子里坐着,见到她一个要给她摸胎位,一个要给她起卦。


    如意得知缘由后,她笑着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没事你也装有事,你回屋躺着去。你不舒服,你公婆立马有精神了,也顾不上抹眼泪了。”殷婆给她出招,“我看你公婆又有劲了,一个去地里干活了,一个在忙着炖鸡。”


    如意乐得给家里人寻个能正常过日子的契机,于是便顺水推舟,“也好,我躺下了,家里的这一摊子活儿需要他们走出门操持。”


    “对。”殷婆赞同,她宽慰道:“楼征是军户,一有战事必上战场,你婆家的人肯定都做好了他阵亡的准备。今天这个事虽说突然,但他们伤心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不是接受不了。倒是你别太操心,也别太当回事,你看得太重,他们反倒抹不下脸好好过日子,否则显得他们薄凉。”


    如意暗叹殷婆真有智慧,她连连点头,“我听你的,这就回屋躺着。殷婆,你也回去吧。”


    承受的关心越多,她底气越虚。


    殷婆没打算多待,家里发生了这种事,谁有心思跟外人交谈?自己一家人待在一起相互陪伴最好。她去西院,站在灶房外说:“月明娘,如意肚里的孩子没什么事,但还是要安静地躺几天养养,我过几天再来看看。这几天你们不要让她操心,家里的事也别让她插手。”


    楼母连应三声好,她把殷婆和古玄师送出门。


    殷婆和古玄师离开,站在晒场上,看见楼父和窦有才一人牵牛一人扶着耧耩车在播种,桑田里,羊群在吃草,北奴和雀儿在摘桑叶喂蚕。


    “唉!”殷婆长叹一声,她偏头问:“老骗子,你要不给楼征卜一卦,看他能不能活下来。”


    “我要是有这本事,还会被你们喊骗子?”古玄师洒脱地走了。


    殷婆也跟着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牛羊归圈,炊烟四起。傅长贵和大椿在家吃完晚饭,父子俩一道来到山脚下,进门遇上楼父挑着猪食去喂猪,傅长贵心里一喜,这是缓过来了。


    *


    同一片夜色下,楼照水兄弟三人坐在一条野草丛生的小道上看着土坑里的火,微弱的火苗抖了一下熄灭了,楼仪把在路上买来的炊饼放在炭火上烤。


    “明天是原路折返还是怎么着?”楼照水问。


    “去城里,你俩在城外等我,我得回都将府请个长假。”楼仪说,“我们后天晚上回去,有一夜准备的时间,大后天报丧。”


    楼照水听从指挥,他没意见,提醒说:“我闻到饼子的香味了,再烤下去要烤焦。”


    “大兄,你拿,你手最糙不怕烫。”楼仪使唤人,但楼征拿起炊饼后,他只分到小半个,两口就能吃没了。


    “你少吃点,只要饿不死就往死里饿,免得死相太好看。”楼仪把掰下来的大半炊饼扔给小羊。


    楼征:“……你说话好听点。”


    “我说话难听吗?小羊,你来断个官司。”楼仪做起老本行,兄弟俩合伙挤兑楼老大。


    楼照水摇头,他配合地说:“你要是夸我太好看,我会谢你的。”


    “小羊,你太好看了。”楼仪从善如流道。


    “二兄,你真有眼光。”


    说罢,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楼征撵不上楼照水,打不过楼仪,只能装聋作哑。


    解决掉晚饭,兄弟三个露天睡一夜,睡醒后继续赶路,于午时前抵达洛阳城外。楼照水和楼征在远离城门的荒地里等着,结果楼仪进城后就没影了,一直到第二天城门开了,他才带着两沓胡饼出城。


    “二兄,你不是说去去就回吗?一个半天加一夜啊!你要饿死我?”楼照水幽怨地质问,楼仪把钱都带走了,他一个饼子都买不到,从昨天晌午到今天早上,他一口饭没吃。


    楼征饿得更是面无人色,他静静地望着楼仪。


    楼仪心虚,但面上不显,他把尚带余温的胡饼递出去,解释说:“都将交代我办个事,事办完天都黑了,城门早关了,我出不来。”


    楼征不信,“你大兄的尸体还在城外躺着,他还能让你办差?都将府的部曲死得只剩你一个了?”


    “我骗你干什么?”楼仪打下他拿第二张饼的手,“不能吃了,再吃就不像死人了。”


    楼征长吁一口气,他躺回马车上,说:“返程吧,布上的血有臭味了。”


    *


    “血变成黑色的了,闻着臭了。”楼父从粮仓里端出装血的碗,他捂着鼻子还干呕一声,人血臭了也太恶心人了,比猪羊的血恶心多了。


    如意闻到味也直泛恶心,楼母见了赶忙说:“快端走,端远点。”


    楼父又要端回粮仓,如意忙叫停,“端去北院,我大嫂的院子里不是还有一间空房?我大兄停灵就放在那间屋。阿耶,把这碗血端进去,门关紧。”


    楼父顿时反应过来,楼仪留这点血是为了制造人死后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


    夜半时分,一驾马车驶过浮桥向东而去。


    羊圈里的狗吠叫几声,一直留着心的楼父立马开门出来。傅长贵也醒了,但他慢了一步,他来到南院,后门是开着的。


    “大兄,是你吗?”如意出声叫住人,“是小羊他们回来了吗?”


    “估计是,狗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傅长贵说,三天了,如果人没救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大兄,你等等我。”如意穿好衣裳,她打开门,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傅长贵怕天黑看不清路摔着她,他过去扶着她,带她一起出门。


    楼母和万千红也过来了,几人前后脚一起出门,绕过高墙在晒场上迎上停下来的马车。


    有楼父的传信,楼征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车上装死人。


    楼仪看着走过来的几人,他走到万千红面前跪下,“大嫂,我对不住你,没能把我大兄活着带回来。”


    万千红惊得退了几步。


    楼照水暗暗“哇”了一声,他瞬间原谅了楼老二把他们撂在城外吃凉风喝凉水的事,功过相抵。


    如意暗中拧自己一把,怕自己笑出来,她简直不敢想象日后楼征楼仪都站在她大兄面前的场面。


    “不、不怪你。”万千红低声说,“起来吧,你大兄死前有你们兄弟二人陪着,要比他孤零零地死在战场上圆满。”


    楼仪站了起来,他来到马车旁,说:“阿耶,小羊,扶大兄起来,我背他回家。”


    傅长贵要上前帮忙,如意拉住了他。他意会到这一程是属于楼家父子四人的送别,不需要外人插手,他选择退回如意身边默默看着。


    楼仪背着四肢瘫软的楼征回家,路过傅长贵身边,傅长贵闻到一股臭味,心道不好,人已经臭了,要抓紧时间埋了。


    在楼仪走远后,傅长贵拉着如意往晒场的另一边走,他低声问:“你怕不怕?我送你回大坡村,你今晚在老宅住。”


    如意摇头,“要张罗丧事了。”


    “我去喊你二兄三兄过来,再有小羊和他二兄,天亮后我们上山找个空地挖个坑。让窦有才去陵村找孙棺佬,问他有没有做好的棺材,要是没有就抓紧时间连夜做,正好他们先前砍回来三棵树,够打个棺材了。”傅长贵安排。


    “坟坑的选定我有主意,不用现挖,被盗墓贼盗空的墓就合适。”如意说,“窦石匠他们当陵户时居住的那一片就合适,风水好,把楼征葬在那里,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也保佑保佑他儿子,让北奴能长寿到老。”


    “胡说,有主的墓埋进去日后不得打起来?而且占人家的墓也缺德。”傅长贵不赞成,“要是看中那个位置好,我们去那附近寻个空地挖坟坑。”


    “也行。”如意只为让楼征有个舒适的落脚点,只要能在陵户们曾经活动的地方附近就行,有现成的房子,收拾收拾就能住。而且就算被人发现有人生活的痕迹也无所谓,会被人理解为陵户进山祭拜旧主了。


    “对了,大兄,楼征是军户,他死了,需不需要请赵里长和王邻长来确认?”如意问起关键的一点。


    傅长贵点头,这是必须要核验的,“明天让楼仪跟我走一趟,我带他去请人。”


    “我回头跟他说。”如意暗吁一口气,最后一道关卡了。


    有脚步声过来,是楼照水和窦有才,“如意,我和窦有才去陵村一趟,去问问棺材。”


    “好。”如意应一声。


    “你早点回屋睡觉,剩下的事有二兄和我操心。”楼照水催促。


    “对,你回屋睡觉去。”傅长贵赞同,“我送你进去。”


    有楼仪在,收尾的事如意不操心了,她回屋睡下。


    再醒来,门缝里有天光下漏,楼照水在床前更衣,如意摸一下床外侧,凉的,他昨夜没回来睡。


    “我要跟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夫上山挖坟坑,大兄带着我二兄去请赵里长了,孙棺佬在晒场上刨木做棺材,过一会儿二姊和嫂嫂们该来了。”楼照水交代,“你睡醒了就快起来镇场子,阿娘和大嫂搞不定。”


    如意坐起来,“我这就起。”


    楼照水换好旧衣裳,他开门出去,如意慢了片刻,也跟了出去。她刚来到西院,傅母和曹佩玉一行女眷到了,她们上门是为询问准不准备宴席,需不需要她们帮忙。


    “农忙,耽误一天要耽误你们好多活儿,再则我们也没心情杀猪宰羊张罗饭菜,就不摆席了。”楼母怕人越多越出错,不打算摆席宴客,“今天把棺椁做好,夜里装棺,明天我们一家人送他上山,到时候你们也不必再来。”


    楼家是鲜卑人,不尊汉人的习俗也无所谓,客随主便,傅家人不多说什么,她们坐一会儿就离开了。


    如意去北院看一眼,北奴戴着孝帽跪在灵前,简陋空荡的灵堂里,楼征躺在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茅草,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只有头脚露在外面。他脸上盖着一张白绢,额头处洇出一团黑血,刚好遮住了那道肉疤,也将白绢黏在他脸上。而绢帛轻薄透气,透过白绢能看见他青白色的五官,五官扭曲,隐见煎熬。


    “赵里长和王邻长来了。”万千红进来传话。


    如意看一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走到房门一角站定,准备着随机应变。


    脚步声靠近,楼仪和傅长贵领着赵里长和王邻长走进来,一进门,赵里长就皱了眉头,“什么时候咽气的?”


    “前天,到洛阳城就咽气了。”楼仪回答。


    死两三天了,难怪有臭气,赵里长不肯再靠近,他让王仁去查看,“你见过他,你去看看。”


    王仁拒绝不了,只得靠近。他站在楼征肩膀的地方透过白绢看一眼,感觉跟他印象里的人有点不一样,正要忍着恶心去掀白绢,突然看见死人的嘴里流出一行黑血,恶臭弥漫开,他扭身干呕一声,大步往外跑。


    “是他是他,人是死了。”王仁盖棺楼征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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