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日子回归平
王仁跑出门,他冲到驴圈旁蹲下身吐了起来,赵里长掩着鼻子朝地上的死尸瞥一眼,一行黑血染透了白绢,这个死相更吓人了。
傅长贵请赵里长出门,屋里的腐臭味更浓郁了,他受不了,更受不了地上躺着的人是他认识的,几天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还不足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实在让人难接受。
灵堂隔壁的卧房里响起婴儿的啼哭声,傅长贵听到这声啼哭,再回头看一眼灵堂,胸口发闷。
“他有几个孩子?”赵里长站在檐下发问。
“两个,一儿一女,小女儿还在襁褓里,儿子今年满九岁了。”楼仪出声回答。
赵里长思量几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也不提离开。
傅长贵心里暗恼,这该死的畜生吃油了嘴,楼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可怜的事,他还想捞一笔。
“我去给王邻长舀碗水漱口。”如意走开。
不一会儿,楼父端碗水送到王仁身边,如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她手上拿着两个红布包,见王仁在前门门边站着,一脸的晦气和不痛快,她把小一点的红布包递过去,“王邻长,尸气冲到你了,带块儿红布除除晦气。”
王仁接得很痛快,他的确需要除除晦气,那股直扑他脸的恶臭太恶心人,受了那股尸气,他保不准要倒霉好一阵子。他甚至还想找懂得做法的玄师给他做做法,但又不敢发作,实在是刚刚的事让他心里发毛。楼征躺那儿躺得好好的,一没搬动二没按压,好端端的嘴里流出一口黑血,还恰好是自己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他心里发虚,怀疑是楼征记仇,死了还要搞他。
摸到红布里包的是一兜铜板,王仁的脸色瞬间好看多了。
另一个红布包递到了赵里长手里,如意歉意地说:“我公婆没了个儿子,伤心得没心情张罗治丧的事,家中没有宴席,就不留您和王邻长在家用饭了。”
赵里长在王仁接过红布包的时候,听着声音就判断出红布里包的是铜板,这一兜估计有三五十钱,他满意地点点头,说:“天一日比一日热,早点安葬了吧。”
“销户籍的事还要劳您操操心,我们也不知道是该向隋党长说明情况,还是找去军营汇报,我大兄还是军户……”如意说。
“这是我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收了好处,赵里长很好说话,他走下屋檐,准备出门。
“我去送,你们不用送了。”傅长贵黑着脸说。
楼仪停下步子,转眼看如意脚步没停,他又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甬道来到晒场,赵里长和王仁坐上牛车,如意当着赵里长的面说:“王邻长,我大兄名下的四十亩露田里还种着芥菜,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收了,我们把这一季庄稼收了,田地再还给平河屯。”
赵里长知道楼王两家之间有仇怨,他发话说:“人死露田归公,但田地里的庄稼是有主的,谁要是想强占,你来找我。”
说罢又跟王仁说:“你回去跟牛邻长和钱邻长通知一声,芥菜都在开花了,现在犁了是糟蹋庄稼,让楼家多种一个多月,把芥菜收了你们再收地。”
王仁瞥楼仪一眼,再看拴在石碾子上的枣红马,他心想真是死错人了,树要是长眼睛该把楼家最有出息的儿子给砸死。
“你们踏实种着吧,不会有人去找麻烦。”王仁和气地跟傅如意说。
傅长贵示意如意让开道,他跟车上的两个人说:“坐稳了,我送你们回去。”
如意避到草垛旁,说:“大兄,你回去后也别来了,这儿没什么事了。”
“对,明天把棺材运上山,这事就了结了。”楼仪跟着说,“这段时间我们一家需要自个儿消化情绪,你们别惦记着。”
傅长贵能理解,谁都不想自己失魂落魄的一面被外人看去,他不勉强,驾车走了。
望着远去的牛车,如意和楼仪齐齐松了口气。
楼仪的目光落在晒场东侧做棺材的父子三人身上,说:“我去帮忙锯木头,要是有事我喊你。”
如意听明白了,她走进家通知:“大兄,不用装死了,没外人在。”
楼征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他冲去西院蹲在水缸旁舀水洗脸漱口,一缸水被他用没了一半,他依旧觉得嘴里还有血臭味。
万千红给他拿一坨姜,“嚼了吧。”
楼母拿来楼仪带回来的治外伤的药粉,说:“你头上的血痂都洗掉了,又出血了,我给你敷点药。”
楼征被姜味冲得面目扭曲,他摆手拒之不用,哽着一口气把碎姜咽下肚,压着声音说:“不用敷药粉,我是故意在旧疤上添新伤的,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借机再改变长相。”
楼母闻言收起药粉,她在屋檐下坐下,楼征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阿娘,有饭吗?”楼征要饿死了,自事发后,四天里他吃下肚的食物不足一碗,再不吃东西,他假死要变成真死了。
灶房里有早上剩下的黍米粥,楼母都端给楼征,她张罗着去做午饭。
临近午时,上山挖坟坑的人回来了,有楼仪的传信,楼征又躺回草铺上,身上盖上被子,脸上换了一张干净的白绢。
曹新傅圆等人得知楼家不治丧不摆席,且傅长贵早已经回去了,他们拒绝楼母的留饭,也打算回去。离开前,他们来到灵堂看楼征最后一面,各自叹息几声,从前门离开了。
窦有才打发不走,楼仪只得把他带出去帮孙棺佬父子三人凿木头做棺材。
棺材在天黑之前做好了,结过工钱之后,楼仪趁机把窦有才遣走:“我把马车套上,你牵着马把孙棺佬他们送回去。”
“不用送了,不远,我们走回去。”孙棺佬拒绝。
“要送,一定要送,要是没你们赶工赶点,我大兄还要在地上躺一晚。”楼仪坚持,他去套马车,把马缰绳交给窦有才,说:“家里人心情都不好,你今晚别过来了,马车也不用送来。今晚早点睡,明早早点过来,我们上山之后,你来家里守着。”
窦有才前一瞬还生气他把自己归为外人,后一瞬听他安排自己守家,气又消了。也对,家里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是得托给一个可信任的人,何况他还放心地把高头大马交给他照顾一夜,没把他当外人。
“好,我明早早点过来。”窦有才应下,他关切地嘱咐:“二兄,你让耶娘别太伤心。”
楼仪点头,这呆子真好哄骗,难怪小羊都能欺负他。
送走最后一波不知情的人,楼家人终于不用再装了,一家老小都放松下来。
晚饭饭桌上,如意跟楼征说:“大兄,我们送你上山后,你要在山上多待些日子,能不下山就不要下山,在山上多养几个月,伤口养好,人再长胖点。除非农忙,以后逢五逢十,家里人上山祭拜你,顺道把粮食和菜给你送上去。”
楼征没意见,“都听你的。”
“不趁我在家把死奴买回来?”楼仪问。
如意摇头,“这事我们能处理好,你不用操心。”
楼仪不怀疑她的能力,他当即有了决定:“等把地里的黍子种上,我就离开。”
“这么急?”楼母不舍,“你每年在家都待不了几天,以前请不到假也就罢了,今年借治丧的名头能请到假你也急匆匆要走?”
“他得楼都将重用,这是他的机会,不要拦他。”楼父开口,“好不容易当上部曲头领,他不急着回去,万一被取代了呢?”
“对,楼都将是很重用他。前天他进城找都将告丧假,都将还给他安排个差事,午时进城,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楼照水出言证明。
楼仪端起碗扒口饭,垂着眼不吭声。
“什么差事这么要紧?”楼母嘀咕一句,她改口说:“要是实在急,你过两天就走吧,种黍子的活儿没你也耽误不了。”
“好,我后天就走。”楼仪立马接话。
楼母:……
如意看他两眼,她舀勺鸡汤慢慢地喝。
晚饭结束,喂完牲口,各回各屋里睡觉。
*
翌日天不亮,楼家人就醒了,趁着天黑没人,楼征兄弟三个把空棺材抬上牛车,他躺了进去。被褥、衣裳、粮食、蒜薹、腌萝卜、鱼鲊、油盐、火炉、甑锅、木盆通通一起塞进棺材里压他身上,最后盖上棺材盖,虚虚用绳索捆上,楼父楼母、万千红、北奴、楼仪和楼照水跟着运棺材的牛车一起上山。
窦有才在半道遇上,他讶异地看一眼天,天上零星还有几颗星星,他以为他来得已经够早了,这送葬的比他还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半夜弃尸的。
“如意和月明还有两个小孩在家,你过去了大喊几声,别直接敲门,免得她们害怕。”楼仪糊弄一句。
“好好好。”窦有才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我这就过去守门,她们也能安下心继续睡。”
两辆车交错而过,牛车沿着陵村外面的山路进山。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黄昏时分,送葬的车队才回来。
自此,楼征这个人在世上消失了。
*
午饭后,楼仪要离开了,他回来时包袱沉重,离开时,除了一副软甲,只有十个猪油酥饼。
身无负担,他心情也异常轻快,他的长兄不会战死沙场,家人的日子也日渐富裕,不用他再惦记,他也不用再为这个家操心,他终于可以以自己的想法为先为自己考虑了。
“别送了,我还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楼仪停下步子,他看向落在后面的傅如意,跟着小羊的称呼喊:“傅大王,前天晚上要不是有你大兄在,我会跪在你面前给你磕一个。这辈子对我有恩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多谢你给我一个送别我大兄的机会,这是我近十年来一直恐惧却恐惧无法做到的事。我想不止是我,对我耶娘嫂侄都是如此。”
如意一笑,她玩笑道:“我大兄现在不在,你现在可以磕。”
“……改日吧。”前天晚上的情绪已经消退了不少,楼仪跪不下去了。
“行了,磕头就免了,你的谢意我感知到了。”如意不要那不实际的,她挥别道:“上马走吧,多保重,你的命也很重要,有空多回来帮我们干活儿。”
“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楼仪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楼照水主动请缨:“你别操心了,我会帮你磕的,快走吧快走吧。”
楼仪笑了笑,这傻子!他踩着马镫上马,跟耶娘道别后,“驾”的一声纵马远去。
第132章 秧田里迎来
如意用手肘怼了怼楼照水的腰,她指着疾奔的骏马,问:“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知道,你在提醒我用羊给你换匹马。”楼照水没忘,“明年或是后年,一定给你买匹马回来。”
“想要马?”楼母问,“明年就能给你买。”
“真的?”如意笑问,“那我可等着了。”
“明年年底卖了羊就给你买。”楼父许诺。
“好!”如意开怀一笑,“我们回吧。”
一家人来到晒场上,再往西看,马匹似乎已经行至浮桥了。
楼仪下马过桥,路过大坡村正好遇上傅长贵驾着牛车出村,他勒紧缰绳,问:“傅大兄,吃饭了吗?这是要去哪儿?”
“给你们送牛车。”傅长贵前天送赵里长和王仁回来,赶的是楼家的牛车,他估摸着楼家今天要犁地,从地里回来打算把牛车送去,趁机再看看情况。
“你这是要去哪儿?回城?”傅长贵问。
楼仪点头,“都将府差事多,我不能在家久待。”
傅长贵叹一声,这都是什么日子?楼仪看着光鲜,实则也是身不由己,看主家的脸色过日子。他嘱咐说:“你可得保重,千万别出事,你要是也出事了,你耶娘可怎么活。他们为了你们兄弟俩迁居洛阳,你俩要是都没了,他们在这儿也就没根了。”
楼仪见他情真意切,他为楼征假死的事郑重地说声抱歉,随即纵马离开。
傅长贵搞不清他道什么歉,一直到楼家也没想明白,不过也不重要,这个谜团被他撂在脑后。他来到楼家坐了一会儿,发现楼家人的情绪还不错,走路有劲,干活有力,他放下心了。
“你们忙吧,我也回去了。”傅长贵还没吃午饭,他得走了,走时让如意送他,出了门问:“这几天你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啊。”如意摇头。
“那就好,我听伍林村的人说,楼征出事那天你婆母驾马车颠到你了。”傅长贵知道事出有因,他怪不了楼母,但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他再次问:“要不要跟我回去住几天?”
如意想了想,她大兄能知道这个事,其他兄姊八成也会知道,为避免他们三五不时地来看望她,她还是回大坡村住几天吧。她立马回去收拾两身衣裳,跟楼照水交代一声,和傅长贵一起离开。
如意离开后,除了窦有才,没人再来山脚下的楼家,楼家的人也不串门,一家老小按部就班地犁地播种、喂猪放羊。
如意在大坡村住了五天,其中三天都在陆家授课,最后一天得知陆家准备插秧,她寻四粪篮的秧苗拿回去。
“豁口不要挖大了,免得河里的水把我们的房子淹了。”如意站在岸上盯着。
楼照水脱了鞋卷起裤腿在山水相接的地方站着,他用锄头刨开山体隆起的泥石,刨开一个巴掌宽的沟,把沟挖深,跟水面相连。
河水顺着沟涌进蒜苗地和山体之间的沟渠里,楼照水追着水跑,一路开路,引着河水顺利地流进他挖了一整个冬天的水沟里。
引水半天,沟渠里灌上齐膝盖高的水,如意让楼照水堵上流水口,并把河岸垒高。
一夜过后,沟渠里的水只余小腿肚深,沟底的泥土泡得稀软,可以犁田了。
两头牛拖着铁犁走进水田里,楼照水扶犁跟上,铁犁划破水面,搅碎土壤和草木根茎,水波混着稀泥一并涌向他的腿脚,这感觉比犁旱地好玩多了。
“阿叔,好玩吗?”北奴蹲在蒜苗地里问。
“好玩。”楼照水点头,“你要下来吗?”
“婶娘,我能下去吗?”北奴寻求如意的意见。
“现在不能,插秧的时候可以。”如意回答,“快抽蒜薹。”
蒜薹早在半个月前就能吃了,等到现在,所有的蒜苗全部抽条,离沟渠和山体最近的蒜苗最晚抽条,蒜薹还是嫩的,靠近桑田的那部分蒜苗抽条最早,蒜薹已经老了,顶部的花已经结出蒜珠。如意眼下就在剪老蒜薹,只为收集蒜珠明年再种。蒜珠做种,来年会结出独蒜,独蒜要比蒜瓣好剥,剥一个顶两三个蒜瓣,自家做菜的时候用独蒜是很方便的。
万千红带着两个孩子在靠近沟渠的地方抽蒜薹,北奴和雀儿手上忙活着,眼睛时不时落在一旁的水田里,水田里的水已经浑浊,泥水上涌,只是看着就想下去踩一脚。
“牛好快活,可以玩水又可以玩泥。”雀儿说。
“牛快活?”万千红笑了,“让两头牛上来,把你俩绑在犁套上拉犁行不行?”
“行!”雀儿大声说。
“拉不动就挨鞭子。”楼照水扬起手上的鞭子,“还行不行?”
“你舍得打我?舍不得打!”雀儿自信地说。
楼照水笑了。
万千红也听笑了,她抱着一捆蒜薹放进筐里,问:“如意,你小嫂有没有下地干活儿?孩子吃奶怎么办?你阿娘把孩子抱去地里?”
“对。”如意回答。
“她要是住我们旁边就方便了,孩子饿了,我和月明都能给孩子奶一口。”自从楼月明生孩子后,万千红更省心了,洛奴要是饿了她抱起来直接喂,不用再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往地里送。她看一眼如意的肚子,说:“我们三个赶得巧,等你生了,有我们在家,你回娘家,或是去伍林村授课,就是进城一趟也不用担心孩子饿肚子。”
“是耶!”如意高兴。
闲聊几句继续干活儿。
半天过去,水田犁好,水又下去一大截,泥土泡浮露在水面上,可以插秧了。
下午,北奴和雀儿终于能下田,楼照水也在田里,他们三个并排在田里插秧。
“苗跟苗之间隔一脚的距离,是脚尖到脚后跟的距离。”如意交代,“秧苗的根插进泥里就行了,不用插得太深。”
“我们三个的脚不一样大,要以谁的脚为准?傅夫子,你说仔细点。”楼照水逗她。
“各以各的脚为准……”话音未落,如意听到傅莺和六顺的声音,趴在蒜苗地和桑田中间的狗也叫了两声,这会儿在摇尾巴。
“是莺姊姊来了。”雀儿惊喜,她大声喊:“莺姊姊,我们在这儿,蒜苗地这儿,你们往羊圈那个方向走。”
不过片刻,一群小孩的身影出现在一开始狗睡觉的地方,除了年纪大点能下地干活儿的二槐、阿玉和阿甘,傅曹刘四家的小孩都来了。他们是约在一起来看望北奴的,而且还不是空手来的,搓洗干净的茅草根、毫无折痕的嫩榆钱、还带着热气的榆钱窝头、烤熟的毛蛋。
北奴和雀儿从水田里爬起来,腿脚上的泥都没洗就急着跑过去了。
“不要说漏嘴了。”万千红嘱咐一句。
一群小孩坐在蒜苗地地头分吃东西,如意离得近,清楚她家的小孩非常贴心懂事,谁都没提起北奴的阿耶,似乎这趟过来只是来串门找北奴和雀儿玩的。
东西分吃完,包含小金在内的所有孩子都脱了鞋卷起裤子跳下水田,玩过一阵泥,除了小金,全部帮忙插秧。
孩子个子矮,手又快,是非常适合插秧的,有他们帮忙,不到太阳落山,狭长的水田插满绿油油的秧苗,正好秧苗也用完了。
“回来洗澡。”如意烧好水,出来喊孩子们洗澡,他们在水田里蹚半天,头发上、脸上、衣裳上全是泥。
家里的木盆全拿出来了,水桶也都用上了,如意指挥孩子们排队洗干净腿上和脚上的泥,再男女分院坐进木盆里洗头洗澡。
楼照水在西院给男孩洗,尤其是小金,他跟个水牛一样在水田里打滚,鼻孔和耳朵眼里都有泥巴。
如意和万千红在南院给雀儿和小莺洗,洗干净抱回雀儿的床上,让两个小姑娘躺被窝里捂着。
“你给她俩擦头发,我去做饭。”万千红说。
如意点头,她听见外面有动静,说:“估计是耶娘回来了,你让阿耶去大坡村一趟,跟我兄姊们说一声,他们的孩子今天在帮我们插秧,晚上我们管饭,夜里也睡在这儿,明天再回去。”
为款待这群善良又勤快的孩子,楼母让楼照水去羊圈里挑最先买回来的羊羔逮一只大的宰了,羊羔肉嫩,膻味又淡,做水煮羊肉是最合适的。
明月高悬时,一群孩子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围着四方桌坐一圈,个个手里抓着一块儿羊肉蘸着韭花酱吃得起劲。
“我阿爷明天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美味的羊羔肉也安慰不了三柳的心,“小姑丈,你怎么能宰杀羊羔呢?再过几个月,它能长成一头大肥羊,太糟蹋东西了。”
“我们鲜卑人款待贵客就是要宰杀羊羔,这是我们的习俗,以前在平城的时候也宰杀过。”楼照水平淡地说,“吃吧吃吧,不要为没长大的羊不高兴,就是没有这一遭,保不准过几天它得病死了。”
“真的吗?”傅莺问北奴和雀儿,“我小姑丈是不是在安慰我们?”
北奴摇头,“是真的。”
“嗯。”雀儿重重点头,她高兴地说:“你们就是我们的贵客。”
“以前怎么不是贵客?”六顺指出漏洞。
如意笑了,“以前也是贵客,只是以前没有羊羔。”
“对噢!买回羊羔之后我们没来过。”傅莺点头。
“要是担心你们爷娘骂你们,你们回去别说漏嘴了,今晚吃的是鸡。”如意教他们骗人。
三柳舔着手指上碎肉说:“不可能的,人太多了,肯定有人长着漏勺嘴,一回去就露馅了。”
楼家人都笑了起来。
美美地吃一顿羊羔肉,第二天早上再吃一顿美味的羊杂汤,一群孩子吃饱喝足继续干活儿,帮忙抽了一天的蒜薹,傍晚穿回自己来时的衣裳,带着一手的蒜薹味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133章 进城卖蒜薹
一群小孩雄赳赳气昂昂地进村,六顺看见他阿婆在菜地里给菜浇水,他大喊一声:“阿婆,我们回来了。我阿娘在家吗?”
“刚回去。”李婆扭头回答,“你阿娘刚刚也在问我你们回没回来,再不回来她得去找你们了。你姨给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你们一个个舍不得回来。”
“羊羔,我姨丈宰了只最大的羊羔给我们吃。”八宝兴奋地喊。
三柳:……他就说吧,肯定有漏勺嘴。
“呦!羊羔都宰了?”李婆震惊了,她以为顶多炖几只鸡罢了。
“对呀!”八宝快步往家里跑,六顺和七星也抓紧跟上。
三柳、傅莺、小金和阿齐、阿雪继续往村里走,傅母在家门前的枣树下切蒜薹,看见孙子孙女欢快地跑回来,她关心地问:“北奴见你们过去高兴吗?”
“高兴。”傅莺点头,“阿婆,你猜我们昨晚吃的是什么?”
“鸡?”这不难猜,傅母清楚楼家的情况,猪羊还小,牛驴不能宰,家里没有腊肉,只有鸡能宰杀。
“不不不,是羊。”傅莺高声说,“还是羊羔呢!我姑丈把最大的一只羊羔宰杀了,我们昨晚吃的是水煮羊肉,可嫩可嫩了,而且一点都不膻。”
傅母:“……真是个败家子!难怪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回来,羊吃完了吧?”
傅莺嘿嘿一笑,她盘腿坐地上,帮她阿婆择蒜薹。
“你们楼阿翁和罗阿婆的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了?”傅母又问,“他们能下地干活了吗?吃饭的胃口怎么样?”
同样的问题,曹佩玉也在问,得知楼家老小能说能笑,能吃也能干,她放心了,想来楼家人早就做好了楼征离世的准备,眼下事情发生了,也算是悬在头上的刀落下了,疼归疼,但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但为了避免楼家再宰杀羊羔款待贵客,曹佩玉严词警告她家的三个孩子不能再留在楼家吃饭,“再有下一次,楼家的烟囱一冒烟,你们立马给我回来。”
同样的话也在另外三家上演,傅长贵跟三柳说:“你小姑的婆家还有不少欠债,欠老万七八十只羊,她家业大,负担也重。以后想去她家开荤我不拦你们,但只能是在她卖羊肉馎饦的时候,你们去吃碗羊杂汤就行了,专门为你们宰羊不行。”
“家里没有需要你做的事,你明天还能去帮你姑抽蒜薹,只是不能再留饭。”林娟跟傅莺交代,说罢又觉得不可能,要是她娘家的侄女来帮她干活,她怎么都不能让孩子饿着肚子回去。于是改口说:“也不是不能在那儿吃饭,不过你得跟你姑说清楚,不能特意杀鸡宰羊。跟她说我说了,她要是再杀鸡宰羊,我不让你过去了。”
“再跟你兄姊去你小姑家,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要留那儿吃饭,多做八个人的饭麻烦死了。”曹新嘱咐两个儿子。
*
翌日下午,如意又迎来八个帮忙抽蒜薹的侄甥,结果不等太阳落山,他们就急匆匆跑了,越喊跑得越快。
接下来的三天都如此,一群小孩不是上午来就是下午来,来干一两个时辰的活儿,一到要做饭的时辰,八个小孩从四面八方逃跑。
如意哪能不明白,她兄姊肯定在背后交代了,她清楚哪怕是她找上门劝说也改变不了结果,只能接受好意,再装出不知情的模样,一日复一日地热情留客,在侄甥们逃跑的时候,她跟北奴和雀儿装模作样地去追赶,用尽全力却让他们逃脱了。
又一天傍晚,如意追着一群孩子来到晒场上,而他们跟羊群一样跑进荒地里,如蒲扇上散落的蚂蚁,欢呼雀跃地朝扇柄的方向集合。
“明天不用来干活儿了,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如意通知,嫩蒜薹都抽回去了,结蒜珠的老蒜薹也都剪完了,就连黍子的播种也迎来尾声。她补充说:“过两天我们要进城一趟,你们回去问问,家里要是有想卖的或是想买的,都提前准备好,我后天傍晚赶车回去拉。”
有孩子们传话,如意和楼照水驾车来到大坡村时,傅曹刘四家都有人在。
“你们进城干什么?就你们俩去?”曹佩玉问。
“不止,有窦有才和窦石匠,还有陵村另外两户的人。”如意回答,“我种的蒜多,蒜薹只收一半也装了半间屋,我都给腌了,自家肯定是吃不完,泡在缸里还占地方,我想运到牙行去卖了,看能不能换罐粗盐。除了卖蒜,我还想买两个缸回来,镰刀也要重铸。噢,还要买墨锭和朱砂。至于窦石匠和陵村的人,他们也是要去铁匠铺打磨工具。”
“有伴就行,路上有伴安全点。”曹佩玉心里踏实了,她把铁犁和两把断镰放牛车上,说:“你二姊夫前几天犁地的时候,犁到石头把犁刃拗弯了,他砸了几天都不中用,你带去铁匠铺让铁匠修一修。镰刀是锈断的,让铁匠融了再重打两把。”
说罢,她递上三尺白绢,“要是不够,回来我再补给你。”
如意接下又去老宅,傅母和林娟没有什么要买的,家里也没有要卖的。
至于傅长贵和陈芝,陈芝抓了五只老公鸡让如意带去卖。轮到曹新家,曹新两口子还在地里,阿玉递上一把豁口的铁锹和五尺绢。
如意和楼照水在老宅吃过晚饭,两人踩着夜色驱车回家,离家时交代傅圆去楼家睡两晚守夜。
*
翌日天亮后,窦有才和窦石匠坐着村里人的牛车来到楼家晒场上,装蒜薹的麻袋已经码在晒场上了,他扛起麻袋往牛车上搬。
晒场上的麻袋全部装车,如意和楼照水各牵头牛拉着牛车出来,两驾牛车上也装满了蒜薹。
“这么多?”孙棺佬问,“牙行会收蒜薹?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不缺蒜薹,牙行收了卖给谁?”
“军营啊。”楼照水回答,他听他大兄说过,兵卒行军的时候,路上吃的就是各种菹菜,萝卜和芜菁最多,腌臭了也吃。
“这倒也是,军营里最不缺人。”怕再说下去会说起楼家的伤心事,孙棺佬连忙转移话题:“能走了吧?”
“东西都带上了,走吧。”如意开口,“有才侄儿,你过来驾我这辆牛车。”
前几天就说好了,如意不能长久驾车,于是窦有才这趟进城不套牛车,驾楼家的牛车,窦石匠坐在孙棺佬的牛车上,如意和楼照水同乘。
晒场上的牛车依次离开,如意和楼照水落在最后,楼照水把装有羊皮的麻袋一横一竖交错地放着,如意坐上去,倚着羊皮袋靠在蒜薹袋上。
“好了,你也坐上来吧。”如意拍拍身旁的位置。
楼照水坐上牛车,“驾”的一声,跟上前面快要拐弯的牛车。
过了浮桥又行一段路,熟悉的景色变得陌生,楼照水熟练地解下系在车辕上的二尺黑布,把自己的头裹了起来。
如意嬉笑一声,楼照水扭过脸看她,问:“笑什么?”
如意含笑摇头。
“是不是嫌我丑?”说着,楼照水解下裹头的布塞她手里。
如意看看布又看看他,“怎么了?不裹头了?”
“不裹了,让别人把我抢走吧。”楼照水弱弱地放话。
“那可不行,我可舍不得。”如意知道他在故意找事,她如他的意抖开布,扶着他换个姿势,跪坐在坐垫上,把黑布裹在他头上,将浅金色的卷发掖进黑布里。
楼照水环着她的腰护着,偏过脸配合她的动作。
盖住脸的时候,如意往前看一眼,前面的三辆牛车上没人回头,她速度飞快地在大美人的嘴巴上亲一口,黑布裹住他的头发,美色竟丝毫不减!
“以后我来给你裹头。”如意揽下这个美差。
“好呀!”楼照水求之不得。
头脸都藏在黑布下了,如意坐回去,楼照水的手却没松,右臂环着她的腰身,手掌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二兄长得不如我对吧?他出行就很安全。”楼照水想起跟他长相相似的二兄,不忘踩一脚。
“各花入各眼,在未来的二嫂眼中,你肯定是比不上二兄的。在我眼里,二兄肯定是不如你的。”如意说句公道话,楼仪的长相不比楼照水差,只不过他通体的气场弱化了美色带来的冲击。
楼照水只听到后一句话,他愉快地弹动手指敲指腹下的肚皮,某一瞬间,手指落下的时候,他察觉到肚里的孩子动了。
如意也察觉到了,她惊喜地低下头。
“孩子动了?”楼照水另一只手覆了上来,但没有动静了。他又敲了敲,孩子又动了,他反应过来:“噢,是我吵到你了。”
牛车突然停下,如意和楼照水同时抬起头,发现前面的三辆牛车也停了,缘由是路的尽头出现一行送葬队,此时对方也发现他们了,丧乐奏响。
如意一行人立马下车,牵着牛拉着车走进路旁的荒地里让道。
窦石匠多看了几眼,发现这个送葬队的规格不对劲,这估计是皇室中的人,他赶忙说:“不要看了,都背过身,棺材里的人身份不一般。”
如意想起二月份在驿站外听闻的消息,南安王战死沙场,这个送葬队运送的估计就是南安王,他有资格葬进北邙山上的皇陵。
七人背对着路而站,听着丧乐声越来越近,一股混着香料味的臭气也被风送了过来,如意闻了一口立马屏住呼吸,楼征含着的那口臭血跟这个味道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数不清的车马碾过,大地为之震动,直到丧乐声远去,地面才恢复平静。
“走吧。”窦石匠说,“我们继续赶路。”
如意大吐几口气,她转过身,率先入眼的是一地纸钱,她眼睛一亮,问:“窦伯,你见过鬼吗?”
“没有。”话音未落,窦石匠看见如意蹲下身捡起一片纸钱。
第134章 意外之财
楼照水见她捡纸钱,二话不说把自己脚边和牛蹄旁的五张圆形方孔铜钱捡起来,窦有才见状也弯腰捡。
窦石匠想了想,跟孙棺佬他们说:“我没见过鬼,不怕这纸钱的主人来找我。我得把纸钱捡起来存着,等我死了烧给我自己。”
孙棺佬这才明白如意那句话的意思,他们迟疑了几瞬,也加入捡纸钱的队伍。晦气算什么,这东西拿回去放邱二娘的明器铺里寄卖,也算是稀罕物,能换一二十斤粮食。
一行七个人用了半柱香的功夫,把这一片散落的纸钱全部捡起来了,一张都没遗漏。
窦有才看看他捡的三沓纸钱,选择递给傅照水,“你们是要给大兄烧纸钱吗?都给你。”
“不是,我打算用来写字。”如意解释。
窦石匠听了甘拜下风,“你比我还荤素不忌,死人用过的东西你还敢摆在手头上。”
如意心想在死人墓里不知埋了多少年的铜镜她用五六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事。
“走吧,前面肯定还有,我们快去捡,免得被旁人捡走了。”楼照水急匆匆地说。
窦有才把他捡的纸钱都塞给如意,跟着牵牛车走上大道。
“我就不给你了,我要留着自己用。”窦石匠说。
其他人闻言,顺势把纸钱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兜里。
牛车继续前行,只是每走个一里路就要停半柱香到一柱香的功夫。越靠近洛阳,路上撒落的纸钱越多,只是如意怕惹事,只要有外人在,纸钱她就不捡了,也不让其他人捡。
即使如此,他们一路捡过来也积攒了颇多的纸钱,有窦有才和楼照水帮忙,装羊皮的两个麻袋里全换成了纸钱,每一沓都规规整整的,用草绳绑好码在麻袋里,粗略估算有近万张。
一路耽误,抵达城门外夜色已降临,城门早关了。
孙棺佬啃着他带来的蒸饼,提议说:“我们再拐回去吧,趁天黑没人看见,把没捡的纸钱再捡回来。这东西寻常人可用不起,按你们说的,棺材里躺的是南安王,一个鲜卑王爷用汉人的丧礼下葬,肯定是由皇室里的汉官操办的,这些纸钱八成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多金贵啊。”
“好!”如意头一个赞同,这些纸钱的质感非常不错,纸色如雪,光洁如绢,裁边整齐,切口毫无毛絮。她都要舍不得拿来写字了,要是遇到合适的机会,卖纸钱还能赚一大笔。
如意一同意,楼照水和窦石匠祖孙俩绝无二话,立马驾车回转。结果到了地方,发现不止他们有捡丧财的想法,住在城外的乡民也举着火把在捡纸钱。
留窦石匠看牛车,余下六人立马冲过去抢纸钱。
一行人忙活大半夜,带着几堆凌乱的纸钱回到城门外,就在如意一帮人坐在车辕上整理纸钱的时候,一道脚步声靠近。
“干什么的?”楼照水抽出麻袋下压着的菜刀。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而且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恶意。” 来人止住了步子,在一丈外站定,他介绍说:“我是城里安康明器铺的东家,想要回收纸钱,你们捡的纸钱能不能卖给我?”
“什么价?”孙棺佬心中一喜,这么快就能卖出去?
“一百张换一尺素色麻布。”
如意心里立马有了定论,她要把纸钱卖了,加上今晚捡的,她手上的两袋纸钱能换三匹布。
“好,卖给你。”孙棺佬当即做出决定。
“我去喊人来,或是你们跟我过去?”来人说。
“你们过来,多带……”
如意大咳一声打断孙棺佬的话,说:“这都后半夜了,我们要睡觉了,东家也歇会儿吧。安康明器铺是吧?在哪个市?我们明天办完事自己找过去。”
“西市明器行,从南往北数第五家,铺子面朝东。”来人不勉强一定要现在做交易,但为防交易出问题,他警告道:“你们最好不要在明器行挨个儿问价,昨日发丧的是南安王,跟他沾上边的都是皇室祭品,拿他的东西倒卖是要被问罪的。”
“你们把布匹拿过来,今晚交易吧。”如意改了主意,根据他后一句话判断,她断定他是正经的明器铺东家。她提醒说:“我们手里的纸钱多,有四五万张,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买完。”
“能。”
片刻后,两辆牛车过来了,来人一共四个,楼照水看自己这边的人多点,他攥着刀把的手松了松。
点着火把,两波人坐一起数纸钱,先数出一千张称重,再把捆纸钱的草绳解开一一称重。
一柱香后,如意等人拿到布匹,明器铺的人装上纸钱准备离开。
“那个,等等,你们以后还收纸钱吗?”如意问。
“普通的纸钱不收,只要这种。”东家说,纸钱跟纸钱不一样,这种出自皇宫的纸钱才稀缺。
“我们要是还能捡到这种纸钱,去西市的安康明器铺卖。”如意说。
“从南往北数第五家,铺面朝东。”东家重复一遍离开了。
车轮滚动声消失,窦有才小声说:“皇家的纸钱都值这个价,难怪盗墓贼要盯着皇陵盗。”
七个人一共换了六匹半的白麻布,窦石匠年迈动作慢,他捡的纸钱最少,只换到半匹布,余者六人平均每人一匹。
如意拿一匹布给窦有才,“给,这是你的。”
窦有才不接,“你们带回去给月明吧。”
“真是个蠢蛋,你给的跟我们给的能一样?”楼照水被他蠢到,他啧啧摇头,“你要不是阴差阳错认识了我大姊,这辈子估计要当老光棍。”
窦石匠不舒服地干咳两声。
“咳什么?我说得不对?哄媳妇都不会,还能追到喜欢的女娘?”楼照水理直气壮地问。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站着,窦石匠反驳不了,他自暴自弃道:“有才,多跟你傅姑丈学学,跟他学学怎么讨媳妇喜欢。别等老了身体不行了,再被楼月明踹回去了。”
孙棺佬笑了,窦石匠是真想得开啊。
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一行人从亢奋中回过神,坐上牛车倚在麻袋上眯一阵。
两个时辰后,城门开了,几人套上牛车立马进城。
先去牙行,如意去询问腌蒜薹收不收,结果是好的,虽然价低但牙行肯收。四车十三袋蒜薹,重七百七十余斤,只换到七斤七两的粗盐,刨去腌蒜薹的四斤粗盐和三斤豆豉,几乎没赚头。
“明年不折腾这东西了。”出了菜行,如意没好气地说。
楼照水不信,“不腌不卖只能老在地里,你又会觉得糟蹋粮食。”
如意斜他一眼,说:“全部喂羊。”
“羊不吃,猪也不吃。”这东西味道冲,别说猪羊,鸡都不吃。
如意拍拍他的肚子,“这只羊吃不吃?”
额……楼照水嘴角上扬,“吃!”
如意翘起嘴角笑了。
走出牙行,来到停放牛车的地方,窦有才见到人指了指牛车上的坛子,说:“细盐又涨价了,四斤的活鸡才能换一斤盐,五只老公鸡只换到五斤八两细盐,我用一两盐换了个坛子装盐。”
如意点头,“走吧,去铁匠铺。”
铁匠铺也在西市,为了尽快把农具整修好,四家人分别前往四家铁匠铺。如意和楼照水把牛车上的铁犁、镰刀和铁锹全部搬进一家客少的铁匠铺。
“镰刀全部融了重铸,其中两把是寻常的尺寸,余下的六把加点铁,把刀刃延长两寸。”如意提要求,“铁犁的犁刃撞到石头拗歪了,铁锹豁口了,你给修一下。”
铁匠把每个铁器拿起来看看,说:“镰刀融了重铸是一尺绢一把,加铁延长是一尺八的绢一把。铁锹的豁口太大,余下的部分已经锈坏了,你看看,用力一掰就弯,要融了加铁重铸,这个贵,要六尺绢。至于铁犁就是过个火捶两锤子的事,顺手的事,不要工费。”
“铁锹是邻居托我带来的,就给了五尺绢,能不能便宜点?”如意还价。
铁匠摇头,他卸掉铁锹的木柄,说:“顶多便宜三寸绢。”
“那算了,你别卸了,他只肯在这把锹上花五尺绢。”如意赌一把,“锹把儿再给安上,我给他带回去。”
铁匠看她一眼。
“安上吧,我本来只是给人帮忙,可不想为了一尺绢跟他掰扯,免得他以为我从中打拐了。”如意观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把握,她继续演:“等秋收过后让他自己来铁匠铺问价吧。”
“五尺绢就五尺绢吧。”铁匠妥协了,“一共十七尺八寸绢,今天付账,明早来拿。”
“十七尺绢吧,凑个整。”楼照水跃跃欲试地学着还价。
铁匠摆手。
楼照水用眼神向如意求助,如意摇头,她担心把价钱还下去了,铁匠在农具里偷工减料。
素绢拿进来当场量尺寸,一剪子下去,楼照水抱起剩余的白绢跟如意走出门。
如意带楼照水去东市唯一的书铺,买两方最便宜的墨锭,再称二斤朱砂,付账后她待在书铺不走了,在书铺东家的盯视下,她动作谨慎地翻阅书铺里陈列的书籍。
楼照水侧身挡住东家不善的目光,面向铺外,盯着自家的牛车。
半个时辰后,二人被耐心耗尽的东家轰了出去。
来到牛车旁边,夫妻俩对视一眼,继而一起笑出声。
“要去找二兄吗?”楼照水问。
如意连连摆手,“走,我们去逛逛,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带回去。”
“也要买你喜欢吃的,多买点,我们这趟进城白赚两匹布,要犒劳犒劳你。要不是你,谁会捡纸钱啊。”楼照水说。
第135章 卖蒜
赶着牛车前往位于东市的食巷,楼照水见她熟门熟路,不由问:“你以前也来过这儿?洛阳城里的三个市你是不是走遍了?”
如意点头,“在蜡烛没有卖给邱二娘的明器铺之前,我们每年开春后都要进城兜售蜡烛,北市、东市和西市都去过,三市里属东市的吃食最贵,不过物有所值。我带你去吃羊肉汤,不过不知道那家食铺还在不在,我有两三年没来过了。”
如意要带楼照水去吃的那家食铺是胡人开的,牛车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来到巷尾。
“好多人啊!”楼照水探着头看,临近晌午,食铺里的食客人挤人,门外还排着长队,排队的食客各个衣冠整齐,衣鞋上没有补丁,衣裳颜色浓郁,没有掉色的痕迹。他下意识扯了扯头上裹的头巾,说:“我们先去买别的,等过了饭点再来。”
“也好。”如意答应。
牛车拐道,楼照水好奇地问:“不就是羊肉汤,怎么唯独这家的食客这么多?味道特别好?”
如意点头,“听说这家熬羊肉汤的时候,会往汤里加从安息国运回来的石榴汁,再加上胡人特有的手艺,羊肉汤的味道的确是别的食铺比不上的。”
楼照水想象不出加了石榴汁的羊肉汤是什么味,他连石榴是什么都不知道,安息国也不知道是哪个国,不过听完如意描述,他迟疑地问:“贵吗?”
“五年前是十五斤麦子才能买到一碗,现在不知道降没降价。”如意看到一个焖烤羊肚包肉的摊子,跟去年万千红做的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味道会不会更好。
“这怎么卖?”如意问。
摊主打量她和楼照水一眼,瞅见楼照水的蓝眼珠子,再看他跟见不得光一样把头脸裹得严丝合缝的,轻嗤一声,爱搭不理地问:“哪个?”
如意也嗤笑一声,“见鬼了,你摊子上难不成有好几样吃食?不就一个羊肚包肉。”
“这叫胡炮肉。”摊主挥手,轻蔑地说:“走走走,你们买不起。跟了个胡人,连胡炮肉都叫不出名字。”
“我们买得起!你说什么价。”楼照水生气,他反手拿起车上的一卷白绢。
“买得起也不买。”如意抓过缰绳轻甩,驱着牛车离开,她斜眼骂:“一个汉人靠做胡人的吃食维持生计,还看不起胡人,傲个屁。”
对面的摊主笑了,她招手说:“来我这儿买,我卖的跳丸炙也是羊肉做的,烤熟又炖的,不比胡炮肉味道差。”
如意勒停牛车走过去看,陶釜里的肉丸棕红发亮,个个有小儿拳头大,她问价怎么卖。
“十二钱一个,没钱可以给粮,六斤粮一个。”
如意手上没钱也没粮,问:“这条街上的吃食都是用铜币结账是吧?这附近有没有用布换钱的地方?”
得女摊主指路,如意用十尺白麻布兑四百钱,她回到摊子上买四个跳丸炙,跟楼照水坐在一旁的长凳上面对着墙分吃。
肉丸用浓汤赤酱炖的,味道咸香,由于是烤过的,口感紧实,没什么油脂,一口一个也不觉得腻。
两个跳丸炙下肚,如意擦擦嘴,问:“小羊,还吃吗?”
楼照水摇头,太贵了,一个肉丸还没三两肉,就敢卖六斤粮一个,比羊肉馎饦可贵多了。
“我不喜欢油水少的。”他寻个合理的理由,说:“你要是喜欢吃再去买,我去买,你在这儿坐着。”
如意摇头,“我还想留着肚子吃羊肉汤。”
“那就走吧,再去看看别的。”楼照水裹好头巾,拉起如意离开。
离开前,如意问卖跳丸炙的女摊主这条食巷里哪些吃食好吃,“是给孩子们买的。”
“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拐进去头一家铺子是糕饼铺,里面卖的截饼、髓饼和烧饼是整个东市最好吃的。”女摊主热情推荐。
如意和楼照水按着对方描述的找过去,一进门就闻到浓郁的奶香、甜香和油香。奶香是属于截饼的,截饼长相颇似饼干;甜香是属于髓饼的,如意也做过髓饼,不过她的髓饼是偷工减料版,混着猪油和蜂蜜上锅蒸的,糕饼铺里的髓饼是用羊骨髓加蜂蜜和面烤出来的,色泽奶黄,又香又脆又甜;油香是属于烧饼的,烧饼里的馅是混了豆豉汁的肉沫,有烤的也有烙的。
截饼、髓饼和烤的烧饼,如意各称七斤,一共用了二百九十钱。
夫妻二人吃着糕饼驾着牛车去吃羊肉汤,来到巷尾,食铺外没了排队的人,但铺子里还有不少食客。楼照水不愿意进去,如意过去跟店家交涉,半柱香后,她和伙计各端一大碗羊肉汤走出来。
牛车停在巷尾拐角处的墙角旁,伙计看见牛车上蒙头盖脸的男人,颇为忌讳地瞥一眼,跟躲瘟疫一样把羊肉汤递过去后拔腿就跑。
楼照水看向如意,问:“你跟店家说什么了?”
如意抿嘴一笑,“我跟店家说我男人的脸烂了,不能见人,揭开面巾会吓到人,想要端两碗羊肉汤在外面吃。”
“脸烂了又不传染,那伙计避我跟避毒蛇一样。”楼照水取下头巾,露出美丽的脸蛋和一头金发,他摇头说:“还是乡下好,城里人的性子太奇怪了。”
如意点头,“快尝尝好不好吃。”
楼照水捧着碗喝一口汤,他品了品,羊汤鲜而不膻,汤色浓白,口感却不腻,而且有股辨不明的清香,应该是石榴汁的味道。
“怎么样?”如意眼睛晶亮地看着他。
楼照水挑一筷子羊肉吃,羊肉好嫩,他连连点头,“好吃,比我在北地吃的羊肉还好吃。”
如意得意地笑了,“我没说错吧?这是整个洛阳最好吃的羊肉汤。”
“没说错没说错,大王真有眼光,真有品味。”楼照水不遗余力地吹捧她,见她神采奕奕的,他真的笑了,怎么跟雀儿一样。
“钱还没用完,晚上再带你来吃。”如意豪气地说。
“这多少钱一碗?”楼照水问。
如意不告诉他,“别管多少钱,你喜欢吃就行,我们吃得起。”
“我跟着大王享福了。”楼照水不再扫兴,他兴冲冲地问:“下一次再进城,大王还给不给我买?”
如意放下筷子在他脸蛋上摸一把,“买,每次进城都请你吃。”
楼照水偏过脸,“这边脸还没摸。”
如意掐一把,她可真喜欢他啊。
吃饱喝足,如意把碗筷还回去,夫妻俩驾着牛车出城,来到城外有水有草的地方,卸下辕套放牛去吃草,二人躺在木板车上,盖着羊皮眯眼打瞌睡。
悠闲地度过小半天,关城门前二人又去东市的食巷吃两碗羊杂汤,踩着暮色来到北城门外跟窦石匠一干人汇合。
在城外睡一夜,翌日城门打开后,七人进城去西市拿到修好的农具,如意和楼照水又去牙行用十尺布买两个陶缸,一行人原路返回。
“怎么没纸钱了?那明器铺的东家昨天来过了?把路上的纸钱都捡走了?”眼瞅着大坡村近在眼前,可几人一路走来,一片纸钱都没捡到。
“估计是的。”窦石匠点头,“不过也可能是附近干活的村民捡走了,不管是引火还是擦屁股,纸钱都非常好用。”
“明天我们进山转一圈,看在山里还能不能捡到。”窦有才说。
说话间,牛车路过大坡村,如意要给侄甥们送糕饼,她让窦石匠他们先回。
驾车来到大坡村,如意看见曹佩玉在她婆母家门外站着嗑瓜子。曹佩玉也看见她了,她吐掉嘴里的南瓜籽壳迎上去,问:“这趟进城没遇到劫道的吧?”
“没有,除了两个陶缸,我们几乎是空车上路,没被贼盯上。”如意回答。
牛车停下,楼照水把一柄铁犁和两把镰刀拿下去,如意递上一尺绢和一个颇大的油纸包,说:“绢没用完,还剩一尺。”
“这是什么?”曹佩玉接过油纸包问,“你又买了什么?”
“截饼、髓饼和烧饼,给你和六顺他们买的。”如意回答,“我发了点小财,请你们吃糕点。”
曹佩玉不信,“我就不该让六顺他们去帮你抽蒜薹,几车蒜薹卖了还不够买这点糕饼的。”
“真是发财了,我们这趟进城赚了两匹布。”楼照水压抑着兴奋暗戳戳地说,“二姊,前天从洛阳过来的送葬队走了吗?”
“谁知道走没走,我天天天不亮出门,不到做饭的时辰不回来。”曹佩玉拿一块儿截饼吃,问起她关心的:“你们做什么赚了两匹布?”
“捡送葬队撒的纸钱,一百张值一尺布。”如意压低声音说。
曹佩玉猛地咳起来,她大惊失色,悔得连连拍腿:“纸钱?七星和八宝也捡回来两兜,我当引火柴烧了。”
“还真让窦石匠说中了。”楼照水惋惜一叹。
如意“嘘”一声,“二姊,别声张,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下次再遇到皇家送葬队,你还能赚回来。”
曹佩玉点头,她从兜里抓一把南瓜籽递给如意,“我得回去做饭了,你俩去给另外几家送东西吧。”
来到老宅,如意往老宅里送两包糕饼,“阿娘,这两包糕饼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你和我阿爷一包,再给我小嫂一包。”
“你买个几块儿是个意思就行了,买这么多干什么?这一包有三四斤吧?日子不过了?”傅母想打她。
“没动用家底,我发了个小财。”如意含糊地说,“不说了,我去我大兄家。”
四个兄姊,每家分一兜三斤重的糕饼,如意带着余下的两兜回去。回到家暮色已深,但烟囱还没冒烟,家里也没人,刚要出门找人,北奴跑回来了。
“你阿翁阿婆呢?”如意问。
“在蒜苗地里挖蒜,邱婆婆给我们介绍一单生意,一个送葬队要买蒜。”北奴回答,“前天晚上送葬队的人自己来拔蒜,拔走了大半亩的,今天吃过午饭,一个戴银冠的大官上门说还要买三百斤,我们今晚要连夜挖蒜。”
“我来做饭,小羊你也去挖。”如意安排,“把糕饼拿一兜过去,饿了先填填肚子。”
这顿晚饭一直到深夜才吃上,挖回来的蒜淘洗掉泥沙用麻袋擦干水后在檐下晾着,一家人坐在院中吃着饭说着话。
“按说前天晚上棺椁就运上山了,昨天还没停灵入皇陵?”如意问。
“昨天晌午才入山的,前天晚上送葬队就在河对面,站在我们晒场上就能看见。”楼母说,她咽下嘴里的粥,说:“真是倒胃口,我们昨晚坐家里吃饭都闻到臭味了。”
“停停停,别说了,再说吃不进饭了。”楼父打断她的话,他说起正经的:“前天晚上他们来拔蒜给了一大串铜板,今天又给了一大兜铜板,我们还没数。”
实则是数不清。
如意一听饭都不吃了,她让楼父把铜板拿出来,她当即数了起来……一共三千一百个铜板,三千一百钱,价值二匹白麻布,兑换成麦子是八石,这三四亩地用来种蒜已经回本了。
第136章 分工明确,
天刚蒙蒙亮,楼父吃两个烧饼喝半碗热水填饱肚子,他急匆匆驾上牛车送大蒜上山。
天亮之后,如意带上三百钱前往陵村,进村遇上邱二娘正要出村,她出声询问:“邱婶,这是要去哪儿?我正要去找你,你急不急?要是不急带我回去坐坐。”
“我听说你回来了,打算去找你。”邱二娘回转,带着如意回到她的明器铺。
进门,如意把手臂上挎的菜篮递过去,“托你的福,大蒜卖出去了,这是三百钱,一成的利,别嫌少。我今早去地里看了,还有两三亩的蒜,日后卖出去了还有你的。”
邱二娘满意,她接过篮子,嘴上客气道:“这也太多了,对我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你一句话的事,但没把生意引给别人引给我了,我承你的情,这是你该得的。”如意真诚地说,她倚在柜台上看向铺子里的明器,请教道:“这送葬的是怎么回事?前天晚上就抵达山下了,怎么还不安葬?是出了什么事?”
“这死的是个王爷,下葬讲究可大了,棺椁送到陵前还要卜算吉日吉时,等到吉日才能抬棺入陵。”邱二娘讲解,“我去找你就是为这个事,你家地里的蒜继续挖,只要灵柩一日不安葬,那送葬的人就离不了大蒜。封棺后没法再养护尸身,眼下天又热了,一路从皇城里运过来,尸身毁了,燃烧香料已经压不住味,只能活人随身挂大蒜时不时闻一闻,冲散臭气。”
得了这话,如意立马回家召集全家人继续挖蒜,还回娘家一趟,把八个小帮手召唤过来。
傍晚,楼父下山,他带回来一个消息:“接下来七天,每天早上我都要送一车大蒜上山,我听管事的意思是棺材要在七日后下葬。”
“七天?这是在膈应活人还是在膈应死人?再停灵七天,棺材板子都要泡臭了。”楼母嘀咕。
“这不关我们的事,我回来的路上算了算,一天一车蒜,一车是半亩,刚好能把剩下的蒜都卖了。”楼父说。
“阿耶,你明天进山送蒜的时候问一问,问山上的人吃不吃腌蒜薹,我估摸着他们这几天肯定吃不进去肉。”除了卖掉的蒜薹,如意还留了两缸,本打算放到麦收的时候搭配羊油馎饦一起卖的,那时候天热,酸蒜薹可以解腻。
“好。”楼父点头。
如意想了想,说:“明天直接装两坛子带上,对方八成会顺带一起买走。”
楼父听她的。
楼照水见如意没有要补充的了,他问起他关心的:“阿耶,山上有纸钱吗?”
“有,我回来的时候还碰见窦有才、殷婆和陵村的其他人在山道上捡。你不用去,在家挖蒜吧,山里树多风小,纸钱一撒都落在路上,送葬的人一路踩过去,没踩烂也踩脏了。”楼父一路留意过了,早上上山的时候也捡过,很多都有脚印,擦也擦不干净。
“那算了。”楼照水放弃了。
“小羊,来捞蒜薹。”如意在仓房喊。
于是楼父次日上山,牛车上多两个坛子。等他回来,牛车空了,坛子也空了。
“蒜薹都被买走了,还让我明天继续送。”楼父把两串铜板递给如意,“快数数有多少钱。”
一串铜板一千个,两串是两千个,多加两坛腌蒜薹竟然多出一串铜板。如意指挥楼照水把去年腌的酸萝卜和酸芜菁捞两桶出来,直接堆在桶里不美观,她带着家里人赶工一个时辰,把酸萝卜和酸芜菁切成细丝,淘洗一遍后,淋上从傅冬妹那儿带回来的白醋,再浇上盐、花椒、豆豉和辣蓼草煮的汁。
腌蒜薹也给切段用料汁腌上。
调料汁腌一个晚上,天亮后装坛子和罐子里一起运上山。
楼父傍晚回来,带回来的铜板又多了二百个。
如意抽空回娘家一趟,从老宅搬来两坛用胡瓜干腌的菹菜,从傅长贵家里搬走一罐萝卜干做的菹菜,从曹佩玉家里搬走一坛黄泥咸蛋,从曹新家搬走一坛酸胡瓜,以及每家菜地里种的蒜也都被她带走了。
五天后,送葬的队伍下山,如意给四个兄姊各送去三百到五百钱。
赚的最多的当属她自己,在陆陆续续给邱二娘送去一千五百钱后,她兜里还剩一万六千七百钱。其中两缸腌蒜薹、半缸酸萝卜和酸芜菁就卖了一千七百钱,值一匹白麻布。
“那十三袋腌蒜薹卖亏了。”楼照水说。
楼月明骂他贪心。
如意也贪心,她也惋惜贱卖的十三袋腌蒜薹,不过楼照水遭了骂,她就不吭声了。
“铜钱要不要运进城里换成布和帛?”楼父问,“我看麦子在黄了,再有半个月就到了去年割麦的时节,把铜钱换成布,去别的村买几头羊,麦收的时候还卖羊肉馎饦。”
如意摇头,“我手上攒有六匹半的绢和一匹半的布,够日常开销了,不用再囤布,囤多了保存不好遭虫蛀了就完了。至于麦收的时候卖馎饦不用羊肉,夏天吃羊肉上火,而且肯在夏天卖羊的,多半是去年留的种羊,或者是多年的老种羊,膻味重,天热干重活的人累狠了没胃口吃味重的。这段时间寻摸两头猪,买两头猪回来宰了炸成坛子肉装缸里,缸我都买回来了。坛子肉可以保存好些天,不像羊肉,天热的时候两天就臭了。”
“噢,你买缸是为装猪肉。”楼母明白了,如意已经提前想好了。
“只有一个缸是用来装炸好的肉,小点的那个缸我是想用来做炖肉的锅。灶上的陶釜小了,一釜只能炖半只羊,水稍稍多点就要沸出来,太麻烦。我想再垒个灶台,专门用来炖肉。”如意有些惭愧,今年二月徭役时,她全程参与炖肉、压馎饦、卖羊肉馎饦的事,发现用陶釜炖肉着实不方便。去年这个活是属于楼母、万千红和楼月明的,她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对对对,是该新砌个大灶。”楼母苦陶釜炖肉已久,有时候汤沸出去了,汤水不够,她还得拆了肉用骨头再熬一釜汤。
“我会砌灶,我来砌。”楼父自荐。
“不止砌灶,还要垒个大烤炉,炖肉的时候正好用炭灰烤几炉猪油饼,我今年靠写碑文换回来的七罐猪油也得用。”去年除了傅圆,其余四个兄姊都养猪宰猪了,家家不缺猪油,如意今年换回来的十罐猪油和六罐羊油除了给老宅送三罐,余下的都码在做豆豉的那间屋里。
楼照水见终于来活了,他立马抢到手上,“我会垒烤炉,这个活儿是我的。”
如意嘴角一扬,“好,砌灶垒烤炉由阿耶和小羊负责,至于灶和烤炉的位置……”
她指向牛棚和粮仓之间四尺有余的空地,说:“羊都已经移到桑田的羊圈里了,把家里的羊圈拆了,牛棚往南移,再腾出三尺长的空地,挨着粮仓再搭个草棚。”
“要不把牛棚也拆了,牛也移到桑田里去。”楼照水提议,“天越来越热,暂时在桑田里给牛搭个草棚就行了,天冷之前我再给它们砌个圈。”
“也好。”如意同意,她继续说:“在羊圈那个位置挖个坑,先把一麻袋铜板埋进去,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再挖。”
“这个活儿归我。”万千红也有一身的力气,挖坑对她来说是多喘几口粗气的事。
如意连连点头,“好,这个活儿归大嫂,大嫂有力气。”
“那我负责照管两个吃奶的孩子。”楼月明说,不过话出口她又不舒坦,坐个月子快闷死她了,她不想再盘在家里,于是问:“如意,还有其他解闷的活儿吗?”
“有,快端午了,艾蒿到时节了,我要去割艾蒿。”如意抬手拍死一只蚊子,“牲口多,我们这儿蚊虫也多,我这段时间全用来割艾蒿,不止人能用来熏蚊子,晚上也能在猪圈羊圈牛圈和驴圈里挂两把熏一宿。”
“我也去。”楼月明立马说。
“还有我,我挖个坑就一会儿的事。”万千红说着就起身去拿铁锹。
楼母看一圈,说:“看来放羊和割猪草是我和两个孩子的活儿了。”
“我们割艾蒿的时候顺带也会割猪草。”如意说。
“还有个闲人。”楼照水往山上指了指,“我得进山一趟,把砍刀送上山,大兄闲着也是闲着,砍点树枝回来当柴烧也不错。”
如意笑了,“你去吧,顺便把家里剩下的小半罐坛子肉送上去,免得大兄在山里吃不到荤腥。”
楼照水立即驾车上山,午后上山,结果天黑还没回来。
如意举着火把带着狗在通往陵村的路口站着,一边等人一边用火烧蚊子。好不容易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她带着狗迎上去,正要问怎么回来这么晚,就看见牛车上摞着一整车的柴,而且全是手腕粗细的树干,细枝全刷掉了。
“大兄砍的,他烧不完,让我运回来。”楼照水解释,“对了,大兄在山里还找到好几棵乌桕树,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适合移栽。”
“……大兄在山里过得也挺忙啊!”如意彻底放心了,楼征还挺适应在山里独居的日子。
楼照水点头,“我冤枉他了,他不是个闲人。”
第137章 贼
柴拉回去卸在晒场里,楼照水发现晒场一角堆着一堆土,半天的时间,他阿耶已经把砌灶垒烤炉的土挖好了。
“牛车是赶进去,还是赶到羊圈那边?”楼照水问,“牛棚拆了吗?”
“明天再拆。”楼父回答,“牛还关在牛棚里。”
牛车进门,晚饭开始。
饭桌上,楼母问起楼征的状态,楼照水回想一阵,说:“我觉得我大兄比在家里的时候精神头更好,看上去也更轻松,有点像好些年前,他在牧场上放牧的样子。”
如意挟一筷子豆芽吃,说:“假死已成定局,尘埃落定,他不用再反复考虑要不要假死,不用受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同袍对不起朝廷这些想法的折磨。而且远离了我们,不用顾虑我们的眼光,心情好不用伪装,心情不好也不用伪装,卸下层层伪装,可不就轻松了。”
楼母听了,她问如意:“那让他在山里再多住些日子,行不行?”
如意点头,“等他自己主动提起想下山回家,我再进城打听死奴的事。”
桌上的人齐齐看向她,楼照水握碗的手不自觉发力,碗沿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低声询问:“一开始你拒绝二兄买死奴,是不是就有这个考虑?你看出大兄在家里不开心,想让他住在山里放松下来。”
“是。”如意承认,她看出家庭和家人对楼征心里的创伤疗愈有限,在假死逃生一事上,外人的眼光和看法对他的影响估计不小,短时间内让他重新回到相识的人眼前,他心里的疙瘩或许会越积越大。故而生出让他在山里久住一段日子的想法,日日跟生命力旺盛的草木打交道,与野性十足的飞禽走兽为伴,日子久了,他会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好的坏的一面都会展现出来。等他染上飞禽走兽的野性,野性战胜人性,种种顾虑消失,他就又是他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一家人良久无话,一句感谢太过轻飘,繁长的夸赞过于浮夸,心里的复杂的情绪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描述,唯有沉默,沉默可以让鼓噪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声音。
如意享受他们的沉默,透过烛光落在她脸上灼热又闪躲的目光让她愉悦,拿不动的筷子、急促的吞咽声、时顿时起的咀嚼声,都让她感到欢愉。她内心不由沾沾自喜,瞧她,多善良的人啊,她真是个很不错的人,能识人,又会爱人。
“以后要是有机会,让楼征给你磕一个。”万千红由衷地认为楼征该给如意磕一个。
如意摆手,“能成为一家人,我们有天大的缘分,生活在一个家里,相互关心相互挂念是应该的,不用事事道谢。我们的人生都还长,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还很多,我希望不论出于什么芥蒂,大家都要放下,我们要团结友善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如意一直践行的准则,她要肆无忌惮地爱人,也要她爱的人始终如一地爱她。
“好。”万千红替楼征答应,她毫无保留地倒向如意,“等楼征回来,他如果不能好好地过日子,再对你冷脸,我一定把他揍高兴了。”
如意笑出声。
一顿对楼家人来说尝不出滋味的晚饭结束,他们什么都不让如意碰,收拾碗筷抢着来,连带楼照水也享福了,喂牲口也不用他插手,只催着他拎热水回去伺候如意洗漱。
地里的蒜挖完了,如意今晚要洗澡洗头,把藏匿在身上的蒜味都洗干净。
楼照水站在床边为她擦头发,待一头黑发擦干梳顺,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发顶,吻上凉丝丝的黑发,隔着柔软的里衣吻上脊背,拨开长发一路上移,褪下里衣吻上圆润的肩头,修长的脖颈……
他今晚像个虔诚的信徒,跪在床上,吻遍她的全身,含着情愫,含着忠诚,一遍又一遍,直到心里的爱意化为眼泪滴落在如意的心口,在她心脏跳动的位置被两人的体温捂干。
夜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门外静悄悄的,没了人的走动声,没了牛的反刍声,就连山上鸟的叫声也消失了。无风无声的室内,小拇指长的蜡烛立在桌上静静燃烧。
烛光投落的床榻上,缠绵相拥的两个人双眼紧闭,随着呼吸起伏的身躯上,汗珠滚动。
“你好爱我。”如意感知到了,她翘起嘴角,开心又得意地说:“楼照水,你爱我。”
他很早就开始爱她了,在初识时她趁机摸他手的时候、在她孤身跟王家吵架的时候、在那个送她过桥的夜晚。
“对,你猜对了。”楼照水一笑,“我会一直爱你。”
但不要求她一直爱他,她能在他身边,眼里装的有他,他就满足了。
院外突然响起狗吠声,叫声凶狠,似有人靠近。楼照水从如意胸前抬起头,他听了两瞬,立马起身穿上衣裳,衣裳掉在地上,上面还有他从浴桶里出来时踩的湿脚印,不过这会儿顾不上了,屋外的狗吠声靠近,似是狗跳出羊圈跑到晒场上来了。
楼照水开门出去,遇上楼父也过来了。
“接着。”楼父递来一把大镰,是前几天才锻造好的,刀刃锋利,刀身有半臂长。
父子俩开门出去,楼母随后把门闩上,她拎着菜刀守在门后,看见如意出来,说:“没啥事,你回屋睡吧。”
“这时候哪睡得着。”如意隐约听见一道开门声,她快步去北院,看见北奴在闩门,她立马明白了,“你阿娘出去了?”
“嗯。”北奴点头。
楼月明也过来了,问:“有贼?”
“八成是的。”如意快步回西院,她着急忙慌地把灶膛里留的火种引燃,从柴房拿来两把泡过羊尾油的火把引燃。
“我出去。”楼月明夺过火把,她直奔后门,“阿娘,开门让我出去。”
楼母立即开门,她的儿女都是在牧场上长大的,有个子有力气,赶过狼打过架,反应快胆子大。
楼月明举着火把出门,来到晒场上看见她大嫂拄着铁锹在晒场上站着,问:“阿耶和小羊呢?”
“追狗去了。”万千红回答,“狗追贼去了。”
“看到贼了吗?”楼月明往前走,“我去迎一迎。”
“不用去,他们在往回走。”万千红说,“贼逃去山上了,阿耶不会往山里追。”
楼月明听到狗吠声回来了,她大步迎上去,路上看到一只鞋,也不知道是谁的,她捡起来拿在手上。
走到拐角处遇到折返回来的二人三狗,三只狗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后颈毛炸着,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不时吠叫一声,像是对没追上贼不甘心。
“你俩谁的鞋?快穿上,脚没被路上的石头划破吧?”楼月明把鞋扔地上。
“不是我的。”楼照水说。
“也不是我的。”楼父摆手,“看来是贼被狗撵的时候把鞋跑掉了。”
“回去再说,阿娘和如意不知道情况,还在家里等着。”楼照水捡起地上的臭鞋快步往家里走。
万千红看见火把折返,她扛起铁锹回家报信,楼母、如意、北奴和雀儿快步来到晒场上,迎上回来的三人三狗问:“看到贼了吗?几个人?”
“好像是两个。”楼照水回答,他摸一把大豆的狗头,说:“狗不关羊圈里了,要不是跳出羊圈耽误了时间,三只狗肯定能撵上贼。”
“贼往山上去了,山上情况复杂,我没敢让狗再追上去。”楼父说,“狗还是要关起来,夜里就指望它们放哨。我要是贼,经过今晚,我会想法子把狗弄死。”
“阿耶说得对。”如意说,“我明天回大坡村一趟,把大黄生的崽都带回来。我们这儿人还是少了,明天让大椿回来,让他晚上住在这儿。”
“一直挺安生了,怎么今晚来贼了?”楼母问,“难不成是前几天卖蒜的时候招人眼了?”
“应该是的。”楼父点头,他前几天往山上送蒜要经过浮桥从黄河南岸的山路上山,虽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发,但保不准就被谁看见了。
“羊群应该也暴露了。”如意说,羊羔长大了,一大群羊在一块儿吃草,目标还是很显眼的。
趴在地上的狗轻吠一声,是窦有才来了,他急匆匆地跑来问:“我听到你们这边狗叫得凶,是有什么情况?”
“有贼,被他们跑了。”楼月明说,“从今晚开始,你过来住。”
“好。”窦有才应下。
“都回屋睡吧。”楼父说,“我去把狗关进羊圈里。”
楼照水把鞋递给他,“塞狗的狗窝里,让它们闻个味,万一以后在白天遇上了。”
一家人回屋睡觉,但发生了这事,一家老小都没了睡意,直到鸡打鸣的时候才睡过去。
天蒙蒙亮时,狗又吠了一阵,楼照水站在家门前的路上往上山的路口看,青白色的天色里,似有人影走动。他带着狗追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第138章 深夜山林激
天色渐亮,霞光驱散了黑夜带来的阴霾,楼家人的生活恢复平静。在早饭后,楼父和楼照水着手在羊圈的另一边砸木桩搭草棚,如意驾着牛车前往大坡村。
进村就遇到大黄,它竖着尾巴在枣树下啃着什么,如意喊一声,它弃了鸡骨头跟着她跑。
傅母在扫地,听见车轱辘声停在自家门口,她抬头看去,见是如意,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如意进门,看见灶房门外站着四只小狗崽,它们一见大黄立马倒腾着小短腿跑来,而大黄一见它们,掉头就往外跑。
“你走的时候把狗崽子都逮走,大黄不喂它们了,现在避着它们,白天不到饭点不回家。”傅母把要跑出大门的狗崽子唤回来,她不高兴地对狗发牢骚:“一天吃三顿饭还不行?睁眼就惦记着喝奶,你们狗娘都要被吸干了。”
“我就是来逮狗的,昨晚遭贼了。”如意说,“我大兄家有人在吗?我想让大椿晚上回去住。”
“遭贼了?逮到了吗?有没有被他们得手?”傅母一连串地问。
如意摇头,“家里有狗,夜里它们一叫,小羊和他阿耶立马就起来了,跟着狗把贼撵到山上去了。”
“今晚让你三兄也去守着。”傅母说,“把大黄也带去。”
如意拒绝,“大黄跟它的三个狗闺女估计都不认识了,它过去保不准还遭欺负。至于我三兄,他地里的活儿忙完了?”
“黍子都种上了,在种胡麻,你小嫂的大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斤胡麻,分了一斤给她。”傅母说,“一斤胡麻只够种三五分田,一两天就忙完了。”
如意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们家牲口多,前几天卖蒜又赚一大笔,估计是被贼盯上了,防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个长久的活计。不用我三兄过去,有大椿有窦有才,再加上小羊和他阿耶,还有三只狗,也够用了。”
“我晌午跟大椿说,他赶牛犁地去了,你大兄家也没人。”傅母琢磨着晌午跟几个儿女都说说,听听他们的意见。
如意去牛车上拿来麻袋,她把四只狗崽子都装麻袋里带走。
牛车回转,在村口又遇到大黄,它听到牛车上狗崽的叫声,右耳一动,低下头继续在土里刨骨头。
“我把你的狗儿狗女带走了啊。”如意喊一声。
大黄摇了摇尾巴,头都不抬。
如意笑了笑,驾车走了。
回到家,狗崽子放在院子里养着,大豆、小麦和黍子闻声跑进来,盯着满地爬的小狗,狗鼻子时不时嗅嗅。
如意抱起狗崽递给大狗嗅,“不准咬啊,这是你们的狗弟狗妹,来到我们家是陪你们一起守夜放哨看守牲口的。”
第一次见面,两批狗被强迫着来个面对面地接触,小狗夹着尾巴不敢再叫,大狗摇了摇尾巴,看小狗的眼神温顺了下来。
如意放心了,她把小狗关进家里的羊圈暂做过渡,拿上镰刀出门,万千红和楼月明在桑田里割艾蒿,她也加入进去。
“我跟窦有才在早饭后进山了一趟,在进山的路上看见了几个血脚印,看样子昨晚逃上山的贼脚被划破了。”楼月明畅快地说,她拿出她新学的新词骂:“遭瘟的,想来我们家偷东西,活该他先出一口血。”
如意脸上露出一个笑,说:“午后让小羊上山砍一车带刺的树枝和藤条,天黑的时候铺在进山的路上。”
“好主意!”楼月明激动得跺脚,“我们去砍吧,我要挑刺又老又长的树枝砍,扎死他个贼孙儿。”
万千红也心动,于是三人拉上木板车带着镰刀和砍刀进山了。
精挑细选大半天,三人满载而归。
入夜,楼照水和窦有才打着火把上山铺刺,忽听脚步声,他头皮一紧,迅速转身去看,“大兄!你吓我一跳,怎么不吭声?”
“我正要开口。”傅长贵说,他看清他们忙活的事,说:“昨晚不成,你们有了警惕心,今晚应该不会再来。”
“管他来不来,我们每晚都来铺刺。”楼照水说,“大兄,你这么晚过来是准备帮我们守夜?”
傅长贵“嗯”一声,“我跟你二兄三兄还有二姊夫商量好了,在割麦前,我们每晚轮流过来。”
楼照水用脚搓了搓地上的树枝,自家人兴师动众他无所谓,劳累傅长贵他们,他心里就有点沉甸甸的。
“这几天应该不会再来,一个贼的脚被划破了,流了不少血。”他低声说。
傅长贵又“嗯”一声,“过来守着我们安心些,不过来也睡不安稳。抓紧弄吧,别耽误时间了。”
一车刺铺完,三人拉着木板车下山,大椿看见人下来,他暗松一口气,哪怕听得到说话声,他一个人站在山脚下也有点发怵。
这是平静的一夜,狗没再吠叫,贼也没再造访。
傅长贵、曹新、傅圆、刘栋四人轮过一圈,又到了楼照水上山给楼征送米面的日子,想起上回上山时他大兄满脸的胡须,这趟上山他带上剃须的刀片。
给楼征剃须时,楼照水说起家里遭贼的事,楼征当时没说什么,在楼照水运着一车粗木离开后,他钻进修缮后的茅草屋里睡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他搓两根草绳缠住腿脚防蛇,拎上砍刀离开茅草屋。
子时过后,大地陷入一片沉寂之时,五道身影沿着河岸逐步靠近青山。
今晚无星,只有一轮细长的弯月隐在云层中,月色落在大地上几近于无,夜色浓郁,十步外就分不清是人影还是树影,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好日子,适合做贼行窃,也适合失手后逃跑。
“那三条贱狗凶性大,不知道怕,敢一直往山里撵,今晚把它们引到山里宰了,吃不到羊肉先吃顿狗肉解解馋。”一人说。
“没了狗,以后偷羊就方便了。”另一人说。
“你们确定他们家有一大群羊?”落在后面的一个人问,“不应该啊,以他们卖羊肉馎饦的价,怎么也不可能赚那么多羊。”
“是楼二拿回来的,楼二都骑上马了,还缺买羊的钱?你们放心,我来瞧过,楼家的羊绝对不少。今晚只要把狗解决了,你们隔三差五就能来套一只加餐。”
“王二,你真的想偷羊?别不是打着偷羊的名头偷人。”一直没开口的男人出声。
王二郎嗤一声,“一个不值钱的女人,值得我费这个心思?”
“没这个心思最好,我们兄弟几个平时只做偷鸡摸狗的勾当解解馋,谋财害命的事不沾。傅家人丁多,我们也惹不起,你别害我们。”最后出声的那个男人警告。
王二郎“嗯”一声,“要到了。”
五人来到通往陵村的分岔路口,再往前走一段路,一人吹道响亮的口哨,狗吠声起,他们脚步不停,继续靠近。
三只狗跳出羊圈,气势汹汹地直奔房前小道,在楼照水一行人冲出门时,五个贼掉头就跑,引着狗往山里跑。
今晚是傅长贵在这儿守夜,他来到晒场上发现狗吠声离他至少有一里远,靠人的两条腿撵是撵不上了,忙说:“小羊,快把狗喊回来,对方估计是冲着狗来的。”
楼照水让楼父唤,他握着长镰大步追上去,窦有才和大椿紧随其后。
在楼父一连声的唤狗声中,狗吠声进山了。
楼征听到狗吠声,他立马跑了起来。
“我草!”一人踩中地上的尖刺,鞋底当即捅穿,刺尖扎进肉里。
接二连三的臭骂声响起,无一例外,五人都中招了。
一通忙乱后,鞋底上的刺拔掉,听着狗吠声近了,五人不敢耽误,连忙拐弯跑进杂树丛里,结果杂树丛里也有刺,他们只能忍痛冲过去。
狗在进山的路口慢了下来,但风中弥漫的血腥气引得它们凶性大发,跟着一头钻进杂树丛里。
楼照水追上来已经晚了,狗不见了,狗吠声也远了。
“大豆——”楼照水大喊一声。
大椿抹一把汗,问:“姑丈,怎么办?还追不追?”
“不能追了,今晚夜色不好,山里有树黑漆漆的,贼人要是藏在树上或是藏在杂草丛里,我们发现不了。”窦有才自幼长在山里,更清楚天黑之后的山林有多可怕。
楼照水气急败坏地骂一声,“我们拿他们就没办法了?”
“我姑肯定有主意,你回去找她拿主意吧。”窦有才其实有应对的办法,今晚这三条狗是回不来了,没了放哨的,过两天贼就会上门。喊上傅家的男人,他们辛苦几天,夜里在羊圈外守着,截断贼的后路把人都捉住打断腿脚,有这一遭,贼就不敢上门了。不过狗是楼家养的,还是傅如意的娘家狗,在楼家的地位不低,他不敢多说。
楼父和傅长贵赶来,问清情况,二人沉默了。
“我要在这儿守着,除非他们不从这儿下山,只要路过这儿我一定把人逮住。”楼照水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头一次遇贼的那晚,我们就该在这儿守着的。”
“守着吧,回去也睡不着。”楼父说。
“你们守着,我回去拿几个火把,我们进山找一圈。”傅长贵说。
傅长贵离开后,狗吠声突然听不见了。
楼征偏了偏头,他闭眼听了听动静,听见人的惨叫和唾骂声,他换个手拿刀,循着声音疾步追去。
“他狗先人的,这三只狗太鬼了,压根不靠近。”
三只狗被五人围着,人不动它们也不动,谁靠近就一起扑向谁。
王二郎不信邪,他从一个人手里夺过绳套上前几步朝狗甩去,脚一动,三只狗齐齐扑向他撕咬,他咬牙忍着痛,迅速抡起真正的夺命刀朝狗砍去。
狗惨叫一声,叫声掩盖了人受惊时发出的求救声,余下的四人围上来准备补刀时,看见王二郎跟被鬼套住脖子了一样止不住地后退,在绊到树根后一个踉跄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倒下就没动静了。
树丛里安静了几瞬,人和狗都没动静了,都被这个变故吓到了。
“王二?”
“王二?你咋了?”
突来的变故让人浑身发毛,一人大着胆子靠近,他踢王二郎一脚,没有反应,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拍王二郎的脸,还是没反应。
楼征藏在树后看着距他一臂远的人头,再瞥一眼凑过来的傻狗,他推狗一把,狗一动,余下的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狗立马扑上去撕咬。
趁着混乱,楼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39章 王二郎死
傅长贵举着两个燃烧的火把过来,问:“这会儿还有动静吗?”
“狗还活着。”楼照水回答,“刚刚还有几道狗吠声。”
“进去吧。”傅长贵递一个火把给他。
大椿递来两个茅草搓的草绳,“阿爷,把腿脚缠上,防止草丛里有蛇。”
傅长贵把手上的火把递给大椿,他俯下身把腿脚缠起来,说:“走。”
一行人打着火把循着草丛里蹚出来的痕迹快步追了上去。
山下,鸡啼声响起,待此起彼伏的鸡啼声落下,一阵大风过后,云翳消散,明月显现,晶亮的月光穿过重重叶片落在山林里,漆黑的山林里有了光亮。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三只狗和四个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相互对峙着,茂密的草丛已被踏平,绿色的草叶上鲜血点点,有狗的,也有人的。
四个贼一直疑心发生在王二郎身上的变故,无心跟狗搏斗,好不容易把狗甩开,四人聚在一团,盯着一步外一动不动的王二郎,余光不时瞥向周围的树和草丛,疑心这里还有第六个人。
风停了,月光穿透枝叶落在王二郎身上,将周围照得清晰,确定树后、树上、草丛里都没藏人,四人大松一口气。
“李二李三,你俩去看看王二的情况,老矛,你跟我防着狗。”王木栓发话,他盯着狗,恼火地说:“真是邪门了,这三只狗鬼上身了?跟不知道疼一样,咬住了就不松口。”
“闭嘴!”李二这会儿忌讳‘鬼’这个字,他这会儿浑身还发毛,王二郎倒下前的行为太反常了,脖子跟被绳子勒住了一样,整个人后仰着倒行。
小心翼翼地来到王二郎身边,李二又踢他一下,“王二,你别装神弄鬼的,起来。”
李三突然惊叫一声,狗和人都吓了一跳,忙着舔伤口的狗又吠叫起来。
“鬼喊什么?”王木栓骂。
有狗吠有人声,李三壮着胆子把歪着头的王二郎扶坐起来,这下其他的人清楚地看见王二郎的脖子跟拧断的鸡脖子一样垂脱着。
“啊啊啊啊——”李二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子,顿时浑身发僵,腿一软摔坐在地上。
王木栓和老矛也吓得不轻,但此时二人有比害怕还更紧要的事要考虑,死人了,王二郎的阿爷还是邻长,作为同伙的他们怎么脱身?
李三把几乎没了温度的尸身放回地上,一脚把李二踹闭了嘴,他攥紧发抖的双手,问:“老王,老矛,这事怎么办?”
“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们今晚在我家睡觉。”王木栓说,“走,我们换条道下山。”
“不行,这儿离进山的道太近,这三条死狗一定会引人过来。李三,你把王二背起来,我们一起下山。”老矛冷静地说,“下了山把他扔黄河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有人知道他今晚跟我们在一起也没事,我们下山后跟他不同路,他一个人先回的家,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好!”李三心里大定,他走过去把王二郎扶起来,但尸身太重,他一个人拉不动,喊其他人来帮忙。
李二不敢靠近,他疑神疑鬼地四处打量,低声问:“王二怎么死的?”
“闭嘴!”李三大吼一声,这个事不能细想,细想下来,今晚他们走不出这座山。
狗吠叫两声,老矛听得一肚子火,他捡起砍刀怒气冲冲地说:“我砍死你们,狗杂种们。”
王木栓拉住他,“别管狗了,我们快走。”
“不宰了它们,它们还要缠着我们。”老矛说。
“不会,有两条都站不起来了。”话落,王木栓瞥到一抹火光,他定睛一看,下面的林子里真有两把火,他心一紧,说:“快走,楼家的人找过来了。”
“来帮我抬着腿。”李三浑身冒汗,太重了,太重了,人有这么重吗?他慌乱地说:“王二兄,你别搞我,不是我害的你。”
李二一听这话拔腿冲了出去,王木栓和老矛拽着王二郎的裤腿,跟李三一起跑了起来。
狗大叫起来。
“大豆——黍子——小麦——”
“汪汪汪——”
“在上面,狗还活着。”楼照水大喜,他不再择路,举着火把大步跑了起来。
粗重的呼吸声,沉重的脚步声,剧烈的心跳声,破空的风声,老矛回头看一眼,那条死黑狗追上来了,几丈外,火把映亮了一颗金色的头颅。
“汪——”大豆叫一声。
“黍子和小麦受伤了,大豆追贼去了,有才,大椿,大兄,我们去追贼,阿耶,你留下来。”楼照水留下一句话,循着狗吠声追上去。
“人追上来了。”老矛留下这句话,丢开沉重的腿独自逃了。
王木栓把王二郎从李三背上扒下来,“快跑,别让他们追上来了。”
楼照水清楚地看见一个人跟头死猪一样被甩在地上,他大喊一声:“死人了,你们快点,快抓住他们。”
傅长贵一听死人了,发僵发直的腿陡然灵活起来,骤然加速追上跑在前面的三人。
“砰”的一下,李三被狗一口干倒,重重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王木栓拐回去拉他,被追上来的楼照水一扑按倒在地。
几丈外响起一道惨叫,跑在最前面的李二被一个晃过的人影吓得浑身瘫软,他惊恐大叫:“有鬼,有鬼啊!我看见鬼了!”
脚步慢下来的三人听见声音,发现还有贼,他们越过楼照水追了上去。
楼征站在树后看一眼已经吓得爬不起来的人,又看向连滚带爬已经跑下山的另一个人,正要去追,傅长贵他们赶来了,怕被发现,他立马撤退。
李二看见火光如遇救星,他四肢着地爬过去,大哭大叫道:“有鬼!山里有鬼!鬼杀人了!”
傅长贵看一圈,问:“就你一个?还有人吗?”
“有……没了。”
大椿提腿踹他一脚,“到底有没有?”
“我来。”窦有才喘着粗气扒开大椿和傅长贵,他拎着李二的胳膊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李二疼得浑身抽搐。
“说,你们一共有几个人。”窦有才踩着李二的膝盖问。
“五……五个。”李二不敢再撒谎,他往山下指,“不知道谁跑下去了。”
此时山下响起狗吠声,窦有才拿走傅长贵手上的火把,说:“大椿跟上。”
“你俩小心点。”傅长贵叮嘱。
山下的灌木丛里,老矛看着追上来的狗,再看山上移动的火把,他扶着膝盖站了起来。砍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他只能捡起一根粗木,“我今晚一定把你打死了,该死的死狗。”
木棍袭来,大豆一个闪躲拉开距离,它汪汪大叫,不住后退。
老矛连挥带砸五六下都砸不中,他脱力地愤怒大骂:“死狗!死狗!死狗!来来来,你来咬我啊!你不是厉害得狠?你有种你来咬我,来咬我!听到没有?来咬我!!”
在破音的吼声中,窦有才和大椿赶来了,火光照亮老矛狰狞的脸,他却似无所觉,疯癫了一样对着狗破口大骂。
“大豆,过来。”大椿唤一声,他走到大黑狗身旁检查狗,“好狗,你有没有受伤?”
大豆摇起尾巴,老矛看见了彻底疯了,他啊啊啊大叫,转眼盯上窦有才手上的砍刀,念叨着:“我要宰了它,该死的死狗。”
窦有才握着火把的手一挥,火把砸在老矛胸前,衣裳烧着,火苗在他身上迅速蔓延开。他从癫狂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拍火,窦有才趁这个机会把人踹翻在地,几脚踩灭衣裳上的火,人也被他踩得出气多进气少了。
大椿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老实人窦有才吗?
“大椿!窦有才——”楼照水的声音传来,“你们逮到贼了吗?”
“逮到了。”大椿大喊一声,他拍大豆一下,“叫一声。”
大豆呜咽一声,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大椿站起来,他捞起四五十斤重的狗,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把狗挂在肩上,调整好姿势,他看向窦有才,乖巧地问:“大兄,可以走了吗?”
窦有才“嗯”一声,他把装死的奸贼拽起来,“走,再耍花招,我砍断你的腿。”
老矛不怀疑他的话,他顺从地走在前面,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咳。
一柱香后,窦有才和大椿带着狗和最后的一个贼爬上山,跟傅长贵和楼照水汇合了。
“下山吧。”傅长贵说,“王二郎死了,这不是小事,我要去把赵里长找来。”
大椿把大豆放在地上,大豆一落地立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其他人忙跟上。
李二李三和王木栓都被捆在树上,王二郎的尸体躺在他们脚边,楼父在一边忙活着给狗止血,见大豆哼唧着跑来,他拍拍狗头,夸赞道:“好狗,真是好狗,看家护院一点不输牧羊驱狼的獒犬。”
大豆在小麦和黍子身上闻了闻,它在它们身旁趴下。
楼照水他们过来了,楼父抱起一只狗,说:“我们得快点下山,小麦和黍子受伤不轻,要抱回去敷药。”
楼照水上前抱起黍子,说:“大兄,他们就交给你们看管了。”
傅长贵“嗯”一声,他劈开草绳,指使身上不带伤的李三和王木栓抬起王二郎的尸身跟他们下山。
李二一得解放,他远远地避开王二郎的尸体,嘴里念念有词:“鬼杀人了,山里有鬼。”
傅长贵已经询问过王二郎的死因,也翻看过他们指认的王二郎倒地的地方,这一片太乱,压根看不出异常,甚至连致使王二郎勒断脖子的凶器都没有。
鬼杀人?他不怎么相信,更倾向于是这伙贼合伙杀了他。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走出山林,回到山道上,正巧听到公鸡的打鸣声,此时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天要亮了。
如意和万千红她们半夜没睡,此时都守在晒场上,见前方的路上出现人影,她们迎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逮到贼了吗?”楼月明走在前面问。
“逮到了,一共五个,死了一个。”窦有才回答。
“死了?你们打死的?他摔死的?还是狗咬死的?”如意问,“我们家的狗怎么样?都活着吗?”
“狗还活着,小麦和黍子都被砍伤了,快把二兄带回来的药拿出来给它们敷上,那什么补血壮身的好药也炖一罐给它们喝。”楼照水说,“这三只狗是家里的大功臣,等这事过了,我宰只羊犒劳他们。 ”
傅长贵见他眼里只有狗,他只得回答:“死的是王二郎,估计是被另外四个人合伙害死的,脖子都扭断了……”
“你放屁!”不等他话音落地,王木栓暴起,他情绪激烈地辩解:“王二郎不是我们杀的!你脑子被狗吃了?我们杀他干什么?”
傅长贵不理会他的话,说:“套两辆牛车,我去通知赵里长,大椿替我去大兴村和平河屯通知这两个村的邻长。”
离开时,傅长贵招呼窦有才过来,他交代道:“你手狠,趁主事的人还没到,好好招呼招呼他们。”
窦有才:“……好。”
第140章 定案:鬼杀
天刚放亮,农家的人已经吃上饭了,清凉的早上,家家户户端着碗站在家门前的路上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地面,颠簸的轱辘声引得村里人纷纷看过去,见是陌生的人,他们更是盯得紧。
“咦?这不是傅邻长吗?来找赵里长啊?这是出什么事了?你来这么早?”一个男人问,他抬头望一眼天,说:“你这是天不亮就出门了?”
说罢看清他凌乱的衣裳,以及腿脚上裹缠的茅草绳,大惊道:“这是真出事了?”
傅长贵点头,“昨晚在山上撵了半夜的贼,贼起了内讧,死了一个,我去找赵里长过去看看……”
轰的一下,听到这句话的人沸腾了,其他听到动静的人纷纷跑来打听,随后一传二二传三,等傅长贵接上赵里长出门,整个村的男女老少都在村口等着。
大椿要去两个村传话,他那里更是声势浩大,大兴村和平河屯的村民都跟着他来了。
河对岸洗衣的妇人看这架势,立马过河问话,得到消息迅速回村传信,于是准备下地干活的大坡村村民纷纷扛着农具过河看热闹。
早起打鱼的渔夫渔妇收了网,走水路跟着岸上的人群一路东行。
太阳浮出云层,往日该出圈吃草的羊群今早无人搭理,饿得咩咩叫。在吵闹的羊叫声中,密密麻麻的人群汇聚在楼家门前的晒场上、荒地里。
赵里长,大兴村的五个邻长、平河屯的三个邻长都到齐了,如意和万千红、楼月明拿来板凳让他们坐。
王仁心里莫名不安,他盯着地上用麻袋盖住尸身的人,问:“死的是谁?”
赵里长看他一眼,王仁脸皮一抖,“看我干什么?”
“你们没跟他说?”赵里长问。
“没,我没见到王邻长的人,我去他家报信的时候,他家里没人。”大椿回答,在他找上门前,王仁已经得知消息了,他和王母各自搭村里人的牛车风风火火地出门看热闹。
王仁想起一夜未归的二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快步走上前掀开盖着尸身的麻袋,只一眼,他吓得倒退几步。
围观的人纷纷探头探脑地看,认识的人惊呼:“是王二郎,是王邻长的儿子。”
这句话经人口口相传,人群中的王母听到信,她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凝固了,不知道谁推了她一下,她扒开人群冲了上去。
王大郎一家四口也来到晒场正中央的位置,随即晒场上响起哭嚎的声音。
“是谁杀了我儿?”王仁头上青筋暴起,他看向站在赵里长身后的楼家人,冲上去质问:“你们杀了他?你们害死了他?”
傅长贵对他这个模样犯恶心,冷声说:“王仁,你看清楚了,你儿子是贼,胆敢做贼,被打死活该。别说不是我们打死的,就算是我们打死的,也是他应得的。你王邻长养出一个贼儿子,你还有脸吆五喝六,换我我都没脸见人,一头扎河里淹死了。”
说罢,傅长贵伸手一指,“你去问你贼儿子的同伙,他们知道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背着王二郎的尸首在往山下逃,王二郎脸上青青紫紫的淤痕还有头上的血窟窿是他们在逃跑的路上弃尸的时候摔的。”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柴堆旁断胳膊断腿的四人身上。
“李二李三和老矛是大兴村人,王木栓是平河屯人。”傅长贵介绍,他看向两个村的邻长,问:“都认识吧?他们的家人来了吗?”
“李二李三无父无母,老矛的阿爷还活着,不过已经瘫在床上了,来不了。”大兴村的马邻长开口,“三人都是无妻也无儿,孤家寡人一个。”
“王木栓的爷娘来了吗?”牛邻长喊一声,他跟赵里长和傅长贵说:“王木栓的爷娘来不来都一样,管不住他。傅邻长,直接说事吧,最后断公道的还是我们。”
傅长贵叙述一遍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我们追到人的时候,王二郎已经死了,李二李三兄弟俩一口咬定他是被鬼杀的,王木栓和老矛说不清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我怀疑是他们合伙杀的,但他们都不肯承认,所以请你们来查明真相。”
“不是我们杀的,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跟他又没有仇怨,而且偷狗也没得手,不涉及分赃问题,我们杀他干什么?”李三辩解,“我们跟王二郎也没打过什么交道,我们住在大兴村,他在平河屯,都不怎么认识,是几天前王木栓带他去找我们,我们这才有了来往。”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木栓身上,王木栓出声澄清:“是王二郎在半个月前主动找上我的,我跟他虽然住在同一个村,但也没什么来往,他仗着他阿爷是邻长,见到我都不搭话的。”
“那他怎么又找上你了?”赵里长问。
“他找上我问我想不想吃烤羊肉,楼家养了上百只羊,他想偷羊。”王木栓说,“我跟他在五天前就来过,没想到楼家有三只大狗,狗一叫,楼家的人就出来了,我们被追到山上躲了一夜。”
“你放屁!你仗着我儿死了不能开口就胡说八道。”王母怒骂,“我家不缺吃不缺喝的,二郎又不缺那口肉吃,怎么会当贼?一定是你们把他带坏了。”
“他不缺吃不缺喝但缺媳妇,傅如意不要他,他记恨她,见不得她过得好。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好货?要不是他,我们怎么知道楼家养了多少羊?我们又不往这边来,只有他会大老远来山脚下踩点。”王木栓撕开王二郎的真面目。
李三点头,“王二郎亲口承认过,他是半个月前来踩过点。”
“是在我大兄去世之后,那时候我二兄也离开了,想来他是看我家人丁凋零,想来欺负我们。”如意接话。
“我知道了,杀王二郎的鬼肯定是楼征。”王木栓灵机一动,他一口咬定:“肯定是楼征回魂了,他去世还不到一个月,王二郎就要欺负他的家人,他的魂回来杀了王二郎。”
李二连连点头,“对,是他,只有鲜卑人才会长那么高。我看到他了,特别高。”
“你看到他了?”赵里长和一众邻长纷纷坐直了。
李二回想起那个幽灵一样的身影,大太阳底下还打个寒颤,他白着脸说:“我跑在最前面,但累得跑不动了,正在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树后出来了。当时月亮很亮,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个子很高。我觉得他也想杀了我,我吓得动不了,只能大声叫,然后傅邻长他们跑过来,他就消失了。”
“有这回事?”赵里长问傅长贵。
傅长贵皱着眉毛点头,“我们追上他的时候,他是在大哭大叫地喊有鬼。”
“你有没有看见人?”牛邻长问。
傅长贵摇头,他斩钉截铁地说:“没人,当时过去的有我、大椿和窦有才,我们拿的有火把,要是有人不会看不见。”
“还有狗,要是有人,狗肯定不会发现不了。”大椿补充,他莫名觉得通体发寒,下意识想找个人挨着,没料到摸到赵里长的肩膀。
赵里长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大椿也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在其他人打量的目光下露出尴尬的表情。
“对,王二郎被勒死的时候,三条狗都在,从事发到事终,三只狗没一个有异常反应的。”李二吓哭了,“真有鬼,这世上真有鬼,当时鬼就在我们旁边。他后来还想杀我,天黑后他会不会找去我家里杀了我?”
赵里长咳了两声,他远离楼家的人,走到人气旺盛的地方斥道:“胡说,哪有鬼,没有鬼。”
“那王二郎是怎么死的?”李二大叫,“他死的时候我们四个在一起,谁勒死了他?”
“赵里长,你快找人来看看,看王二郎是不是人杀的。”王木栓也信了鬼杀人的事,他清楚地知道王二郎不是他们杀的,当时狗也没叫,不可能有第六个人在,只能是鬼杀的。
赵里长看向王二郎的尸首,只一眼立马撇开了眼。
“真是邪门了?”傅长贵心里发毛,他指挥道:“把李三、老矛和王木栓带走,带去柴垛背面去。既然你们四个都看见了王二郎是怎么死的,一个个给我演示一遍。”
“万一他们对过口供呢?”赵里长问。
“口供对得再严密,落到演示上肯定有偏差。好比教孩子拿筷子吃饭,同一个教法,同一家的孩子,但兄弟姊妹间拿筷子的手势各有各的不同。”傅长贵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这个说辞得到所有人的认同,于是演示开始。
李二是头一个演示的,他最怕鬼,话最多,极力证明是鬼杀人,演示的时候把每个人的站位,以及狗所在的位置都点明了。
“……就这样。”李二身子后仰,想象着脖子上勒着绳子,他倒着后退,双手抓脖子,正好绊着一块土疙瘩,他直挺挺倒在地上,“王二郎倒在地上就没动静了。”
李二退场,另外三人轮番上场演示,经过赵里长和一众邻长的反复提问,确定没人说谎,王二郎真不是他们杀的。
牛邻长走到王二郎旁边伸手摸摸他的脖子,说:“以王二郎的个头,勒住他的脖子拽着他一步步后退,还能一下子掰断他的脖子,必定比他高出不少,手上的劲还非常大。如果是人,我见过的人里,只有楼征和楼仪兄弟俩有这个本事。”
“楼仪早就走了。”傅长贵证明,“要是楼仪在家,我就不会守在这儿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真是楼征回魂杀人。
不过几瞬,眼前笼罩着阳光的楼家宅院在围观的人眼中浮现出一股阴气,所有人议论纷纷。
李二李三他们脸色灰败,李二都要吓尿了,他冲到楼父楼母跟前下跪认错:“老叔老婶,我是屎糊了眼睛才敢偷到你们家,但我是头一次来,也没得手,你们打也打了,能不能饶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来了,这辈子都不来了,我见到你们家的人绕着走。你帮我跟楼大兄说说情,求他绕过我。”
楼母没为难他,她点头同意,嘴上却哀伤地说:“可我见不到我大儿,他如今也不一定能听得懂人话。”
“要不你们今晚留在我家,帮我们把我大兄的魂招回来,也让我耶娘看看他。”如意提议。
李二他们脸色大变,他们现在恨不得长出翅膀从这儿飞走,哪还敢靠近楼家。
“不,他要是想杀我们,我们昨夜都死光了。”王木栓出声拒绝,“最该死的是王二郎,他是主谋,楼大兄分得清好歹,不会再朝我们下手。”
赵里长看向王仁,楼征死了见到王仁还呕出一口腐血,朝他喷出一口尸气,这才没多久,他就死了儿子,下一个死的保不准就是他。
王仁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了。
“王邻长,鬼怪杀人,我们插不上手,你把你儿子带回去埋了吧。”赵里长发话,他跟围观的村民说:“近来少上山,夜里早点睡,都散了,回去干活。”
胆小的人迫不及待地离开,人一少,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窥探到王二郎的死状后,纷纷快步离去。
王仁想喊人帮忙抬尸,但谁敢碰鬼杀死的人,一个比一个溜得快。他自己也不想碰,于是强迫王大郎背起王二郎的尸身离开。
“他们我领走了啊。”马邻长指着自家村里的三个贼,看他们断手瘸腿的,他快慰地想这几个贼头子可算遭报应了,经过这回的事,他们能老实好一阵子。
傅长贵点头,他跟赵里长说:“赵里长,我待会儿送你回去。”
赵里长嫌他身上也沾有晦气和阴气,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坐牛邻长的牛车回去。”
“对于王邻长,赵里长没什么想法?”傅长贵拦住人。
“平河屯的王邻长养出个贼儿子,还被鬼杀了,这事不过三五天就能传到隋党长耳朵里,保不准还会传遍十里八乡,这对你们当党长和里长的人来说,名声可不好听。”如意上前说话,她吐露目的:“赵里长,王仁这样的人也配当邻长?”
“我心里有数,待会儿就去向隋党长汇报,王仁的确当不得邻长了。”赵里长不敢得罪他们,当即如了他们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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