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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第191章 马车在


    马车在大坡村村外停下,傅父傅母相继下车,楼照水把车上给二老买的衣鞋发帽和糕饼一一递下去。


    “爷娘,你俩自个儿进村啊,我们直接过桥回去了,不往村里去了。”如意怀里还抱着牡丹,没有下车。


    傅父手一扬,“回吧,天色不早了,别在路上耽误了。”


    一辆马车两辆牛车还有一匹拴在马车上的大黑马下坡过桥,拐弯往东去了。


    傅父傅母站在原地瞅着,车马过桥了,二老才提着大包小包,穿着新买的衣鞋进村。


    时值傍晚,村里的烟囱都在冒烟了,饭早的人家已经吃上饭了,曹佩玉公婆一家就在吃饭,饭桌摆在大门外,迎着河风吃晚饭。


    “今儿的饭早啊。”傅母扬声跟老亲家打招呼。


    “我道是谁呢,看着像你,没敢认。这会儿才回来?坐下吃一点?”曹佩玉的婆母端碗起身说话,她瞅着两个老亲家手上提的包袱,颇为羡慕地说:“小闺女给你俩添置了不少东西啊?”


    “大娘,大伯,我去拿碗拿凳子,你们在我们这儿吃点,你家的饭还没好,娟儿刚洗衣裳回去。”曹佩玉的弟妹作势要进屋。


    “别拿别拿,不饿,我们回去吃。”傅母忙阻止,她走到老亲家跟前展示,“瞧我这身衣裳,紫得泛红,上面还有花纹,如意给我挑的,说我穿着好看。”


    曹佩玉的婆母放下碗拽着傅母的袖子看,“是好看,这可不是桑果汁能染出的色,我看这布料也不简单,不单是麻织的吧?里面掺的有蚕丝?”


    傅母笑着点头,“还是你会看,是有蚕丝。”


    “不便宜吧?”


    “不便宜,我和她阿爷身上这两身顶半匹布的价。这一路回来可把我心疼坏了,你说我一个种地的老太婆,穿这么好的衣裳不是糟蹋了?”傅母炫耀是真,心疼钱也是真的。


    “呦!这也太贵了。”曹佩玉的婆母倒吸一口,立马打消了自己也进城买一身的念头,她紧跟着又说:“如意有本事能赚钱,她拿得起你就受用吧,这是你的福气。”


    “她也是这么说,我不好辜负她的孝心,就要了一身。我想着我年纪大了,保不准哪天眼睛一闭就醒不过来了,入土的时候我就穿这身衣裳,这样一想这身衣裳也值了。”傅母都琢磨好了,在家干活穿不上这么好的衣裳,留个几年也还是新的,这是她这辈子最贵的衣裳,她走的时候要穿走。


    “又在胡说啊!”曹佩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端着饭碗走过来,说:“老幺要是知道她给你买身衣裳还有这个用处,她能气得连夜来给你剪了。”


    傅母干笑一声,她立马转移话题:“她阿爷,买回来的糕饼给佩玉拿一沓。”


    “回去回去,我不要,老幺给你们买的你俩细着点吃,别给这个分那个送。”曹佩玉立马赶人,这糕饼袋子一打开,免不了要给她婆家人,老的小的加起来有五六个,给出去五六个,他们老两口要少吃五六个,亏大了。


    傅父打开油纸包,他拿出四个髓饼递给老亲家,“给孩子们尝尝,你们老两口也尝尝。佩玉,吃过饭让六顺兄弟三个去老宅一趟。”


    曹佩玉吸溜一大口馎饦,没有接话。


    *


    夜色降临,二槐和三柳驾着牛车来到村口,二槐拿出木哨子吹一声,曹新、傅圆和曹佩玉家的儿女听到这个声音不论在干什么,立马停下手上的事,麻溜地往外跑。


    村里的孩子们只能羡慕地干看着,他们也想去习武,可惜二槐兄姊几个都不肯带他们过去。


    人凑齐,二槐点了个数,他“驾”一声,赶着牛车出村。


    傅莺坐在牛车上拿出一个油纸包,把里面的糕饼分给兄弟姊妹们,“阿翁让我带出来的,以后每天晚上去练武的时候都能拿三个分着吃。二兄,给,这是你的。”


    二槐伸手接过,他折了折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黍子割了,我跟我阿爷要进城买牛,到时候我给你们买糕饼回来。阿翁阿婆那儿的就别拿了,让他们自个儿吃。”


    傅莺“噢”一声,“好吧,反正我也吃饱饭了。”


    来到山脚下,北奴和雀儿还有陆大郎已经点好火把在晒场上等着了,人一到齐,楼凡扛着一捆粗细长短不一的树棍走出来,他要开始教他们棍法了。


    木棍劈在地上唰唰响,一整个晚上晒场上都是这声音,等训练结束,孩子们手上的棍子都劈成絮状了,皮还在,杆儿早变成木屑了。


    “好了好了,结束了,明天你们自己准备棍子带来。”楼凡说,“都散了,阿玉,你姑喊你,你跟我进去一趟。”


    二槐“嘁”一声,他看破不说破,让北奴领他们去看看他姑新买回来的马,把碍事的弟弟妹妹们都领走。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走远,楼凡立马去追阿玉,把他揣了一晚上的红发带红头花还有一块儿绿色的布通通强塞给她。


    如意出来看到这一幕,她悄悄退了回去,站在门后“咳”了一声才出来。


    “姑、姑,小莺、小莺还有六顺他们去看马了。”阿玉结结巴巴地说。


    如意笑眯眯地“噢”一声,“你去喊他们过来,我给你们买了东西,想着你们晚上会过来,路过你们村的时候就没进村,你们待会儿回去的时候给带回去。”


    阿玉逃似的沿着墙根跑了,留楼凡一个人在河边面对如意。


    楼凡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大大方方地说:“姑,你可真是阿玉的亲姑,出来得也太是时候了,我刚把东西送出去,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你就出来了。”


    “怨你自己不会选时候,想送东西不会送到她家里去?非要跟做贼一样。”如意自个儿在婚前就是个大胆的,她对阿玉跟楼凡私下的来往从不干涉,也非常支持两个人婚前培养感情。她出主意说:“阿玉今晚没看见我买回来的马,你明天牵去大坡村教她骑马,把我其他的侄甥们也都教会了。”


    “好嘞!”楼凡欣然领命。


    孩子们来了,三柳跑在最前面,他兴奋地说:“姑,你的马好威风啊,比楼二舅的枣红马还威风。”


    “是吧,二万钱呢。”如意也很满意她买的马,“明天楼凡去教你二姊骑马,你们也都跟着学学,等长大了也买匹马骑。”


    一帮孩子激动得哇哇大叫。


    楼照水抱着牡丹走出来,说:“牡丹听到外面的动静觉也不睡了,要爬起来出来玩。”


    “不早了,该睡了,你们跟我进来拿东西。”如意说。


    如意给每家孩子各买了袋糕饼,还买了三十张薄且轻软的兔皮,自家留了十八张,余下的给每个侄甥分一张,二槐有三张。


    “你们拿回去让你们爷娘用兔皮给你们缝一双皮手套,练武的时候戴上,免得用棍的时候把手磨破了。二槐,你手里的三张有你大姊和大兄的,你替我给他们。”如意交代。


    “哇,姑你太好了!”傅莺激动得又蹦又跳,她一把搂住如意的腰倒在她怀里。


    牡丹见状立马不同意了,她在楼照水怀里待不住了,啊啊叫着要扑向如意。


    如意哈哈笑,她伸手抱过霸道的女儿,说:“好了,夜深了,都回去吧。二槐,路上小心点啊,带上火把。”


    二槐应一声,他把所有人都带走。


    走在路上,阿玉琢磨着问:“我们能帮小姑做什么?她需要什么?”


    一车的孩子都想不出来,傅莺说:“我回去问问阿婆。”


    “那我回去问问我阿娘。”六顺说。


    曹佩玉收到三个孩子递来的兔皮和糕饼,她一夜没怎么睡,熬到天亮,她挂着两个黑眼圈出门了。


    “佩玉?”陈芝打开门见到她这个模样吓了一跳,她惊心胆颤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大兄起来了吗?”曹佩玉走进院子里。


    陈芝去喊傅长贵起床,偏房里二槐和三柳听到动静醒了,也跟着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太阳都还没出来,傅长贵在自家看到曹佩玉心里一咯噔,他起初以为爷娘出事了,随即又否决了,要真是他爷娘有个啥事,老五不可能不来喊他。他试探地问:“你公婆不好了?我昨晚看到老两口还都精精神神的。”


    “不是,是我的事,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已经拖一个月了,不能再拖下去了。”曹佩玉知道如意只跟她说了以后再去她那儿吃饭要带口粮的事,这意味着如意是要让她出面通知其他人,而一旦说这个,免不了要提起她的失言造成了如意对她生了误会存了嫌隙。


    “什么事?你快说,你急死我了。”陈芝要急死了。


    “这个事还跟大嫂请客有关,我当时说了句你没如意富,我替你心疼粮食,如意当时听了心里不得劲。买猪的时候她问过我,我跟她已经解释开了,是我说错了话。”曹佩玉看傅长贵的脸色已经黑了,她认命地说:“大兄,你骂吧,我不还嘴。”


    傅长贵忍了又忍,一声没吭。


    陈芝看了看他们兄妹俩,她干笑两声,说:“当时那句话我就觉得你说得太过了,我想着是你随口扯的理由,而如意也没变脸,以为她知道你是说着玩。”


    傅长贵冷笑一声,“她要是说你太穷酸了,不想在你这儿吃饭,你还觉得是说着玩?”


    陈芝啧一声,曹佩玉忙打岔:“你俩别吵起来了,我没那个意思。”


    傅长贵瞥曹佩玉一眼,毫不掩饰他的嘲笑:“你这张嘴整天刺这个刺那个,让你好好说句话比杀你还难,这下碰到硬茬子了,吃教训了?”


    “吃教训了,但估计难改。”曹佩玉坦然地说,“我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你跟傅冬妹都有责任,二三十年来,我最想刺的是你们兄妹俩。算了,不说这些,今天我在你这儿露个短处服个软,也算是低头了,兴许往后就能好好说话了。”


    傅长贵没理这话,曹佩玉这个人张牙舞爪的,也只是嘴巴不饶人,他不跟她计较这些嘴上的长短。


    “你确定跟如意解释清楚了?”他不放心地问,如意跟曹佩玉相反,如意看着是个事事能弯腰妥协的和气人,嘴巴甜不计较,但心里门清,真让她不高兴了,她能气好几年。


    曹佩玉点头,“往后我们再去她那儿吃羊杂汤猪杂汤,要自带口粮,这是她说的,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傅长贵怔了一瞬,他叹了一口气,说:“对,是我们应该做的,但我们已经习惯了空手去吃喝,怎么会这样?”


    “快谢我,要不是我说错一句话,我们都还反应不过来,以后保不准要生出更大的嫌隙。”曹佩玉又嘚瑟起来。


    傅长贵懒得理她,打发道:“这话跟你二兄说去,你看他是谢你还是骂你。”


    一句话把曹佩玉打回原形,她垂头丧气地起身出门,还要再走两家!还要再解释两遍!


    在曹佩玉离开之后,二槐要去套牛,“阿爷阿娘,我去我小姑家一趟,拉一车麦子回来磨。”


    “去吧。”傅长贵同意了,“往后你只要没事就去拉一车麦子回来磨,磨好了连麦麸带面一起送过去,让你小姑知道她没白对你们好。”


    第192章 陆大郎搬走


    二槐洗了把脸就驾车出门了,过桥的时候桥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路过军营,军营里的烟囱也才冒烟,营地里没什么人声,走动的人影只有三五个。


    但过了军营,风里就有了羊叫鸡啼声,到了山脚下,羊叫声更为清晰,牛车一拐弯,二槐看见河旁分布着一群群喝水的羊,牛群在下水,一黑一红两匹健马隔得老远相互瞅着。


    北奴和雀儿持鞭站在大豆地地头,防着牛羊马去啃食豆苗,目光不时掠过晒场。太阳还没出来,清早的风是凉快的,洛奴和阳奴在晒场上撵鸡,牡丹在如意的牵扶下也吭哧吭哧地迈着腿乐颠颠地追在后面。


    楼仪带着两脚臭粪挑担路过,洛奴要来扑他,吓得他快步跑起来,他一跑,三个孩子都要去追他。


    “快看,那是谁来了。”楼仪朝前面的路上指,并提醒:“如意,二槐来了。”


    如意直起身看过去,她一把捞起傅牡丹,悬着心快步迎上去,隔着几丈远大声问:“二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家里人都没事。姑,我来拉一车麦子回去碾。”二槐赶忙解释。


    如意闻言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她爷娘出事了。牛车来到身边,她把牡丹放上去,活动着发酸的胳膊跟着牛车走,问:“怎么突然要拉麦子回去碾?”


    二槐不插手长辈们的恩怨,也为了给他二姑留面子,绝口不提曹佩玉天刚亮就去他家认错的事。他指着迎上来的北奴,笑哈哈地说:“我要效仿北奴推磨训练,但我阿娘不让我霍霍家里的粮食,打发我来你这儿看看,看你能不能分我一车麦子让我拉回去磨。”


    如意高兴地笑了,“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这儿麦子多,你天天来拉都行。”


    楼仪听完他们姑侄二人的对话,确定没什么大事,他去河边挑水。


    牛车停下,二槐把缠在他背上的小妹妹撕下来抱在手上,掂了掂,又抛了下,转手还给如意,“花儿也起这么早?”


    “她天天都醒得早,鸡一叫她就醒了,醒了就跟个虫一样在炕上拱来拱去,拱得我们也睡不着,只能陪她起床。”如意又爱又恨地咬一口傅牡丹的胳膊,说:“还笑,谁在跟你笑?我在跟你二兄蛐蛐你。”


    二槐也跟着笑,看见北奴过来了,说:“我来拉麦子,以后跟你一样推磨训练,保不准也能长壮点。”


    北奴惊喜,他兴奋地传授经验:“肯定能的,我推了几个月的石磨,膀子和胳膊都结实了,衣裳上身紧绷绷的。”


    二槐上手摸两把,还真是,这真是意外之喜,他兴冲冲地说:“姑,你带我进去搬麦子。”


    如意看见楼仪挑水过来,说:“二兄,你去帮二槐搬几袋麦子放车上。”


    “楼二舅,你在家啊?昨晚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连夜回山上了。”二槐惊讶。


    “昨晚被洛奴他们缠住了,没有出门。”楼仪是大椿进山的时候捎话喊回来的,他回来守夜看门,如意和楼家的人这才踏实地携儿带女一起进城。他朝羊圈那边指一下,说:“等一会儿,我把水挑过去再过来。”


    二槐跟过去,看见三头大猪带着一群小猪在草场上拱土,楼凡和楼家父子几个都在牲口圈里扫粪铲土。


    “二槐,你来了?怎么一大早过来了?帮你阿爷传话还是送东西?”楼照水问。


    “来拉麦子,我去帮他搬,待会儿就不过来了。”楼仪抢着说。


    “不行。”楼征一口否决,他挑着两筐猪粪走出来,跟二槐说:“你去找北奴他阿娘,让她帮你搬麦子。楼老二走不了,他待会儿要跟我们一起拌粪水淋地。”


    不等楼仪说话,二槐利索地“噢”一声,拔腿就跑。


    楼仪看看二槐又看看楼征,他不满地说:“你们不在家的时候,牛圈、马圈、羊圈、猪圈、鸡圈都是我扫的,你们回来了我还不能歇歇?”


    “只扫不处理,四天的粪都堆在地头,方圆十里的蚊蝇都被你招来了。”楼征指着桑田尽头的粪堆,狠狠夹他一眼,说:“你就是假干净。”


    楼仪:……


    楼照水跟楼凡在猪圈里一个劲地乐。


    猪槽洗干净,猪群赶回圈里,楼父和楼照水他们把泡在河里的大牛牵上来套上辕套,拉着粪肥去只剩麦茬的麦子地。今年收了麦的六七十亩麦子地,入秋前淋一道粪水,明年开春后再淋一道,春耕的时候种上黍子,夏耕的时候种上大豆,不仅黍子和大豆能大丰收,明年秋天种麦子的时候,地里的肥力绝对不会低。


    楼仪负责运水,水运来他还负责把粪土跟水拌一起,散发着臭味的汤汤水水把他熏得脸色越发青了,偏偏他的兄弟们还以此为乐,来挑粪水的不是说他“臭讲究”就是“假干净”。


    二槐驾车路过,他高声说:“楼二舅,我走了啊。”


    “走什么走,过来帮忙。”楼仪暗骂,这小子也是个奸的。


    二槐当作没听见,他甩一空鞭,驾着牛车麻溜地溜了。


    太阳升起,风里渐渐有了热气,北奴和雀儿联合狗群把羊群和牛马赶回草场上,留狗在草场上看守,兄妹二人跑回去吃饭。


    这个时候陆家的小院才打开大门,陆大郎伸着懒腰走出门,闻见风里的臭味,他一口气还没吐完,立马转身进屋。


    一直到楼月明和楼母婆媳三个熬好猪食把猪喂上了,楼凡和楼家父子几个才把积攒了五天的粪肥全部淋完,连人带木板车在河边都冲洗干净了,这才去灶房吃早饭。


    “我走了。”饭碗一撂,楼仪立马要走。


    没人留他,楼父只是交代:“在山里住在人家那儿别跟在家一样懒,你吃人家做的饭,搬石头挑水你就多帮忙。”


    “知道。”楼仪也就在自己家偷点小懒。


    楼照水撞他一下,“你也知道你在家是个懒人?”


    “是没你勤快。”楼仪坦率地承认了,他勾着小弟的肩膀问:“粮仓里还有那么多麦子,不往山里运了?我从那个盗墓贼那里得到好几个陵墓的位置,都是盗过的,有一个离大兄的墓不远,墓里的地盘还挺大,估计能装二三百石粮食。”


    “粮仓里的粮食是明年的麦种和我们一家接下来大半年的口粮,如意说好粮要留一部分自己吃,等收黍子种麦子的时候赚的粮食再往山上运。”楼照水把如意说过的话转达给他。


    楼仪心里有数了,他拄着小羊的肩膀站起身,再一次说:“走了啊,收黍子的时候我会回来。”


    “你知道什么时候收黍子?”楼凡好奇。


    楼仪大步迈出灶房,头也不回地说:“你以为我是你?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楼凡不信,“你说说什么时候收黍子?”


    楼仪说不出来,但山里有大椿,大椿肯定知道,大椿下山的时候他跟着一起回来,保准错不了。


    时值大暑,天气炎热,将至巳时,地面晒得已经烫脚了,牛群又泡在了河里,北奴和雀儿也系着绳索在水里,如意和楼月明她们都在河边的树下坐着,摇着蒲扇看着孩子。


    楼仪牵一头牛起来,说:“我进山了啊,收黍子的时候就回来干活儿。”


    “这么急着进山?在山里发财了?”楼月明问。


    “一点点小财,都给你男人的阿爷了。”楼仪让窦父带他下墓,在墓里捡的破铜烂铁都给对方了,他一点都没要。不过他拜了两个师父,他在山里跟阿桑一起在山壁上疾跑,还跟那个盗墓贼学点穴探墓,就是不知道那个老鬼教他的保不保真。


    “给你买回来的皮靴和尖铲别忘记带了。”楼母提醒。


    “都带了。”楼仪套上牛车,冲盯着他的三个小鬼吹个口哨,坐上牛车“驾”的一声走了。


    顶着太阳暴晒了一里多路,牛车进山,山里有了树荫,楼仪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他这一进山就是一个多月,过了立秋过了处暑,到了白露才跟大椿一起下山回来收黍子。到家的时候遇上陆大郎正在搬家,他驾车过去问:“要帮忙吗?”


    陆大郎摆手,他走出门说:“东西不多,已经运三车走了,只剩最后一点了,一车就能装完。我阿爷在跟傅夫子说话,等他出来我们就走了。”


    楼仪心想四车行李还不多?他在都将府住几年,回来的时候只有一麻袋的行李。他卸了车放牛去吃草,问:“驻军都到了?”


    “到了,前两天穆都将率着二百多个军士过来了。”陆大郎回答,“对了,穆都将是鲜卑人,长得像汉人,胡须发黄,头发却是黑色的,你认识他吗?”


    楼仪有点印象,这个穆都将的出身不好,运道却不错,他祖上是被俘虏的胡人,战俘被编为军户,世代充军,轮到他被编入先皇麾下的军队。因为是汉女生的,长相颇似汉人,会说汉话,又有武力在身,在先皇迁都洛阳时,他被提拔为皇帝的亲卫,跟随先皇几番出征,官至都将。眼下被打发到黄河河畔守桥守粮仓,估计是先皇死了,他也坐冷板凳了。


    “好像有点印象,但不认识。”楼仪回答。


    陆大郎叹一声,他忧虑道:“我阿爷昨天带我见过穆都将,他看着可不怎么好说话,我真担心我要是记错账会挨军棍。”


    “记错账了肯定是要挨军棍的,你注意着点。”楼仪看见陆地主和如意一前一后走出来,他恭贺道:“陆地主,恭喜啊,你家也出公家人了。”


    陆地主听到这话,脸上立马笑出褶子,“等我儿入职,我定摆席请你们过门吃肉喝酒。”


    “我们也去?我们可没出力教陆大郎识字,请如意就行了。”楼仪拒了这客套话。


    陆地主伸手指指陆大郎,说:“他跟你们练武,人壮了不少,穆都将见到他还特意问过他是不是练过武,我听着穆都将的意思是挺满意,你们可不都有功劳。”


    “那我们是该喝这杯酒,我到时候要是在家一定去。”楼仪说。


    “我定下日子后一定提前来通知。”陆地主坐上牛车,走的时候跟如意说:“你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如意给出准确的回答,“你们回吧,我也要忙了。”


    陆地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目送两辆牛车驶出晒场,楼仪问:“考虑什么?”


    “那个赵校尉之前不是说过会考虑在我们家采买肉食,我得了这句话当天送去一只烤羊,后来就没搭理他了,他也没再来过。前两天驻军到齐了,都将到了,肉食也该备上了,他打发奴仆过来议价,肉价压得非常低,放过血的羊肉跟活羊一个价,我没答应。陆地主得知了这个事来劝我给赵校尉送二千钱再许点旁的好处,他得了好处就肯给个好价,我没答应。”如意叙述,“我可不急,急的是赵校尉和陆地主,赵校尉在我这儿买不到羊,就该去找陆地主的堂叔了,他堂叔也养着牛羊驴。”


    第193章 买卖敲定


    楼仪点了点头,他好奇地问:“你就不怕赵校尉日后泄愤?他要是以行商的名义阻止你再卖馎饦呢?你就是再有理,也挡不住他派人拦路。”


    “我当然担心这个事,但也不能就被他这么强按着啃肉吸血。我算过,军营里有二三百人,一天至少买半只羊十只鸡,而陆家是每月逢五逢十以及家里有客才宰羊,这意味着陆地主他堂叔养的羊也不多,可宰杀的有七八十头,今年已过大半,羊估计只剩二三十只,全部卖给军营也不够他们吃两个月。说来说去,赵校尉还是需要从我们这儿买羊。”如意分析,她望着走远的牛车,推测道:“我估计赵校尉给陆家也是这个价,他们不乐意但又不能拒绝,而提价又不敢明说,因为陆大郎还要进军营任职,相当于是人质被攥在人家手里,陆地主更担心惹赵校尉不痛快。所以他就指望我出面议价,送钱许好处把肉价提上来,他堂叔也跟着以这个价卖。”


    “你是觉得陆地主会替你想办法摆平?把肉价提上来后两家一起给军营供货?”楼仪问。


    如意点头,“我不愿意出钱他就得出钱,他估计会以我的名义给赵校尉塞好处,把肉价敲定下来,再来送我个人情。”


    “合理。”楼仪认同,“按你说的,养羊的是他堂叔,赵校尉以活羊的价买放过血的羊肉,陆地主的堂叔必亏,亏的这个钱陆地主要自掏腰包补上,而且还是每年都要给,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一次买断。”


    如意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赌一把。”


    楼仪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也赚不了钱,只能由着她做主。他把木板车推到桑田里放着,回屋拿上镰刀下地割黍子。


    *


    陆地主和陆大郎乘坐的牛车路过军营,他们父子俩扭头看过去,多了二百多人,营地里当即热闹了起来,军营外还有刨地的人,十余丈外的粮仓周围也围绕着人。


    “这是在干什么?”陆大郎好奇,“开荒种菜吗?”


    “你明天来上值就知道了。”陆地主惬意地拍着膝盖,他快慰地说:“我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事就是用一副软甲换来傅如意教你们认字。”


    “赚了?”陆大郎问。


    “大赚!”陆地主开怀大笑。


    陆大郎看向他阿爷,说:“既然大赚,你就别算计傅夫子了,她家底薄赚得少,贿赂赵校尉的钱全部由咱家出吧。”


    陆地主瞥他两眼,傅如意真是教出个好学生,情愿拿自家的钱补贴她也不愿意让她吃亏。


    “阿爷,我都猜到了,我们陆家肯定也要给军营供粮供肉,我们是当地最富的,赵校尉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只是我入了军营,日后保不准会受穆都将重用,我一旦受重用,赵校尉就不能再来我们家搜刮油水,傅夫子所在的楼家是他圈养的备选肥羊。”陆大郎神色平静地说,“你劝傅夫子出钱讨好赵校尉给个好价,一是你不想再跟赵校尉打交道,毕竟你儿子也是公家人了,你要收起往日赔出去的笑,不想给我丢脸,所以想让傅夫子出面;二是为了让她习惯这种事,毕竟有一就有二。”


    “都对。”陆地主太高兴了,“大郎,你长进不少。那你再说说,我要是替你夫子出了这笔钱,日后赵校尉再勒索她,她若不肯就范又如何?你替她出面周旋吗?”


    陆大郎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是我夫子,我一身的学识一半都是她传授的,她若遇到麻烦,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陆地主不知道他揽上这个责任是好还是坏,但他希冀陆大郎有这个本事。


    “好,我拿钱以她的名义送给赵校尉,再以她的名义把肉价提上来,让她和你堂阿翁都赚上这笔钱。”陆地主答应了。


    *


    当天晚上,陆地主设宴请赵校尉上门吃饭,席上只有他们二人,二人东西对坐,饭桌的南北方向摆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箱。


    “赵校尉,这顿饭是傅如意以及她婆家的人央我请的,楼家离军营太近,您若去她家吃饭,恐对您的名声不好。”陆地主摆出幌子。


    赵校尉吃一口驴肉又喝一口酒,慢悠悠地问:“她想通了?”


    “想通了,她毕竟是还要做馎饦买卖的,那是她一大家子的营生,您抬个手就能把这个按趴了。”陆地主抬手敲了下左手边的箱子,说:“她家没什么好东西,唯有一门做蜡烛的手艺还拿得出手,这里面有二百根蜡烛,是她孝敬您的。”


    赵校尉脸上浮出笑,“她还会做蜡烛?”


    “会,传闻是她幼时山神入梦相授。”这都是打听得到的,陆地主没有隐瞒。


    “还有这等奇事?可是真的?”赵校尉来了兴趣。


    陆地主摇头,“她若是这等奇人,何至于还是一个农妇,我估计是她在北邙山里遇到好心的守陵人了,守陵人告诉她的。”


    赵校尉回想一下那个农妇的相貌,想不起来了,想来没什么奇特之处。他失了兴趣,抚上另一个大木箱问:“这里面是什么?”


    “二匹绢和一床羊皮褥子,还有一床丝绵被,丝绵被是我堂叔送的,眼下白露已至,夜里有点凉,夏日的盖被该换了。”陆地主回答。


    这些东西换算下来值一万多钱,不管是谁给的,赵校尉是满意了。他当场没说什么,第二天他的仆从就去楼家了,羊肉的价从十二钱一斤涨到二十钱一斤,鸡鸭从二十五钱一只涨到四十钱一只,猪肉从六钱一斤涨到十钱一斤,鸡蛋还是一钱一个。


    “每日巳时左右,你往营地送去十斤羊肉二十斤猪肉,鸡鸭各三只,鸡蛋三十个,肉食要是宰杀好的。”仆从交代,“账十日一结,结账领钱找陆文书。”


    “好。”对于这个价,如意答应了。只是这个肉食的供应量远低于她估计的,她估摸着十斤羊肉和六只鸡鸭是将领们吃的,二十斤猪肉和部分鸡蛋是二三百个军士们吃的,分到每个人碗里只剩肉沫和鸡蛋花了,倒霉点的连肉沫都吃不到,只能闻个味。这伙食真够差的,不过利好她,只有伙食差了,军士们才会拿俸禄加餐。


    送走奴仆后,如意回屋抱上孩子,北奴和雀儿各牵一个,跟她一起去黍子地。


    楼照水一直盯着家门口的动静,见如意靠近,他走出黍子地迎上去问:“怎么样?”


    “谈拢了。”如意按下牡丹伸出去的手,说:“你阿耶干活累,别让他抱,阿娘抱你。”


    “也没那么累。”楼照水接过跟他一样戴着帽子的女儿,跟着如意一起走,拍着牡丹的后背说:“长得美也是罪,军营横在我们出门的路上,往后我们父女俩出门都要戴兜帽。”


    楼月明听到了,说:“那就少出门,山脚下的地盘这么大,足够你们撒欢了,要是还不满足就往山上跑,或是往陵村跑。”


    如意点头,“你俩路过军营也只为去大坡村,牡丹小,抱在怀里遮一遮就抱过去了。往后除了我俩主动带牡丹过去,她不许单独去大坡村,我爷娘他们也不能再带牡丹回去,谁想她了谁来家里看。”


    “孩子还小,是不能离人。小羊小的时候,他没有我们陪着也不能离开毡包,冬天进城卖羊的时候他都不能进城,直到满了十岁,他知道好歹了,懂得掩盖相貌了,才允许一起跟进城。”楼仪说。


    “就这样定了,我会交代我爷娘兄姊的。”如意不是不相信她爷娘兄姊不能保护好牡丹,是不愿意冒这个险,出门的次数多了容易出纰漏。


    楼月明看这个话题能结束了,她开口问:“今天能杀猪卖馎饦了吗?”


    如意点头,“现在就去宰杀,猪羊各宰一头,鸡鸭各宰三只,处理好先送十斤羊肉二十斤猪肉到营地。我这就去陵村、平河屯、大兴村这些村走一趟,通知负责的人把消息传下去,顺道打听打听猪羊鸡鸭和鸡蛋,愿意卖的我先下定钱,需要的时候就去拉回来宰杀。”


    “好,你快去吧。”楼照水说,并安排道:“阿耶,你、我还有我二兄去逮猪宰羊,阿娘去逮鸡鸭,其他人继续割黍子。”


    “我不去,换个人,让贺真去。”楼仪是怕了宰猪宰羊的活儿。


    “你不是不乐意干地里的活儿吗?”楼照水纳闷。


    “他是嫌猪臭羊骚。”楼征断定。


    楼仪不反驳,假装默认了。


    “臭讲究!”楼照水带头说。


    “假干净!”其他人异口同声道。


    说罢都笑了,洛奴、阳奴和牡丹听不懂,但也都跟着笑。


    如意笑着出门,她带着一筐麦子和二百钱先去平河屯,跟牛邻长交代:“从今天起,我家开始收鸡鸭猪羊和鸡蛋,鸡鸭都是二斤麦一斤,要四斤左右的;猪是二斤麦一斤,羊是四斤麦一斤,鸡蛋是三两麦一个。这些都能用钱换算,一斤麦值三钱,要麦要钱都行。村民可以自行赶猪赶羊逮鸡逮鸭送去我家,要是忙不过来可以由你代收代卖,我会给报酬。”


    “什么报酬?”牛邻长对这个有兴趣。


    “猪杂羊杂或是麦子和钱,具体多少要看你送去了多少。”如意说,“如果你能提前编个账单,比如牛老二家有二十只鸡可以卖,王五家有一头猪一只羊愿意卖,你都记下来告诉我,我需要的时候提前一天告诉你,你按我们约定的时间给我送去,报酬会更高。”


    “好,我今天去村里问问。”牛邻长答应,他好奇地问:“你买这么些鸡鸭猪羊干什么?军营里的人从你那儿买肉食?”


    如意点头,她坦白相告:“今年是猪羊不够多,明年我们会多养点,到时候就不从各个村里买了。你跟村里人说明白,想赚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把村民手里的猪羊买走了,他们想吃肉只能从她手里买哈哈哈。


    第194章 紧锣密鼓的


    如意耗了半天的时间走遍附近的七个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楼家的十来口人已经吃过饭了,孩子们在睡觉,大人们在稻田里割稻子。稻田临山,一到午后就罩下来一片阴凉,一天中最热的一个时辰,适合在稻田里干活儿。


    把马放回草场上吃草,如意穿过菜地和豆子地来到稻田旁,楼照水跟她说饭温在锅里,她点了点头,说:“今年的稻子长得不怎么好。”


    “可能是种晚了,明年早点下稻种,早点种。”楼母说。


    “不见得只是这一个原因。”如意抬头往山壁上看,说:“山上的树枝长长了,杂树也密了,估计是欺到稻子了。”


    “这简单,等入冬了,我们爬上去把树修剪修剪,正好剪下来的树枝抱下来当柴烧。”楼照水抱一捆稻子穿过水田走过来堆到田埂上,跟如意说:“快去吃饭,今天的午饭是你喜欢吃的大米饭,米只剩最后一瓢,阿娘都给焖了,过两天吃新米。”


    “牡丹喂过了?”如意问。


    楼照水点头,“吃了五口米饭,还吃了一条手指头那么长的大肉片子,最后喝了小半碗米汤。”


    “吃了一大片肉还要吃,怕她消化不了,骗她出去找你,小羊抱她出去溜达了一大圈,睡着了才抱回来。”万千红接话,“这孩子也是个嘴壮的,往后指定能长个大高个。”


    “保不准比我还高,我小时候缺油少肉的都长这么高。”如意在自己头上比一下,很是高兴。


    “我们家的孩子都矮不了。”楼月明接话,“如意,你进门给孩子们把个尿,晌午都喝了不少米汤,别让他们尿炕上了。”


    如意闻言立马回家。


    “三个孩子都在雀儿的炕上睡着。”楼母提醒一句。


    雀儿也在睡觉,她睡在炕边上,洛奴、阳奴和牡丹睡在里面,如意进门先把雀儿抱起来换到炕尾躺着。


    “舅娘?”雀儿醒了。


    “是我,我给你换个地儿睡,免得我抱你弟弟妹妹的时候压着你。”如意轻声说。


    雀儿“噢”一声,她打个滚趴在炕尾又睡着了。


    如意先把睡在外面的牡丹抱出去,把了尿掖上尿布又放回炕上她都没醒,洛奴和阳奴也是,顶多哼唧两声,眼睛都没睁。


    弄好孩子,如意洗个手去灶房端饭,甑锅里温着一大碗白米饭和一碗胡瓜干炒肉片,肉片煎得焦黄,碗底都是油水。


    如意端饭端菜出门吃,她一坐下,倒在檐下睡觉的几只狗麻溜地爬起来了,摇着尾巴在她跟前坐下来。


    如意扒一口饭喂嘴里,她盯着狗问:“假睡呢?”


    她一出声,狗尾巴摇得更欢实了。


    如意挟一块儿大肉片,一块儿肉咬四口分给四只狗吃,下一瞬看见另外三只狗急追猛赶地从后门跑进来,有一只睡麻了腿,跑得一瘸一拐的,还撞墙上了。


    如意纳闷了,“我没吭声,它们四个也没吭声,你们仨睡在田埂上是怎么知道的?”


    “婶娘,它们已经吃过饭了。”北奴从北院过来。


    “我知道,你不睡了?”如意又挟一块儿肉,咬三口分给狗,最后一口自己吃。


    “不睡了。”北奴朝雀儿的屋里看,说:“洛奴他们该尿尿了。”


    “尿过了。你出去玩吧,你叔他们在稻田里割稻子。”如意说。


    北奴“噢”一声但没出门,他走到檐下坐下,拽一只狗过来揉狗头。直到如意吃饱放下筷子了,他才开口问:“婶娘,今晚我傅家舅舅们要来吃猪杂和羊杂汤吗?猪杂羊杂都还留着,我阿婆晌午没炖。”


    如意点头,“我路过大坡村已经嘱咐过了,他们晚上会过来。”


    北奴顿时喜笑颜开,他兴冲冲地站起来,说:“我去扎火把。”


    “家里没麻杆了,你去陵村你窦姑丈家里走一趟,去他家拿捆麻杆回来。”如意说。


    “有,地头、路边和桑田里长的有野麻,我和雀儿放羊的时候割回来了,都晒在羊圈上,我爬上去拿下来。”北奴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问:“要去跟我姑丈他们说晚上来这儿吃饭吗?”


    “我已经说了。”


    北奴高兴得哇哇几声,“今晚又要好热闹。”


    如意笑了笑,她又挟几根胡瓜干吃,随后端起碗把菜里的油水篦到剩饭里倒了喂狗。


    灶台上放着几盆碱面,如意把锅碗洗干净后撸起袖子开始揉面,揉到第三盆的时候,孩子们醒了,她手都顾不上洗,先去把三个孩子抱下炕。


    “雀儿,你看一会儿啊,我去把剩下的三盆面揉了。”如意交代。


    雀儿点头,“舅娘,你去忙吧。”


    如意刚回到灶房,楼照水和楼月明进来了,他们姊弟二人又给孩子把个尿,随后楼月明去灶房舀碗米汤端出去喂孩子们喝,楼照水洗手去帮忙揉面。


    “要去割黍子了?”如意问。


    楼照水点头,“太阳没那么晒了,去割黍子,剩下的稻子明天晌午再割一个时辰就割完了。猪羊肉都在粮仓里,都没有腌。”


    “不用腌,我待会儿就来炖。”如意说,“碗柜里还有小半碗肉,我没吃完的,你待会儿给吃了,免得放到晚上放坏了。”


    楼照水揉好面把半碗肉解决了,又去粮仓里把四筐肉挑出来,这才下地去干活儿。


    晒场里晒着水稻,北奴和雀儿坐在树下看场赶鸟,楼月明把三个小孩提溜出去让他俩看着,她进来跟如意一起洗肉切肉。


    猪肉脱骨后和骨头一起先倒进大缸里炖煮,如意和楼月明接着切羊肉。


    “今晚你兄姊他们过来吃饭吗?”楼月明问,怕如意不同意,她还寻个很合理的理由:“猪羊各宰一头,足够卖了,要是加上猪杂羊杂和猪血羊血,绝对卖不完。”


    如意闷笑一声,“听你的,那就喊他们过来吃饭。”


    楼月明才不信她会听自己的,她了然道:“你已经交代过了?”


    如意点头,“我跟你一样的想法,所以都嘱咐过了,包括殷婆一家。”


    楼月明不探究她话里的真假,几家人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笑就够了。


    羊肉切好,猪肉也煮得差不多了,如意洗干净手往外走,说:“大姊,你看着火,再炖一会儿,我去给牡丹喂奶。”


    “行,你喂完了我再停火捞猪肉。”


    大半炷香后,如意进来了,她跟楼月明拎桶舀汤,炖肉的肉汤倒进盛汤的小缸里,猪骨头一并浸在肉汤里,大块儿的猪肉倒进装有凉水的盆里,灶上的大缸腾出来倒上羊肉羊骨接着炖。


    关上门防着狗进来偷吃肉,如意和楼月明挑着担去地里拔萝卜,萝卜是麦收后种的,天热,叶子大萝卜长得小,味道偏辣,没有冬萝卜的甜味。


    拔一筐萝卜,再摘两个大冬瓜,炖羊肉的时候,她们二人就蹲在大灶房外面洗萝卜削瓜皮。


    萝卜叶子拧下来过道水洗干净挂晾衣绳上,等晒蔫了再取下来蒸了再晒,不过这是楼母的活计了,之后的事跟她们无关。


    羊肉炖出香味,萝卜洗完,冬瓜削好,猪肉也泡凉了,楼月明去喊楼母和万千红回来。


    接下来如意和楼母切肉,楼月明和万千红压馎饦。


    熟肉紧实,切片更容易,猪肉切成薄薄的片码在盆里,切完后楼母接着切羊肉,如意把大缸洗干净开始炼猪油。


    猪板油炼出油舀进油罐里,猪油渣撒上盐让北奴端去地里让干活儿的男人们填填肚子,如意用大缸里剩下的油炒冬瓜块儿,炒出香味再倒上炖肉的肉汤,骨头也剁开丢进去一起炖,炖上一柱香再倒上一大筐肉片和一盆半的猪血,汤立马溢到缸沿。


    怕煮沸了,如意舀三瓢汤倒进狗食槽里,最后剩了点她尝了尝,满足地说:“真香啊!”


    “这种炖法怎么可能不香,汤里不仅有油水,骨髓油也炖化在汤里了。”楼母说。


    如意捞出四根猪腿骨,她剔下猪腿上没有刮干净的肉,端出去让北奴和雀儿吃,并嘱咐道:“你俩多吃,少给他们仨喂点,尤其是牡丹,免得他们吃坏肚子。”


    “可牡丹吃不到会哭。”雀儿说。


    “哭就随她哭,哭也耗力气,哭饿了晚上能再吃点。”如意不怕孩子哭,权当练嗓门了。


    一大缸猪肉装满一个小缸和三个陶釜,羊油刚倒进大缸里炼,晒场上响起牡丹的哭声,哭声时断时续,如意猜不哭的时候是嘴巴吃到肉了。


    萝卜和羊骨头倒进大缸里炖,如意让楼母接手后续的活儿,她去喊楼征和楼凡回来套马车,再把一缸三釜猪肉和两大筐碱水馎饦抬上马车,她要先去卖猪肉馎饦了。


    雀儿笑嘻嘻地盯着抱着她腿的牡丹,说:“舅娘,你喊牡丹看她肯不肯跟你走。”


    如意拍手,“花儿,过来,阿娘带你骑马出去玩。”


    牡丹朝如意看看,她扶着雀儿的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屈指指向雀儿手上的碗,意思很明显,要让如意帮她讨肉吃。


    如意装作没看懂,她接过楼征递来的马缰绳坐上马车,跟雀儿交代:“剩下的你都吃了,吃不完给你娘吃也行,给贺真吃也行。北奴也是,肉估计都凉了,不能再给他们吃。你们要是没吃饱待会儿进去拿羊腿啃,羊腿上的肉也没剔干净。”


    “不吃了,羊腿留给莺姊姊她们吃。”雀儿说。


    如意随便她,她驾车离开。


    可能是吃得好了,人有力气了,陵村的人今年秋收也都忙起来了,有的人家在收黍子,有的人家在收豆子,也有收麻的,不再像往年,一年只种一季麦子。


    马车进入陵村,路过晒场,晒场上看场的老人起身跟如意扬手打招呼:“今天这么早?太阳都还没下山。”


    “也快了,再有半个时辰晚霞就该出来了。”如意看邱二娘家的两只狗摇着尾巴迎了上来,她勒停马,扭身从车板上拿两根猪肋骨丢下去,“一狗一根,别盯着了,剩下的是给我娘家狗的。”


    古玄师拉一车黍子过来,他见到如意的马车,赶着牛车避到邱二娘家门前,高声说:“如意,你先过。”


    如意挥鞭驱马,两车交错时,古玄师深吸一口气,“真香,是猪肉。”


    “对,这一车是猪肉,羊肉还在锅里炖着,待会儿我家的人再送羊肉过来。”如意回答。


    马车来到窦家门外,窦石匠闻声打开大门方便她驾车进来,说:“罐子上缠麻绳的盛猪肉汤,没缠的盛羊肉汤。”


    “你在家啊?殷婆呢?她去地里割穄子了?”如意勒停马跳下车。


    窦石匠点头,“又接了一单活儿,这家人要得急,我只能留家里赶工。过两天你寻个时间过来一趟,把碑文写上。”


    如意应好,她端来罐子盛肉汤。


    一村十四户,九户要猪肉汤的,五户要羊肉汤。


    打了汤挟了馎饦,如意牵马掉头出门,走的时候说:“窦伯,我车上东西多,粮食我没拿,你们晚上过去的时候捎过去。”


    窦石匠应一声,他拿着编写的账单出来要交给如意,来到前院门前已经没人了,他走出大门探头看,马车都要出村了。


    “马拉车就是快啊!”窦石匠感叹一声。


    如意抵达平河屯的时候,楼月明也驾着马车出门了,万千红没跟车,她和楼母在家继续压馎饦。


    牛邻长引着如意的马车来到自家门前,不等如意下车,他上前说:“我晌午挨家挨户问过了,村里目前有一百八十只鸡鸭可以卖给你,猪有六头,羊有三只。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养猪养羊的不肯给准话,话里话外是想让你涨点价。”


    “涨不了,就这个价,不愿意卖就留到冬天赶去城里看牙行的人愿不愿意给个高价。”如意一口回绝,她指着桌上的盆盆罐罐问:“哪些是要猪肉馎饦的?我车上只有猪肉馎饦,等一会儿我家里人会送羊肉馎饦过来。”


    “盆是装猪肉汤的,罐子是装羊肉汤的。”牛邻长忙说,他又问:“你什么时候要猪羊和鸡鸭?”


    “明早就送一头猪一只羊和二十只鸡鸭过去。”如意决定先消耗村里人的猪羊鸡鸭,她自家的先留着,一来是防止意外,二来是她家的猪羊消耗不完的可以全留下来繁殖,为明年的大规模养殖做准备。


    分完肉汤和馎饦,如意让牛邻长搭把手把一袋麦子抱上马车,她接着去大兴村。


    从大兴村回来的时候,路过平河屯遇上楼月明的马车,两人相视一笑,又分道扬镳。


    大坡村、伍林村、大洼村,在大洼村卖完后,晚霞消散了,天快黑了,如意等了一会儿,等楼月明来了之后,二人一起驾车回转,直奔军营外。


    陆大郎下值往外走,出门看见两驾熟悉的马车,不等如意开口,他立马回转要去替她招揽生意。


    “陆文书,等等。”如意喊一声,防止他尴尬地在一群陌生人之间游说,她提醒说:“你帮我喊一下李百户,其他的不用你插手。”


    等了一会儿,李百户跑出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五六个军士,都是熟面孔。


    如意下车招手,“李百户,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我们这儿有猪肉和羊肉馎饦,跟之前一样量大管饱,十二钱一碗,你看你们需不需要加个餐。”


    第195章 阿耶,你真


    “十二钱一碗?”李百户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汗臭味靠近。


    “……对,十二钱一碗,相当是四斤麦子一碗。”如意走到陶釜旁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汤,说:“肉汤凉了,你们要是买馎饦的人多,能直接整釜买走,就按十一钱一碗,你们抬进去拿到伙房再加热。”


    “这一釜能盛多少碗?”李百户问。


    “一釜猪肉汤至少能盛三十八碗,一釜羊肉汤至少能盛五十碗。”楼月明接话,“我们车上只剩一釜猪肉汤和半釜羊肉汤,按最少的算,能有六十三碗。”


    李百户跟她们二人打过交道,不怀疑她们的话,他扫一眼马车,发现筐里的馎饦没了。


    “只有肉和汤?”他问。


    “馎饦卖光了,不过家里还有,你们要是买,我这就回去拿。”如意说,“要是伙房不给你们加热,我们也可以带回去再加热,不过那就要按原价了。”


    “烧两把火就多了六十三钱?这柴火费挺高啊。”一个军士挑剔地说,他还想再压压价来着,十二钱在城里只能买碗素馎饦,在这儿能买带肉的属实是非常划算,但这个钱要他们自掏腰包,他就嫌贵了。


    “卖给附近的村民都是四斤麦一碗,一两都不少,不管是凉的还是热的。我是考虑到你们拿去伙房让伙夫加热可能要说好话或是塞好处,才主动降的价。”如意把话说明白。


    “你等等,我进去问问。”李百户是馋肉了,军营建好到都将带兵入驻的那段时间,赵校尉以军营里有伙房为由停了伙食供给,让他们六十七个军士和匠户自行开火煮饭,自此,油水丰厚的日子离他们远去。好不容易盼到都将入驻,军营里有了肉香味,但轮到他们吃饭的时候,菜里只有一层油花和蚂蚁大的几星肉沫,几顿吃下来越吃越馋。他今晚看到陶釜里的大肉片,手都不受控制地发抖,想要去抢勺子,别说十二钱,就是二十二钱他也买。


    李百户回到军营里召集他手下的百来个军士询问,有意愿的都是当初跟他一起来建军营的。凑齐六十三个人,李百户去伙房询问能不能腾个灶口给他用一会儿,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快步走出去。


    “连着陶釜一起借我们用一会儿,你们回去拿馎饦来,馎饦送来我给你饭钱。”李百户说。


    “你们自己抬,前车上是猪肉汤,后车上是羊肉汤。”如意说。


    “我回去拿馎饦啊。”楼月明跟如意说。


    如意去帮她卸辕套,“你骑马快去快回。”


    楼月明踩着车辕攀上马背,“驾”的一声纵马远去。


    军士们抬着陶釜进军营了,李百户也进去了,军营外只剩如意和陆大郎。


    “陆文书,你还不回去?”如意问,她看一圈,在河面上看到一艘船,诧异道:“这么晚了还乘船过河?恐怕不怎么安全吧?”


    “船夫已经回去赶牛车了,我没料到下值这么晚,没事先准备牛车。”陆大郎解释,“夫子,你还是喊我陆大郎吧。”


    “陆文书多好听,喊什么陆大郎,还是你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如意笑问。


    “是有点不习惯。”陆大郎挠了挠后脑勺。


    “过个几天就习惯了。你第一天当值就这么忙?粮仓都还是空的,应该没什么账要记吧?”如意打听。


    陆大郎长长叹一声,“我才知道文书不单是记账,穆都将训话的时候我也要在,还要把他的话记下来,比如军营哪里要整改,粮仓哪里要修缮,修码头需要什么东西,我都要记。我要是不记,采买的人来问我要买哪些东西我都说不出来。”


    “是要记,你记下来心里有个数,采买的人找你报账支钱的时候你不会被糊弄住。这也是留痕,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能拿出证据防止被诬陷。”如意出言排解他的烦闷,话落又反应过来:“你早就接触了你家里的账,这些道理你都懂,不用我多说。”


    陆大郎哈哈一笑,“不一样,以前我是发话的那个人,眼下是听令的角色。”


    “这倒也是,你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如意听到说话声了,她扭头回看,桥上下来一群人,应该是她爷娘兄姊们过来了。


    “我家的牛车要到了。”陆大郎听到铃铛声,他家的牛车只要在天黑后出行都会挂上个铜铃。他上前几步站到马车旁问:“傅夫子,我住过的那个小院如今还空着吗?”


    “空着。”殷婆前些天来串门,得知陆大郎搬走后楼仪和楼凡要搬进去住,她嘱咐说如果楼仪和楼凡要在里面久住,让房子多空几天,散尽人气后再择个好日子搬进去,所以目前还没有人入住。如意琢磨着陆大郎话里的意思,问:“你还想搬过去住?”


    陆大郎点头,“我不确定我账上的字写得对不对,想央您帮我核查一遍,如果有错字,我再重练。”


    如意连连摇头,“陆大郎,你现在是陆文书,你管的是军营里的账,不是你陆家的账,军营里的事你该保密,也容不得你自行拿主意。这个事如果你问过你阿爷,他会告诉你去向穆都将请示,最有可能的是设席请赵校尉吃饭,请他帮你核查。不过赵校尉这个人,你还是别求到他头上为好。我教你个招,你寻个机会直接去找穆都将,直接袒露你学识尚浅,认字不足一年,有一些字拿不准,问可不可以请教他。”


    “我认字两年多了,我记得我是在前年麦子收了之后开始握笔写字的。”陆大郎以为她忘了,详细地提醒,怕她记不清楚,他又举证:“您怀着牡丹的时候就在给我们上课了,牡丹都要满周岁了吧?”


    铃铛声、脚步声和说话声靠近,如意看向快冲到她跟前的几个孩子,说:“继续跑,别停,我还有点事,要晚一会儿再回去。”


    傅莺“噢”一声,她举起手招呼:“后面的人都跟我走,不要停。”


    一大串人陆陆续续过去,小金小喜陪着傅父傅母坐在牛车上,路过的时候大声喊姑,还指给傅父傅母看。


    “对对对,是你们姑。”傅母压下小孙女的手。


    “天黑了,要等你一会儿吗?”傅长贵问,“就你一个人?”


    “不用等,我大姊马上就来了。”如意已经听到疾奔的马蹄声。


    待傅曹刘几家人悉数过去,如意继续跟陆大郎说:“我没忘,我记得,但在很多人眼里,你是在今年开春后才搬去我家跟着我学认字的,在这事上你可以做个假。不到一年的时候能写出一笔拿得出手的字,足以激发很多人的惜才之心,尤其是你的上官。你拿这一点去给自己博个好印象,如果穆都将也能识会写,他很大可能会亲自指点你;如果他不识文字,会认为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千里马,越发会栽培你重用你,八成会让他身边能识会写的人教你,这些人里就包括赵校尉。”


    陆大郎听明白了,他兴奋地击拳,如此一来,赵校尉教他是听令行事,教不好是对方失职,他不仅不用承担责任,还不用私下给赵校尉塞好处。


    “如意,我把馎饦拿来了,你来接一下。”楼月明勒停马。


    “我进去帮你们叫李百户。”陆大郎快活地跑了。


    半筐馎饦交给李百户,如意拿到六百九十三钱和两个空陶釜,她跟楼月明驾车离开,陆大郎也坐上自家的牛车。


    “阿爷?你也在车上?”陆大郎上车发现陆地主也在。


    “嗯,我来接你。你跟你夫子在聊什么?我看你往军营里跑的时候都要跳起来了,这么高兴?”陆地主好奇。


    陆大郎兴奋地复述一遍,“阿爷,傅夫子的法子好极了,对不对?”


    陆地主非常高兴,他偶尔还会犯愁陆大郎什么时候才能在军营的当家人面前露把脸受到重视,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昨晚以傅如意的名义送出去的礼值了!”昨晚不送礼,赵校尉就不会松口,他不松口,傅如意今晚就不会来军营外卖馎饦,陆大郎也就遇不到她。陆地主长舒一口气,乐颠颠地决定不去傅如意面前卖好得人情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


    另一头,如意和楼月明路过岔路口时,傅曹刘几家的人已经到了,卸车的时候,傅长贵指着车上的四大袋麦子说:“这是如意傍晚路过大坡村的时候,把她车上的粮食都卸下来了。剩下的小半袋是我们带来的,有三十斤,是我们的口粮。”


    楼照水一惊,“大兄,你们怎么还带口粮?我家又不是没粮食。”


    “你家的粮食是在黄河里捡的?还是我们在自己家吃饭是不吃粮食?”傅长贵问,“往后我们过来吃饭自带口粮,肉菜你们出。”


    “这就外道了。”楼父说句颇为地道的话。


    “对,都是一家人。”楼照水说。


    傅长贵拍拍楼照水的肩膀,“收下吧,别说了,越说我们越没脸。冬天制蜡的时候,你和如意住在老宅都带粮食和肉过去,我们在老宅吃饭也交粮食。可从去年到今年,你们宰了多少头猪多少只羊,我们就在你们这儿吃了多少顿饭,少说也有一百顿,可都是空手来的。”


    “你们也帮我们干活儿了,每次过来都是农忙,不是收麦子就是收黍子和豆子,你们自家的庄稼堆在晒场上,人却在我们的晒场上帮忙。”楼父说。


    “你们用肉食抵了。”傅父开口,“老亲家,这事就这么定了,别说了。”


    “可我不当家呀。”楼父笑了,“定不定的,等如意回来……”


    楼仪扛着粮袋路过撞楼父一下,楼照水也抬脚踩楼父一脚,楼父一个踉跄撞在车辕上,好在脚被踩住了没有摔倒。其他人忙着扶他,那句未尽的话就被揭过去了。


    楼母和万千红在家已经把刨猪汤和羊杂汤炖好了,如意和楼月明一回来,楼母立马张罗着吃饭。


    晒场上有火把,地方又宽敞,还能吹到风,饭桌和饭菜通通端了出来,谁吃谁盛,吃多少盛多少。


    如意洗手的时候,楼照水凑到她旁边悄悄说:“大兄他们今晚过来带来三十斤麦子,说是口粮。”


    如意“噢”一声,“我待会儿跟他说一声,带二十一斤就够了,刨除我爷娘,算下来每人一斤的口粮。”


    楼照水没再说什么,他语气如常地说:“快来吃饭,大王你今天受累了,一直在外面跑,今晚一定要多吃点。”


    有刨猪汤和羊杂汤,还有猪耳羊耳和猪舌羊舌,以及猪羊的脑花和羊蝎骨,两大盆肉汤摆在桌上,每人舀两大勺还有剩的,时隔两个多月,傅曹刘窦几家的老老小小可算把肉吃饱了。


    晒场上的黍子和稻子还没晒干,今晚不用碾场,饭后把猪喂了,锅碗瓢盆洗干净,几家人就散了。


    楼父这才逮着楼照水问:“你踩我干什么?”


    “你怎么不去问我二兄为什么撞你?”楼照水得意,“阿耶,你真笨,你问什么如意,如意要是事先知情,你问到她面前是不是还要她给你个解释?如果不知情,你让她收还是不收?收显得她不体谅她娘家人,不收又要跟她娘家人去拉扯。而且今晚在场的人还有姓窦的,不带口粮的又何止是我丈人一大家子。”


    楼父听晕了,“还有这么多讲究?”


    “承认你笨吧?”楼照水嘚瑟,下一瞬背上迎来一巴掌。他不服气,又不能打回去,他嚷嚷着跑了:“我要去跟如意说。”


    “哎!”楼父立马去追他,“行了行了,你打回来吧。”


    大门关上,一晚的热闹也就结束了。


    斗转星移,日升日又落,当夜晚来临,来吃刨猪汤和羊杂汤的傅曹刘窦几家都带上了口粮。


    第196章 农忙结束,


    天色黑透,如意和万千红回来了,昨晚是楼月明出门卖羊肉馎饦,今晚轮到万千红。


    “回来了回来了,开饭。”楼父吆喝一声,招呼晒场上的人放下手上的活儿进屋。


    “再等一会儿,我们还要出去一趟。”万千红跳下马车,拎着陶釜疾步往家里走。


    “怎么还要出去一趟?”楼征问。


    万千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高墙一侧,如意接话说:“今晚剩的羊肉和猪肉馎饦不够卖,还有一些军士没买到,其中有十来个脾气不好,轮到他们卖空了就在那儿骂骂咧咧的。我怕有心眼窄的会往上捅,万一军营禁止军士外食,岂不是影响我们的生意?我就说了,家里还有猪杂汤,要是不嫌弃,就十钱一碗卖给他们,最后统计了十七个。”


    “这些人估计是看昨晚买的那些人吃得香,看得眼馋嘴也馋,馋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你们去卖了,结果没买到,脾气就上来了。”楼凡说,“卖吧,我们少吃点就省下来了。”


    “对,今晚都少盛一勺。”曹新说。


    “明天我多炖一釜鸡汤备着,明晚我们就能正常吃喝了,刨猪汤和羊杂汤都是我们自己吃。”如意边卸马车边说。


    “我们来卸。”楼照水过来接手卸车的活儿。


    “还要另外炖鸡汤?要不就跟今晚一样,我们每人少盛一勺,就能省出来一二十碗猪杂汤。”曹佩玉提议。


    如意摆手,“能吃正经肉谁愿意一直吃猪内脏,长时间这样将就会让人对我们印象不好。我再观望两天,如果军营里买馎饦的军士是逐日增加的,能长期维持在一百碗往上,我就再多宰只羊或是猪,然后再多跑一个村,是可以卖完的。”


    万千红拎着陶釜端着木盆出来了,如意看到她立马止住话,她踩着车辕攀上卸了辕套的大黑马,接过一盆馎饦抱在怀里,勒着马缰绳驱使马转半个圈朝向小路。


    万千红举着半釜猪杂汤,踩着楼征的肩膀骑上枣红马,“驾”的一声纵马走了。


    如意紧随其后,走时留话:“端饭端菜,我们去去就回。”


    马蹄声走远,晒场上才响起几道细微的声响,男女老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楼征的肩膀上,他们都没漏掉他扛着万千红的脚把她送上马背的那一幕,真是开眼了。


    “我也要让如意踩着我的肩膀上马。”楼照水嘀咕着,他拎着两个空陶釜走了。


    楼征面无表情,在众人的盯视下,他抱起木板车上的陶缸大步离开。


    楼仪吹声戏谑的口哨,明目张胆地问:“贺真,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大嫂了?被我大嫂踩得挺爽吧?”


    不知谁短促地笑了声,随即笑声跟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连成一片。


    楼征没吭声,藏在草帽下的一对晒成酱油色的耳朵红得发黑,肩膀上的细微痛感完全比不上耳朵上的灼热感来得强烈。


    傅莺凑到北奴身边悄悄问:“贺真要当你阿耶吗?你会不会不高兴?”


    北奴扭头盯她一眼,她是真没发现不对劲啊!


    “干什么?”傅莺小心地问,“你不高兴?”


    “没有。”北奴摇头,他琢磨着说:“我阿娘喜欢就行,她高兴我也高兴。”


    傅莺打量他一圈,颇为惊叹地拍他一掌。


    “洗手吃饭,她三舅,别抖了,免得又扬起灰,我们今晚还在晒场上吃饭。”楼父招呼。


    一群人去河边洗手洗脸洗胳膊,随即搬桌子的拎板凳的,端碗拿筷的,端肉汤端馎饦的。


    “别进来了,饭菜都拿出去了。” 楼母正在切萝卜丝,她打算再拌半盆萝卜丝当菜。


    傅母、曹佩玉她们在外面等着没走,等楼母端着萝卜丝出来,几人才一起往外走。


    如意和万千红也回来了,几家人在晒场上三五成群地围坐一堆,对坐着大口吸溜浸泡在肉汤里的馎饦。


    七只狗在人堆里穿梭,眼巴巴地盯着人手里的碗,一直等到吸溜声和咀嚼声结束,才等到人啃羊蝎骨。


    骨头到了狗嘴里,晚饭也就结束了。


    猪似乎也知道人吃完饭了,在猪圈里直哼哼。


    “萝卜叶子都喂它们了,又饿了?”如意随口一问,她拾捡碗筷,说:“阿娘,你看着孩子,我来洗碗喂猪。”


    “让你阿娘看着,我俩一起收拾。”楼母捡碗的动作不停,一二十头猪的食量堪比四五十个人,煮七八桶猪食可不轻松。


    晒场上铺晒着两天割的黍稻,量不少,曹佩玉跟陈芝她们没再去屋里帮忙,都在晒场上牵牛碾场。


    如意和楼母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再把从车上卸下来的陶釜摞在灶上,洗碗水刷盆水倒进去,水烧热后倒上麦麸,再从筐里掐一大捧苜蓿草塞进去一起煮。


    边煮边搅,待麦麸搅和开了,草搅断了,一釜猪食也就煮好了,陶釜抬下来再摞个空陶釜添水继续烧。


    如此把五个空陶釜都用上了,五釜猪食倒进残留着猪杂汤的大缸里搅合,顺带把大缸里的油水刮下来。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麦麸煮的猪食里有了油水,陶釜里的油腥也去掉了,再拿去河里刷洗两道就干净了。


    猪喂上,几个孩子困了,如意把小金小喜和洛奴牡丹还有阳奴都丢进大浴桶里一起涮洗,一个个洗干净擦干水抱去炕上。在她捶着腰去开门的时候,看见林娟和傅圆从后门进来。


    “孩子睡下了?”傅圆问,“抱出来给我们,晒场上的活儿忙利索了,我们也要回去了。”


    “刚放到炕上。”如意又折转回去,她抱出小金,林娟跟进去抱起小喜。


    “脏衣裳就丢我这儿,我明天一起洗。”如意把小侄子交给傅圆,说:“你们受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都累,你也累,我看你跟个陀螺一样,白天转晚上也转,估计等眼睛闭上了,心里还在琢磨事。”傅圆无力地说。


    如意笑了,“那倒不会,我睡觉连梦都不做。”


    “你也早点睡。”傅圆不啰嗦了,他抱起小金往外走。


    林娟抱着小喜跟上,走时说:“外面没啥活儿了,你别出去了,直接洗洗躺下吧。”


    如意也是这样打算的,她把浴桶里的水舀倒出去,重新换上水坐里面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油烟后,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了。


    打开卧房门,楼照水已经躺在炕上了,天热后他洗澡都是在河里,不止他,家里的男人们都在河里洗澡,有时候万千红和楼月明也在河里洗。如意也在河里洗过,她每到想洗头发的时候就下河,连澡带头发一起洗,比在家里方便多了。


    “洛奴和阳奴还在我们炕上吗?”如意握着门栓问。


    “都被抱走了,只剩我们牡丹了,闩门吧。”楼照水说。


    闩上门吹灭蜡烛,如意倒在炕上,下一瞬被楼照水捞去了怀里。


    夫妻俩没再说话,眼睛一闭没过几瞬就睡着了。


    一觉睡醒,鸡打鸣了,天还是黑的,楼照水把牡丹抱出去把个尿,回屋后,孩子睡到炕里侧,他趴在了如意身上。


    “你真好意思,牡丹都不喝夜奶了。”如意说。


    楼照水说不出话,很快如意也说不出来了。


    鸡叫二声,屋里恢复安静,楼照水倒在炕上,他搂过如意枕在他身上,二人搂抱在一起又睡一觉。


    天光微微放亮时,傅牡丹睡醒了,她一靠近楼照水就睁开了眼睛,趁着如意还没醒,他起身套上衣裳,抱起牡丹下炕,从木箱里拿出一身衣裳抱出去穿。


    牡丹已经习惯了这套工序,她不吭也不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在楸树下扶着树站直了,顺从地抬胳膊抬腿,非常配合地穿上衣裳。


    后门已经打开了,楼照水抱着孩子出去,在河边看到楼仪和楼凡在扎四平步,他把牡丹塞给楼仪,交代道:“还没洗脸,也没漱口,头发没梳,肚子也还是饿的。”


    楼仪:……


    楼照水把孩子交了出去,他无事一身轻,潇洒地回屋抱着媳妇继续睡觉。


    楼仪抱着孩子跟进来,只不过他是去西院伺候傅牡丹洗漱,而牡丹仰着一张呆呆的脸乖巧地坐在他胳膊上,一点都不闹。


    “你可真是你耶娘的好孩子,一点都舍不得折腾他俩,你但凡哭一声,或是拽着你阿耶的衣角不松手也行啊。”对着傅牡丹这张脸,楼仪干这个活儿干得心甘情愿,就是有点气不顺,他一边给她揩脸一边念叨。


    楼凡跟进来看热闹,不一会儿,北奴和雀儿也围了过来,楼母也撇了一碗白米粥走出灶房站在有风的地方搅和。他看一圈,发现天不亮就爬起来的除了老的小的就是单着的,他幽幽地说:“阿兄,再有两年我也有媳妇了,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人陪老的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哄小的。”


    楼仪懒得搭理他,心想这小子知道个屁,自己一夜不睡的时候,他睡得跟头猪一样。


    楼母把白粥塞楼凡手里,“别啰嗦,你快活不到两年也要天不亮就起床哄小的,哄了一个还有一个,到我这个年纪了也还在哄。来,再过两三年你要给你的孩子喂饭了,先练练手。”


    楼凡看着手里的粥碗呆住了。


    楼仪畅快大笑。


    楼母去北院和东北院,她去把洛奴和阳奴领出来,先把三个孩子喂饱打发出去,她这才烧水蒸菹菜。


    天际的青幕渐渐转为白色,北奴和雀儿把牛羊马赶来河边饮水,在牛羊的叫声里,家里的屋门陆续打开了。


    新的一天开启,山脚下的一家人吃过早饭又开始忙活。


    太阳升起时,牛邻长和猪羊的主人赶着猪羊上门,男人们称猪羊时,如意接手六只鸡鸭。


    “今天不要羊杂了,要钱,十钱对吧?”牛邻长问。


    如意点头,“今天我多付三钱,劳你在午后再给我送六只鸡来。”


    牛邻长痛快答应。


    “今天有鸡肉汤,鸡肉馎饦也是四斤麦一碗,你问问看有没有要换口味吃鸡肉汤的。”如意嘱咐。


    牛邻长毫无二话地答应了。


    鸡肉馎饦卖了四天,军营里买外食的人数稳定了下来,每晚在九十人左右。这个人数低于如意的预估,她就没再多宰猪羊,每天多添一釜鸡汤或老鸭汤,基本上在七个村里能卖掉大半,剩下的跟猪羊肉汤一起卖给军营里的人。


    每天家里家外地忙,忙着收黍子收豆子,忙着赚粮食赚钱,陆地主在陆大郎第一个休沐日时办了个流水席,如意无暇跟着庆贺,她抽空带着一家人匆匆去吃了个饭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如此忙忙碌碌一个月,田地里的庄稼皆数归仓,麦子又种上,收了冬菜后,一年的农忙结束了,北邙山下的百姓和山上的树一样,开始休养生息。


    第197章 暖冬


    “今年的天不冷,再有几天就进腊月了,一场雪都没下。”楼照水砍树砍得发燥,他脱下羊皮袄子往下一扔,“如意,接着。”


    如意一个仰身,反手拽住一个袖子把羊皮袄捞在怀里,她仰头看一眼,从干涸的稻田里走上来,回屋给他拿蒲绒袄子。


    楼月明从连通西院的门洞走过来,看见如意进来,她停下步子,说:“我正要出去找你,你就回来了。你把你今年秋天新做的褂子拿一件给我,我比着尺寸裁羊皮,再给你新做一身羊皮长袄。”


    今年一共宰了一百五十余只羊,扣除近三个月给赵校尉的五十张羊皮,家里一共攒了一百零七张硝制好的羊皮,一张都没卖。眼下闲了,楼月明、万千红和楼父楼母在裁羊皮刮羊毛,给日日在长的五个孩子和衣着精简的楼仪楼凡缝羊皮袍子和絮着羊毛的轻薄布袄以及绒裤。


    “怎么又要给我添一身羊皮袄?小羊去年才给我缝了两身崭新的羊皮袍子,才穿了一冬,颜色都没旧。”如意疑惑,她摆着手往卧房走,“不用给我做,我不缺衣裳穿。”


    楼月明跟进去,说:“我要是没记错,你除了两件羊皮袍子还有一件还是两件羊皮袄,是你当姑娘的时候添置的,旧了,也短了,前几天你身上穿的那件,肩膀都窄了,紧巴巴的,穿着不难受?再添置一两件,旧的就别穿了,家里又不缺羊皮。”


    如意从墙上的木楔子上取下楼照水的旧袄子,说:“大姊,你先坐一会儿。小羊嫌热,把羊皮袄子脱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我把这件蒲绒袄子给他送去。”


    楼月明点头,“快去快去。”


    这一会儿的功夫,楼照水就冻得伸展不开手脚了,看见如意拿来旧袄子,他喜笑颜开,“大王,快把袄子扔上来,冻死我了。”


    如意捡根他砍下来的树枝顶着袄子举上去,说:“我进去熬一罐姜汤,你记得待会儿下来喝。”


    楼照水叹一声,“早知道不脱了。”


    “不脱也不行,捂出汗风一吹照样受寒着凉。”如意看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间有金光漏下来,酝酿了两天的乌云消散了,看样子不仅雪下不下来,雨也没了。


    麦子种下的一个多月就下了一场雨,叶片干得发黄,地里的土也干得一踩就散,眼下麦子就靠一早一晚的露水勉强活着。


    如意回屋,楼月明在门口站着,她进屋开箱翻出入秋时新做的外褂递过去,说:“我也没觉得我胖了多少,怎么羊皮袄子还小了,以前穿的时候还有点宽松来着。”


    “我们人高,胖了点看着不明显,但占衣裳。”楼月明掖起褂子搭在胳膊上,说:“你胖点好,能再胖点更好,才生完孩子出月子的那个冬天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齐脚踝的羊皮袍子往身上一裹,拿着木叉跟拿着长矛一样,像我小时候见过的管着一个部落的女头领。”


    如意听她的形容,笑得合不拢嘴,“我信大姊的,那我再多吃点肉,再长胖点。”


    楼月明连连点头,“不止我,大嫂也这么说。羊皮袍子又长又重,非常压人,能撑得起它的人不多,小羊穿着好看是多亏了他那张脸和那头金发,你不是,你跟我二兄一样,你俩都是靠自身的气场。”


    如意听得乐不可支,她跟着走出去,去西院的灶房切姜和干枣煲水。


    时值下午,西院有日光照着,高墙又挡风,楼月明几人就在西院里铺着席子和被褥坐在墙边裁羊皮。北奴和雀儿还有三个小孩在雀儿的屋里玩,屋里烧着炕,他们只用穿着单衣,玩耍起来非常轻便。


    “如意,灶膛里没柴了,你去塞把柴。”楼母喊。


    如意应一声,她走出灶房去给连通火炕的灶膛添柴,听见牡丹在屋里喊娘,她“哎”一声,拍拍手上的灰,揭开陶釜的盖子,里面炖着剔去肉的羊骨头。


    “炖半天了,汤没熬干吧?”楼母问。


    “没有,火又不是一直在烧。”如意听牡丹还在喊娘,她推门探头进去问:“花儿,咋了?要尿尿还是要喝水?”


    牡丹扶墙站着,看见如意进来她开心大笑。


    如意看五个孩子个个脸蛋通红,头发黏在脸上,一看就是热的,她把门推到墙上,说:“门开一会儿散散热,我去给你们舀水,你们坐被窝里等着。”


    “想吃肉。”洛奴闻到羊汤了。


    “好,婶娘待会儿给你们剔羊腿肉吃。”


    陶釜上压着的就是一罐温开水,利用陶釜里的热气蒸着,水一直是热的。如意倒两碗端进去,五个孩子咕噜咕噜地一口气给喝完了。


    牡丹爬到如意背上,两只胳膊搂着她的脖子,么么么地在她脸上大亲几口。


    如意忍俊不禁,她不知道傅牡丹是性子本就如此,还是擅长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跟楼小羊一模一样,在她面前撒娇卖乖信手拈来,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吃不吃肉?”如意偏过脸用脑门顶了顶她,“想吃肉就撒手,从娘身上下去,娘去给你剔肉吃。”


    “吃!”牡丹想吃,但不肯撒手。


    “洛奴,阳奴,去把牡丹拽过来。”雀儿派出两个打手。


    洛奴和阳奴兴冲冲地扑上去,大战开始了,如意趁机逃脱。


    羊腿和羊肋骨捞出来,如意剔下一大盘肉端进去,用热布巾给他们擦擦手,让他们坐在炕边直接用手抓着吃。


    五个孩子分完一盘肉,如意又端水来给他们洗干净手,把三个小的抱出去尿个尿,随后关上门继续让他们在炕上玩。


    这一通忙完,天色不早了,风里的寒气也浓了起来,楼父楼母他们收了手上的活计,着手剁萝卜煮猪食,楼月明和万千红出去叉豆杆喂羊喂牛。


    “卖完了吗?”万千红出门看见楼征和楼凡驾车回来,她问一句。


    “卖完了,转了五个村才卖完。”楼征下车卸陶釜。


    如意闻声走出去,为了给军营供肉食,眼下每隔三天要宰两只猪羊,因为一直不下雪,晌午还出大太阳,肉食搁不住,宰两只猪羊顶多保存三天,到了第三天,卖不完的肉食就要炖了运出去游村叫卖。


    “按说附近六七个村的猪羊鸡鸭大半都被我们买来了,他们不宰猪不杀羊,难道就不馋肉?怎么还这么难卖?”楼月明疑惑。


    “往年这个时候也还没杀猪宰羊,要再过一个月才会杀年猪。”万千红提醒,“估计就是不干活舍不得吃肉。”


    “这倒不是,好多人都说明年收成不好,麦子估计要歉收,不敢再胡吃海喝。”楼征说,看见如意出来,他忙复述村民们的话:“如意,现在村里人都说要是还不下雪,麦子要受旱灾,我们要不要从河里运水浇地?”


    “浇与不浇区别不大,麦子最需要的是雪,不下雪,地里的虫卵冻不死,明年一开春,虫卵孵化了,麦子要遭虫害,照样收不到。”如意说,“我们今年种了五十多亩麦子,如果靠人挑水浇地,日日不停都还要浇一个多月,太累人了。”


    “不下雪能这么严重?我还在高兴今年冬天不冷,晚上睡觉都不用烧炕。”万千红震惊。


    如意点头,“不过还没进腊月,腊月估计会下雪,而且有的年份是年前不冷,开春后会下大雪。”


    “开春了下大雪还有用吗?”楼凡问。


    “只要不是雪下下来就化了就有用。”如意说。


    “那我们还是运水浇地吧,反正家里有牛马驴拉车运水,人受不了多大的罪。”楼征提议,“我明天进山把楼仪叫回来,多个人能多干点活儿。”


    “对,先把麦子保下来。”万千红赞同,“我们来运水浇麦子,如意你不用管,到了做蜡烛的时候,你照常搬去娘家住。”


    如意朝桑田里看一眼,去年从山里挖回来的乌桕树上挂满了乌桕籽,楼父每天早上把牛羊放出圈后都要去转一圈,把被风刮落的乌桕籽都捡起来拿回去,如今已经攒半袋了。


    “我是这样考虑的,我们家有两匹马,一日跑一二百里是很容易的,去五六十里外的外乡收乌桕籽可以当日去当日回。如果麦子要歉收,不如用蜡烛补回来。”如意交代她今天突起的想法。


    “可以呀!”楼月明眼睛一亮,“让我二兄去,反正他不愿意干地里的活儿,我们继续运水浇地,两不耽误。”


    “我得跟我兄姊们商量,乌桕籽多了,制蜡的期限也得拉长,柴也耗得多。最重要的是制蜡用的是壮劳力,他们如果也有运水浇地的想法,对他们来说恐怕不能两全。”如意说,“我明天先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楼征听明白了,如意的烦恼不在楼家,跟楼家人无关,他宣布说:“没事,我们不怕累,能不能用蜡烛补上麦子歉收带来的损失无所谓,我们从明天开始运水浇地。”


    “……我是怕你们做无用功,万一今年雪少,虫卵冻不死,明年麦子遭虫害,你们白受累了。”如意解释明白。


    在场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楼征说:“反正我也闲着,天天没事做,不是砍柴就是睡觉,就当多个打发时间的活儿。”


    如意闻言随他去了。


    楼征和楼凡接过木叉挑豆杆,让万千红和楼月明回屋做晚饭。


    “我煮了姜枣水,你们进来喝一碗。”如意差点忘了,她出来是喊他俩喝姜枣水的。


    楼征和楼凡进去各喝一碗,剩下的一碗给楼照水送去,接着各干各的活儿。


    天色渐渐暗了,寒风里多了股牛油的香气,之前熬的牛油还没吃完,入冬后如意隔三差五切一坨用猪油炼化,再兑上骨头汤熬汤底,下一箩萝卜、煮两三盘豆腐、涮几碗猪羊肉、烫点豆芽、最后再煮两三斤馎饦,一顿有荤有素的饭就解决了。


    “要吃饭了,都回来吃饭。”如意出门喊砍柴的、喂猪喂羊喂牛的。


    北奴和雀儿闻声,二人立马给弟弟妹妹们穿上鞋套上羊皮袍子。


    一盏茶后,老老小小齐聚一堂,挤在灶房里围着炉子涮肉吃菜。


    第198章 制蜡添人手


    一夜过后,楼征进山去找楼仪的时候,如意骑马准备回娘家。


    “姑,我跟你一起去。”楼凡追出来,“我想去听听你们商量的结果,如果我曹叔打算运水浇麦子,我得去给阿玉帮忙。”


    如意闻言翻身下马,“你去套马车。”


    套上马车,雀儿也爬了上来,她要去大坡村找傅莺玩。


    北奴在推石磨,见状他连忙出声说:“婶娘,你把牡丹和洛奴阳奴也带走,我待会儿要劈柴,雀儿走了就没人陪他们三个玩了。”


    楼照水和楼父楼母他们喂了猪就要运水浇麦子,的确是没人能在屋里守着三个孩子。如意拐回去把还躺在被窝里的三个孩子揪出来,给他们穿上丝绵冬衣再套上羊皮袍子,牵一个领两个给带出门。


    楼凡驾车拉着一车人出门,靠近军营,他看见营地里有军士在操练,粮仓附近也有人在巡视,码头旁停靠的有船只,他回头提醒:“姑,人多起来了,你给牡丹遮一遮。”


    “都遮住了,放心走吧。”如意给牡丹做丝绵袄的时候缝了连在衣裳上的兜帽,眼下她戴着帽子靠在自己怀里,连只眼睛都没露。


    马车驶离营地,过桥,进村,如意喊停,她抱着牡丹下车,说:“我去我二姊家一趟,楼凡,你驾车带他们去老宅,之后去村尾喊我二兄,让他们一家都去老宅。”


    “好。”楼凡点头。


    如意去曹佩玉家,进门时看到魏姥赶鸡出门,她停下脚步打招呼:“魏姥,吃饭了吗?”


    魏姥“嗯”了一声,又进门了。


    曹佩玉闻声走出来,看见如意怀里抱着的孩子,她眼睛陡然一亮,整个人神采飞扬起来,“让我瞧瞧,这是谁来了?难怪我一早心里就扑通通跳,原来是花儿要上门呀。”


    牡丹瞬间转移到曹佩玉怀里,她被亲得眯了眼,仓促地举起手捂住脸。


    “我二姊夫在家吗?”如意出声打断曹佩玉的动作。


    “在,你找他?”说着,曹佩玉冲院里喊:“刘栋,如意找你。”


    “也找你,把三个孩子也喊上,我们一起去老宅说。”如意把掉下来的帽兜给牡丹戴上。


    曹佩玉闻言看如意一眼,她不多问,立马回屋喊人。


    片刻后,刘栋锁上门带上孩子跟在她们姊妹俩后面走,见牡丹望过来,他弹舌逗她。


    “阿娘,让我抱抱花儿。”七星拽住曹佩玉衣角说。


    曹佩玉当作没听见,她问如意:“你跟魏姥说话的时候,她有好好理你吗?”


    “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


    “跟我们也是,以前还经常来串门,自从知道楼凡许给阿玉了,她一家都不往我们家门前走了。”曹佩玉小声说,“这是怪上我们了,可她也不想想,有好的我们肯定先往自家人手上塞。”


    “我猜就是这个原因。”如意猜到了。


    “我大舅来了。”六顺说。


    傅长贵心急,得到信后坐不住,老宅都没去,径直迎了过来。他嘴上问着有什么事,手已经伸过去把牡丹从曹佩玉怀里抢了过来。


    “花儿,想不想大舅?”傅长贵掂着牡丹问,“是不是长胖了点?还是穿厚了?”


    “穿得厚。”如意说,“走,去老宅说话。”


    一行人到了老宅,曹新一家也到了,牡丹又在陈芝、曹新、傅圆和林娟怀里轮一圈,最后回到傅母手上。傅母给她脱掉厚重的羊皮袍子,领着她追着兄姊们跑。


    “如意,有什么事?怎么还嘱咐我们把孩子也都带上?”曹新问。


    “是关于制蜡的。”如意说,“往年的这个时候早下雪了,今年的这个时候连羊皮袍子都穿不上,穿上羊皮袄一动就热,本以为昨天要变天,但到了下午又晴了,不知道又要晴到什么时候。都是老种地的,我们心里都清楚,明年八成是个旱年,麦子的收成绝对受影响。我想问问你们是打算运水浇地补救,还是打算多制蜡,靠制蜡补上田地里的损失。”


    “怎么个补法?”傅长贵问。


    “去外乡收乌桕籽,我家有马,方圆五六十里内,一天跑个来回不是问题。”如意说,“现在去收乌桕籽来得及,问题在制蜡上,乌桕籽多了,制蜡的时间必定延长,在旁人忙着运河水浇地的时候,你们动不了。”


    在场的人思索起来。


    如意看他们不说话,她继续说:“我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引入人手可以缩短制蜡的工期。”


    傅长贵他们面露恍然,难怪如意叮嘱要把孩子们带来。


    “也好,这门手艺早晚要交到他们手上。”傅长贵同意,他看一圈,说:“我们兄妹六个中,下一代里最小的是牡丹,其余的都能出一到三个人手,一下子多出十几个帮手,就是再多出十石乌桕籽,也能在徭役开始前把乌桕籽消耗完。”


    “制蜡上我不多出人手,我出马匹和人去外乡收乌桕籽,制蜡的收入依旧按六份平分可好?”如意询问。


    “听你的。”傅圆开口。


    “往后这种事你自己决定,不用解释一大堆。”曹佩玉说,“像今天这事,你就直接通知我们你打算去外乡收乌桕籽,乌桕籽多了,制蜡的工序上人手不够用,要让下一代参与进来,现在让他们来按个手印。”


    “不能这样。”如意摇头,她看向侄甥们,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是不是只有不外赘和不外嫁的人才能学制蜡?我大姊可以回来吗?”二槐问。


    如意看向傅长贵,蜡烛收入六家平分,他要是把红霞喊回来帮忙,必定要他手里的分利再分出去一份。


    “我也算外嫁了,时至今日,我在楼家人面前没漏过关于制蜡工序的只言片语,所以会不会泄露方子跟人有关,与外嫁还是内赘无关。”如意表态,“进制蜡坊前,你们每个人都要在契书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泄密者,男死不入祖坟,女死娘家不派人祭拜。这不单是你们对自己的要求,签字画押的那一刻,你们要有清晰的认知,此刻站在身旁的兄弟姊妹,亲的表的堂的,此刻关系再亲密,对方一旦违诺,你们从此是仇人。”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从大椿到八宝,个个神色严肃了起来,目光也变得警惕,相互扫视着。


    如意从怀里掏出一卷麻布,“这是十二年前,我们兄妹六个按下手印的契约,做个传承,你们也在这上面签名按手印。我记得我屋里还有半盒朱砂没带走,我去找,你们再想想。”


    二槐的疑问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但他精准地找到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阿爷,要让我大姊回来吗?”


    傅长贵点头,“我们明天一起去她婆家一趟,看看你大姊的态度。”


    “她肯定会答应,我大姊可是跟我小姑一起长大的,她心里分得清好歹。”二槐非常惋惜,但凡他大姊能小几岁晚点出嫁,必定能跟阿玉阿甘和赵明赵云一样,赘个男人住在家里,不用跟婆家人打交道,更不用受自己的亲人猜忌她会背叛娘家偏向婆家。


    傅长贵拍他一下,解释说:“我没怀疑她,是担心她离不了家,她一旦答应,往后每年的腊月底到二月初都要回来住,她需要解决很多问题。你不要拿她跟你大姑比,你大姑一无公婆二无妯娌叔伯,没有婆家人能对她指手画脚,唯一一个有资格说话的还盼着她回娘家住,他好松快松快。”


    曹佩玉笑了下,“今年都见底,一不见傅冬妹回娘家住,二不见赵大亮来诉苦,看来赵大亮的日子好过了,两个人没吵架了。”


    如意拿着朱砂出来了,她去缸里撩几滴水调朱砂,又从地上捡根细树枝,问:“都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吧?想要学制蜡的过来签字。”


    “我先来。”大椿卷起袖子。


    傅圆去搬来桌子,契约铺在桌上,从大到小,按年龄顺序上前签字按手印。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老老小小围着桌子站一圈,看着一个个红字和红手印落在白麻布上。


    八宝小傅莺半岁,他是最后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落下,他重重按下一个拇指印。


    傅父拿起契约面向子孙,“这个制蜡方子传两代人了,我盼着能在你们手上传给第三代。你们每个人都记好契约上的内容,别做跟爷娘叔伯姑姨兄弟姊妹们反目的那个人。”


    “记住了。”一帮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傅父把契约交给如意,“你保管着,日后你大兄大姊带红霞和阿明阿云她们过来,都去找你签字按手印。”


    如意点头,“那我回去了,你们张罗着砍柴吧,今年用柴少不了。”


    “钱,买乌桕籽的钱你忘了?”傅圆提醒。


    “我先垫着,卖了蜡烛后扣掉了再分利。”如意接过牡丹,跟楼凡说:“我先带牡丹回去,你回去的时候把雀儿和洛奴阳奴一起带回去。”


    “晌午不留这儿吃饭?”林娟问。


    “小羊跟贺真他们今天要运水浇麦子,我得回去做饭。”如意说。


    一帮人出去送她,曹佩玉叹道:“还是鲜卑人有力气,说干就干。我挑水浇地都挑怕了,以前挑水浇豆子,扁担压得我膀子青紫发肿,我怀疑我个子矮就是累的,被扁担压的。”


    “说得像是我和我三兄没挑水浇地一样,矮就是矮。”如意坏笑着说。


    曹佩玉拍她一掌,下一瞬看见傅牡丹撅嘴了,她“呦”一声,“你阿娘我还碰不得了?”


    如意笑了,她给牡丹戴好帽子,说:“我走了啊。”


    二槐赶来马车,“姑,我送你回去,待会儿再回来。”


    “也行。”如意坐上马车。


    结果马车一动,洛奴和阳奴大叫着去追车,林娟立马派小的们去把两个尾巴截下来,免得如意带回去了要看三个孩子。


    马车出了村,二槐问:“姑,你要派谁去外乡收乌桕籽?是不是楼二舅?让他也带上我吧,万一他明年腾不出空,我可以接替他。过个两三年,我和大兄还可以带上三柳和六顺出远门收乌桕籽。”


    “好。”如意愉快地答应了,“你二姑还想让我直接下命令,你瞧,有商有量的益处这不就来了,要的就是有想法的人敢想敢说敢干。”


    二槐得到肯定,他来了劲,继续展开说:“我们再练几年的武,到时候阿玉和阿甘也能跟我们一起出远门。我阿爷明天要去我大姊家,我大姊夫一开始肯定是愿意让我大姊回来制蜡的,往后就不一定了,到时候我可以劝我大姊把孩子带回来让我阿娘看着,把我大姊夫塞出去收乌桕籽。”


    “也可以。”如意赞同,“男人不让媳妇回娘家长住,无外乎是没人给他洗衣裳做饭,没人照顾孩子,你把孩子接回来,再许诺给他分利,他八成会答应。”


    “我也觉得。”二槐说。


    *


    红霞第二天傍晚就被二槐送来了,她非常开心地在契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认真地按上手印。


    “我又回到这个家里了。”她心想。


    第199章 预折六年税


    “这是你大姊,最大的姊姊。”如意指着红霞跟牡丹说。


    牡丹盯着红霞,犹豫着不敢开口。


    红霞笑了,她伸手牵住最小的妹妹,说:“我大得都能生下她了,她外甥比她还大四岁。”


    如意瞅着牡丹笑,她故意问:“这是大姊还是姨?”


    牡丹的目光在红霞和如意脸上徘徊着,最终有了决断:“姨。”


    红霞大笑,“姨就姨吧,我不吃亏。”


    “是大姊,她也是你二兄的大姊,你也喊大姊。”如意换个法子教她。


    二槐在一旁听了,他喊声大姊。


    牡丹瞧瞧二槐,又瞧瞧红霞,像是反应过来了,她一头扎进如意的怀里不肯抬头。


    如意笑了,她抱起牡丹坐回长凳上,招呼红霞也坐,这才问:“你回来制蜡,你婆家人是什么态度?”


    “都挺高兴,我婆母还当着我爷娘的面许诺她会帮我照顾好孩子。”红霞说,“我阿爷说卖了蜡烛后,他手里的那份分成五份利,他和我们兄妹四个各得一利。我婆母肯给芒种搭把手好好照顾孩子,我拿到钱就给她做身衣裳。”


    如意赞同,“你婆母一开始的态度不错,你也好好待她,争取不仅让她照顾孙子孙女,让她把她儿子也管束起来。往后芒种要是不乐意你再回娘家长住,你别跟他对上,去找你婆母做主。”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一直这么做,我婆母待我一直挺不错。”红霞往年虽没参与制蜡的活儿,但每年制蜡结束,她娘都会带三五十根蜡烛去看她,她得到蜡烛后除了婆母谁都不给。不仅是蜡烛,娘家给她送的豆豉、猪羊油、鱼鲊、酱油这些,她也是优先给婆母送一份,这些东西没白送,她是她婆母眼里最孝顺的儿媳妇。她嫁过去五年,生了两个孩子,两次坐月子都没遭婆母薄待,寻常身子不舒服不想做饭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就跟公婆在一个锅里吃饭,赶上农忙了,俩孩子能跟公婆睡好几天,吃喝都由公婆照顾,压根不用她操心。


    屋外的晒场上响起鸡群受惊后啼叫的声音,二槐起身,说:“我去看看,是不是山上的黄皮子下来了。”


    “估计是狗在疯跑,冲进鸡群里了。”如意说,“不用去看,家里有七只狗,耗子都被它们撵得搬家了,黄皮子哪敢露面偷鸡。”


    “狗还会逮耗子?这么厉害?”红霞问。


    如意笑着点头,“我待会儿带你去猪牛羊的圈舍看看,里面的洞和坑全是狗刨的,它们能把耗子洞刨半人深,逮不到耗子就自个儿钻里面,听到土里有动静就继续刨,耗子哪还敢露面,可不得搬家。”


    话落,脚步声进来了,楼母拎着两只鸡踏进门,她冲红霞笑了下,跟如意说:“天色不早了,我来宰鸡杀鸡,晚上炖锅鸡肉,再炖个猪头肉,汤里再兑点豆芽豆腐和冬瓜,不做素菜也够我们吃了。”


    红霞瞬间了悟这是要宰鸡炖肉待她,她忙起身说:“阿婆,别宰鸡,你不用做我和二槐的饭,我们回去吃,我过来的时候我阿娘也在宰鸡了。”


    “你阿娘宰鸡让她跟你阿爷在家自个儿吃,你跟二槐留我这儿吃饭。你不常回来,也没来过我这儿,今晚一定要留这儿吃饭。”说罢,楼母朝二槐看去一眼,跟红霞说:“你可别客气,你问你兄弟,他们经常在这儿吃饭,来这儿跟回自己家一样。”


    二槐点头。


    “对,晚上留这儿吃饭,今早才宰杀的猪,猪头晌午就炖上了,这会儿已经烀烂了,只差把冬瓜倒进去了。”如意说,她挽留道:“夜里河边风冷,吃过饭你俩也别回去,你跟我睡,我俩说一夜的话,二槐去大椿院里睡。”


    红霞心动了,“我跟你睡,我小姑丈又去跟谁挤一晚?跟二槐睡?”


    如意指了下牡丹,说:“让他带牡丹去睡西院,牡丹的二伯搬出去住了,他之前睡的卧房空着。家里地盘大房间多,你不用担心睡不开。”


    “行!”红霞答应,“二槐,你回去说一声,我们晚上吃睡都在小姑这儿。”


    二槐点头,他兴奋地说:“姑,我骑你的马回去。”


    “你还会骑马?”红霞震惊,下一瞬又问:“姑,你买马了?”


    如意笑着点头,“走,带你去瞧瞧。”


    二槐接过牡丹扛上肩头,他跟在后面说:“不止我,除了小金小喜和牡丹,其他的兄弟姊妹都敢上马跑几圈。”


    牡丹抱着二槐的头,她双腿一蹬,中气十足地“驾”一声。


    “得嘞!”二槐立马扮马跑起来,边跑边说:“二兄说错了,牡丹也会骑马。”


    牡丹咧嘴笑了。


    北奴和雀儿正在赶羊进圈,洛奴和阳奴也追在羊屁股后面跑,被草茎绊摔了吭都不吭一声又爬了起来,继续追着羊跑。


    二槐把牡丹放下来,让她也去跑,他去马厩里牵马。为了让他大姊开开眼,他套上马鞍踩着马镫利索地上马,驱着大黑马在草场里跑一圈才纵马离开。


    红霞心里起伏不定,尤其是在跟如意聊了半夜之后。她得知弟弟妹妹们不止都在学骑马,还在习武练棍法,家里的女娘除了她,余下的妹妹们估计都会赘个男人回来跟爷娘兄弟同住,日日可以孝敬爷娘,不用像她一样跟妯娌争相做‘最孝顺的儿媳妇’。她心情复杂得下半夜都没阖眼,她错过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甚至失去的不能补救和更改。


    睁眼到天亮,红霞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和开门声,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但还是把如意惊醒了。


    “起这么早?”如意问,“你是不是认床?昨晚没睡好吧?我感觉你一直在翻身。”


    “是有点。”红霞借用了这个借口,“姑,你继续睡,我睡不着了,出门去转转。”


    如意瞧她一眼,她爬起来开箱,从木箱里翻出旧的羊皮袄。这件羊皮袄是红霞出嫁的那年做的,她用自己手里卖蜡烛的积蓄买了三张羊皮,做了两件羊皮袄,她留一件,另一件送给红霞了。眼下她手上的这件羊毛还是蓬的,红霞的那件已经没影了,回娘家穿的是一件半新的蒲绒袄,这会儿冷得缩着脖子。


    “早上寒气重,你多穿件衣裳,别着凉了。”如意把羊皮袄递给她。


    红霞没客气,她脱下身上的袄子换上羊皮袄,说:“姑,这件羊皮袄是我出嫁的那年冬天你做的吧?皮质还挺好,我的那件改成两件小的给俩孩子穿了,被他们穿得脏兮兮的,洗都洗不干净。”


    “那你穿回去吧,我胖了,这件羊皮袄我穿着紧了,膀子勒得展不开。”如意说,担心红霞不好意思,她托词道:“除了你,也只有阿玉能穿,我本想给阿玉的,但昨天听到楼凡在央我婆母教他缝羊皮袄,他要给阿玉送一件。我想着阿玉收件新皮袄会更惊喜,就打消了这个想法,琢磨着要不要拿回去给你小婶试试,不过她穿估计又大了。”


    “我穿着合适,就是袖子长了点,给我穿吧。”红霞说。


    “好。”如意倒下,“我再睡一会儿,你出门的时候别关门,估计你姑丈待会儿要送牡丹过来。”


    红霞应一声出去了,后门开着,她沿着后门出去,听到晒场上有说话声,她径直走过去,发现二槐和北奴在楼仪和楼凡的指挥下对打。


    “绊他,二槐,绊他。”楼凡大叫。


    楼仪抱臂站在一侧,说:“北奴,稳住了,别乱。你肩膀有劲,胳膊有力气,个子比他矮,用肩膀扛他,胳膊击他腰,把他当作是石磨用力推。对对对,推着他跑他就绊不了你。”


    “抱腰,抱摔。”楼凡指挥。


    于是就变成了北奴抵着二槐的腰用力推,二槐抱着北奴的后腰借他的力要抱摔他,二人形成个拱桥,成角抵之势,最后因北奴力气不足,被抱离地面输了。


    二人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等缓过气,楼仪和楼凡又对打起来,他们赶忙坐起来观摩学习。


    红霞站在石磨旁静静地看着,没过多久,二槐和北奴又开始对打,她的目光渐渐失焦,这宽敞的晒场上出现许多拉长的光影,她似乎看到兄弟姊妹们在这里练武的影子。


    “大姊,你跟小姑不会聊了一整夜吧?你看你眼睛黑得,跟一夜没睡一样。”二槐朝红霞走来。


    红霞眨了眼,她看了看二槐,清晰地感知到娘家的变化和强大。她意识到能约束傅曹刘赵几家兄弟姊妹们遵守契约的关键不在于契约上的内容,是契约中暗含的代价,违约泄密的代价是跟日益强大的兄弟姊妹们散伙。比如她,她会有一帮能骑善武的兄弟姊妹,她和她的孩子都能加入进来,拼着不要丈夫和婆家人,她都不会把做蜡烛的法子教给婆家人。


    “回去吗?”红霞问,“姑昨晚没睡好,还要睡好一会儿,我也要回去睡一觉。”


    二槐点头,“我去套牛车。”


    红霞进去拿衣裳,见如意还在睡,而牡丹躺在她怀里睁着眼玩自己的手,她笑着冲牡丹挥了挥手,出去跟楼母打个招呼就走了。


    二槐把红霞送回去,在家吃个早饭又来了,他跟楼仪一起骑马离开,先去散播收乌桕籽的消息,让各村的村民先摘乌桕籽晒干。


    雪迟迟不下,如意兄妹几个也不等了,几家着手砍乌桕枝摘乌桕籽,乌桕籽摘下来跟晒麦子一样铺在竹席上摊在晒场上晒。


    从腊月初到腊月中旬,楼仪和二槐一直在外面跑,早上出门,傍晚回来,一袋袋一车车乌桕籽被运了回来,倒进傅家老宅的仓房里。


    年关将至,迟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的积雪漫过脚踝,农人们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然而雪还没化完,一道政令从洛阳城里传了出来,朝廷明年八月预征六年赋税。


    一年征六年的税,一夫一妻一次性要拿出六匹绢和十二石粮,而距上一次征税不足半年。一个妇人在一年的闲暇里也只能织出一匹布一匹绢,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女人要坐在家里日夜不歇地孵蚕养蚕,日夜不停地踩织机。


    女人被缚在织机上,地里的农活全部落在男人身上,在失去一半劳力的情况下,庄稼种得少了,粮税却巨额增加。


    麦子上堆积的雪在一夜之间变成了血的颜色,这个年关在充斥着怒骂和愤怒的喧嚣中逝去,在新春来临时,人们沉寂了下去。


    第200章 蜡烛生意承


    门外响起说话声,声音越来越清晰,如意等人坐在制蜡坊里听得真切,又一个来买蚕丝的。


    “没有,没有多余的,我们自家都不够用。”傅母出声拒绝。


    “你们还用织帛?卖蜡烛赚的花都花不完,还用织帛?”来人尖着嗓子质问,估计想起来是有求于人,下一瞬又硬生生地压低了声音央求:“杨大娘,你就卖我几斤丝吧,这该死的朝廷拖到年底才发政令,哪怕早几个月也行啊,我在秋收后就把织帛没用完的丝线都卖了。现在是空有时间,手上没东西啊。你要是不想卖,借我点也行,等今年的蚕结茧了,我再还给你。”


    “我家的丝线也不多,要是有多的早卖了,你又不是头一个上门的人。”傅母丝毫不为对方的央求心软。


    来人见她软硬都不吃,她气急败坏地尖叫一声,蛮不讲理地嚷嚷:“你们家有钱,你拿钱抵税不行?非要跟我们抢?快把丝线拿出来。”


    楼照水和刘栋从暖房里走出来,二人一左一右把急得发疯的妇人推出去,从里面把大门闩上。


    “大黄呢?大黄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人都进后院了也没见它出声。”傅母跟着走出来,说:“我出去一趟,去把狗找回来。”


    “我去找。”刘栋开门出去了。


    楼照水探头往外看,之前被推出门的妇人站在路旁流眼泪,忽的又大叫一声,疯了一样狠狠跺脚踩地。他叹一声,缩回身子把大门关上。


    傅母也叹一声,“真是害人,朝廷但凡早点下令,去年秋天谁会去卖蚕丝,丝线都留在手里,今年春耕前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能织出一两匹帛。”


    楼照水不吭声,他家倒是有蚕丝,还非常多,可都是蚕破茧后钻出洞的茧,蚕丝都有断口,织不成帛,只能捣成丝绵填充在冬衣里。


    “你守在这儿等着给你姊夫开门,我先过去了。”傅母说。


    楼照水点头,他在门后等了好一会儿,听见刘栋念叨狗的声音,他拉开门放一人一狗进来。


    刘栋见他往外张望,说:“不用看了,她走了,出村了。”


    楼照水关上门,惋惜地说:“我家的蚕茧要都是完好的就好了。”


    提起这个刘栋也惋惜,楼家的蚕茧少说能织三匹帛,可惜蚕孵成蛾子飞出来了,茧破了。


    “好在你家留的蚕籽多,开春后孵出来的蚕要是有多余的可以送人。”刘栋说,“如意怎么说?你们织不织帛?”


    楼照水点头,他家里要交税的人有四床半,他和如意,他耶娘,他大姊,他大嫂,这四床要交整税,合起来就是二十四匹帛。他二兄和楼凡都是单身男子,两人合起来才交半床的税,一年半匹帛,六年是三匹。楼凡说他的布税他自己交,可刨除他也还有二十五匹半的布税。如意卖蜡烛分到的帛,以及去年捡纸钱卖的两匹帛,还有前年楼父交到她手上的五匹帛,全用于交去年和前年的税,手上只剩五匹麻布和楼仪带回来的十二匹帛。三匹麻布可抵一匹帛,满打满算也才十三匹帛,如果不织帛,十二匹半的缺口要用粮食和猪羊抵。


    “如意说我们多织一匹帛就少补一千六百多斤的粮食。”楼照水解释。


    刘栋跟他一起往后院走,听了这话,他打量着楼照水问:“既然打算织帛,你阿娘和你大姊大嫂怎么不来学缫丝织帛,让你一个男人来学,难不成织帛的时候就你和如意俩踩织布机?”


    如意开门出来听到这话,她出声解释:“到缫丝理线织帛的时候正好赶上麦收季,那时候要下地割麦子,不可能全家人都坐在家里踩织布机。我大嫂和大姊宁愿下地割麦也不愿意坐家里织帛,小羊就被她俩推出来了,让他来学用织布机,今年割麦子不用他动手。”


    刘栋明白了,他就说如意两口子肯定不会受家里人的欺负,偏偏曹佩玉不放心,非要让他找楼照水问清楚。


    “走,继续干活儿。”刘栋招呼道。


    楼照水朝如意挤了挤眼,跟着刘栋踏进暖房。


    从大椿到八宝都在制蜡坊里干活儿,今年暖房里人不多,只有傅母和她的三个儿媳两个女婿还有一个孙媳妇,小金小喜和牡丹都不在,三个孩子一大早就被楼照水送去楼家了,免得他们打扰大人缫丝织帛。


    楼照水和刘栋坐下,二人由傅母带着缫丝梳线卷线筒。


    暖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织布机的咯吱咯吱声,一墙之隔,制蜡坊里的动静就大多了,烧柴的噼啪声、炒乌桕核的哗啦声、碾乌桕核的石磨声、还有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非常繁忙,又忙中有序。


    孩子们接手的是粗糙杂活,比如烧锅蒸乌桕籽、搓皮膜、推磨磨乌桕核,如意兄妹六人主要负责注蜡油以及从竹筒里取蜡烛。


    又一盆蜡油凝固成蜡烛,傅冬妹取下嘴里含的麦秆,感叹道:“孩子不大,出的力可不小,今天是我们制蜡的第十天,已经制两千多根蜡烛了,赶得上往年我们二十多天的进度。”


    曹佩玉点头,“今年估计能跟去年一样,在二月上旬就结束制蜡的活儿。仓房里的乌桕籽用完,能制近万根蜡烛。”


    “按一万根算,十钱一根,全部卖完能换回二十匹帛对吧?”傅冬妹问如意。


    如意点头,“我们每家至少得三匹帛。”


    “够了,我家里还有四匹帛,交完税还能余出一匹,正好补上替爷娘分担的布税。”曹佩玉松口气,“二兄,加上这三匹,你家够不够交税的?”


    曹新点头,他家里也还有四匹帛,但阿玉满十五岁了,她也要交税,六年交一匹半的帛,再加上替爷娘承担的一匹,还差一匹半的帛。但还有半年的时间,是可以再织一匹布的。


    “娟儿再织一匹帛,我家也够了。”傅圆说,“就是一下子要把家底掏空了,也不知道明年是啥情况,是接着交第七年的税还是接下来六年都不交税了。”


    “这谁知道呢!”曹佩玉叹气,她看向傅冬妹,问:“你家的帛够交税吗?”


    “差不多,等麦子收了,我和阿明阿云再织两匹帛就够了。”傅冬妹看向傅长贵,说:“我们兄妹六个,大兄最吃亏,大椿成亲了,要交整税,跟我们相比,你要多出六匹帛。”


    “如意要出更多,加上替爷娘承担的,她一下子要拿出二十六匹半的帛。”傅圆说。


    “不用替我担心,我拿不出帛但拿得出粮食和猪羊抵税,你们替大兄想办法吧。”如意主动说。


    “我替大兄承担一匹,麦收后织匹帛给他。”曹佩玉率先说。


    “我给两匹布。”曹新接话。


    “我只拿得出一匹布,娟儿的娘家人那边也需要我们出把力。”傅圆说。


    “我能拿出三匹布和二十石粮。”傅冬妹开口,“去年卖羊肉馎饦一共赚了七十多石粮,我分到三十二石,自家留十二石交粮税,余下的都给大兄。”


    傅长贵算了算,六匹布抵二匹帛,二十石粮抵一匹半的帛,加上曹佩玉借的一匹帛,离六匹帛没多少了,他自个儿再出二十石麦子就够了。


    “我一定还你们,三年内还清。”傅长贵承诺。


    傅冬妹刚想说先还给他们仨,她不急,话尚未出口,她反应过来一次征六年的税,很多人家要债台高筑,她和老万家合伙的馎饦生意要做不成了,哪还有人买。


    “如意,馎饦生意要做不下去了吧?”傅冬妹问。


    如意点头,“不过我这儿有个军营,还有码头和浮桥,等天暖和了,运粮食的船只多了,过路的商旅多了,一天也还能卖个一百碗左右。”


    “那还不错。”傅冬妹放心了,“你好歹还有个进项,能把抵税的粮食赚回来,十四石粮食才抵一匹帛,我都不敢想你要交出去多少石粮食。”


    “老幺,我还能借给你一匹帛,你二姊夫也在学织布,我俩一起织,半年能织三匹帛。借给大兄一匹,借给你一匹,再借给我公婆一匹。”曹佩玉说。


    如意摇头,“不用操心我,我想借帛容易,路子还不少。楼凡手里有十二匹帛打算借给我我都没要,去年冬天我家里的十一头母猪一共生了九十八只猪崽,养到八月个个都能出栏了。接下来两三年馎饦生意不好做,赚得少了,麦麸也就少了,养不了这么多猪,我想趁机抵出去一部分。”


    曹佩玉闻言放弃了要借帛给她的念头。


    红霞在一旁听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说:“二姑,你借给我吧,我的布税还没凑齐。”


    “行,借给你。”曹佩玉答应。


    “不够的你去找我,我借给你。”如意跟红霞说,“我家还有羊,再有两个月羊也都要生了。”


    红霞大松一口气,心里却越发沉重,她跟她小姑同龄,二人的境遇却天差地别,一道突来的政令把她自以为的好日子击得七零八落。好在不用卖田卖地卖儿卖女,虽然背了一屁股债,但每年有制蜡的生意给她分利,她多熬几年也就缓过来了,日子不怎么受影响,跟同村同乡的人比不知好了多少。


    几番话解决了一大家人的赋税问题,大伙儿的心情都轻快不少,制蜡的速度越发快了。


    刻意忽视掉外界的哭声骂声和低沉消极的情绪,如意一帮人天天关着大门在屋里制蜡,如此过了一日又一日,到了二月中旬,囤积的乌桕籽用完了,制蜡一万三千八百根,完好无损的蜡烛一共一万二千一百根。


    邱二娘只要一千根蜡烛,余下的,如意和楼照水、楼仪以及傅长贵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驾车离村,在同村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蜡烛运进城售卖。


    乡野里的哭声骂声伴着机杼声日日不歇,洛阳城里车马络绎不绝,叫卖声和歌舞声依旧响亮热闹,跟如意以往进城区别不大。


    来到西市明器行,明器生意最不受征税政令的影响,因为明器铺的客人多是富人和贵人。如意一行人运来七车的蜡烛,安康明器铺的王东家二话没说全收了。


    七车蜡烛换到二十二匹帛和一匹麻布,加上邱二娘付的二匹帛,如意六兄妹各得四匹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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