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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拱手让利


    二十四匹帛都有归处了,最后还剩一匹麻布放在桌上,如意看一圈,说:“红霞,这匹布你拿回去。”


    “这不好吧?”红霞犹豫。


    “下一辈里你最大,出的力最大,干的活儿最多,是该补给你的。”曹佩玉直接拿起布递过去。


    如意不认同这个说法,但她不驳曹佩玉的面子,给出理由是:“这匹布该我们兄妹六个平分的,但我们都不缺这几尺布,而你有儿有女,肩上的担子重,我们是长辈该照拂你,就把这匹布给你。”


    “你叔你姑他们心疼你,你就拿着吧。”傅长贵开口。


    红霞伸出双手接过布匹,她抬眼笑了下,“当我们家的孩子真不错。”


    傅莺、阿玉和阿明姊妹几个坐在一旁齐齐点头。


    “制蜡结束,我们也该回去了。”傅冬妹说,“你们谁送我们娘三个回家?”


    “还是我和小羊送你们?我们套马车送你们回去,能当天去当天回。”如意说,“正好也要去老万家走一趟,欠他的债也不知道他今年要不要收回去。”


    傅冬妹笑着答应,“巧了,我也想感受感受坐马车的滋味。”


    “我和贺真去送,要是遇到有坏心的,他额头上的疤能吓唬人。”楼照水不想让如意跑这一趟,马车跑得快,但也更颠簸,当天去当天回的话,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风又冷又干,吹一整天多受罪。


    “那就让你跟贺真送我们回去,如意,你别跟去了。”傅冬妹立马听取了楼照水的意见,这趟进城卖蜡烛她也跟去了,一来一回,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不知道是她心里想得太多还是阴沉沉的天气导致的,这一路她一直紧张兮兮的。


    如意点头,“好吧。”


    “阿娘,醋。”赵明提醒。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去年酿了两缸白醋,卖了一缸,还剩一缸,你们每家拿个坛子给我,我带回去装满再让小羊带回来。”傅冬妹说,“对了,红霞,也有你的份,你让你阿娘多拿个坛子。”


    红霞高兴地“哎”一声。


    *


    第二天,楼征和楼照水驾着马车载着七个坛子和傅冬妹母女三个离开大坡村。


    红霞多待了一天,拿到一坛子醋后,带着一匹帛一匹布由大椿和二槐一起送她回乡。


    如意也回到了楼家,单门独户地住在山脚下,听不到同村的人咒骂朝廷的话,出门也不用担心脸上的笑会惹来邻居的白眼,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跟挣脱缰绳的牛一样,顶着寒风也要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打转,天天领着孩子带着狗去麦地里转两圈。


    “花儿,那儿有花儿。”雀儿在一丛干枯的茅草里看到一抹金黄,她兴奋地扒开茅草,说:“是婆婆丁开花了。”


    牡丹跑过去看,她美美地品鉴一番,说:“花儿好看。”


    雀儿笑了,她抬头问:“真花好看还是假花好看?”


    牡丹拍拍胸脯,扬着下巴自信地说:“我好看。”


    雀儿嘁她一声,她掐下金黄的花插在牡丹的金发里,“好了,你最好看。”


    如意站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忽而脸上一疼,有什么东西砸在脸上又掉下去了,她捂着脸抬起头,又一粒雪籽砸在脸上。


    “下雪了?”如意伸出手,看两粒雪籽落在手上化成水,立马招呼道:“快跑快跑,下雪了。雀儿,北奴,你俩拉上洛奴和阳奴。”


    说罢,如意抱起牡丹,带着孩子和狗大步跑起来。


    “哇哇哇,下雪啦!”雀儿高兴得大叫,又蹦又跳。


    洛奴和阳奴也跟着哇哇叫。


    还没跑出五丈远,如意看见几个男人从家里跑出来了,楼照水、楼征和窦有才大快步迎上来,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在越下越密的雪籽阵里往家里冲。


    雀儿要被颠吐了,一路嚷嚷着说:“小舅,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跑。”


    楼照水不听,快到晒场上了,他慢下步子,把雀儿举起来顶在头上遮雪籽,笑哈哈地说:“好厚实的一把伞。”


    雀儿:……


    “别玩了,下大了。”楼征催。


    楼照水手一落,把雀儿放在地上,“好了,自己跑吧。”


    雀儿回身踩他一脚,一溜烟跑了。


    一行人跑回家,地面已经白了,雪籽在地上堆了一层,下得太急,落地都来不及融化。


    “还真让如意说中了,开春又下雪了。”楼月明望着天说。


    “下雪了还会征徭役吗?”楼仪问,他前几天才从山里下来,就是为服徭役回来的。


    如意摇头,“应该不会。”


    “待会儿下得小了,还要拉几车麦秆铺猪牛羊的圈里,别把它们冻着了。”楼父说。


    一盏茶后,雪籽变成了雪花,楼家的男人们和窦有才戴上皮帽拎着木叉出去了,如意她们抱柴烧炕,今天睡觉得烧炕。


    “姑,你在哪儿?”二槐跨进门先扬声喊。


    “这儿。”如意快步从中堂里走出来,看二槐的脸上和头发都是湿的,赶忙让他坐灶膛旁烤火。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下雪还来了?”如意问。


    “从家里来的,我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雪。今天赵里长去我们家了,通知说今年服徭役的时候不再挖河床,要修路,通往洛阳城的路要拓宽。送走赵里长之后,我阿爷让我过来传话,让你思量思量还要不要卖馎饦。”二槐交代。


    “好,我知道了。”如意思索一会儿,说:“还是去卖吧,役工总不能天天饿着肚子干活儿。”


    二槐赞同,“反正你们有马车,可以跑远点。”


    如意点头,“对了,赵里长今天过去有没有说别的事?有没有提起关于蜡烛的事?”


    如意今年没给赵里长送蜡烛,赌的是她的学生在军营里当文书,她还给军营里供肉食,他不一定敢惹她。


    二槐摇头,“他跟忘了一样。”


    “他怎么可能会忘,只是识趣了,不敢再向我们伸手要好处。”如意哼一声。


    “二槐来了?”楼母送牡丹过来,听见二槐的声音,她进门说:“雪下大了,你今晚就住这儿吧,别走了。”


    二槐往屋外看,屋顶都白了,他惊讶道:“这场雪下这么大?”


    “可不是,照这样下下去,今晚睡觉还要留着心,半夜得起来清扫屋顶的雪。”楼母把在她怀里蛄蛹的小孙女放在地上,见她一落地就走到如意怀里靠着,她纳闷道:“如意,牡丹怎么越大越粘人了?小的时候一天不见你都不闹,现在只要你不忙她就要找你,一见到你就往你怀里挤。”


    “像我小姑丈。”二槐嘴快地说,“都是跟我小姑丈学的。”


    如意笑了。


    楼母也笑了,“还真是,这爷俩一模一样。你们姑侄俩说着,我去做饭。”


    二槐身上的水烤干,楼父他们也进来了,得知二槐冒雪跑来传的话,楼父问:“下雪天不会去服徭役吧?”


    “应该不会。”但二槐也不确定,“等消息吧。”


    天黑,雪停了,之后一整夜没再下雪,第二天一早还出太阳了,当天下午积雪就化了七七八八。


    一没降温二没结冰,一场雪下来就是给地里的麦子解了个渴,干黄的叶子回春了。


    晴了两天,地面不粘脚了,各村的邻长挨家挨户通知带上家伙去服徭役。


    楼家的几个男人除了楼征全部扛上铁锹赶上牛车出门,在他们走后,如意和楼母等人着手炖肉汤。


    “肉剁成碎沫,内脏啥的也都剁里面,汤炖稀点,有油水有荤腥就行。”如意嘱咐,她担心以眼下的情况,四斤麦子一碗肉馎饦没人买,就折个价,馎饦的斤两不变,肉片变肉沫。


    “要不多剁点萝卜,把汤弄稠点,让役工吃饱点。”楼月明提议,“地里的野菜也冒头了,草场上的苜蓿草也又肥又嫩,要不我去割筐野菜回来倒肉汤里一起煮?”


    “就萝卜吧,野菜一倒进去一整锅都是绿油油的,看不见肉。”如意说。


    楼月明立马拎筐下地窖去拿萝卜,地窖是如意回娘家制蜡的时候他们在家挖的,挖废了两个才知道为什么她从没提过挖地窖的事,离河太近了,越往下挖土壤越湿,萝卜倒进去不到两天就能烂,最后还是在窦有才的指挥下爬到山壁上才挖成。


    一缸肉汤炖好,如意和万千红各驾辆马车过桥去叫卖。


    “如意,你看。”过了大坡村,万千红看见前方的路上有一二十个挑担的妇人,扁担的一头挂着竹筐,另一头是炉子和瓦罐。


    听到马蹄声,前方的妇人纷纷回过头,如意看到不少熟面孔,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每当她去她们村里卖馎饦,遇上了她们都会打招呼。而眼下她们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浮起浓重的愁绪,眼里充斥着警惕。


    如意握缰绳的手下意识一紧,拉车的马停下来了,万千红见状也勒停了马。


    “拐回去吧。”如意有了决定,“她们更需要这笔收入,我们去军营外和浮桥头叫卖。”


    这非常合万千红的心意,她高兴地说:“如意,你真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如意回夸道,这个决定让她挺高兴,她高声叫住一个人,“大嫂子,我们不去卖了,你们去吧,记得日后要天天去,否则没带饭的役工要挨饿。再劳你帮个忙,给我男人和他父兄带几份饭去。”


    被叫住的女人放下担子走了过来,她沉默地接过如意递来的一罐肉馎饦和几个碗,离开时低声道了句谢。


    第202章 倒卖羊羔


    如意和万千红驾车折返,过了浮桥,正巧遇到看守粮仓的军士换班,如意立马高声喊:“肉馎饦降价了,六钱一碗。”


    一句话拖住了军士们离开的脚步,有几个驻足回头张望,如意又喊一句:“六钱就能吃到肉馎饦嘞。”


    比军士先赶来的是桥上的两个商旅,二人拉着一整车的货靠近,一人下车问:“什么肉馎饦才六钱一碗?耗子肉煮的肉汤?”


    “猪肉。”如意打开陶釜,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她舀一勺肉汤递给对方看,“肉不多,都是肉沫,所以卖得便宜。”


    “还有热乎气?来两碗吧,我去拿碗。”


    如意“哎”一声,见五个军士走近,她招呼道:“六钱一碗肉馎饦,要不要尝尝?”


    “都是碎肉啊?”一人挑剔道,他面露嫌弃,“这跟军营里煮的菜一样,一眼看去全是萝卜。”


    如意心想这就是睁眼说胡话了,军营里的厨子是拿二十斤猪肉给二百多人煮两顿饭,她这两釜最多只有一百碗的量,但用了二十斤的肉和小半盆猪血,汤真真实实是肉汤和骨头汤。不过她不解释,其中的差别有眼睛的都看得见,她态度颇好地说:“想吃以前那种有大肉片的馎饦是吧?你明天来,我明天炖。”


    挑刺的那个军士一噎,不说话了。


    两个商旅拿碗来了,如意和万千红各接过一个碗,挟两筷子馎饦在装有开水的陶釜里涮一道,舀一勺肉汤浇上去,一碗肉馎饦就做好了。


    “给你,还是烫的,赶紧趁热吃。”万千红说。


    肉汤炖得稠,两个商人接过碗用筷子拌一拌,每根馎饦上都挂上了肉沫和肉汤,二人背对着河面蹲下来大口吸溜。


    一旁的军士见状也不犹豫了,立马招呼两辆马车跟他们走,“去营地外等着,我们进去拿碗拿钱。”


    如意和万千红立马驾车跟上。


    马车刚停下,如意看见陆大郎出来了,她出声问:“陆文书,吃饭了吗?我这儿有肉馎饦,要不要尝点?”


    “吃过了,我跟穆都将一起吃的,晌午吃的是羊肉锅子。”陆大郎说,“我是听人吆喝卖肉馎饦的车来了,六钱一碗,我出来看看是不是你。夫子,这个价岂不是亏本卖?”


    如意舀一勺肉汤给他看,“不是大肉片子了,是肉糜汤,本来是打算卖给役工的,眼下这情况,卖贵了他们不会买,宁肯饿着肚子挨一天。”


    “那怎么没去卖?”陆大郎问。


    如意把路上看到的情况说给他听,“那些人卖的肯定是素馎饦,顶多有点鸡蛋,我要是去了,她们卖不过我,大老远挑去的饭食要剩下大半,还要再挑回来。算了,我不去跟她们抢生意,往后就在军营外叫卖,卖不完的自家人吃。”


    “估计在军营外也不好卖,大部分军士都要攒钱寄回家,帮家里交赋税。只有少部分家里宽裕的,用不上他们补贴的,才舍得给自己加餐。”陆大郎提醒。


    “没事,我们一天来卖两趟,晌午和晚上都来。”说着,如意往桥头指一下,提前打招呼:“待会儿卖不完的,我们拉去桥头卖,要是有人驱赶,我拿你的名头用一用。”


    陆大郎点头,他大包大揽地说:“我待会儿跟守码头的人打个招呼,要是有人来找麻烦,让他们出面挡一挡。”


    营地里的军士们出来了,如意无暇再闲聊,她跟陆大郎说:“你进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风还挺大的。”


    陆大郎还是守了一会儿,见没有闹事的,他去码头跟人打个招呼,又去粮仓那边跟守粮仓的军士打个招呼,最后去跟看守浮桥的杂役说几句话。


    在他一番走动后,如意在桥头和营地之间有了个可移动的摊位,每到晌午和晚上,她和万千红或是楼月明就在两地之间来回移动,直到陶釜里的汤水冷了才驾车回去。


    如此这般,平时一天能卖七十碗左右,遇上运粮的船只过来,能多卖三五十碗。


    “这些人买肉馎饦都是付钱,我们天天用肉和馎饦换铜子回去,消耗的全是家里的粮食,粮仓都见底了。”这天去卖馎饦的路上,楼月明说起这个事,她忧心道:“改天我们岂不是要拿钱进城买粮?要是粮食涨价了,我们亏大了。”


    “但不卖也不行,天一日比一日热,而军营一天只买那点肉,剩下的猪肉还能炸成坛子肉或是做成腌肉留着自家人吃,羊肉不卖就坏了。”如意说。


    楼月明叹一声,“卖给军营的肉他们也是拿铜钱结账,家里的钱堆得比粮堆还高。我听窦有才说通往洛阳城的路被他们修得又宽又平坦,跑马半天就能到,往后隔个十天就让楼凡和贺真进城一趟,把手上的钱换成麦子运回来。”


    “也好。”如意点头。


    来到军营外叫卖,卖掉三十二碗,二人驾车去浮桥桥头等着,马车刚停稳,两个站在河边的妇人走了过来。


    “要吃馎饦吗?六钱一碗,有肉有菜。”楼月明热情地询问。


    “你不认识我们了?我们是大兴村的,你头一年去我们村卖馎饦的时候,我还帮你张罗生意了。”稍稍年轻一点的妇人说。


    楼月明想不起来了,但嘴上熟练地说:“难怪我瞧着眼熟,就是没敢认。你们要吃馎饦吗?二斤麦一碗,我多给你们舀点肉。”


    “我们不是来买馎饦的,是想买羊羔和猪崽,你们家有卖的吗?”年长点的妇人问,她满面愁怨地解释:“去年剩下的蚕丝用光了,今年要等到五月才会有新丝,从五月到八月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就是不睡觉也织不出六匹绢,就想着养只猪养两只羊,养到八月也能抵一匹帛。”


    楼月明看向如意,这个她做不了主。


    如意不想卖羊,只想卖猪,可猪吃麦麸才能长膘,她都担心养不起,更别提是节衣缩食的人家,她们买猪回去养得瘦巴巴的,到时候卖不上价也白搭。


    “你们要几只羊羔?”如意松口了。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一人试探道:“三只行吗?我想买三只。”


    “我也买三只。”另一个人说。


    如意点头,“这两天母羊才有生产的动静,再过一个月,羊羔断奶了你们来逮。二月我们进城了一趟,进城的时候打听了,盐价跌了,八斤粮食就能换一斤细盐,以十斤盐一只羊羔的价,一只羊羔八十斤粮食。”


    “我们给钱,去年我们把猪卖给你的时候要的是钱,手上还有不少钱。”


    如意没意见,“按现在的麦价,一只羊羔二百四十钱。”


    两个妇人松了口气,二人脸上浮出笑。


    “猪还要吗?”如意问。


    二人齐摆手,麦麸也能卖钱,往后人吃不上饭了还能吃麦麸,没有喂猪的,能养羊就不养猪。


    目的达到,两个妇人高兴地走了。


    结果这个消息当天就在大兴村传开了,第二天大兴村半个村的人都来找如意买羊,开口就是三只四只。


    “你们去牙行买,半个村凑一支队伍进城,两三天就买回来了。”如意不想卖,她能断定她要是卖给大兴村,平河屯、大坡村还有其他村的人听到消息也要来买。思及此,如意眼睛一亮,或许她可以拿钱去牙行买羊羔,再把羊羔往北边离洛阳城远的村子卖,一只羊羔赚五斤粮食,二百只也能赚一千斤。


    “太远了,要是路上被劫道的贼盯上了,保不准人都回不来了。”一个老头说。


    如意心想几个村的人一起进城不就得了,说来说去就是不想折腾,再一个就是盯上了她家的羊。为避免天天有人上门缠着买羊,她揽下这个事:“再有两天徭役就结束了,我们到时候要进城一趟,进城的那天你们跟我们一起,我们的队伍里有习武的人,不怕遇到劫道的贼。”


    “好,进城的前一天你去跟我们说一声。”他们答应了。


    送走大兴村的人,如意骑马出门,她去平河屯、大坡村、伍林村和下洼村还有陵村走一趟,纠集进城买羊的队伍。


    *


    三月初七,楼父、楼征、楼凡、楼仪率领着由一百二十余人组成的队伍离家进城。


    这一走就是五天,就在如意准备安排人进城打听消息的时候,楼仪他们买羊回来了。


    楼家把徭役期间卖馎饦收到的一万钱和今年三个月从军营里领回来的六万钱一起运进城买羊,一共买了二百九十二只羊羔。


    “买的羊羔太多了,牙行用了三天才凑齐六百只能断奶的羊羔。”楼仪到家解释情况,他跟如意说:“这次几个村的人买羊,全是用铜子结账,你去年从军营里结来的钱买村民手里的猪羊时付出去了,今年他们全是拿这笔钱给家里添置羊羔。”


    “我们走在路上,队伍里的人都说幸亏去年你把猪羊买走了,要不然他们在年底都给宰杀了,今年买羊羔就要拿存粮去牙行换成盐再买羊。”楼凡接着说。


    如意听笑了,“阴差阳错,我又做了一件好事。盐价和粮价又涨了吗?”


    “没有,还是年前的价,一斤细盐值八斤粮,一斤粮值三钱。”楼父接话,“我们买的羊羔多,楼仪讲了价,一只羊羔二百二十八钱,比单买便宜十二钱,我们往外卖是什么价?”


    “二百四十钱,也就是八十斤麦子,我们一只羊赚四斤麦子。”如意不假思索地说,“还是二兄厉害,竟然把价钱谈下去了。”


    楼仪:“……你这让我白谈价了!不行,按八十五斤麦子这个价卖,对外说我们是八十斤麦子买回来的。”


    “听如意的吧,我们少赚点,外面百姓的日子过得可苦了,今年二十天徭役,役工们都舍不得买肉吃,个个累得又黑又瘦。”万千红忍不住说。


    “就多出五斤麦子罢了,又不是五十斤五百斤,谁家要是因为五斤麦子就饿死个人,我去伏罪。”楼仪不肯松口,“我大费周章地谈价就是为了让家里多赚点,你们要是不依我的,往后我做什么事都只听指挥,绝不多花一分心思。”


    “听你的听你的。”如意还指望他带路去卖羊,不在这点事上跟他较劲,“你去年去外乡买过乌桕籽,认识路,也跟村里的人熟,这次卖羊还由你牵头如何?”


    楼仪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主要是担心他们当着他的面说一套,背着他又做一套。


    楼仪带着家里人跑了八个村,半个月内把二百九十二只羊都卖出去了,拉回来二百零七石麦子,赚了二十二石,家里见底的粮仓在半个月内又装满了。


    第203章 旱灾杀人


    家里粮肉充足,二里外还有个军营担当着守卫的作用,楼仪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在早饭结束后,通知家里人他今天要进山。


    全家人都没意见,楼父只交代一个事:“只要下雨了,家里就要耕地种黍子,你记得在雨后回来帮忙。”


    “如果雨势小就不用回,雨停后你在平地上铲一锹土,湿土有一个指节深才代表着能耕地了。”如意说得细致。


    楼仪点头,“记住了。”


    “家里炸的坛子肉你带两罐,腊肉也带两根,腊鸡腊鸭也带几只。”楼母说,“你去跟我取。”


    楼仪跟着起身,问:“还剩多少?别都拿给我了,也给你们留点。”


    “腊鸡腊鸭和腊肉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在家想吃肉还不方便?天天能吃新鲜的。”楼月明接话,“你都带上,住在山上也别苦了自己,吃完了再回来拿。”


    楼仪听到这话还挺开心,他拎着特意为他准备的腊货装进麻袋里撂在车上,一转身看见楼照水抱来一床被子,他疑惑道:“这也是给我准备的?”


    楼照水点头,“捣碎的蚕丝填充的,只有两斤重,再过半个月就能盖,你给带进山里。”


    楼仪接过被子掂了掂,轻飘飘的,这触感他只在陈飞雁的床上感受过,打住打住,他强行打断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问:“这是你给如意做的吧?你们自己留着,我享不了这个福,太轻了,盖在身上睡不着。”


    “想得美,要是给如意做的哪会给你。”楼照水差点呸他,“家里的蚕茧多,给孩子们做了绵衣还有剩的,能填三四床被子,但我们有孩子的用不上,被他们尿湿了就糟蹋了。家里就你、雀儿、北奴和耶娘能用,这是第一床,先给你了。”


    楼仪笑了,他捏了捏手上的被子,真是松软轻薄,他低声嘀咕:“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还真用不惯这个好东西。”


    “少啰嗦,说得像你用过一样。”楼照水嘲他说大话。


    楼仪踢他一脚,“长本事了?没大没小的。”


    楼照水灵活地躲避,他得意地笑几声,说:“不跟你闹了,我得去割猪草煮猪食了。”


    楼仪挠一把后脑勺,这一圈的猪都够愁人的,一天三顿喂大几十头猪要耗近三个时辰,可以说家里的人手再多都不嫌多,可他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愧疚也只是一时的,楼仪思及他在山里发现的墓穴,迫不及待地去草场上牵牛套车。路过桑田看见如意带着五个孩子在摘桑叶,他打招呼说:“我走了啊。”


    牡丹下意识举起手挥了挥,慢了半拍地问:“二伯,去哪儿?”


    “去山里。”楼仪停下脚步回答,他逗弄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山里可好玩了。”


    牡丹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也不去。”阳奴说。


    洛奴跟着摇头,“我也不去。”


    楼仪呵一声,“话别说早了,早晚你们要求着我让我带你们进山的。”


    话太长了,三个孩子听不懂,他们埋头继续捡从树上撒下来的桑叶。


    楼仪走了,不一会儿又牵着牛过来,再一次说:“我走了啊。”


    “好。”如意从树丛里探出头,“二兄,在山里要注意安全。”


    楼仪“嗯”一声,他套上牛车驾车离开。


    洛奴直起身子,她突然追了上去,一直高声喊二叔。


    “洛奴,回来,你二叔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如意喊。


    楼仪听到声勒停牛车,他诧异洛奴会追来,下车迎上去抱起她问:“反悔了?要跟我进山?”


    洛奴连连摇头,“二叔,我的鸡毛。”


    “什么……”话未尽,楼仪想起来了,前几天洛奴兄妹三个在草场上捡到一根野鸡的尾羽,又长又亮丽,三个人为抢这根鸡毛一晚上干了三架,最后被他没收了。那根鸡毛放在哪儿了?他想不起来了。


    楼仪“噢”一声,他飞快把洛奴放回地上,说:“鸡毛在我屋里藏着,你和阳奴还有牡丹谁先找到就归谁。”


    洛奴一听,立马拔腿往回跑。


    楼仪也飞快坐上牛车逃跑,上山时遇到窦有才往村外走,他出声问:“要帮你爷娘带东西吗?我要进山了。”


    窦有才摆手,“二兄,都要春耕了还进山啊?”


    楼仪指一下天,“天天大太阳,什么时候会下雨可说不准,等老天下雨了我再回来。”


    结果接下来一整个月都没下雨,都到立夏了,黍子还没种上。


    立夏,夏收作物灌浆的时节,可地里都干裂了,麦子长得不如小腿高,麦穗才半个大拇指那么长。


    黄河两岸的村民已经顾不上黍子种不种的事,日日夜夜在黄河河边奔忙,挑水运水往麦地里运,男人们忙得顾不上回家,吃饭靠孩子往地里送,睡觉是困得受不了就往牛车上一倒,睡醒了继续运水浇地。


    可人力终究干不过天时,晌午浇下去的水,到晚上就晒干了,麦地里一轮水还没浇完,最先浇的那块地里麦子已经泛黄了。


    麦子一黄就不会再生长,狗屎长的麦穗风一吹唰唰响,麦粒里都是瘪的。


    如意去大坡村看过去年种下的二十亩麦子,这二十亩麦子离河远,离家里也远,没有浇过水,麦子长得跟杂草一样,麦穗都看不到几个,才四月初都黄了一半,完全没有收割的必要。她也放弃了收割,一家人把精力都投注到家门前的麦地上,日日运水浇灌。


    这日清早,如意套车准备去给军营送肉食,牛车刚驶出晒场,她听见又急又尖利的呼喊声,紧跟着看见一道身影跑进麦地之间的小道。


    在地里浇水的楼家人纷纷直起腰站直了,楼父离地头最近,他快步跑过去问:“干什么的?出什么事了?”


    “楼、楼叔,快,你快跟我走,我堂兄家的牛不行了,你去看看。”来人是平河屯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喘得比蝉鸣还响,止住步子就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哈气。


    楼父觉得这个人也快不行了,他忙喊楼照水拿水来,蹲下身问:“牛怎么了?”


    “热的,累的,拉车运水的路上倒下了,嘴里倒血沫。”说着,男人脸上淌下两行眼泪,他绷不住了,大哭着说:“我堂兄看牛不行了,又气又急,一下子撑不住了,倒地没气了。”


    楼父心里一咯噔,围过来的楼家人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心情低落下来。


    “大叔,我求你去看看牛,看能不能把牛救回来,他家里就那一头牛,牛要是死了,我嫂子和侄儿守着地也活不了啊。”男人哭求。


    “好,我去看看。”楼父心知他是白走这一趟,牛的皮毛和蹄脚有病他还能治,体内的伤他治不了。


    正好如意驾车过来,楼父起身说:“如意,平河屯有头牛不行了,你送我过去看看。”


    “上来。”如意勒停马车。


    楼父上车,那个男人也爬起来爬上马车,坐上车看见两筐肉眼睛都直了,对着生肉一个劲地吞口水。


    楼征也跨坐到马车上,他担心他阿耶救不回牛会挨打,索性跟上。


    如意往车下扫一眼,见没人再上车,她甩动缰绳“驾”一声。


    楼照水丢下手上的水瓢,说:“我去把车上的水桶都卸下来,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快去快去。”楼月明催促。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里守着。”万千红说。


    最后只有楼照水和楼月明跟上去。


    路过军营,如意远远看到浮桥西侧围着一圈人,还有哭声传来,她没停车,直接带着两筐肉奔了过去。


    “楼老汉来了,快让让。”站在路口着急等候的人看见马车奔来,立马高声嚷嚷。


    马车靠近,如意勒紧缰绳,车还没停稳,楼父急着跳下马车,他踉跄两步走进入群,看见一头瘦得看得见骨头的大青牛倒在地上,摔毁的木板车支在一旁,车上躺着个人,两个妇人守在一边大哭。


    “楼兄弟,你快来看看,看牛还有没有救。”牛邻长也在,他招呼道。


    楼父走近,发现牛还在喘气,嘴边是有血沫子,他蹲下去翻看两下,说:“嘴里倒血沫,可能是牛胃里出血了,早上给它喂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唯一知道这个答案的人已经没气了。


    “会不会没喂过?瘦成这个样子,估计平时吃不到什么东西。”如意走过来说,“谁家有蜂蜜?要不试试拌一桶糖水给它灌下去?”


    没人吭声,这个时候谁也舍不得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蜂蜜灌进牛肚子里,关键还不是自家的牛。


    如意看一圈,说:“我过桥去我娘家一趟,看他们有没有蜂蜜。”


    “有用吗?”楼征问,他直白地提醒:“你要是插手了,牛死了保不准就有人说是你害死的。”


    “不会,牛已经这样了,是好是歹我们都看得出来,就算最后死了,我们也不会怪任何人。”牛邻长开口,“这是我侄子家的牛,我能做这个主。”


    如意听到这话往木板车上看一眼,死的人竟是牛老二!她看到他的脸,神色痛苦,面容狰狞,有一瞬间,她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干什么?”伏在木板车上的老妇人大叫一声。


    如意探手摸上牛老二的脖子,她分辨不出还有没有脉搏,但他体温还是热的。


    “他好像还有气,快把人挪下来。”如意喊。


    “什么?”围观的人震惊了,随即一股脑涌上来把牛老二抬下来,在如意的指挥下把人平放在地上。


    如意跪地双手交握按压心脏,一下又一下,越按她心里越紧张,也越发没底。


    “嘴唇红了,他嘴唇红了。”楼照水守在一旁,最先发现这个变化。


    如意抬头看一眼,还真是!她顿时又有劲了,慢下来的动作又快了起来。


    围观的人都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清晰地观察到牛老二的嘴唇有了血色,不再是乌紫乌紫的。


    楼父退出人群,他来到被众人遗忘的大青牛旁边,耽误了这一会儿,它喘气的声音几乎没了,离死不远了。


    “老伙计,我也来试试,看能不能救活你。”楼父知道牛心在哪个位置,他推着瘦得皮包骨的牛翻个身,跨坐在牛肚上,对着牛心的位置按压。


    一道痛苦的呻吟声在屏气凝神的氛围里响起,围观的人大喜,“活了!牛老二又活过来了!他出声了!”


    如意闻声泄了气,再也提不上劲了,她让开位置,说:“小羊,你来替我再按一会儿。牛邻长,你安排人去我娘家一趟,弄点蜂蜜水过来。”


    牛邻长大声应了,忙安排人过桥去大坡村。


    楼征没再阻拦,一抬头看见他阿耶跨坐在牛身上模仿着如意的动作按压,他大步过去帮忙稳住牛身。


    “你来,我按不动了。”楼父翻身下去,他喘着粗气说:“这个动作还挺累人。”


    楼征力气大,他按到第二十下就感受到牛心跳动的力度变大了,同时牛的呼气声又急促起来,朝天的牛蹄也挣扎了起来。


    “牛也活了。”楼父大喊一声,“快给牛也准备蜂蜜水。”


    人群外,穆都将打发随扈去军营把赵校尉送给他的一罐蜂蜜拿来。


    去大坡村和去军营拿蜂蜜的两拨人几乎是同时到的,舀桶河水拌上蜂蜜,分别灌进牛老二和他家的牛嘴里。按压心脏的动作不停,二百息后,牛老二睁开了眼睛,牛也叫出了声。


    “我怎么又活了?”牛老二盯着刺眼的日头流下眼泪,“我该死的,死了就不交税了。”


    第204章 赵校尉垮台


    如意听到这话就生气,她撑地站起来,说:“你要是这样想,还不如把自己卖了,卖身得一笔钱,你名下的四十亩露田跟着卖了再得一笔钱,再怎么贱卖也能得六匹帛,这总比你眼睛一翻死了强。你一咽气,你家给你买棺材办葬礼得花钱,你一下葬,四十亩露田也归公,你媳妇孩子啥都落不到。”


    牛老二的眼睛慢慢有了神采,他挣扎着睁眼的时候是有感觉的,知道是谁救了他,他盯着如意和楼照水,说:“你们救了我,我卖身给你们。”


    如意摆手,“我买不起,家里也养不起更多的人。不过我得劝你别急着卖身,先卖地,把你的地卖了,你媳妇的地留着。往前推个六七年,均田令没推行的时候,家家户户也才一二十亩地,不也活过来了?”


    “对,我生在战乱的时候,那时候还有贼匪进村抢劫,饥一年饱一年,逃一年躲一年,也熬过来了。”牛邻长出声,他摇头道:“你们就是一朝过上好日子,尝到了甜头,死活不想变卖手上的田产,不想变卖家当,受不了几年的积蓄打水漂,才一日日跟煎肉一样煎自己的心。”


    “日子好不容易好过点了,家当和田产一卖,往后可怎么过日子?”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倒苦水。


    “以前怎么过的往后照样怎么过,就是少吃点,过得紧巴点。”牛邻长沉稳地说,“你们爷娘就是这么过来的,也都把你们养活了。”


    牛邻长这番话是把这半年来大伙儿日日劝慰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不过是又苦回去罢了,卖一部分田地再留一部分,过得紧巴点,能活下来的。


    如意此刻意识到这道政令背后掩盖的目的,共同策划征收六年税的推手是要逼农户出售田地,推进土地兼并,朝堂上的权贵要成为大地主,要让农户成为佃户,甚至是归属他们的隐户。


    “田地总要有人种,有人卖就有人买,你们只要不把自己卖了,熬过这一年,明年就能租到田地,是可以活下去的。”如意先给在场的人喂个定心丸,她强调:“一定不要卖身,地没了可以租还可以开荒,我们要给后代留个自由身,保不准什么时候又能遇到一个如先皇这般的皇帝要给我们分地。”


    全场一寂,前年先皇为征战提前半年征粮税,不少人明里暗里都骂过他,这会儿回过味,舍得给农民分地的皇帝有多难得,可他已经死了。


    穆都将走开,他走到干涸的河床上站定,眺望着北邙山。


    “天热了,散了吧。”如意说,“牛邻长,你安排几个人把牛老二抬回去,让他好好养一段日子,别急着下地干活,免得又犯病了。”


    牛邻长点头,他感激地说:“多亏你们肯出手救他,眼下是什么谢礼都给不了,等熬过今年,他再提上谢礼上门道谢。”


    如意摆手,“都是相熟的人,能救肯定要出手搭救,谢礼什么的就别提了,我也就搭进去一点蜂蜜。”


    牛邻长正要说可不止一点,牛老二的媳妇插话问:“如意,你要买地吗?我家今年肯定要卖地,不止卖地还要买粮。麦子收不到,黍子一亩没种,老二刚捡回一条命,牛也干不了活儿,就算下雨了,我家也种不了豆子,等于是今年颗粒无收,连口粮都没有。你给我五十石粮食和四匹帛,我卖给你三十亩地,我名下的二十亩和牛老二名下的十亩,我俩只要不死,田地一直由你种。”


    “不买,我家的地都种不完,再买地要累死了。”楼照水抢着说。


    牛邻长瞥一眼傻子,他提醒说:“今年有人卖地明年就有人租地,等牛老二养好身子,他肯定要租地种的,你们再把田地租给他,他每年给你们交租子。”


    楼照水“噢”一声,他看向如意,等她做决定。


    “我考虑考虑。”如意一时下不了决定。


    “小羊,把牛车赶来,这头牛站不起来,我们把它抬上车送回去。”楼父喊。


    楼照水应一声,快步去赶车。


    听到声的人过去帮忙,一时之间,抬人的抬人,抬牛的抬牛,余下的人帮忙收拾摔毁的木板车和散落一地的水桶。


    从大坡村和军营里赶来的人见状陆续散了,围观的人群骤减,这场突发的变故结束了。如意甩着手走向马车,她还要去营地送肉。


    楼月明坐在马车上守着,见如意过来,她忿忿地告状:“这都是些什么人?你们忙着救人的时候,有几个人要趁机偷车上的肉。”


    如意立马转头看向还没走的人,问:“哪几个偷的?得手了吗?”


    “没有,人也溜了。”楼月明往河边看去,发现河边站着的魁梧男人在看着她俩,她缩回准备指人的手,说:“是这个将士发现的,一脚把人踹走了。”


    如意看过去,那个魁梧的大汉朝她走了过来,威势惊人。


    “你是陆文书的夫子?我姓穆,是这里统领驻军的都将。”穆都将主动搭话。


    如意恍然大悟,“您就是穆都将啊?”


    穆都将点头,问:“你那救人的手法是跟谁学的?也是山里的守陵人教的?”


    如意一滞,她捋了捋头发,点了下头。


    穆都将盯她两眼,探究地追问:“什么情况可以用这个手法救人?按压胸腔就能救回濒死的人是什么道理?”


    “跟心有关的情况,比如气急攻心,还有濒死昏迷。”如意说,“这种情况就是胸腔里的心不跳了,或者是跳得慢了,通过外力按压让心再跳起来,心跳正常了,人也就有意识了。”


    穆都将垂眼思索着,没再说话。


    如意没打扰他,她也在飞快思索,村民为了凑税卖地,再加上一年天灾,哪怕朝廷接下来六年不再征税,这黄河两岸的百姓至少需要三年才缓得过来,这意味着她依附村民的馎饦生意也要暂停几年。


    楼月明盯着两个突然都不说话的人,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这穆都将也是,没话说了就走,耽误她夸如意,出门一趟救回一条人命,洛阳城里的大夫估计都没她厉害。


    “穆都将。”如意出声了,“百姓们凑不齐六年赋税,只能卖田卖地,您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还会在这儿守桥守粮仓?”穆都将自嘲地说一句,随即正经回答:“那些人就是冲着田地来的,你们不用死守着田地不放手,免得他们一招不成再使一计。”


    “啥?朝廷征六年税是为了从我们手上抢田地?”楼月明震惊,“不是朝廷打仗把国库打空了?”


    “去年先皇亲征的那场战役胜了,打下几个城池,哪会还缺军需。”穆都将说,但这话他说得不确定,田地落在官员地主手上,六年的赋税是要入国库的,只要再起战事,国库里的钱帛粮食还是要用作军需。


    如意得知他解决不了就不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她换个话题说:“穆都将,你们军营里能给军士们多采买点肉吗?如果伙食费有限制,可不可以每天只买一种肉食?你们现在每天买十斤羊肉和二十斤猪肉,这让我们每天要宰只羊宰头猪,给军营送去了还剩大半,天冷的时候肉放得住还没事,天一热,当天必须想法子把剩下的猪羊肉卖完。您也看到了,附近的村民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舍得吃肉,我们炖两釜肉汤只能求着过路的商旅和军营里的军士买,着实麻烦。这也引发一个问题,猪羊一天宰两只,我家养的猪羊到了秋天就要宰完了,到时候没法再给军营送肉。”


    楼月明瞧她一眼,如意这本事了得,扯谎不打磕绊。自从天热后,肉馎饦是隔三差五才卖一次,今年找到了存肉的办法,牛羊宰杀后,去骨留肉装进用火烧过的罐子里,用蜡油封上罐子口,绑上石头丢进河里,用的时候再捞起来。这个法子能保生肉三天不坏,一头猪一只羊分三次给军营送去也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才会炖釜肉汤在太阳落山后运出门卖,卖多少是多少,剩下的都送去大坡村给傅曹刘几家老小加餐。


    穆都将看一眼车上的两筐肉,筐里的肉都没装满,他皱眉问:“每天只送这点肉?”


    如意点头,“十斤羊肉,二十斤猪肉,鸡鸭各三只,鸡蛋三十个。”


    穆都将闻言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


    “哎?这是什么意思?”楼月明纳闷,“他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意笑了下,说:“走,我们回去。”


    楼月明往后看一眼,楼照水他们去平河屯送牛还没出村,她坐上马车,说:“走,我们先回,不等他们了。”


    马车很快追上穆都将,如意看他脸色不好看,她没敢打招呼,径直驾车超过他,路过营地停一会儿,把两筐肉一篮鸡蛋送进去,马车继续前行。


    “大姊,你觉得这块儿地如何?”如意指着军营东边的荒地,说:“这是牛老二家的,他媳妇想卖给我,四匹帛和五十石粮食,只要他们两口子活着,三十亩地一直归我们种。”


    “我们家的田地够多了,再添三十亩要累死。”楼月明跟楼照水一个反应。


    “等北奴和雀儿长大了,估计没地可分了。”如意说,“而且也不定是自己种,可以租出去。”


    “也对,那就买吧。”楼月明说。


    如意还有点迟疑,从农户手上买地再租出去,她也成历史上人人喊打的地主了,而且趁着百姓困苦,她低价收地壮大家财,实在是有点不忍心。


    二人回到山脚下,万千红和楼母听到动静忙跑到地头问:“怎么去这么久?牛救回来了?你阿耶和小羊他们呢?”


    “不止牛救回来了,人也救回来了,我阿耶和小羊他们用我们家的牛车送那头可怜的牛回去了,要过一会儿才回来。”楼月明兴奋地回答,她抬手勾住如意的肩膀,说:“你们没看到太可惜了,如意救回一个被误以为断气的人,嘴唇都紫了,还被她救回来了。今天炖排骨蒸大米饭,犒劳如意大王。”


    “好好好,你们直接回去准备午饭。”楼母高兴地说。


    “都回吧,天热了,不干了。”如意说,“我们家不缺粮食,今年的麦子多收几石少收几石影响不大,别把人累坏了。”


    “对对对。”楼月明非常赞同,“走,都回去,以后一早一晚没太阳的时候再出来干活儿。人最重要,别把人累出事了。”


    万千红还想再说什么,被如意强行打断了,“听我的,立马收拾东西回家。”


    楼母、万千红和楼凡听令,三人把水桶、勺子、扁担通通装回牛车上,没浇完的几桶水奢侈地全倒给几十株麦子,几人驾车往回走。


    到家刚卸下车上的东西,楼父他们回来了,楼照水下车兴冲冲地去找如意,“如意,如意,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陆大郎,他让我们给你带话,从明天起,每天只送一只羊或是一头猪,鸡鸭各二十只,鸡蛋五十个。还有,赵校尉挨军棍了,陆大郎说穆都将发现他私吞军士们的伙食费,当众打五十棍。”


    不过两天,陆大郎傍晚下值后高兴地来报喜,赵校尉被贬官了,现在在军营里是一个寻常小卒。


    “赵校尉挨军棍那天,李百户当场告状建军营的时候,赵校尉给每个军士和匠户定的伙食费只有三十钱,他从中中饱私囊。”陆大郎说,“我看穆都将怒火不小,也跟着告状,赵校尉前前后后从我家拿走二万多钱的财物,酒肉更是无数。这两天我跟着穆都将盘账,查出从建军营到现在,赵校尉一共私吞军饷六万钱,以权收贿二万三千钱。穆都将夺了他的官,今天命人把他拖下床又补二十军棍,现在丢在军营里也不给他请大夫,跟军士们住大通铺。他克扣军士们的伙食费,我估计他是没命活了。”


    如意拍手叫好,她又问:“穆都将是不是不识字?也不看账本?所以赵校尉才敢瞒上的欺下?”


    陆大郎点头,他志得意满地说:“赵校尉就是他的笔杆子和传声筒,现在赵校尉垮台了,该轮到我上了。”


    如意非常高兴,“你阿爷今晚要高兴得睡不着啊!”


    陆大郎大笑几声。


    如意走下台阶,问她的好学生:“你们军营里厨子的手艺如何?厨子又是谁的人?是赵校尉的吧?你上台要不要换人?”


    陆大郎一点就通,“换,要换,等我换掉现在的厨子,去穆都将跟前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把军营的伙食包给你们。”


    第205章 终究是良心


    如意满意,她许诺道:“我们要是包了军营里的伙食,天天给你开小灶,想吃什么你随便点。”


    陆大郎想了想,说:“我今晚想吃你们之前做过的一道酸辣鱼片。”


    “北奴,挂饵钓鱼。”如意高声喊,“大姊,你骑马去浮桥走一趟,看有没有船家在卖鱼。”


    “哎,我这就去。”楼月明立马去草场牵马。


    北奴也去找铲子挖蚯蚓。


    “要是买没买到,钓也没钓到,你明晚再来吃。”如意跟陆大郎说,“你在外面逛一会儿,我进去拿肉煮饭。”


    陆大郎点头,“好久没见牡丹了,我去找她玩,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识我。”


    “要不要去你家报个信?免得你一直不回去,你爷娘担心。”楼月明骑马路过问。


    陆大郎点头,“那就麻烦楼大姊了。”


    “小事,不麻烦。”楼月明一甩缰绳,纵马奔了出去。


    太阳落山了,天将黑未黑,暑气消散,农户干活儿正当时,一路上,河边、麦地里、小道上全是人,挑水的,运水的,浇地的,大家都不肯放弃地里快能收割的麦子。


    楼月明一路不时避让,她边走边看,没有看到打鱼的船家。过桥时听到在河边打水的人说舀起一条鱼,她折返回去问:“谁舀起一条鱼?是什么鱼?卖不卖?”


    “卖卖卖。”对方一听到这话激动地高声回答,“是条黑头鱼,个头不小,有三四斤重,你拿两斤麦子来换。”


    楼月明翻身下马,她取下一串铜子数六枚递过去,接过活蹦乱跳的黑头鱼上马离开。


    去伍林村陆家报了信,返程时天色已黑,但河边还是挤满了拉水的牛车和打水的人。


    “过来了过来了。”看到枣红马的人高声提醒。


    “楼家大姊,你还要鱼吗?我们又舀到五条。”有人问。


    “要。”楼月明过去把五条鱼都买下来,回去的路上拐道去窦家一趟,给殷婆送去一条鱼。


    剩下的五条鱼合起来有二十斤重,片了一大盆的鱼片,如意都给煮了,端上桌时留下一半,她打算送陆大郎回去时,回娘家一趟。


    酸辣鱼片、蒜苗和花椒叶炒坛子肉、风干鸡罐罐汤、瓠瓜油渣馅的扁食、凉拌馎饦,如意把家里能吃的且陆大郎不常吃的菜都端上桌了。


    “好久没来你们这儿吃饭了。”陆大郎说,“今年还像往年一样吗?一杀猪宰羊就喊二槐他们一大家子过来吃刨猪汤。他们晚上还来练武吗?我搬走之后,最惦记的就是你们这儿的热闹。”


    如意摇头,“自从徭役结束到现在,家家户户都忙着运河水浇地,白天热,晚上是干活儿的好时候,他们哪还腾得出空来我们这儿吃饭,都是我炖好了送过去。练武也暂停了,为了地里的麦子,大人累得睡在地里,孩子也不轻松,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来练武。”


    陆大郎叹一声,“今年一直不下雨,还遇到朝廷要收六年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太平的日子可以过。”


    “应该乱不起来吧,朝廷征六年税不是当官的想逼农户卖地吗?”楼月明接过话,“朝廷一下子收上去这么多的粮食和钱帛,钱库富裕了,可不得更卖力地打仗,打得南齐还不了手,北魏不就更太平了。”


    “也对。”陆大郎点头。


    如意咽下嘴里的扁食,问:“你阿爷是不是也要趁这个机会多买地?”


    陆大郎迟疑了片刻,他放下筷子问:“夫子,你们是不是要准备买地?”


    如意看他的态度似乎不赞同买地,她试探着说:“是有这个打算,难不成你们没这个打算?是有什么顾虑?”


    “这儿离洛阳城太近,如果朝堂不稳,我们这儿也守不住,今日掏家底买地,万一过两年洛阳失守,我们手上的田地就跟黄河里的水一样留不住。这是我阿爷的顾虑,傅夫子你参考一二。”陆大郎透露他家里的想法。


    如意赞同地点头,“你阿爷的顾虑很长远,那你们是打算去外乡置地吗?”


    陆大郎一噎,他瞧如意一眼,不作回答。


    如意明白了,看来她猜对了。她心里一沉,陆家有这个打算,她心里不成形的念头也泡汤了。


    吃过饭,如意和楼照水送陆大郎回去,此时天色已黑透,但田地里还全是人,夜风里充斥着驱牛的嘚嘚声和小孩的哭声。


    “怎么把孩子也带地里来了?”陆大郎嘀咕。


    “家里没人看着,谁敢把孩子丢家里,万一被人闯进家里偷偷掳走转手卖掉,可就找不到了。”如意回答,“现在家家户户都缺钱帛,为了交税必定要卖田卖地,舍不得卖田地的就卖儿女,如果能卖别人的儿女,肯定不会卖自己的儿女。”


    陆大郎沉默了。


    “估计等到麦子能收割了,偷麦子的人也多。”楼照水接话,“自从进了四月,每天晚上我家的狗都要叫好一阵,我猜就是来踩点看麦子的人。我家门前的这四十亩麦子是方圆十里内长得最好的,附近村里的麦子已经黄的,我家的麦子还是青的,麦粒也饱满。”


    陆大郎点头,“我家的麦子都没你们家的麦子长得好。”


    “我们从去年腊月就在运水浇地,这已经是浇第三遍水了。而且怕虫吃麦子,我们还用草灰拌上辣蓼草泡水撒在麦子上,还真没什么虫。”楼照水炫耀,“我们都商量好了,等麦子黄了,我们天天晚上带狗守夜巡田,免得贼来偷麦子。”


    陆大郎闻言灵光一闪,路过军营,他撑着车辕跳下马车,说:“夫子,我突然想起个事,今晚住在军营里,劳你们去伍林村跟我阿爷说一声。”


    “好。”如意答应。


    不急着送陆大郎回家,如意就先去大坡村,村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狗吠没有人声,傅家老宅也没人,楼照水踩着车辕翻上墙头,端着大半盆酸辣鱼片跳下墙。


    如意在外面等着,等楼照水搬来木梯爬上墙头,她把一盆凉拌馎饦和一兜猪骨头递过去。


    大黄跟着楼照水跑前跑后,终于得到一根猪腿骨,它高兴得险些扭折狗胯。


    “好好在家看门。”楼照水拍一下狗头,他爬上墙头蹬一脚木梯,梯子摔在地上,人也落地了。


    “走。”楼照水坐上马车,“大王,赶车吧。”


    去陆家通知一声,陆地主得到信立马打发家里的仆从去给陆大郎送换洗的衣鞋和铺盖卷。


    马车回转,过浮桥的时候,如意发现桥两端多了四个把守的军士,上桥时她的马车还被拦下来了,对方认出她立马又放行。


    过了桥,如意和楼照水看到一队举着火把的军士往西去,她好奇地询问桥头的军士:“这是出什么事了?在逮贼吗?”


    “防贼。”把守桥头的军士回答,“穆都将说近来夜晚不太平,安排我们彻夜巡逻,河北侧是东起陵村,西至矛村,河南侧是东起大洼村,西至大坡村西南边的霸村。河两岸都有巡逻队,你们夜里要是遇到情况就大声喊,怕我们听不见就烧大火,看见火光我们就会赶去。”


    如意下意识想到突然跳车回军营的陆大郎,这个主意估计是他向穆都将进言的。


    “穆都将真是个大好人!”楼照水要高兴死了,有军士巡夜,他就不用怕贼去偷他的麦子。他感激地说:“你们辛苦了,我们过两天攒一大筐蛋送去军营给你们吃。如意,行吗?”


    “行。”如意满口答应,“我煮好了送去,指明了给你们巡夜和守桥的人吃。”


    守桥的两个军士挺高兴,其中一个说:“等巡逻的队伍过来,我跟他们说一定要去你们住的山脚下多巡逻两趟。”


    如意和楼照水满意离开。


    回到家,楼父楼母他们也都还在运水浇地,如意和楼照水也加入进去。


    一直干到月上中天,实在干不动了,一家人才回家睡觉。


    夜里狗又叫了,叫了两次,楼照水开门出去看了一次,是巡夜的军士,他们走到晒场前的小路尽头就折返了,没有靠近他们家。


    天亮,一家人醒来留个做早饭的,留个出门收鸡鸭买蛋的,余者洗把脸就下地干活了。


    这种日子又过半个月,才四月中旬,附近的几个村就着手割麦子了,而楼家的麦子还有青叶,要再等半个月才能收割。


    此时不用再浇水,楼家的人得了空闲,终于能歇歇了。但如意和楼照水的活儿又来了,家里的蚕结茧了,要开始煮茧析丝。


    如意回大坡村一趟,把曹佩玉家的织布机搬回来用。


    时隔三年多,如意又踩上织布机。其实她也不喜欢织布,从煮茧到织布,中间还有缫丝、理线、梳线、分线、卷线筒、布线的工序,一项比一项繁琐,非常考验人的耐心,好在有楼照水陪她,眼睛盯线盯累了就看看他的脸。


    八千个蚕茧变成二十二捆线筒就耗了十天,丝线上织布机的那天,楼家的麦子也开始收割了。


    也是从这天起,除了给军营送肉以及去外村收鸡鸭和蛋,如意和楼家的老老小小不往外踏出一步,埋头在自己的地盘上苦干。他们不主动打听,外面的消息也就进不来,直到牛老二找来,如意才知道河南侧的驿站里住进好几个大官家里的管事,他们在黄河两岸收地和挑奴仆。


    “如意,我家的地你要买吗?你要是不买我就卖给外来的人了。”牛老二病了一场,人又瘦,说话的声音都发虚,声音稍微大点还要咳一声缓缓。


    “我家的地离你家近,离河也近,离军营更近,是块儿好地,你要是有买地的打算,一定要买我的。”牛老二说。


    如意点头,“现在的地价是什么价?”


    牛老二沉默了一会儿,他麻木地说:“你打听得到,我不瞒你,十亩地才给一匹半的帛。”


    如意变了脸色,“地价压得这么低?遇到个好年成,十亩地一年的收成都不止一匹半的帛。”


    “对,我们也这么说,但买家反问万一没有好年成呢?”牛老二嗓子痒,他又咳一声,接着说:“何况他们只是买地没有买人,有人种地地里才有收成。你要是买地也给我这个价,三十亩地给我四匹帛,剩下的半匹帛能换成豆子吗?我家的二十亩麦子卖给村里男丁多的人家了,他们收了麦子结一半的粮食给我,我估计还不够交粮税的。好在去年还有存粮,补齐六年的粮税还能剩个几石留到秋天种麦,只是口粮没了。你看半匹帛能换到多少石豆子,我家就靠豆子糊口了。”


    如意清楚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在故意卖可怜,她还是上当了,说:“半匹帛值七石麦子,我给你三十石豆子。”


    牛老二扭开脸,过了两瞬,他抹一把脸,说:“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还你十石豆子。”


    “等你缓过这口气,你给我三十石豆子和四匹帛,我把三十亩地还给你。”如意考虑这么久,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她在对方震惊又狂喜的眼神中说:“在这之前,地归我种,收成全归我,你要是租,要一斤不少地给我交租子,这算是给我的利息。”


    “好!”牛老二喜极而泣,他大哭三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给如意磕几个响头,“如意,你是我家的恩人。”


    如意扶起他,说:“不必如此,我没亏什么。”


    “但你有良心啊!”牛老二擦把眼泪,急切地问:“你还买地吗?我去给你问,他们有的人嫌地价太低,决定卖儿卖女。他们要是知道地还能赎回来,别说三十亩,五十亩也肯卖。”


    “一匹帛值十三石半的麦子,我手里的存粮抵不了多少匹帛,救不了多少户人,而且要先紧着我娘家村里的人。”如意解释,“你不用替我问,我先去大坡村一趟,如果有剩下的粮食,再考虑你们村的人。”


    在去大坡村之前,如意要先去军营一趟,她要找陆大郎问问让她接管军营里伙食的事有没有眉目,如果能定下,能不能让穆都将提前给她结一笔钱。


    第206章 军士代持


    借着送肉,如意走进军营,跟伙房交接完,她牵着牛车直接前往陆大郎的值房。


    陆大郎今早无事,他心血来潮去跟军士们一起训练,结果半场都没坚持下来,软着腿白着脸满头大汗地被人扶了回来,这会儿还在胡床上躺着。


    门被敲响,陆大郎懒洋洋地问:“谁呀?”


    “我。”如意出声,“陆文书,今天忙吗?有空聊几句吗?”


    陆大郎身子一挺坐了起来,下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他扶着胡床站好,整理好衣裳,说:“夫子请进。”


    如意推门进来,她扫一眼,诧异道:“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生病了?”


    陆大郎摆了摆手,“别提了,我今早吃饱了撑的,心血来潮去跟军士们一起出操,差点给我累吐了,倒在胡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才好受点。”


    如意拉开一个椅子落座,说:“军士们训练的力度不小,我们常年劳作的人都受不了,更别提你这种天天坐在屋里拿笔杆子的人。”


    陆大郎点头,他下意识翻看账本准备结账,但还没翻到两页就反应过来了,还有三天才到结账的日子。


    “夫子,你找我有事?”他问。


    如意点头,“之前我们提过承包军营伙食的事,你跟穆都将提过吗?”


    “没有。”陆大郎叹一声,“我没正式提起过,但旁敲侧击地问过,穆都将对伙房里的厨子没意见,没有因为是赵校尉的人就不满意。我之前想过在穆都将跟前吹吹风,以厨子是赵校尉的人可能会替赵校尉抱不平,进而会在饭食上做手脚的借口换掉他们,可赵校尉死得太快,反倒让穆都将有些难受,我就没敢提。”


    如意心里一沉,好在早已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失落。


    “以后或许还会有机会,夫子你再耐心等等。”陆大郎有点尴尬,没影的事他提前许诺给了人希望,事却没办成,他挺不好意思。见如意面色沉重,他打补道:“我一直没有明确地询问穆都将,就是不想遭到他的拒绝,只要他没个明确的态度,以后遇到机会我可以趁机提议换掉伙房的人。”


    如意露出个笑,“没事,你不必有压力,别因为我的事惹得穆都将对你不喜。”


    “那倒不会,我只是提议,又不会勉强穆都将做决定。”陆大郎说。


    如意“嗯”一声,她听见穆都将的说话声,听着声音人似乎是朝这里来的。


    陆大郎也听出来了,他快步迎出去,问:“都将,有何吩咐?”


    “我听李百户说你跟军士一起出操,被操练得脸色惨白,过来瞧一眼。”穆都将笑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脸色还有点差,要不回去休息一天?”


    “谢都将关心,属下已经好多了,不用特意回家休息。”太阳已经老大了,陆大郎站在门口都觉得晒得皮疼,这时候他哪肯顶着大太阳回家。思及此,他看见穆都将站在太阳底下,忙侧过身说:“都将,李百户,进来喝杯茶,外面挺热的。”


    如意闻声欠着身往外走,“穆都将,陆文书,李百户,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穆都将和李百户不意外值房里还有人,值房外停着的牛车他们离老远就看见了。而明知值房里有人,穆都将还是过来了,李百户估摸着穆都将跟陆文书有事商谈,他识趣离去,借口说:“我去替陆文书送送客人。”


    陆大郎道句劳烦,他欠身请穆都将进值房。


    穆都将进屋拉开书案旁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说:“你盘盘账,算算自去年八月我率驻军抵达军营后,一共吃了多少石粮食,合计多少钱,又抵多少亩地的收成。”


    陆大郎拿起账本翻看几页,准确地报出数字:“属下前几日合账时有记数,九个月,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合计吃掉三千七百四十石粮食。属下粗略估计,一年里,一个军士要吃掉七亩粮食,且是在年成正常时,麦黍亩产二石半左右。”


    穆都将对他这个回答的速度颇为满意,他发现陆文书比赵校尉好用多了,年轻,心眼少,问啥答啥,不像那赵校尉,说一个事要兜一个大圈子,能把他绕晕。


    “现在洛阳城里过来的那些买地的人,报价是十亩地一匹半的帛,按这个价,上个月从赵校尉手上抄收的家产能买多少亩地?你算算。”穆都将交代了,袒露他的目的。


    陆大郎了然,看来穆都将打算买地让军士们自个儿种,他心想穆都将都打算买地了,他今晚回去就劝他阿爷也在黄河两岸买地算了,别去外乡了。不对,驻军的军饷由朝廷发,为何穆都将要买地让军士自己养自己?难不成他担心朝廷发不出军饷?


    陆大郎手上拨着算盘,脑袋里的思绪飞速转动着。


    穆都将站了起来,陆大郎下意识看他一眼,见他朝门外瞥了一眼,说:“陆文书,你夫子又拐回来找你了,看样子有急事。”


    陆大郎讶然,他停下拨算盘的手,说:“回都将,八万三千钱值十六匹半的帛,可以买一百一十亩地。”


    说罢,陆大郎行至门口,看见如意走了过来。


    如意走出军营又拐回来,她要找的目标不是陆大郎,是穆都将。她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脸潮红,此刻带着一脸汗歉意地说:“对不住,我没想打扰你们说话,本想在外面等穆都将的,没想到还是惊扰了你们。”


    “找我?”穆都将疑惑,“何事?进来说。”


    陆大郎以为如意要跟穆都将自荐,他急得连连冲她使眼色。


    如意看他一眼,她越过他走了进去,开门见山地问:“穆都将,你们军营的肉食是要一直在我家买吗?如果是的话,我们要提前为猪羊留种繁殖做准备了。”


    穆都将点头。


    “既然有意长期从我家采买肉食,不知您能否提前给我支一笔钱。我每个月能从陆文书这里支走四万五千钱左右,如果可以,您能否把今年剩下六个月的钱结给我。如果太多,三个月也可以。”如意央求道。


    “夫子,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陆大郎大惊,他怕穆都将生恼,忙打岔说:“你要是遇到难事需要钱,我让我阿爷借给你。”


    如意觑穆都将一眼,想起她刚刚跟李百户打听到的,此人竟是孝文帝的亲卫出身,陪着先皇南征北战,先皇死后,他被打发来守粮仓,可见必是先皇的心腹。


    如意选择赌一把,措辞说:“我没遇到难事,是附近的乡民遇到难事了。今年天灾,麦子几乎绝收,黍子种不上,农户吃不上饭的情况下,还要筹集六年税。城里的大官们是摸准了脉,清楚农户为筹集税必定要卖粮,他们趁这个机会死命压价,十亩地才给一匹半的帛,这无异于是趁火打劫。经过此劫,整个洛阳地区近万个农户手里的田地骤减,要全部沦为佃农,先皇一力推行的均田制也就被瓦解了。说远了,我打算筹钱买地,也以十亩地一匹半的帛这个价买,但我只是代持,往后户主只要攒够钱帛,我随时按原价卖给他们。”


    陆大郎面露愕然。


    穆都将一双鹰眼牢牢地攥住如意,似是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意也悄悄观察着他,见穆都将有反应,她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这个期限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十年,赎地的时候可以五亩十亩地赎,也可以一次全赎完。但我的身家微薄,攒下的粮食全部用上,也只抵二十匹帛,帮不了多少户人,这才出此下策,想要跟穆都将预支账款。”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些人就是冲着田地来的,一招不成还会再使一计。”穆都将开口了,“我支钱给你,你跟他们抢地,他们很有可能转过头对付你。”


    “我不跟他们抢,我琢磨过,我只在卖地多的农户手里买地,每户买十到二十亩,他们卖我一部分,再卖官老爷一部分,如此一来,官老爷买到地了,农户日后还能从我手上赎回一二十亩地。”如意详细解释,她征询道:“穆都将,您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吗?”


    穆都将面露喜色,他让开太师椅示意如意来坐,“受教了,这是个好法子。”


    如意对他这个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受教了?她琢磨几瞬,迟疑又惊喜地问:“难不成穆都将也有买地的想法?”


    穆都将点头,“你来之前我就在跟陆文书商量买地的事,不过我本意是想逼价,逼得城里的大户提价,为此我也愁手上钱帛不足。你这个想法不错,我考虑考虑让军营里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各买五亩地,日后农户可原价赎回。”


    如意大喜,她失了稳重,欢喜地说:“穆都将,我代种地的农户谢谢你。”


    穆都将摇头,“为将,我合该镇守一方,为臣,我理当守卫陛下打下的江山,均田令的颁布推行是先皇半辈子的心血,我得替他守着。可他一离世,我就沦落到这个地步,在朝堂上说不上话,只能为他护住陵前的祥和,盼着生活在北邙山山下的百姓能继续享受先皇的余荫。傅夫子,你不用谢我,农户也不用谢我,这个局面是我同僚们的贪心造成的,我为他们羞愧,也为你的善心跟你道个谢。”


    如意心里美滋滋,她眼珠子一转,说:“不敢当这声谢,我也是有私心的。自从军营开建,我就惦记着要承包军营里的伙食,可一直没有如愿,只能向外寻求财路。我的馎饦生意依附于附近六七个村的村民,他们的日子有起色了,我的生意才有起色。像今年,家家户户节衣缩食,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馎饦卖不出去就不磨麦子,不磨麦子就没有麦麸,没有麦麸就养不活猪。要不是今年还有军营从我这儿买猪肉,上百头猪养在家里要饿死了。”


    陆大郎从怔愣中回过神,他趁机说:“穆都将,傅夫子品性良善,崇敬先皇,非不忠不义之人,可否把军营里的伙食承包给她?她家底微薄,今日还要把全部的积蓄搭在农户身上,若没个营生续命,她也要辛苦几年。”


    穆都将暗嗤一声,她刚刚自己亲口说过,一个月能从军营结四万五千钱,有这笔收入怎么会辛苦?不过他被那句“崇敬先皇”打动了,点头说可:“陆文书,你给你的夫子算笔账,每月给她开支一笔钱,粮油肉菜由她采购,负责从生的做成熟的。”


    “可以给我预支三个月的伙食费吗?”如意不忘她最初的目的。


    穆都将摇头,“我还想欠你三个月的伙食费,把这笔钱用于提前给军士们发俸禄,让他们拿去买地,很大一部分军士拿不出买五亩地的钱。”


    如意皱眉,她沉默下来。


    “一户买十亩,五十户就是五百亩,你能打理得过来?又会不会引起城里大户的敌视?”穆都将温和地问,“不如让本官和军营里的军士来做这个事,你要是担心军士们日后不肯让农户原价赎回田地,契书由你亲自撰写,再请十里八乡的邻长、里长和党长来做个见证。”


    如意闻言点头答应,“好,接下来三个月,军营里的米面粮油和肉菜都由我解决,期间不从军营结账,结余下来的钱由你们陆续发放到农户手上。”


    穆都将抬头看向陆大郎,说:“陆文书,傅夫子手上的粮食若不够,你替她想法子分担一二。”


    陆大郎痛快答应。


    穆都将高兴啊,他起身说:“你们师生俩聊着吧,我先走了。”


    陆大郎把穆都将送出门,他心绪不平,无心理公事,干脆直接把账本递给如意,“夫子,你自己看吧,每个月的肉粮油盐都有记载,合计的总数就是每个月能给你的伙食费。”


    如意朝外瞥一眼,她接过账本伏在书案上翻看。


    陆大郎坐在胡床上思索,跟个跳蚤一样不时动两下。


    半柱香后,如意合上账本,说:“我心里有数了,先走了。”


    “我送你。”陆大郎嗖的一下站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军营,如意坐上牛车,示意陆大郎可以进去了,“太热了太热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夫子!”陆大郎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利,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意回头,她目光闪烁着,含着笑问:“怎么?还有事?”


    陆大郎想问她敢不敢干一票大的,他家在山里还藏了二千多石粮食。话未出口,因情绪起伏太大,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207章 陆大善人


    如意没等到她想听的话,眼睁睁看着陆大郎踉跄了几步,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没动静了。她跳下牛车,飞一般地冲进军营喊:“来人,快来人,你们的陆文书晕倒了。”


    几个军士冲出来,架起陆大郎抬进军营里。


    如意匆忙间牵着牛车跟了进去,等她赶到陆大郎的值房,穆都将也听到消息赶来了。


    “是热到了,没大事。”李百户跟穆都将汇报,“属下掐着陆文书的人中已经把人掐醒了,这就让伙房熬一罐绿豆汤送来。”


    “安排人去陆文书家里通知一声,让他家里打发人来照顾着,等天黑凉快了再回去。”穆都将说。


    李百户应一声快步走了,挤在值房的军士也一股脑地跑光了,如意和穆都将一前一后地靠近。


    “穆都将,劳烦你喊个人来,把陆文书的衣襟解开,上衣脱了,让他呼吸畅快些。”如意说,“再用凉水给他擦擦,多擦几遍帮他降温。”


    穆都将颔首,他出门喊个人来,随后见如意避了出来,说:“傅夫子,天越来越热了,你也回吧,这儿不缺人照顾陆文书。”


    “我等等吧,等陆文书的爷娘过来。”如意说,“他好歹是我的学生,人都热晕了,我怎么能安心离开。”


    看有人端水过来,如意嘱咐道:“用水擦身后记得用蒲扇给他扇风,身上的水汽干了继续擦,擦了继续扇。”


    穆都将见她这般作态,到嘴边的话倒是不好说出口了,他思索着说:“屋外没什么遮挡的,你要是不打算回家,不如去我的值房里坐坐,免得你也热晕了。”


    “那就麻烦了。”如意同意,她用袖子揩着汗,说:“这种天气再持续一个月,黄河里的水都要干了。”


    穆都将深吸一口气,叹道:“再这么旱下去,为了活命,平头老百姓真要卖儿卖女了。”


    “到时候粮仓会不会有危险?朝廷会不会再派驻兵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伙食费,如意巴不得军营里的军士越多越好,人多了,她从村民手里买的鸡鸭和瓜果蔬菜也跟着增加,附近的村民对田地的依附也随之减弱。


    “不确定。”穆都将不愿意跟她多谈这种事,他拎起水壶倒碗水递给她,似是好奇地询问:“你也担心干旱的年景会持续,还要预支伙食费把全部的家财都搭上买地?为什么不找陆家跟你分担?陆家家大业大的,十个你都比不上他们的家底厚。”


    如意一听就知道,穆都将也打上陆家的主意了。她不免心生猜测,如果她今日没来,穆都将估计会拉上陆家合伙跟城里的大户争地,进而把地价拉起来。


    “我只是陆文书的夫子,担任夫子期间也拿到报酬了,于陆家无恩,没那么大的面子。”如意解释,“再则,我要行善,怎么能要求别人为我兜底。”


    穆都将摇头,“傅夫子小瞧自己了,我瞧着陆文书是很敬重你的,你做的善行未必影响不了他。”


    “如果能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如意浅浅一笑。


    二人目的一致,穆都将抚了抚掌,说:“等陆文书身体好转,挨家挨户登记农户卖地的事宜就交给他,他日签契邀邻长、里长和党长来作见证时,也由他牵头联络。”


    接触了近一年的时间,穆都将已经摸透了陆大郎的性子,他不似陆地主精明算计,没受过苦,性子简单,年纪小,尚有一腔热忱。简单来说就是涉世未深,眼界尚窄,跟谁待得久就受谁影响大,他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能造就他的性格。这般性子的人被生计艰难的村民一哭,再看到他的夫子众星捧月般受众人感谢,必定对他带来冲击,一个冲动就要跑回家缠着他阿爷效仿傅如意的举措。


    二人不再说话,静默地看着门外近乎扭曲的热浪。


    一碗水喝完,陆地主夫妻俩带着服侍的仆人赶到,此时陆大郎已经清醒过来,如意在门外打个招呼,她牵牛离开。


    *


    陆大郎在值房里躺到傍晚,太阳下山了,风里的暑气消散了些,他坐上自家的牛车,跟他爷娘一起回家。


    过桥时,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黑黄的妇人站在桥上大哭,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我的儿”,她男人一手抱着一匹帛,一手扯着她往桥头走,她死活不愿意动,眼睛遥望着河对岸的驿站。


    “唉,又一户卖儿卖女的。”刘婶心酸,“我们上午来的时候也遇到一户,两个丫头长得挺不错,这一卖就回不来了。”


    “能住在驿站里的都是官家,孩子卖去官家反倒日子更好过,享福了。”陆地主说。


    陆大郎眼睛一抬,硬梆梆地呛道:“那你怎么不把我卖去官家?让我也去享福。”


    陆地主一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陆大郎不理,他扭头看向车窗外。


    刘婶拧陆地主一下,示意他闭嘴别说话。


    陆地主憋屈地闭上嘴。


    马车过桥,路两旁不是荒地就是干枯得跟枯草一样的麦子,而地里的人不嫌弃它们,男人们一个个弓着腰在麦垄上收割。


    陆大郎无声地看了一路,他从没有看得这么认真过。回到家,他走下牛车的第一句话是:“农户都这么辛苦了,那些穿锦衣绸缎的人还要从他们手上抢地。”


    无端的,陆地主心里发慌,他几乎能听见胸腔里乱得失序的心跳声,这昭示着他要有大灾了。


    这种乱糟糟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夜晚,陆地主躺在竹床上乘凉,乍然听到敲门声,他心里突的一惊,整个人就跟摘掉心一样平静了下来。


    刘婶打开门,问:“大郎,怎么还不睡?白天身子不舒服还不早点休息?”


    “白天睡多了,不困。我阿爷还没睡吧?我想跟他谈点事。”陆大郎走进卧房。


    陆地主挥着扇子,说:“我不想跟你谈,回你屋里去。”


    刘婶不高兴地“哎”一声,“你这老东西大半夜犯什么病?”


    “阿爷,你确定不跟我谈?那我就自己做决定了。”陆大郎立马往外跑。


    “回来!”陆地主手上的蒲扇往竹床上一拍,他猛地坐起来,气冲冲地喊:“给我滚回来。”


    刘婶看出不对劲,她不再骂老头子态度古怪,看大儿子老实地折回来,她捶他一拳,笑骂道:“跑什么?进去跟你阿爷好好说。”


    陆大郎笑了笑,他走到竹床旁,脱下鞋盘腿坐了上去,做足了要促膝长谈的准备。


    陆地主打量着他,先声发问:“傅如意今天在军营干什么?她跟你说过什么?”


    陆大郎面露惊奇,“为什么这么问?”


    陆地主懒得理他,地主的儿子吃着隐户种出来的粮食,转过头心疼起被抢夺田地的农户,这比耗子吃猫还反常。陆大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正常的,在军营里又躺了大半天,反常的由头肯定发生在晕倒前,而他在军营里能接触到且还能影响到他的人屈指可数,傅如意算一个。


    “我在问你,还谈不谈了?”陆地主没好气地问。


    “她去军营找穆都将预支伙食费,为买地做准备。傅夫子打算买下农户手里的一部分地,日后农户可以原价赎回。”陆大郎回答,他把如意和穆都将的话通通复述一遍,最后总结道:“傅夫子和穆都将已经达成共识,我也想为减轻农户的损失出一份力。阿爷,我们藏在山里……”


    “闭嘴!”陆地主大怒,“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出身?你是地主的儿子,不是贫民的儿子。我们积攒的家产是哪来的?我们手里的上千亩田地又是哪来的?田地买到手还允许对方原价赎回去,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想当大善人了?”


    “真是大善人吗?他们赎回田地的时候不是原价归还钱帛吗?在他们没赎回之前,田地不是由我们种着吗?这种我们得利的事,算什么大善人?”陆大郎平静地反问。


    “你明天去驿站一趟,问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这是不是做善事,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做这种事。”陆地主不为所动,“如果他们都不答应,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我要做,我想做。”陆大郎高声说,“我这一辈子不想只逐利,最后沦为财权的奴隶。我总要做点什么,为忠义,为家国,为良心。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跟这片土地上的人同饮一河水,我做不到在他们以水饱腹的时候,坐在他们面前吃肉啃骨。”


    “都是屁话,我看你就是受傅如意的影响,变得妇人心肠。”陆地主勃然大怒,这小子汲取他吃肉啃骨生出的骨血长大,如今竟然瞧不起他这样的人了。他讽笑道:“你以为傅如意会写一手好字就是个圣人了?还是以为她很厉害?对,她是厉害,没有夫子,靠自己摸爬滚打学到一肚子的字,但她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很好!非常好!”陆大郎打断他的话,他也怒了,讥讽道:“这不是你求她的时候了?你夸她的话你都忘了?我没忘,我就要像她一样,得家里人真心喜欢,我要让认识我的人打心底欣赏我,哪怕是跟我有仇怨,他们也得对我笑脸相迎。傅如意她做到了,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就连你说着看不起她的话,也得老老实实承认她厉害。”


    陆地主点头,“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在效仿她。”


    “不是,我是在做自己,我要做一个对自己满意的人。”陆大郎不承认,“我欣赏谁我就效仿谁,穆都将忠君爱民,我阿爷爱护儿女,傅夫子坚韧有本事,北奴善良肯吃苦……我喜欢你们的这一面,我会逐个效仿。”


    陆大郎越说越激动,他在争执中看清了自己,高兴地说:“阿爷,我非常感谢你把我送到楼家隔壁住,又把我送进了军营,我已经走出陆家给我圈的高墙,我的眼睛不能再只盯着利和家族,否则我会是下一个赵校尉。”


    陆地主欣赏他此时的心气,他像一只离巢的鸟,扑棱着翅膀要去丈量他的天地,可真的不会受伤吗?


    “阿爷,山里的二千多石粮食给我吧。”陆大郎央求,他突然改了主意,说:“这二千多石粮食来自方圆五十里的役夫,我当时记了他们所在的村落,我要把粮食还回去。如果入秋后有了雨水,这是他们撒在田地里的种子,是他们明年丰收的希望。如果继续干旱,这些麦子他们可以换回更多的豆子当口粮,在这个冬天不至于卖儿卖女。”


    陆地主都要松口答应他允许农户原价赎回田地了,陆大郎却得寸进尺地换了说辞,他都要气疯了,口不择言道:“陆大善人,好一个陆大善人,两千多石粮食啊,你随口就撒出去了。我是你的仇人,外面的人是你亲父是吧?”


    陆大郎不吭声。


    “不行,我不答应。”陆地主坚决地说。


    陆大郎瞅他一眼。


    陆地主气得想掐死他,这真是孽障啊,他气急败坏地威胁:“你敢私自带人去挖粮,我、我、我就抽死你。”


    第208章 值了


    陆大郎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陆地主看他还有脸笑,气得心肝疼,出手梆梆捶他几拳。


    “怎么?不信我会打你?”陆地主嗓子都吼哑了,吼完又踹他一脚。


    陆大郎险些掉下竹床,他阿娘伸手扶他一把,下一瞬改扶为掐,把他掐得嗷嗷叫,跟坐在火盆上被烫了一样,纵身一弹跳下竹床。


    “该!”陆地主看得非常解气。


    陆大郎赤脚站在地上,他搓了搓被掐的胳膊,作势欲走:“阿爷,就这么说定了啊。”


    “谁跟你说定了?”陆地主又来了火气,“我不答应,山里的二千多石粮食由不得你做主,那是我留给子孙后代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我今年挖出来,往后一定补上。”陆大郎承诺,“我知道,你能把二千多石粮食倒进陵墓里藏起来,必定有把握在十年八年内用不上它,我在十年内一定把粮食补齐了。阿爷,你就当这是借给我的。”


    “你怎么补齐?拿俸禄补齐?以你现在的行为,往后八成不贪军饷不收贿赂,那就只有俸禄这项进账,那点钱是够你吃还是够你穿?”陆地主不信他能补齐粮食,他哼道:“还不是拿家里的余粮去填那个窟窿。”


    陆大郎无言以对,他沉默片刻,折中道:“你把粮食借给我,我再借给乡民,等他们度过这个劫难再把粮食还给我。阿爷,你不用担心他们不还,我在军营做事,大小是个官,民哪敢跟官斗。”


    “万一这个劫难后还有另一个劫难呢?他们今年在你手上看到活的希望,下一年还会指望你。你明天出门问问,穷人借钱哪有只借一次的。”刘婶开口,“你一次借出去二千多石粮食,连个抵押的东西都不要,这只会养大他们的胃口,让他们认为你家里还有十个百个二千多石的粮食。他们看出你的善心,会像吸血的蚂蟥一样缠在你身上,到时候你经营的好名声会毁得彻底。”


    “大郎,好人没那么好做。”陆地主跟着劝,他换个角度说:“你家里也有没田没地的帮工,他们甚至没有户籍,只能依附在我们家里当隐户,你要帮陌生的乡民为什么不帮他们?你以为他们会没想法?你可想清楚,以后要是生乱子了,保护你一家老小的是他们。”


    陆大郎顿时一个激灵,这的确是个问题。


    陆地主看他没再反驳,他心下稍安,这才松口说:“我给你五百石粮食、二十万钱还有二十匹绢,你拿去买地做好事,日后允许农户原价赎回。这么多粮食和钱帛,够你买七八百亩地,一户买十亩也有七八十户,一个村通常有十到十五户人,够你帮六个村了。”


    陆大郎点头,“好,我听阿爷的。”


    “听我的就别打山上那批粮的主意,我没说假话,那批粮食不是你能挥霍的,是我留给陆家子孙后代的,万一我陆家遭劫,那批粮是你们保命翻身的希望。从我把粮食藏进去的那一天,我就当那批粮丢了,我盼着你们没有动用它的时候。所以别说十年八年,藏二十年一百年都行,只要你们用不上,它烂在陵墓里化成灰都行。”陆地主告诫他,“今天你在,陆家下一代的家主也是你,我就提前留遗训了,山中藏粮不能用在陆氏族人以外的人身上。”


    “傅夫子此次肯定要把藏在山里的粮食运回来。”陆大郎嘀咕。


    “你姓傅还是她是你娘?姓傅的做什么关你姓陆的什么事?”陆地主瞬间破功,他高声问:“你阿爷说的你记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陆大郎大声回一句,“我回屋睡觉了。”


    “你什么态度?”陆地主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瘪犊子,老子给粮又给钱帛,你就这个态度?”


    陆大郎闪身出去,枕头砸在门上,他又探头进去说:“阿爷,别说得像是你亏大了,你一点都没亏。”


    说罢就溜了。


    陆地主鞋都顾不上穿,他追出去扯住嗓门骂:“败家子,我怎么没亏?要不是你,过几年我转手把地卖了,十亩地少说能多卖一匹帛,七八百亩就是七八十匹帛,值三四十万钱。”


    陆大郎脚步一顿,跑得更快了。


    “好了好了,消消气,权当给你儿子买名声了。”刘婶拿来陆地主的鞋,说:“别嚷了,被别人听去又要多生是非。”


    陆地主呼吸急促,他重重拍门,低声怒骂:“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儿子!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我家的孩子不爱认字,没有全部落在傅如意手上。”


    刘婶莫名想笑。


    陆地主穿上鞋,他回屋取外裳往身上套,刘婶盯他几眼,问:“你这是要出门?”


    “出门转转,他还睡得着,我今晚是睡不着了。”陆地主长出一口气。


    “去哪儿转?你别是大半夜要转去楼家找如意的麻烦。”刘婶警惕,“我可给你说好了,你有再大的气也得给我忍着。在家你怎么骂怎么说他都行,在外要给他留面子,大郎有自己的交际了,你不能越过他去插手他的事。”


    “我没那么混蛋,大郎今天的做法是受傅如意影响,但跟她无关,又不是她教唆的。”陆地主还没气糊涂,陆大郎一开始要效仿傅如意和穆都将的做法,后来上头了要赠人粮食,这个转变完全可以看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穿好衣裳,说:“你先睡,我带上护院出门转几圈,心情不平复下来,我今晚是没法睡的。”


    刘婶闻言安心了,“你多带两个护院,在村里转转就行了,别走远了。”


    陆地主“嗯”一声,抬脚出门。


    此时夜已深,陆家的下人大半都睡下了,但出了大门,夜风里立马多出嘈杂的动静。陆地主判断牛叫声来自晒场,他穿过半个村走过去,看见白天坐在家里织帛的女人们这会儿在晒场上赶牛碾场,晒场上没有人声,只有牛叫声和牛蹄声,以及石碾子碾压麦秆发出的哔啵破裂声。


    陆地主在晒场边缘站了一会儿离开了,他打算去自家的麦田里看看,出村听到呼噜声,不知谁家的男人倒在路边睡着了,割麦子的镰刀还握在手里。


    再往前走,遇到一个半大小子独自赶车拉着一车麦子走在路上,距离拉近,驾车的小子喊了声老爷。陆地主意识到这是自家帮工的孩子,他诧异道:“你们也在连夜割麦子?”


    “今晚轮到我家守田,反正也不能睡,就连夜割几垄。晚上凉快,今晚多割几垄,明天天热的时候能多歇一会儿。”小子回答。


    陆地主点了点头,“好,你回吧。”


    拉麦子的牛车回村,陆地主继续在田间地头游走,到了后半夜鸡打鸣的时候,他才回家睡觉。


    这一觉睡到晌午,陆地主是被热醒的,他起床出门,判断出时辰后,问送水的仆人:“大郎君今早去上值了吗?太太可安排人去给他送饭?”


    “没有,大郎君今天一直在家,这会儿在前院。”


    陆地主洗漱后前往前院,一靠近就听见了嘈杂的说话声,观这动静,恐怕人数不少。他慢下步子悄悄靠近,只一眼,他估摸着三房的人都到齐了,偷听几嘴,他判断出陆大郎是在游说他叔婶弟妹们凑钱买地。


    听清之后,陆地主立马快步离开,能不能筹到钱看陆大郎的本事,他可不去替他仗势卖人情。


    这天晌午,陆地主是一个人在后院用的饭,吃完饭又睡一觉,刘婶才从前院回来。


    “呦,你大儿子肯放你回来了?”陆地主打趣。


    刘婶一听就知道他去过前院,她笑骂道:“就你奸,溜得快。”


    陆地主笑笑,问:“他从你们腰包里掏走多少钱帛?”


    “底下一帮小的把私房钱都掏给他了,我拦都拦不住。兄妹十五个,合计能买一百六十亩地。”刘婶回答,“我和他两个叔婶各给他凑三匹帛,又能买六十亩地。”


    “这合起来又买一千亩地。”陆地主一叹,“我只盼着朝廷能长久点,军队勇猛点,别让南齐的军队打到洛阳来了。”


    刘婶对着铜镜理头发,说:“就算战乱了,百姓跑了,但只要地还在,他们就还会回来耕种。”


    “话是这么说,但平头老百姓苦啊。”陆地主感叹。


    刘婶回头看他,起身说:“我去喊大郎过来。”


    “喊他过来干什么?”


    “我觉得他过来缠一会儿,你能再拿出五百石粮食买地。”刘婶笑着说。


    陆地主呵一声,“我又不是救世主。”


    “你有个想当救世主的儿子,乐去吧。”刘婶又坐下,说:“这几天你估计是见不到他了,我回来那会儿,大郎收拾一包衣裳出门了,说要去军营住几天。”


    陆大郎顶着烈日来到军营,跟穆都将汇报喜讯:“穆都将,我家能出粮食和钱帛从农户手上买一千亩地,是可赎回的那种。”


    穆都将又惊又喜,他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陆大郎已经把他家的粮仓和钱库凿开了?


    “我们趁早上门登记吧,晚一天,城里的大户就多一天的时间从农户手里大肆买田地。”陆大郎兴奋地说。


    “好!”穆都将用力拍了下陆大郎的肩膀,“好小子,真有种。”


    陆大郎嘿嘿一笑,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麻布,说:“属下手上有一份名单,方圆五十里三十四个村都列在上面。我家能买一千亩地,军营里的二百八十五个军士合计买一千四百二十亩,假定一个村有十五户人,每户卖给我们十亩,我们能买下十六个村农户手上的部分田地。我夫子手上的存粮估计能买下近二百亩的田地,大坡村留给她,我们去其他的村落散布消息。”


    “可。”穆都将点头,“我把李百户拨给你用,你俩率人进村登记亩产,再定个时间,召农户来营地签契。每走一个村,把村里的邻长、里长和党长都通知到,到了约定的时间,让他们来做见证。”


    “是!”陆大郎振奋得要飞起来,好大的一个差事!


    “会骑马吗?”穆都将问,“不会也罢,我把我的坐骑拨给你拉车,马拉车速度更快,少在路上耗时间,免得你又被热晕了。”


    陆大郎连连点头。


    穆都将笑了声,“去你夫子家里走一趟,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陆大郎走出值房,突然又被叫住了,他回过头看见穆都将跟了出来。


    “陆文书,我记得你尚未娶妻,可有婚约在身?”穆都将问。


    陆大郎脸一红,他摇头说:“没有。”


    前年冬天他本要议亲的,但他阿爷得知朝廷要在这儿建军营,有了把他塞进军营里做事的念头,想着他要是有了官职,保不准会有更好的姻缘,就断了给他定下婚约的想法。


    穆都将打量陆大郎几眼,说:“好好办差,这桩差事了了,本官给你介绍一个好亲事。”


    陆大郎攥住拳头压抑着兴奋,他克制着自己,板板正正地走出军营。等离了人眼,他立马兴奋地蹦了起来,一路狂奔到楼家转达消息。


    如意听完陆大郎的叙述后,她激动得双手发抖,二千七百亩田地,十七个村,二三百户人家,一千余个村民,她的一个决定,一次主动的争取,为一千余个村民保下二千七百亩田地!


    “陆澎,你非常了不起!”如意夸他,她不忘夸自己:“我也非常了不起,我这辈子真没白活,值了。”


    第209章 记住她的名


    陆大郎高高兴兴地离开,路过楼家的麦田,他扬声“嘿呦”好几声,转着圈跑了。


    楼照水一干人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个个直起身子望着他,目送他又笑又跳地走远。


    “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我还真没见过陆大郎这么高兴的。”楼母往家的方向看,琢磨着这事八成跟如意有关。


    “我回去一趟。”楼照水扔下镰刀,走到地头他大步跑了起来。


    如意坐在石碾子上出神,石碾子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她的脸蛋也热乎乎的,心潮澎湃,整个人跟开在水边的睡莲一样,生机蓬勃,鲜妍又明媚。


    戴着草帽的金发美人在视野中放大,如意眨了下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大王有喜呀?”楼照水扶着膝盖在如意跟前弯下腰,“让我猜猜,陆大郎是不是来通知你去接手军营伙房的事?”


    如意抿着笑摇头,“再猜。”


    “陆大郎乐得跟吃了一盆肉的馋狗一样,这个喜事跟他有关?跟他有关,跟你也有关……”楼照水只能分析到这里,剩下的猜不出来了。猜不出来也没关系,他眉眼一动,摘下草帽凑近亲她一口。


    如意垂眼看他,他在她的注视下又亲一口,“你的嘴唇好热。”


    如意身子后仰,说:“陆大郎从他阿爷手里撬来足够买一千亩地的钱帛和粮食,他,我还有穆都将,我们三人合力能保下二千七百亩地,日后有二三百户村民可以从我们手上赎回田地。”


    楼照水“哇”了一声,“大王,你教出个好学生啊!”


    如意欣喜地点头,“我苦练一手好字,最大的回报竟然在今天。”


    楼照水挥动草帽殷勤地给她扇风,“最厉害的是你,你带了个好头。”


    “阿耶,你回来啦?”牡丹从草场那边跑过来,看见如意,她拍着肚子说:“阿娘,我饿了。”


    楼照水闻声立马站直了,趁着牡丹还没靠近,他扶着如意的肩膀低声说:“今晚别织帛了,早点把牡丹哄睡,我俩出门透透气。”


    如意正有此意,她体内越积越旺盛的得意劲需要找个发泄口。


    “阿娘,阿耶,你们怎么不理我?”牡丹一跃爬上石碾子,从背后抱住如意的脖子,跟只小狗一样在她脸上蹭蹭。


    楼照水抬手在她头顶抚一把,问:“我要去地里了,你去不去?”


    牡丹摇头,“我饿了。”


    “我去做饭。”如意反手搂住女儿的两条短腿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小羊,你驾车把织布机给二姊送去,没用完的丝线也一起送去,我不想织布了。”


    楼照水不肯,“丝线留着,等闲了我来织,明年夏天给你们母女俩各添一身帛布纱衣,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凉快。”


    当然了,他自己也要做一身,帛布轻薄,宛如一层纱,光洁如月,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又比裸着更好看。他在织帛的时候就幻想好久了,月圆之夜,月光最盛的午夜,轻薄的帛纱穿在他身上,月光落在帛纱上,那肯定很美,保准把如意大王迷得双眼发痴。


    想到这儿,楼照水喜不自胜地窃笑几声。


    “你在想什么?”如意问。


    “没,没有。”楼照水的嘴角压根压不下来,他脚步轻飘地去套马车,“我这就去给二姊送织布机。”


    “我也去。”一听能出门,牡丹当即不赖在如意身上了。


    如意蹲身把孩子放下,嘱咐说:“回屋拿你的帽子,有人的时候把帽子戴严实了,不准摘下来。”


    牡丹连连点头,她走了几步,拐道去草场上吆喝两声。


    等楼照水套上马车,牡丹、洛奴和阳奴麻溜地爬上车,都要跟车出门。


    “阿耶,我的小帽。”牡丹要使唤楼照水帮她拿帽子。


    “好。”楼照水点头,他叮嘱道:“你们仨老实地坐在马车上,不准去动马。”


    “知道啦。”洛奴拖着声音应一句。


    楼照水离开,正要进门,遇到如意拿着牡丹的草编小帽走出来,他伸手接过,“我给她拿出去。”


    如意把小帽交给他,交代道:“忘记跟你说了,你去大兄二兄和三兄家都走一趟,打听打听他们几家的麦子什么时候能割完,我们进山拉麦子的时候要借用他们的牛车。”


    “只借用牛车?要借人吗?”楼照水问。


    如意摇头,“三月卖羊换回来的二百多石粮食没动用多少,地里的四十亩麦子估计能收八十石左右,从中挪一百石粮食用于买地。藏在陵墓里的一百石粮食不动,只把藏在山洞里的一百五十石麦子运回来,一车拉十石,十五车一趟就拉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加上窦有才,人够用了。”


    “好。”楼照水听令行事,他把小帽挎胳膊上,进屋搬织布机。


    如意去西院准备晚饭。


    晚饭还没做好,楼照水回来了,他进屋直奔灶房,说:“如意,二姊和三个兄长估计再有七天就都能把麦子割完,到那个时候我们家的麦子也割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进山。”


    “那就七天后进山运粮。”如意说,“二姊和兄长他们有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借车?”


    “没有,一个都没问,他们都在地里干活,估计忙得顾不上问。”楼照水被油烟呛得咳一声,他揉着鼻子走到灶前坐下烧火,说:“我去地里找二兄的时候,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们的麦地里好像有人。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圈,麦地被踩得不像样子,麦穗都被偷割走了。”


    “没人守着,估计整个村的人都去偷过。随他们吧,反正那二三十亩麦子我们不要了。”如意说,“等家里的活儿忙完,瞅个没风的日子,我们去地里点火,把麦秆烧了肥地。”


    “偷什么?”楼凡回来喝水,耳尖地捕捉到一个“偷”字。


    楼照水复述一遍,他嘀咕道:“大坡村的四十亩地离我们太远了,施肥、浇水、收割都不怎么方便。”


    “那就租出去,我们要接管军营里的伙房,往后田地少种点,把家门前的地打理利索就行了。”如意走出灶房站在檐下扇风,看着楼凡说:“等你和阿玉成亲搬去大坡村住之后,我把地租给你,二十亩四十亩都行,你一年给我交二成的收成当租子。”


    楼凡面露惊喜,下一瞬又迟疑道:“二成的租子?这会不会太少了?”


    “我又不图赚你的钱。”如意说,“这四十亩地其中二十亩是在我阿娘名下,她一旦亡故,地是要归公的。我劝你把四十亩地全租了,趁着年轻能受累多干点,跟阿玉多攒点积蓄。”


    “好,我听姑的。”楼凡听劝。


    “不对!”如意反应过来,她拍拍头,说:“我晕头了,你可以趁这个机会买地,现在这个价,买地比租地划算多了。”


    楼凡笑了笑,说:“我这几天也有这个想法。”


    “有想法你不早说?你明天抱几匹帛去大坡村,跟我二兄商量商量买多少亩地,让他帮你买。”如意交代。


    “你们要替楼阿兄买吗?”楼凡问。


    “买个屁,他人都跑没影了,买了地他也不种。”楼照水接话,割麦前他进山喊楼仪回来干活,结果进山没找到人,窦有才的爷娘说他在四月底收拾东西离开山谷了,说是发现一座墓,他要去探一探。这一走就没影了,山那么大,到哪儿去找他?现在他们连楼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给他买。”如意回答,“我们这次要买二百余亩地,不一定所有的人家都能把田地赎回去,到时候保不准还能落下四五十亩,哪天他要是肯定下来了,家里不缺田地种。”


    “真好。”楼凡颇为羡慕,楼仪是好是歹都有人给他兜底,所以他才能过得跟个浪子一样。


    *


    第二天晌午,楼凡驾着马车带着七匹帛去大坡村,他打算用六匹帛买四十亩地,剩下的一匹送给阿玉,补上她家交税的缺口。


    马车来到大坡村,楼凡看见曹佩玉的婆母坐在门外哭,哭了几声又笑了起来。他勒停马车,问:“阿婆,你这是咋了?”


    “我高兴。”曹佩玉的婆母往村里指,“军营里的官兵来了,他们肯买下我们手上的部分田地,还承诺我们以后可以原价赎回来。”


    楼凡知道这个事,还知道大坡村卖出去的地会在如意手上。不过事主没有说话,他也不多嘴。


    陆大郎等人这会儿在傅家老宅,他告知来由后,傅父摆手,“我们不卖地。”


    “是已经卖给城里的大户了还是税布凑够了?”李百户问,他好心地说:“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卖地是有好处的,人一死,田地留不住,不如卖了给子孙留下一笔钱帛。”


    “一亩地哪怕只收二石粮食,十亩地一年的收成也抵一匹半的帛,我多活一年就多赚一年。”傅父自觉身子骨挺不错,还能活好几年,他坚定地说:“不卖。”


    “这是我夫子的阿爷。”陆大郎提醒,“走吧,我们走,再去下一家。”


    如此沿村查询登记,一晃十天过去了,陆大郎和李百户带着三个军士回到军营,他跟穆都将汇报:“回都将,户主、亩数和村落都登记入册,邻长、里长和党长也都通知到了,三天后,册子上的户主会来军营集合签契。”


    “去通知你夫子,让她提前把契约准备好,到了那天直接按手印。”穆都将交代,“三天内,你们把粮食和钱帛悉数运到军营来。”


    陆大郎领命,立马带着册子去楼家。


    接下来的两天,楼家和陆家的车队忙了起来,一车车粮食运出家门,运进军营里,引得附近几个村的人个个翘首看着。


    五月二十七,十六个村,二百七十个户主,四十八个邻长,八个里长,两个党长在营地齐聚。


    穆都将,如意,陆地主,陆大郎以及军营里的三个百户已经在等着了。


    “回都将,人已到齐。”陆大郎对着册子清点人数后,他上前回话。


    穆都将颔首,他侧过身,让位于他身后的二人落在众人视野的中心,朗声说:“本官特意嘱咐陆文书让诸位在军营齐聚,主要的目的是为你们介绍两个恩人,就是我身后的这两位。”


    如意和陆地主齐齐一惊,二人不约而同地端正了神色。


    “这位侠女姓傅名如意,家在北邙山西南山脚下,附近六七个村的村民都认识她,但本官今日要再郑重介绍一番,让你们欣喜若狂的可原价赎回田地是由她提出的,也是她最先打算做的。为了让田地在日后还能回到原主人手上,她来到本官面前提出预支账款的请求,我没答应,反倒以二百八十五个军士的名义,拖欠她三个月的账款用以提前给军士们发俸禄,他们才有能力买下你们手上的田地。”穆都将一五一十地交代,他要名声无用,索性把此次所得的名声全部落到真正有功的人头上。


    齐刷刷的目光落在如意脸上,热切的,感激的,诧异的,让如意胸中的豪情达到顶峰,脸上竟也有些火辣辣的。她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样子,但强撑着没让自己目光闪躲,眼睛温和而坚定地回视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记住她的名字,她叫傅如意,今日回乡后,记得把她的名字和她的善行告诉你们认识的人。”穆都将提醒。


    如意冲众人点头示意,她心想过了今日,她貌美的丈夫和女儿在方圆二十里内行走不用再遮掩容貌了。


    第210章 牡丹,照水


    “这位是伍林村的陆地主,他的名号十分响亮,素有善名,本官在初建军营时就听闻了他的名声,此次他拿出足以买一千亩地的钱帛和粮食,功劳颇大,足以证明仁善之名名不虚传。”穆都将不忘为陆地主表功。


    陆地主对此没多大的反应,他不在乎一钱不值的虚名,更厌恶受美名的要挟,故而对穆都将口中的“仁善”不屑一顾。但在穆都将面前,他装也得装出与有荣焉的样子,于是模仿着傅如意的表现,冲众人颔首。


    “这位大伙儿都认识吧?”穆都将抬手搭在陆大郎的肩膀上,“这位是本官的文书,陆澎,陆地主的儿子,傅如意的学生,天资聪颖……”


    “禀都将,有客来访。”军营守门的军士快步走来,打断了穆都将的话,“来人称他们是城里车骑将军、太常令、太府卿和宗正卿府里的管事,听闻我们军营里在为买地之事筹谋大计,特来凑个热闹。”


    场面一寂,闻者不由面面相觑,个个面露惶恐焦急之色。


    陆大郎听出来者不善,他心下不安,正没个主意,听穆都将说:“陆文书,替本官去把来客迎进来。”


    “是。”陆大郎硬着头皮走开。


    不消片刻,陌生的说话声传进众人耳朵里,村民和三长们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看向大摇大摆走来的几人。


    “奴见过穆都将。”为首之人草草拱手见礼。


    穆都将“嗯”一声,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来军营干什么?”


    “回都将,我等奉主子之命前来黄河两岸置办田地,半月前进展挺顺利,哪晓得这段时间村民纷纷变卦,家家户户卖出的地都少了十亩,一下子少了二三千亩,这多奇怪。我们打听了一圈,才知是军营里的人在跟我们抢地,故而来问问,别是有什么误会。”一个留着山羊须的汉人老倌捋着胡须交代来意,他在在场的人身上扫一圈,说:“在场有不少面熟之人,看来传闻不假?”


    “不假,地是我营军士和本官的女婿买的。”穆都将淡定地回答,他直白地说:“在场的农户个个不止卖十亩地,留给你们的田地不少,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别太贪心了。何况买卖这等事,讲个你情我愿,我们给的价好,卖家自然选择优先卖给我们。你们要是不甘心,也拿出好价。”


    “穆都将,您这是越职了吧?驻兵插手民事,这置当地府官于何地?”山羊须问。


    “你聋了还是糊涂了?买地的是军士,私人置地与府官有什么干系?本官又如何越职?”穆都将不客气地骂,“给你们个好脸就蹬鼻子上脸,官侵民田的事都干了,还有脸讲律令,想称王称霸你们来错地方了!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本官赶出去,不出去就给我绑了,军营可不是谁都能闯的。”


    “你!”山羊须气得脸色铁青。


    “我怎么?”穆都将拿起桌上的砚台用力砸出去,毫不给对方闪躲的时间,砚台落地,墨洒一地,墨迹上溅出朵朵血花。在惊呼和痛苦的呻吟声里,穆都将大步上前又补上两脚,把扶山羊须的两人踹翻在地。他解气地大骂:“老子忍你们好久了,一直没上门找你们的茬,你们这帮瞎眼的竟然敢找上门。来,睁开你的瞎眼往北邙山看,先皇驾崩才一年,你们就敢在他陵前胡作非为,均田令是他半辈子的心血,转眼就被你们这些狗杂碎践踏得七零八落。”


    话落,穆都将把拽在手上的管事掷了出去,溅起一大股土灰,被砸在地上的人吭都不敢吭一声,其余的人也都闭紧了嘴,站着的往后退,倒在地上的狼狈地在地上爬。


    穆都将被踢出朝堂来到乡下守粮仓,这些习惯了耀武扬威的土霸王以为他们也能来踩上一脚,被打得头破血流才清醒过来,今天他们折半条命在这里,也动不了穆都将半点皮毛。


    “滚,再敢来我这里吆五喝六,我卸了你们的人头提到先皇陵前喂野狗。”穆都将跟个杀神一样目露凶光,恨不得当场宰人,他警告道:“你们手脚都给我放干净点,要是让本官知道你们在本地作恶,本官送你们去河里喂鱼。”


    “是是是。”


    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几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狼狈地相互搀扶着逃跑了。


    穆都将捡起地上的砚台抛给陆大郎,他看一圈在场的村民,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


    陆地主是个例外,他此刻红光满面,对上穆都将的目光,他和善地递上笑脸。


    穆都将的目光在陆地主身上顿了两瞬,随后落在如意身上,说:“开始吧,让邻长、里长和党长们来按手印,我们一起做个见证。日后如果军士们或是你们二人不肯让村民赎回田地,或是赎回时涨价,村民可联合三长去官府状告你们侵占民田。”


    如意应是,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布,说:“各位听好了,接下来由我宣读契约的内容。北魏景明元年,五月二十七日,傅如意,陆雲和穆赐穆都将麾下的二百八十五个军士买下平河屯、大兴村、大坡村、伍林村……大东乡在内十六个村二百七十个村民名下的二千七百亩田地,每十亩以一匹半的帛买入。此契言明,我等手上的二千七百亩田地日后允许村民原价赎回,且无期限规定。在赎回之前,田地出产归买家所有,租或自种由买家决定。见证人:穆赐、陆澎、李力、赵大牛、文川、陆雲、傅如意、隋印……”


    穆都将、陆大郎、军中三个百户、陆地主、如意和两个党长、八个里长、四十八个邻长全都是见证人。


    见证人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手印,待最后一个人按上手印,如意把布满手印的麻布叠起来交给穆都将,“穆都将,这张契约由您保管。”


    穆都将收下,说:“陆文书,李百户,你们安排二百七十个户主在转让地契上按手印,按过手印的人去营地后方的空地上领粮食和钱帛。”


    陆大郎和李百户应是。


    “等等,穆都将,可否允许我说件事?”如意插话,她解释说:“我娘家有制蜡法,制作蜡烛的原料之一是乌桕籽,家里有乌桕树的村民在入冬后可采下乌桕籽晒干,在年底运到大坡村傅家老宅。乌桕籽一钱三斤,一斤麦九斤,一冬采一千一百斤乌桕籽就能换一石麦子,多多少少能补补家里的饥荒。”


    穆都将发现不用他允许,她已经说完了。


    “去年有人去我们村买乌桕籽,是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他们今年再去我们就不卖给他们了。”一人问。


    “也去我们村了。”另有人说。


    “对,是我们家的人。”如意点头,“往后你们往我们这儿送,可以用乌桕籽换粮食拉回去。如果指望我们去你们村里收,只能拿钱交换,到时候你们还要进城买粮,不划算。”


    “好,我们到时候把乌桕籽送过来。”又多一个稳定的进项,在场的人无不高兴。


    如意的事说完了,她招呼道:“开始按手印,都排好队。”


    陆大郎和李百户忙活起来,陆地主挪几步腾出位置,又不着声色地朝穆都将所在的位置移动,目光落在陆大郎身上,余光则罩着穆都将。


    穆都将朝陆地主看去一眼,陆地主瞅见了,立马扭过头搭话:“不知都将的妻儿老小安置在何处?还在城里吗?”


    穆都将点头,“我打算在军营后面建座二进的宅子,入冬前把老母和妻女接过来住。”


    “这事交给我办如何?”陆地主积极地问。


    穆都将摆手,“我手下有兵,不缺建房的人手。”


    陆地主失落地“噢”一声,他斟酌道:“您刚刚说您女婿……是不是指我家大郎?”


    穆都将看向陆大郎,点了下头,“对,我看中陆澎本性纯良,有怜悯和怜民之心,准备招他当我大女婿。”


    陆地主喜笑颜开,傻人有傻福啊!他儿子有运道,这一千亩地买得可太值了。


    “多谢您看重他,也多谢您不嫌弃我们小门小户的。”陆地主倍感荣耀,他家真是傍上大腿了,他欣喜地说:“等老夫人和夫人以及二位小娘子过来,请让陆某给她们接风。”


    穆都将颔首。


    陆地主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冲进入群里高声说:“我家有喜事,今天晌午请大伙吃肉喝汤,各位拿了粮食和钱帛先别急着走,都在营地外等着,等我安排人送饭过来。”


    众人闻声欢喜地吆喝起来。


    如意笑了,难怪陆大郎那天去找她的时候晕陶陶的,原来是要当穆都将的女婿。


    穆都将颇为舒心地长吁一口气,陆家门楣虽不高,但家底殷实,衣食无忧,且家风不错,他女儿嫁过去虽不如嫁进高门大户富贵风光,但日子绝对舒心,至少不会因祖上是军户出身遭婆家鄙薄。关键陆大郎是他的下属,成婚后他女儿带着丈夫在娘家长住都没人敢挑剔。


    时值正午,陆地主领着运饭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过来了,饭食不仅有村民们的份,军营里的军士也人人有份。


    “傅夫子,你别走,也留这儿一起吃吧。”陆地主手上端着一盆驴肉,进了军营直直奔向如意,说:“来来来,我们一起去大郎的值房吃饭。”


    如意犹豫,“我要是不回去,我家的人要找过来的。”


    “我打发人去你家通知一声。”陆地主强行把肉盆塞给她,低声说:“穆都将有意招大郎当女婿,但能不能成还要看那个女娘的意思。等他的家眷搬过来后,我请你当媒人撮合,今天这顿先犒劳你。”


    如意朝肉盆里看一眼,她思索着这顿饭肯定是跟穆都将一起吃,于是交代道:“陆地主,你打发人去我家的时候帮我捎句话,让我男人带着我家闺女过来一趟,立马过来,不要耽误。”


    陆地主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说:“也好,让他们父女俩在穆都将面前过个眼,得他看顾着,没人敢欺负他们。”


    如意也是这个打算。


    陆大郎去请来穆都将,四人一同在他的值房里吃肉喝酒,酒刚过一巡,有人来报:“禀都将,傅夫子的家里人来找她了,人在军营外。”


    “应该是喊我回去吃饭的。”如意起身,“我出去说一声。”


    “把人带进来一起吃吧,免得空着肚子跑回去,别再晒晕了。”陆地主看着穆都将说。


    穆都将点头,他跟军士说:“把人带进来。”


    陆大郎放下筷子,他出去拿凳子,进门时看见楼照水抱着牡丹过来了,扭头提醒:“夫子,牡丹也来了。”


    “她倒是有口福,赶上吃驴肉。”如意往外走,她背对着穆都将冲楼照水笑一下。


    楼照水见状悬着的心落地了,她托人捎话让他和牡丹来一趟,这一路他走得提心吊胆的。


    “阿娘。”牡丹高兴得挥手。


    如意接过她,一手摘掉她头上的小帽,领着楼照水走进门,说:“来,见过穆都将。”


    牡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露出头发,她紧张地抬手捂头,下意识往如意怀里缩,眼睛则好奇地看向穆都将。


    穆都将看孩子几眼,随后看向跟在傅如意身后的男人。


    “照水,把草帽摘了。”在外人面前,如意喊楼照水的大名。


    楼照水明知场合不合适,他还是忍不住身上一麻,照水这个名字真是熟悉得让人陌生,从如意口中说出来格外好听。


    “穆都将,这是我丈夫和我女儿,叫楼照水和傅牡丹。”如意介绍。


    “人如其名。”穆都将夸一句,“都坐吧,别站着了。”


    一干人落座,如意挟几坨驴肉放碗里,让牡丹坐她怀里吃,她不好意思地说:“穆都将,您别见怪,我这个孩子长得肖父,容貌扎眼,自出生一直藏在家里养着,鲜少见外人,性子有些胆小黏人,只在熟人面前话多。”


    “等驿站里那些狗腿子走了,你就能把她带出来了。”穆都将清楚傅如意此举的目的,他喝一口酒,说:“从下个月起,你们接手军营里的伙房,到时候能把孩子带过来,孩子行走在军营里不怕出事。等她再大一点,让她跟军士们一起训练,这样长大了手上有功夫,遇事能自保。”


    如意感激地道谢:“多谢都将的仁善之心。”


    穆都将笑了下,他看向楼照水,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


    楼照水一怔,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穆都将,几番回忆都想不起来,只能老实地说:“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这么大的官。”


    “没认错人,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军户。”穆都将确定自己没认错,他看见这个小女孩就想起来了,这个小姑娘跟她阿耶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他提醒道:“忘记有多少年了,那是个冬天,你和你兄长在平城外的一个草垛里藏着,那个草垛是我家的。想起来了?”


    楼照水连连点头,“想起来了!你跟那个时候长得一点都不像,你都当上这么大的官了?”


    “还有这个缘分?你们以前竟然就见过?”如意惊讶,她好奇道:“之后呢?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草垛里的那个洞是我挖的,有时候我会在里面睡觉,结果那天扒开草垛发现里面藏着两个孩子。他那个时候还在睡,他兄长吓得不得了,拖起他撞开我就往外逃。”穆都将指着楼照水说,“我看见他的头发和眼睛,怕他们跑出去被人掳走了,又去把他俩追了回来,让他们在我家草垛里藏了半天。”


    “我耶娘进城卖羊买粮去了,把我跟大兄留在城外等着,天太冷了,大兄带我找了个草垛钻进去避风,哪晓得就遇上了草垛的主人。”楼照水接着说,“我那个时候可能才六七岁吧,十二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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