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存在之后，被赋予货币意义的钱就变成了一堆废纸。


    就连曾经贵重无比的黄金也成了石块。


    车子绕过成片的山往前走，街边随处都有被洒下来的钱，有些被雨水冲刷过已经掉进了下水道，有些沾满污泥贴在地面，无人多看一眼。


    行到下个景点，这里是个有近千年的古塔，古塔经过现代修缮露天摆放，成为这一带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塔不能上去，周围围了一圈花坛禁止靠近。


    然而此时此刻却出现了惊人一幕，只见古塔周围站满了男女老少，这些人一个挨一个地站立着，肩膀靠着肩膀，所有人前后距离都一致，整齐划一。


    瞧着不像是自然出现，反而像是被人摆在这的。


    卫昭想起银行门口那些钱了，总觉得像是同一个人做的。


    接下去一路，他们又见到了其他“奇观”，数不清数量的人类堆成的人塔，被油漆全部涂红的建筑外墙和地面，摆满了整条街印象一同播放民族风的音响，被音响包围的街道上还站满了姿态各异瞧着像是在跳舞的大爷大妈们。


    这些音响插了电，声音开到了最大，除非插板或音响坏掉，这种几乎能将人震晕的音响就不会停下来。


    经过这里时，卫昭差点产生了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更何况是那些被音响包围的静默者了。


    他们只是停了并不是真的死了，能感知到一丝外界的刺激，这样的刺激对他们来说也是折磨。


    卫昭开始还只觉得做这些的人无聊，现在就有些愤怒了。


    哪怕人类不再活着，那也是同类，不是能被随意拿来摆弄的玩具。


    “八方，能把音响都关掉么？太吵了。”


    卫昭试过自己去关音响，提前将耳朵堵上了，可这里音响太多了，地面都在震动，哪怕堵住耳朵心脏也被震得非常难受。


    “音响上方有个关闭按钮，你按一下就好了，等你关了我去拔电源。”


    猫应了一声就直接蹿了出去，它的爪子灵活无比，很快震天响的声音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等终于恢复安静，卫昭才松了口气拿掉堵在耳朵里的纸团。


    “简直就是在谋杀。”


    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地拔插头，这些插头都是从附近店里延伸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人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去摆放这些。


    拔完插头后她转到被摆在街道中央的大妈们面前。


    无一例外，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一致，眉心微皱，抿着的嘴角下压。


    他们的表情其实并不是很明显，单看也无法看出有哪里不对，但这么多人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些门道了。


    他们在难受。


    卫昭安抚道：“现在已经不会吵了。”


    但是他们只是路过这里，能解决暂时的麻烦，做事的那人若是发现了又重新将音响打开，他们也没什么办法了。


    她不可能守在这里，能帮的也只是眼前看到的。


    卫昭摇了摇头坐回了三轮车上。


    “走吧。”


    也许是突然停掉的音响惊动了那个人，就在车子走出去没多久，一阵炸街声嗡鸣着冲过来，眨眼间一辆摩托车出现在了三轮车面前。


    车上坐着个身穿一身机车服戴着头盔的人。


    那人摘掉头盔，露出个年轻人的脸。


    是个相当年轻的男人，估摸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只是他的模样算不得好，眼神憔悴又带了些疯癫。


    见到坐在车座上的猫时，年轻人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用力眨着眼睛。


    “猫？”


    卫昭从后面探出头：“你好。”


    年轻人看看她又看看猫，第二个活人的出现让他很快就忘记猫的存在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别的活人，他没有疯也不是被抛弃了。


    “你也活着！像我一样！”


    年轻人激动地绕着摩托车跑动，口中大声呼喊着。


    卫昭静静看着他，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是，我也活着，你不是唯一那个。”


    “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所有人全都死了，像雕像一样立在那，你不知道有多可怕。”


    他完全不敢睡觉，疯狂寻找自己认识的人，可没有一个人会回应他，他生生熬了两天跑遍了所有地方，医院警局学校，人多人少的地方，甚至寺庙道观神棍地方都去了，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除了自己。


    明明是熟悉的世界熟悉的人，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恐怖感几乎将他折磨疯了。


    年轻人抱着脑袋崩溃地喊着，他仍旧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自己是穿越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地方，也许等某个契机他就能回去了。


    所以他砸了金店撬了银行，想尽办法搞破坏，拿着喇叭满世界高声呼喊。


    没有人来抓他，世界也没有变回原样。


    也许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疯了。


    可今天他却遇到了另外一个活人。


    “我们真的没有穿越么？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意外来到这里的倒霉蛋？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我爸妈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今年考上了大学，华大你知道吧，我很快就要开学了。我期待了好久的大学生活。”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他对未来生活的畅想规划，他还有喜欢的人，彼此一起约定了要在大学里见面，他甚至已经在想大学毕业后是要考研还是立即开始工作了。


    “我真的好想回去啊，我不能一直待在这。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我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他跌坐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大声哭起来。


    他已经哭过很多次了，在不敢睡的时候，在回到家里发现爸妈也许木雕一样坐在那，不再回应他不再和他说一句好好学习少熬夜少玩手机的嫌弃话语时。


    卫昭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卫昭，是阳市南县人。你竟然考上了华大，好厉害。”


    “我叫吕俊峰，就是本地的。”


    卫昭温声道：“本地的啊，那你大学岂不是要离家挺远了。”


    “爸妈打算在大学旁边租房，回来陪我，他们说要是我将来打算留在那边，就在那边买房，买大一点。”


    “你爸妈很爱你。”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虽然我妈很唠叨，但是我做什么都支持我。”


    看得出来吕俊峰并不是个很坏的孩子，一路过来虽然见到很多让卫昭无语的事，可那些人并没有被很肮脏的对待。


    “你之前有看新闻么？这个世界变样之前。”


    “新闻？我只知道好像有什么新型病毒流行，很多人生病了，我爸妈不让我出门玩，我连打球都不能去了，只能窝在家里打游戏，憋死了。”


    “对，就是那个新型病毒，你肯定不知道那个病毒有什么症状，是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继而失去意识，就像植物人一样，病程进展的非常快，传染的也快，医院很快就爆满了。”


    吕俊峰愣住：“像植物人一样？”


    “是不是和这些人很像。”


    “你是说，他们，也全都是被那种病毒感染的人？为什么那么突然，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死了。”


    “或许是积累到了质变的时候吧。”


    吕俊峰看着自己的手：“是病毒，不是穿越，我回不了家了！既然是病毒那为什么我没事？为什么我是例外的那个？”


    卫昭问他：“也许你身上有抗体，也许你基因特殊是数万亿中的例外，是幸运儿。”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幸运！这算什么幸运。我宁愿我是穿越了！”


    哪怕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只要还有个念想在，就还有一丝希望在。


    现在那一丝希望也没了。


    卫昭经历过这样的心态，也理解他的崩溃，她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地等着他又哭又喊崩溃完，这才再次开口。


    “你有观察过那些人么？”


    “什么？”吕俊峰不明所以地问，“他们？”


    “嗯，他们眼睛是睁着的，偶尔受到强烈刺激会有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是时间在他们身上暂停了，也许他们还能听到外界的一丝声音，会有意识反应。”


    “他们还活着！”吕俊峰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卫昭摇头：“不，只是停了，他们会保持这样的状态，不知道会维持多久，也许某一天能醒来，也许会彻底停下，风化成尘土。”


    吕俊峰头一次听人说这些，他急切地抓住卫昭的手：“你知道这么多，那你知不知道怎么让他们醒过来？怎么让这个世界恢复？！”


    卫昭觉得有些好笑，她要是能做到这些，也不会对一切都束手无策了：“我只是知道的比你多一点的普通人而已，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谁知道？我该怎么办？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了？”吕俊峰再次陷入绝望。


    卫昭看向远方：“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和我这样的活人，也许别的地方也有，如果遇到的人多了，或许有人会知道，或许还有人没有放弃地在研究这种病毒。你可以去找找看，一直待在这里不是找不到办法吗。”


    吕俊峰愣住：“去找找？”


    从末世后他就一直在这里，没想过出去，他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但也许别处还有人类聚居地存在。


    “对啊，我应该离开这里，我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