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好喜欢这种在荒野上驰骋的感觉。
天和地都是澄净的蓝色,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无边无际的荒野毫无保留地在眼前展开,偶尔会遇到几只零星的动物。
动物在奔跑,你才会意识到,这原来不是一幅画。
几只奔跑的藏野驴看到他们的汽车,会停驻在那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汽车走远。
索朗会尽量远离动物群,避免惊吓到这些动物。
车在前面跑,却有一些胆子大的动物会上前追撵汽车。
这时候西热就会把头伸出窗外,大声驱赶动物,不能让他们习惯追车。
在西热第三次驱赶动物的时候,坐在前排副驾的张钟宝突然惊呼一声:“是藏羚羊。”
随即把身体从车窗探出去,端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
姜盈不知道藏羚羊是什么样的动物,但看张钟宝那么兴奋,想必应该是挺特殊的吧。
她也想看看藏羚羊。
但姜盈是蜷缩在后排中间的,一边是卓拉,另一边是西热,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姜盈左右看看,权衡了一下,毅然踩在西热的腿上,伸长脖子往外看。
西热被牛蹄踩中,随即爆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索朗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跟着露出痛苦的表情。
还好还是牛宝宝。
这要是成年野牦牛这么踩上一脚,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姜盈终于看到了藏羚羊。
公藏羚羊有一对长长的角,从头顶上笔直地伸出,看起来很特别。
车外的藏羚羊群奋力追赶着汽车。
他们四只腿修长有力,奔跑速度很快,几乎不费力的就能和车速平行。
阳光下全速奔跑的藏羚羊,因为从侧面看过去的缘故,他们的角重叠在一起,像玄幻故事里的独角兽。
画面相当震撼以及梦幻。
姜盈感觉心跳都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了。
耳边却不断传来西热的哀嚎声:“赤玛珞,我的腿要断掉了嘛。”
这个西热真是煞风景。
在荒野上随便往哪里开,车程都是动则两三天。
到西热家的牧场也要走两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休息站点。
这是一排泥土糊的小平房,独自伫立在无边的荒野上,看起来很是孤独荒凉。
但又因为这排房子有餐厅、住宿和小商店,还亮着电灯,来往的司机都会在这边驻足歇脚,又显得烟火气十足。
孤独与烟火交织,使得烟火也更有温度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餐厅只提供藏式包子、炸土豆和甜茶,所以几乎每个人点的都是这三样。
吃完饭后,大家也不走,就留在餐厅里围着牛粪炉聊天喝茶。
聊一会儿,就有人从木框里舀一些牛粪球添进火里。
其他人听说索朗他们是巡护站的,又听说姜盈是被救助的野牦牛,都看稀奇似的围上来看了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砸着嘴说:“野牦牛小时候也挺大的嘛,这只胖得很,炖一锅都够我们这群人吃了,哈哈。”
他自以为说了个挺好笑的笑话,但却没人笑。
刚才还挺热闹的场面霎时有些尴尬。
张钟宝冷着脸怼了一句:“饿死鬼投胎呀?国家保护动物你也敢吃?当心要坐牢的。”
西热大声附和:“你也敢吃?坐牢。”
“是是,国家保护动物嘛,我知道,就是开个玩笑。”男人陪着笑脸。
“你自己觉得好笑吗?”张钟宝反问。
西热大声附和:“好笑吗?”
男人讪讪的,没再说话。
经过这个小插曲,餐厅里的气氛就有些微妙的尴尬。
姜盈觉得没意思,便起身走了出去。
餐厅外,卓拉还趴在一小丛干枯的野草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前方浓稠的夜色。
从遇到藏羚羊群后,卓拉就一直有些忧郁,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姜盈走过去和他并排趴着,这是他们两个发呆常用的姿势,肩膀挨着肩膀,并排趴着。
卓拉扭头看了看姜盈身下,有一些碎石。
他便往旁边挪了挪,将干草垫让出来,又用前爪搭了搭小牛的肩膀。
姜盈明白他的意思,挪了挪屁股,趴到了那丛干草上。
一牛一狗就这么静静地趴着,看着布满灰色云团的天空。
借着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姜盈看清餐厅的名字——吃饭免费烤火餐厅。
旁边紧挨着的住宿的店——一觉睡到天亮旅店。
这种直白的取名方式,有一种奇特的萌点。
姜盈哞哞笑了几声。
卓拉扭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因为忧郁而紧紧皱着的豆豆舒展了一些。
恰好这时候男人们也从免费烤火餐厅出来了。
三个男的去车上拿了一包什么东西,索朗拎着黑色的包,西热和张钟宝嘻嘻哈哈地一起往夜色里走去。
姜盈立马起身跟了上去,卓拉也紧跟在她身后。
西热发现跟在后面的两坨小黑影,还朝他们招手:“快跟上,走快点。”
索朗打着手电筒,大家在夜色里走了十几分钟,姜盈就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再往前走一些,翻过一片凸起来的小土包,被冻得坚硬的大地上升起团团白雾。
那些白雾带着热气和水汽扑面而来,姜盈意识到,这是一处温泉。
刚意识到这里是温泉,姜盈便大呼不妙。
果然,那三个男的开始脱衣服
......
敢情你们是来洗澡的啊,早说啊。
姜盈的思想本质上还是个人类,又是个十几岁的高中女生,肯定是不好意思参观异性洗澡的。
她走到小土包这边便不再往前走了,躲在土包后面,头朝着山下,一眼都不往旁边看。
西热还在水里喊:“卓拉,赤玛珞你们也来洗,烧得很嘛。”
“那叫暖和得很。”张钟宝语气欢快地纠正他。
姜盈不肯回头,悄悄瞥一眼旁边的卓拉。
只见卓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石化住了,他定定地盯着温泉那边,眼神十分复杂。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又好像充满了怜悯。
这是卓拉第一次见到两脚兽的裸体。
没有毛发的两脚兽,是如此丑陋,又是如此脆弱。
难怪他们需要把动物皮毛穿到身上伪装成自己的毛发。
而且也无法抵御寒冷,需要烧动物的粪便来取暖,如果有一天牛羊都不拉屎了,那么两脚兽就会冻死。
三个男人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和浑身的轻松往回走,卓拉始终用那种怜悯的神色注视着他们。
连皮毛都没有,又这么丑,太可怜了。
晚上住宿,张钟宝和西热住一觉睡到天亮旅馆,睡大通铺。
索朗则在旅馆侧面的荒地上搭起了帐篷,陪着牛和獒住在外面。
下午在车上睡了一觉,姜盈没有睡意,把头凑到卓拉那边,认真检查了卓拉的伤口。
被嘎玛森森咬豁口的耳朵,张钟宝用线给缝上了,两片耳朵长拢后,拆了线。
现在这一块的毛发还没长出来,能看到皮肉上明显的缝线痕迹。
脖子上的伤倒是被毛发遮挡着,看不出痕迹了。
哎,这破破烂烂的小狗。
姜盈叹了口气,把下巴搭到一块平整的小石头上。
天上的云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走了,满月高悬,星辰满天,光线骤然亮了许多。
因为天空格外干净的缘故,这里的星星也格外的多,格外的亮。
姜盈一下下眨着眼,一颗颗数着星星,不一会儿就数乱了。
快要把自己数睡着的时候,身边的卓拉突然站了起来,他抖抖毛,径直走开了。
姜盈本以为卓拉是去上厕所,她瞪着眼睛,想等卓拉回来再睡。
可一直等,卓拉都没回来。
姜盈有点不放心,也站起来,循着卓拉离开的方向去找。
卓拉离开的方向正是温泉的方向,姜盈一直往前走都没看到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温泉这边。
她站在凸起的小土坡上,清辉之下,一眼就看到正在玩水的大狗。
他弓起身,从泉水的这边迅速奔向对岸,头一低,又像泥鳅一样整只狗钻进了水底。
袅袅雾气中,对面山头的几排小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平时装得挺老成的,本质上还是个小狗嘛,当着人不好意思,自己半夜悄悄跑出来玩水。
姜盈撒开小黑腿欢快地朝水池冲去。
野温泉边缘都是些湿滑的石头,快速俯冲下去的时候没刹住车,一坨黑色的重物直接砸进了水中央,水花四溅。
卓拉一开始被这宛如秤砣落水的动静吓了一大跳,发现是熟悉的小牛,他的嘴巴霎时咧到耳根子,甩着舌头,开心地朝小牛嗷了两声。
姜盈立刻用鼻筒子掬起一捧水,朝卓拉扔过去一个水弹。
卓拉被砸懵了一瞬,瞬间明白小坏牛这是使坏呢,抖抖毛,四爪并用,一通狗刨,把水花全部刨到小牛那边去。
姜盈招架不住,闭上眼睛欢快地哞哞叫着,小牛蹄也拼命往卓拉那边刨水。
玩了好一会儿,一牛一狗都有些累了。
卓拉从水里出来,一直往山上走,走到风马旗下方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顺势趴了上去。
“嗷。(牛。)”卓拉呼唤小牛。
姜盈刚才玩得太用力,这会儿没力气了。
双腿发软,牛步虚浮地朝卓拉那边走去。
月光如盐,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冷辉。
野牦牛和獒犬都是适应高原极寒的动物,再加上又刚泡了暖呼呼的温泉,这会儿凉风一吹,只觉得凉爽惬意。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些毛绒绒的植物纤维,像是一片片小小的雪花。
那些小绒毛从这边飘过的时候,卓拉突然张大嘴巴咔咔地追咬那些小绒毛。
姜盈觉得他那样挺傻的,哞哞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姜盈的视线停留在卓拉根根凸起的肋骨上。皮毛打湿后,服帖地贴在身上,大狗消瘦的身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小绒毛钻进了鼻子里面,姜盈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