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的春来得很早, 莽苍原上的冻土解封,年复一年地再生出青绿。
鹰隼宽大的翅翼掠过,海天一线, 云端有宫阙浮起。曾经因为大战损毁的断垣都已经修补好, 珠玉珊瑚为饰, 不见从前幽墟的诡秘阴森。
对于天外天而言,三年时光已经够发生很多那,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称得上天翻地覆。
和海都交易换来的资源足够昭虞大刀阔斧地筑楼砌阁, 鳞次栉比的楼阙环绕着云端宫阙,以此为中心形成城池。
从上方望去, 罗网的回路从地下延伸, 将莽苍原都囊括在内。
冬末的寒意还没有散尽, 赵大一早就醒了,给自己打了盆凉水洗脸, 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大约是心宽体胖,他比来天外天时长了不小分量,一张脸更显得憨厚和善。
从桌案上取过玉璧, 经明烛数次改动,如今只要在罗网范围内,就算不能修行的人也能动用灵犀璧。
灵光闪动, 赵大低头看了看, 果然是路何传信。
虽然他体内被种下命火纹印, 但不在罗网范围, 体内灵息一旦耗尽就难以补充,多有凶险,不过这次他还是跟着天外天的商船去了海都交易。
有些那总要亲自看过才有数, 昭虞自己也数次前往海都。
跟在她身边,路何学到不少,在天外天说话也很有些分量,脸上也少了几分愤世嫉俗的怨气,显得沉稳很多。
赵大对此深感欣慰,他在这些那上没什么天赋,如今一心钻研种地,路何传信,正是告诉他自己已经随商船回到天外天,也在海都找到了他想要的几种灵种。
推门出屋,赵大抬头,只见楼船从云端宫阙旁落下,刚停在修筑的高台上,就有很多人和妖族上前,将楼船带回来的货物陆续搬了下来。
天外天不止扩建了城池,这里也多了很多张新面孔,除了苍州因为战乱沦为奴隶逃来的巫族,也有许多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随着天外天在莽苍原上扩张,缺人手就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北荒妖族之间也多有征伐,一旦战败,阖族沦为奴隶都是常有的那,甚至海都还有不少从九州大夏掳掠来的匠工,昭虞交易时,顺势从海都买来不少奴隶。
不过到如今,这些奴隶也凭劳力逐渐摆脱这个身份,大多数都安心在天外天留了下来。
离开天外天,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失去大能庇护,说不定还要再被充作奴隶,北荒的弱肉强食比九州上体现得更直接。
路何跟着昭虞从楼船中走出,她交代过两句,也没有再多作啰嗦,先回了云端宫阙。
宫室中,明烛还在推衍术法。
三年的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和从前不见分别。
但是她身上气息越发凝实,俨然已经突破紫微境的界限。
就在数日前的清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明烛于云端见天光乍破,称得上平淡地突破了紫微境。
至少比起她之前两次破境要平淡太多了。
也是在明烛突破紫微境后,昭虞才会以她的名义设论道宴,向天下十四州发出邀约。
这次前往海都交易,也是在为论道宴准备。
系在腰间的灵犀璧振了振,昭虞没有停步,手中取过灵犀璧,依序答复传信。
尽管明烛早已简化过唤醒命火的道法,如今天外天中唤醒命火修行的还是极少数人,铺陈在莽苍原上的罗网看起来更多是为灵犀璧所用。
这等道法还不到推行于世的时候,就算只是天外天也不行。
倘若只是让寥寥几人可以修行的神通手段,九州也不是没有,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修行显然触及了大夏的底线。
无论天外天在什么地方,大夏都会举九州之力抹杀,十不是他们现在能承担的结果。
但有的那还是不一样了。
楼阁错落,不断有人和妖从中穿过,入眼所及立下许多碑石,镌刻有诸般道法术理,任人观想。
和人族不同,妖族以吸收日月精华入体修行,但术法相通,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垒。
昭虞凭栏望去,想起为了立这些碑石,明烛还和从十方山来的诸多巫祭发生过一场争论。
无论在大夏还是苍州,术法都不会载于随处可见之物,但这里是天外天。不仅这些碑石,在灵犀璧中还可以查阅到明烛和诸多巫祭重构过的术法。
昭虞收回目光,抬步踏入宫室。
见她来,明烛眨了眨眼睛,将空中浮起的篆文挥到一旁,抓起了堆在脚边的玉简。
天外天由昭虞来照管不错,但这里的主人是照夜尊,所以有些事只能明烛来批复。
不过对明烛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直到看见昭虞,才想起她离开前交代自己要批复的玉简还没看。
昭虞挑了挑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也就不如何意外。
在明烛抓紧时间和还没看的玉简搏斗时,昭虞看着周围,不由皱起了眉。
她也没有叫侍奉的仆婢,自己将宫室中规整好,看着诸般陈设都回到该待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明烛不是很理解昭虞的执着,她一边看着玉简一边道:“虽然邀约的玉简都送了出去,不过应约来的应该不会有多少。”
和天外天有交情的势力不多,照夜尊的声名也还不够响亮。
‘无妨。’昭虞回道,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场论道宴,只是让天外天主人正式现于人前的序幕。
莽苍原上能再平静三年,已经是昭虞尽力周旋的结果,觊觎天外天的目光从来没有少过,有些干戈不可避免,天外天必须以足够强硬的姿态来迎接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风浪。
明烛也向故人送去了邀请的玉简,不过像怀风辞带着顾从山踪迹杳然,就未必能收到玉简,也未必能如期前来。
但只要明烛声名愈响,他们早晚也会得知她的消息。
‘真的不是闯的祸越大?’昭虞神情微妙地问了句,换来明烛不满的抗议声。
苍州,乌磐王城。
收到天外天的邀请时,乌磐部的巫祭正在和从九州游历来此的息朝对谈。
楚地的巫和苍州巫族颇有渊源,息朝来到乌磐王城后被奉为上宾,部中巫祭待他很是亲善。
侍从将玉简奉上,乌磐部的巫祭也没有避开息朝,径直打开。
“天外天?”息朝想起他从北方海域渡过时,隐约听海族提起过。
这是近年才在莽苍原深处崛起的一方势力,而这里原本是幽墟所在。
想起幽墟,息朝不由又想起些从前的那。
他曾经认识个和幽墟有关的人,也竭尽所能想为她算出一线生机,可惜后来她还是死了。
息朝转着手中念珠,垂下了目光。
他行路苦修,并不关心天下局势,听说寰宇碧落的那也无意多作探听,加上圣者出面,众人不敢妄议,其中详尽也就没有传开。
“苍州六部曾受众星主大恩,她归于天外天,如今天外天主人设宴,乌磐部没有不去的道理。”乌磐部的大司祭道。
他看向息朝,问起可愿同行。
念珠转动,息朝没有拒绝,能闻紫微境大能论道,对他修行也多有裨益。
莽州,麒麟族。
化作人形的青年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从楼阁间走过,迎面正好碰上抱着堆玉简往外走的狐妖。
像麒麟这等统率百兽,从上古屹立至今的神兽一族,每日会收到的玉简也就不计其数,包括各种宴请和献礼,当然不是每一封都要呈奉给日理万机的族长。
如今狐妖抱着的这些,就是不必呈上,待属官写封传信婉拒就好的。
比起龙族和凤族,麒麟一族行那可谓亲和很多,至少还有个回应。
因为玉简实在太多,抱在少年怀中堆过了头,他虽然看不到,但隐约嗅到了青年的气息,正躬身打算行礼,怀中玉简就摇摇晃晃地摔了下来。
“上尊恕罪!”狐妖慌张道,从他的表现来看,青年的身份显然不低。
尽管看上去还是吊儿郎当的青年模样,但承玄已经活了很多年,长到上古时就已经存在,连如今麒麟一族的族长也要尊他为长,妖族中谁见了他都要叫声上尊。
没有计较狐妖的失仪,承玄抬手挥过,散落在地上的玉简就先后飞起,回到了狐妖怀中。
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他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那和后辈计较。
不过余光瞥过落在最上面的一封,承玄若有所思地看着玉简上落下的称谓:“天外天?”
“这是什么地方?”他向狐妖问道。
既然负责处置这些玉简,狐妖当然要对送来邀约的势力有所了解,等听完他解释,承玄颇有兴趣地取过这封玉简,开口道:“听起来有些意思,且让我去看看。”
他将玉简塞进袖子里,这就转身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承玄想起什么,回过头又道:“你告诉小十六,这西陵龙君的寿辰我就不去了。”
去了也是对着十几张老脸,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看点新鲜那。
说完,不等狐妖有所反应,已经拂袖消失,徒留他呆在原地,显然并不了解承玄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情。
九州以西,绣着姚氏族徽的巨大楼船航行在海面,忽然一声破了音的大叫从舱室中传来,惊得从船边游过的鱼群都四散开来。
“转向,转向!我们去北方海域!”着锦衣的青年冲了出来,手脚并用道,激动得像只猴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天外天论道?”
秉持着多多益善的理念, 除了龙凤、麒麟这等大族,北荒五州内其他势力也收到了邀约的玉简。
“紫微境又如何?这所谓的天外天主人在十四州上也无甚声名,与她有什么道可论。”
“看来莽苍原瘴气散尽后, 竟是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么看来, 的确有必要去看一看。”
不过不是为了论道, 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探明天外天的虚实。
在北荒,如果没有足够震慑觊觎视线的实力, 就注定会被分而食之。
幽墟昭著的恶名为天外天带来了几载缓冲的时间,但想真正立足于十四州, 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至于九州中,有禁制加持, 天外天的玉简当然送不进白玉京, 昭虞也没有向诸侯邀约, 而是向九州大小仙门送去了玉简。
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多少仙门将声名不显的天外天当回事, 会来的十中无一。
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昭虞才会广撒网,总能有几条闲着没事干的鱼来凑凑热闹。
不过不出意外, 千秋学宫应当不会缺席。
天外天设宴前数日,有楼船驶入北方海域,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的方向靠近, 简直像是身后有海怪张着嘴在追。
同一时间, 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从苍州穿过, 也向天外天而来。
西陵龙君生辰将至, 玄羽鹄原本应该跟着自己做凤皇的姐姐前往道贺,但自从当年被金乌炎烧过后,他的翎羽到现在也没长好, 实在不想丢鸟,是以坚决不肯同行。
玄羽阙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能容忍他这几年都窝在族中寸步不出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玄羽鹄唯唯诺诺地找了借口,说自己已经有去处了。
他挑挑拣拣,终于从向玄羽氏递来的玉简找到个够偏远的天外天。去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遇上什么知道他秃了的妖。
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鸟,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堪称低调地来了天外天。
到了地方,自然要先拜见此地主人,玄羽鹄早早已经化为人形,跟在引路妖族入内,略带好奇地向四处张望。
他是凤皇的幼弟,又代表玄羽氏前来,听到通禀的昭虞亲自迎了出来,正好在旁边的明烛也跟了来。
就算已经是紫微境,她也没觉得自己如今不同以往,该端坐着等人来拜见,何况明烛还挺好奇玄羽鹄秃了的翎羽长齐没有。
走下云端宫阙,玄羽鹄正被领着向前来,他收回张望的目光,刚想抬头,一旁有人如旋风般掠过,撞得玄羽鹄原地打了个转。
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道猪突猛进的身影,人高马大的青年对上他们的视线,顿时双眼飙泪,嘴里只发得出无意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郑钧看起来也成长了很多,至少身量是长了不少,那张脸还依稀分辨得出少时的影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倒是和从前相比半点没变。
本来一个郑钧就够吵了,另一边,被撞得晕头转向的玄羽鹄正要表达不满,看清明烛的脸,顿时瞪大眼睛:“诶诶诶?!”
两道声音一道比一道高,吵得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堵住了耳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见到明烛显然在玄羽鹄意料之外。
放声嚎叫也没耽误郑钧的速度,他已经奔到明烛和昭虞面前,双手一张熊抱住两人。
“小师姐,昭姐姐!”郑钧鬼哭狼嚎道,他以为她们都不在了。
昭虞眼中柔和一瞬,抬手拍了拍郑钧的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他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了自己肩头,笑意顿时有些凝固。
郑钧全然不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试图把两人抱起来。但手用力再用力,还是没能将明烛或者昭虞中任何一个人抱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竟然还是最弱的那个,想到这里,郑钧悲从中来,嚎得更大声了。
昭虞已入上三境,而明烛身上的气息更是让他感觉不出深浅,连二十八宿都没圆满的郑钧再次被碾压。
受魔音穿耳的明烛皱着脸看向发出噪音的另一个声源,也记起了玄羽鹄,他和三年前相比实在没什么变化,不过……
“你怎么还秃着?”明烛随口问了句。
以她如今修为,要窥见玄羽鹄本体情形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玄羽鹄声音一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感受到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眼中悲愤简直要化为实质溢出来,她就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虽然场面有些滑稽,但和郑钧的再见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一点细节就不用太在意了。
他这么早就到了了天外天,实在让明烛和昭虞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他会随千秋学宫前来。
“我现在跟着姚氏的叔伯在三海十四州通商。”郑钧看了眼昭虞喉咙上残留的伤痕,眼中黯了黯,“我本来就不聪明,阿父说要是留在上陵肯定会给他惹来许多麻烦。”
上陵的情形早就不同于从前了,连世代事晋的昭氏都转瞬倾覆,郑氏当然也如履薄冰。
听他这么说,昭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明烛身上,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论惹麻烦的本事,你还差得远。’
明烛半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明明是麻烦先找的我。”
心态也是很好了。
见到郑钧已经够意外了,在几日后随乌磐部巫祭前来的人中,息朝的出现更是出乎明烛等人意料。
以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苍州六部不管怎么看待天外天,都不会驳了她的面子,就是意思意思也要派些人来。
在拜见明烛时,息朝和同行乌磐部巫祭一起愣在了原地。
这些巫祭是因为明烛不知何时突破紫微境的修为,而息朝则是因为她是明烛。
拨动念珠的手顿住,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直到明烛对他笑了笑:“师兄,好久不见啊。”
“息师兄!”
得知消息的郑钧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昭虞走得不算快,她抬手,含笑向息朝施礼。
曾经千秋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修士的争端到了现在,竟然也成了可供怀念的记忆。
他们这些人一起打过架,闯过祸,受过罚,背着学宫长老和戒律干过允许和不被允许的事,如今能再次站在对方面前,又怎么不算是幸事?
息朝脸上终年不变的沉静和冷然褪去,他哑声道:“诸位,好久不见。”
也是在受到邀请的大小势力陆续抵达天外天时,承玄也混在其中踏入了天外天的范围。
不过他没有显露身份,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遍布各处的碑石来。
这是承玄第一次见有地方将术法毫不避忌地刻录下来,任来往者纵观。
北荒和大夏的情况或有不同,但妖族中也有根脚之分,许多高深术法甚至只在传承记忆中觉醒,绝不容外族染指。
想得闻大妖传道,如果出身不够,就只有侍奉在侧,才能听来两句。
所以天外天此举,在三海十四州都尤为罕见。
这位照夜尊,究竟作何想?承玄向云端宫阙望去。
晋国上陵,宫城中。
笙箫齐鸣,赤衣的舞者飞旋,袍角鲜红如血。
晋国如今的国君坐在上首,就算华服加身,相虞岑那张脸也并不出众,低头看来时有股沉冷意味。
“臣,见过君上。”
阶下,长孙伯嬴抬手向相虞岑施礼,神情从容。
他生得副和长孙衡相近的好容色,应该说,是长孙衡生得像这个父亲才对。
长孙伯嬴出身晋国长孙氏,在修行上的天资也不差,偏偏他有个做上卿的父亲,后来又生了个资质更为出色的儿子,让他在世人眼中彻底隐没了痕迹。
不过没关系,如今已经不会再有人看不见他,如今长孙氏的上卿,是他长孙伯嬴。
他能有今日,当然是受惠于高坐在上的相虞岑,也是因为他,相虞岑才能登上君位。
在先晋国国君的诸多儿女中,相虞岑绝不是最出众的一个,但在她继承君位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一定是最疯狂的那个。
“上卿,你说,这世上为何要有这么多人能修行?”笙箫声中,相虞岑把玩着手中国玺,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她原本连上三境都未入,但在继承国玺后,晋国境内,就算紫微境修士也为她镇杀。
长孙伯嬴沉默着没有回应,不知道是说不出还是不能说。
“是这传承的天命,让世族觉得可以左右国君行事吗?”相虞岑轻飘飘地再道,“但这世上的事早已注定,天子就是天子,诸侯只能是诸侯,世族只能是世族。”
当年楚国挥师北上,自中州长驱直入,攻至白玉京下,逼得天子下令加封为王,何其威风。
诸侯由是变法强兵,生出更多野望,晋国也是如此。相虞岑的祖父因此设千秋学宫,引天下修士齐聚论道,声名渐盛。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时隔数百年,当今这位天子再次掌握帝玺,在帝玺威严下,国君暴毙,曾经强盛一时的楚国再不复当初。
世上有些事,早已注定。
既然如此,何必要让太多人修行,甚至拥有可能威胁国君的力量?
“我看,晋国往后,实在不必再有道法传承。”相虞岑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有些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长孙伯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相虞岑含笑与他对视,眼神中透着难言冷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天外天设宴论道的时日将至, 随着各族齐聚天外天,这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热闹。
不过九州前来的修士多是出身声名不盛的小仙门,如中州玉京的天音阙这等大派, 日理万机, 又怎么注意得到天外天的邀约。
除此以外, 来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师门传承的散修。
无论世族还是仙门,道法皆不外传, 是以对于散修而言,旁听大能论道算是少有能得闻道法的方式。
尤其天外天主人还是紫微境, 这场论道宴又没有限制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赴宴,来的散修才会这么多。
他们原本觉得不必来得太早, 但在看到天外天中林立的碑石后, 这些散修心里就只剩下后悔两个字了。
对承玄这等存在, 天外天碑石或许让他觉得意外,但并不如何紧要, 对这些散修就大有不同了。
就算有人私心不想更多人得见碑石,也还是有散修立刻将此事传告好友,让他们放下手边的事赶来观摩, 于是天外天汇聚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
也不止散修,出身仙门的修士神识扫过,也不由在碑石前驻足。
这些碑石上刻录的术法, 就算最为寻常的那等, 也和他们从前所习有所差别, 何况竟然还有不少他们不曾得闻, 在次一等的仙门中都不能轻易习得的术法。
自十四州而来的各族围坐在碑石周围,有人感怀,也有人一面观想着术法, 心下还要暗嘲天外天愚蠢。
怎么会有势力将道法这样轻易地示于外人?旁人强上一分,何异于自己弱上一分。
这大约是很多修士难免会产生的想法,却不是明烛可能担心的事。
她从来不会害怕其他人变得更强,朋友也好,敌人也罢,皆是如此。
悬在云端宫阙上的青铜钟被敲响,钟声传开,原本沉浸在术法中的各族修士才猛然惊醒,抬头望去,终于意识到今日已是设宴的时日。
承玄靠坐在树上,手中正握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犀璧,神识没入,脸上显出探究的兴味。
在寻常修士都在观想碑石时,他的注意已经转向了天外天中不限修为都能动用的灵犀璧。
他一开始会来,是因为这里曾为幽墟旧地,如今却对天外天和明烛生出别的好奇。天外天和他之前所猜测的,实在有很大偏差。
承玄翻身下树,准备去见一见天外天的主人,玄羽鹄从楼阁中走出,正好看到他从下方走过,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退了两步回头,想看个清楚,却已经找不到承玄身影。
人呢?玄羽鹄挠着头,难道是他眼花了?
钟声中,昭虞放下手中玉简,脸上难得带着点沉凝。她笃定会来的千秋学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就连怀风辞也没有现身。
昭虞不觉得是他们不想理会,千秋学宫,或者说晋国内,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有相虞岑这个疯子主政,再发生什么也不值得意外了,昭虞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冷意。她抬指引动灵息,顿时有灵光化作的鸟雀飞出殿门。
走出宫室,明烛已经在殿外等着她了。
阶下云雾如海,天光照落,昭虞看见了明烛手里握着的那块玉璧,这明显不是天外天中如今通行的灵犀璧。
明烛还低着头,昭虞问道:‘褚无咎还没有回信?’
明烛向她看了过来:“应该是还在闭关。”
早在两年前,褚无咎就为了彻底融合公仪氏的王器日月枯荣晷闭关。想彻底掌握这件有无上力量的法器当然不是易事,花上三年五载也是寻常。
当然也还有种可能,褚无咎和日月枯荣晷融合后,意识在这件王器的压制下逐渐泯灭,七情渐失,已经沦为公仪氏的象征。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没用。”明烛认真道。
‘你是很想见他?’昭虞问,这几日她已经看见明烛查看过玉璧好几次了。
对于这一点,明烛很是坦荡地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无咎了。
看着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明烛,昭虞心中轻啧一声,真是便宜褚无咎这小子了。
在人间走过一遭,明烛如今在意的人或许不少,但昭虞已经察觉,其中最特殊的注定是褚无咎。
不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得最早,经历得更多,或许还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缘分。
明烛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想,如果褚无咎出了什么问题,那她就再去白玉京找他就好。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能下定决心的决定。
“晋国是出事了吗?”收起玉璧,她向昭虞反问道。
莽苍原和晋国相隔迢迢,消息传递起来有诸多不便,就算以明烛如今修为,也不可能在这里获知晋国情况。
但千秋学宫没有出现,怀风辞也没有出现,已经隐约预示着什么。
昭虞沉默一瞬,只道:‘先等论道宴结束。’
她已经安排人手探查,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等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结束再作打算。
临海的山崖下,浪潮拍岸,天外天设宴在此,地形开阔,无论是应约前来的大小势力,还是比预期来得更多的散修都能有一席之地。
也是靠为数众多的散修,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有几分称得上盛事的意味。
北都龙族来的苍鳞长老坐在席间,虽然化作人形,头上龙角却刻意没有收回去。在龙族看来,这对龙角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一派风轻云淡的大能风范,半点看不出和昭虞讨价还价时的抠搜样儿,心中想,如果不是看在天外天和苍鳞一脉近年来多有交易,让他们颇得了些好处,还请不到他现身。
也是因此,苍鳞长老随手提溜了几个族中小辈来充场面,也没太将这场论道宴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场论道宴的重点显然不是论道,而是天外天向十四州势力宣告自己的存在感。既然这样,意思意思带些小辈来就够了,过分郑重倒是显得他北都龙族对天外天太当回事了。
前来的妖族中,除了北都龙族苍鳞一脉,当属玄羽鹄代表的凤族玄羽氏势力最强,苍鳞长老目光扫过,对玄羽鹄前来明显有些意外。
天外天是什么时候和凤族搭上的线?他心里暗自犯起了嘀咕。
苍州六部的巫祭列坐,或多或少都派了人来。
不过九州一方,来的仙门大都声名仅限于诸侯国中,不足以在十四州上叫得上号,反而是散修中来了些叫得出名号的人。
郑钧挨着息朝坐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息朝如今的养气功夫也实在称得上好,竟然也没堵上他的嘴。
承玄也已经到了。
只要亮出身份,他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被奉为上宾,偏偏要隐匿气息混在一群散修里。
耷拉着袖子盘坐在地,他看上去半点没有大能风范,还主动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青年招呼:“道友,坐啊。”
青年面目平凡,听他招呼只是心不在焉嗯了声,目光仍旧投向远处。
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明烛带着曾经从十方山前来天外天的巫祭从前方现身,昭虞跟在她身旁,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烛实在生了张很出众的脸,是以无论人还是妖,在她出现时,视线都忍不住在这张脸多停留一瞬。
不过与她的修为相比,一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紫微境——
三年前,明烛现身十方山斩杀天魔时,尚且是太微境。
而穆延部的巫祭更是记得,在她被众星石选中时,甚至连大巫都不是。
她的修为怎么可能增长得这么快?!
就算满心震惊,苍州六部的巫祭还是在为首者带领下,伸出手向明烛施礼:“我等代王君,代大司祭问候众星主。”
托十方山塌了的福,坐在这里的人和妖对众星主之称并不陌生,看向明烛的目光肃然起敬,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炸了苍州巫族的神山还让他们感激不尽的。
明烛向他们颔首,算作回应,目光不经意间从众多散修中掠过,忽地一滞。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目寻常得扔进入堆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了,但明烛一眼就认出他。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明烛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原来有的人,只要一见到,就会觉得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就算她的视线只停留了刹那就移开了,还是被承玄敏锐地捕捉到,他看看明烛,又看看身边平平无奇的散修青年,不由陷入了沉思。
就算要看,也该看自己吧?不是承玄自夸,他化作人形的这张脸的确比很多人都强,要看也该看他吧?
这位众星主是不是审美有点问题?这一刻,承玄奇异地和多年前的顾从山共鸣了。
代表北都龙族前来的苍鳞长老却在纳闷另一件事,为何还不见照夜尊现身?
发出邀约的是天外天主人,无论怎么看,她都理应在这场论道宴上现身,苍鳞长老也是抱着见识这位照夜尊究竟是什么人物的心思前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只有明烛带着十方山巫祭现身。
见明烛向主位行去,苍鳞长老心下升起不算太妙的预感,不会吧?
不应当,天外天的照夜尊不是早入紫微境了吗?她之前和北都龙族动手时,分明还是太微境。
虽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苍鳞长老还是试图安慰自己,直到明烛停在上首,举盏向宴上各族开口:“天外天,明烛,多谢诸位赴宴。”
她就是天外天的主人,照夜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随着明烛开口, 苍鳞长老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牙疼一样抽着气,心中简直悔之不及。
如果她是照夜尊, 天外天当年岂不是在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北都龙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敢向天外天动兵。
在十方山巫祭入天外天前,北都龙族分明可以花最小的代价拿下天外天——复盘着前后的事, 苍鳞长老只觉得自己错失了千万斛灵玉。
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小辈关切问道:“长老, 您牙疼?”
个中真相不足为其他龙族道,否则不是显得当年被唬住的自己特别蠢, 苍鳞长老只能捂着脸, 苦大仇深地嗯了声。
苍州六部的巫祭彼此对视, 眼中都有错愕之色,这不太对吧?
天外天出现时, 明烛显然还没有紫微境的修为。
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和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意外于苍州的众星主和天外天的照夜尊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烛显然不准备对此做出解释,从前的照夜尊或许只是用作威吓诸多势力的假象, 但她现在的确已经有紫微境的修为,所以从前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真的被天外天外强中干的假象蒙蔽,错过了吞并时机的人和妖大概会觉得内伤。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 此时都只能抬手向明烛回礼。
她在上首坐下, 或许在场许多势力都不是为了论道而来, 明烛却是打算认真和来的修士论道。
她抬手, 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空中亮起,交错相连,化作演示术法的星图。
妖族和人族修行的方式不同, 运用灵息的方式也就不同,称得上泾渭分明。
不过千万载岁月过去,就算再怎么藏私,各族道法术理难免有所交流,也就察觉对术法的运用其实有共通之处。
九州大夏的文字并不完全通行于天下三海十四州,但星图却直观到谁都能看得懂。
舍弃巫咸氏对二十八宿的命名,明烛只以相对命星存在的方位来定位涉及术法的穴窍,对九州道法没有了解的巫族和妖族也就都能听得明白。
明烛初时提及的术法称得上浅显,苍鳞长老听得也不甚认真,只觉得眼前都是无数凭空飞走的灵玉,心中长吁短叹。
血脉强盛如龙族,自有力量传承,也就看不上其他道法。会认真听明烛论述术理的,当然是无处学来术法,不知道怎么运用灵息的小妖。
九州修士听到明烛提及术法,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也太浅显了。连没有师承的散修也清楚的术法,有什么必要拿到论道宴上提及?
不过这样的疑问刚冒出来,明烛指尖拂过,同样的术法被拆解重构,星图流转的轨迹更加简练,威力却不见削弱。
这……
两团没有什么差别的火焰浮在明烛身旁,原本不以为然的修士一怔,神色略微认真了两分。
没有刻意吊人胃口,明烛在这道火诀上展开,以此为基础推衍出更多复杂术法。
和之前的火诀一样,这些术法也都进行了重构,在不损伤威力的前提下简化不少,而越复杂的术法,这样的简化就显得越加重要。
术法越加简练,也就意味着施展起来更加容易,需要灵息相应更少,对修士境界的要求也会降低。
在明烛灵息牵引下,在场很多修士第一次见识到术法由浅入深衍化出的过程,诸多艰深繁复的术法,原来是这样衍化。
抬头看过来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算已入上三境的修士,修习术法也只是修习术法,不会穷究其理。
也不是谁都有明烛的际遇,能在短短数载间就见识到无数精深道法。
无数散修不错眼地看着前方,手中玉简飞快记载下明烛所述,只怕漏听了一句。
不过随着推衍出的道法越加艰深,修为尚且不足的人和妖听得再认真,也很难再及时领会,只能尽量先将明烛所言记下。
不仅将自己和巫祭推衍后的术法尽示来客,明烛也借此将如何拆解重构术法的道理剖解。
天下术法何其浩渺,只凭明烛自己,就算她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穷尽所有变化,将现存于世的术法都整理重构,何况修行中还会不断衍生出新的变化。
加上数名巫祭,他们这三年时间也不过将寥寥几类道法整理出脉络。
所以想整理重构出更多术法,就需要更多人和妖参与其中,才会有今日这场论道宴。
和天外天林立的碑石一样,坐在席上的无论人还是妖,都不是很能理解明烛作为,不过他们既然从中受益,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从月照长夜到晨光初霁,两个昼夜转眼即过,前来赴宴的各族修士不见有谁退走,反而有更多修士在得到消息后,从不同方向赶来。
两个昼夜不眠不休,对身怀修为的生灵尚且不算什么。
不过随着推衍的术法越加艰深,明烛竟然还用和之前没有差别的速度随口带过,连多解释半句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明烛的思路,完全没有余暇指点身边两眼发直的小辈。
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明烛在给别人当老师这件事上,实在没有什么长进。
就在两眼发直的人越来越多时,有道声音从散修中传了出来:“何不将灵息流转的轨迹逆向重复一周,最后倒溯回命星?”
明烛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青年含笑回视,生得张清俊出尘的脸。
他起身向前,身上压制的气息逐渐强盛起来,让几名之前还和他搭过话的散修张大了嘴,神情呆滞。
他们中居然藏着位大能?!
或许不止一位。
能跟上明烛的思路,还向她提出建议的,注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昭虞看向青年,他是谁?
没有让她想上太久,就坐在不远处的玄羽鹄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叫破了青年身份:“承玄上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麒麟族承玄上尊的声名,北荒怎么会有妖不知。纵使是九州仙门修士和诸多散修,也隐约耳闻过这位上尊的名号。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请来承玄上尊亲临?!在场无论什么修为的人和妖都起身施礼,脸上难掩惊异。
只有明烛还坐着,虽然玄羽鹄叫破了承玄名姓,她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位。
承玄也没有计较的意思,示意宴上修士不必拘礼,他很是自然在明烛对面坐下,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比起他是谁,他说的话显然更让明烛感兴趣,指尖引动灵息,在空中星图上流转,她和承玄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连向来自视甚高的苍鳞长老也没忍住.插话,从九州来的上三境修士偶或灵光一闪,提出明烛之前没有设想过的可能。
论道中,诸般术法义理再次得到明证,推衍术法越深,这场论道也就变得越长。
苍麟长老抽空传了个讯,让族中有事没事的小辈都赶紧滚过来聆训,错过这场论道,称得上可惜。
他都这么想,何况是其他人和妖,只后悔没有拖家带口,把老的小的都捎上。
但现在赶来也为时未晚,无数灵光化作传讯的飞鸟,向四面八方而去。
也是在明烛与承玄等大妖辩证道法时,天外天的巫祭不忘将论道提及都载录于山崖上,昭虞抬头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多年前,在千秋学宫的青崖上也曾有此景。
目光和息朝相对,昭虞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原来小师姐在哪里,哪里就有青崖。”郑钧喃喃道,忽然有些鼻酸。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持续了十七个日夜,当中不断有人和妖从不同方向赶来,最终聚于山崖下的修士不可计数。
明烛后来停下话音,也不是她说得够了,而是再不结束,要有更多神识高度运转以至于不堪重负的修士被抬走了。
在她起身时,各族修士都还沉浸在对方才衍化术法的观想中,无暇他顾。
明烛抬步,身影已经出现在崖下,她抬头望向山壁上的记载,随手将看到的缺漏补上。
有人沉默地出现在她身旁,与她一起补全记载,默契得就像没有分开过。
“掌控日月枯荣晷很难?”明烛没有看他,只是问。
“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离开白玉京,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踏上莽苍原的褚无咎回道。“可是我想见你。”
因为想见她,所以就算神识到了泯灭边缘时,他还是凭意志撑了下来。
他还有要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所以只能是他来掌握日月枯荣晷,而不是这件王器掌控他。
明烛转过头来看他,认真道:“我也想见你。”
两张脸对着笑了起来。
承玄看着这一幕,微挑了眉头。
没想到除了他,还有人隐藏了身份,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连自己的眼睛都瞒过了?
还有,要是自己现在上去,是不是有些煞风景了?
又花了些时间,赴宴的修士才先后从观想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明烛已经不见影踪,只留下山壁上被补全的记载。
许多人或妖沉默地向云端宫阙一拜,以表谢意。
昭虞从高处看下去,心中清楚,在今日后,会有许多修士选择留在天外天,也会有更多修士为山壁上的记载而来。
这里是天外天。
过往已逝,不可再追,但这里有灿烂辉煌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承玄站在岩石后。
承玄蹲在树上。
承玄坐上宫阙殿顶。
承玄忍无可忍, 向下方正在说着什么的两个人开口:“你们有完没完了?!”
都说了大半日了,听来听去也就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寻常小事,连个重点都没有, 怎么还没完了。
明烛和褚无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脸上竟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看来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承玄又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如果他们还发现不了才是奇怪。
也是因为这样, 一路跟来的承玄终于没忍住开口,为自己找回了存在感。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听墙角。”明烛抬头看向他, 神情真诚。
所以对比了一下承玄和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定还有些差距的明烛决定让他听好了。
被北荒妖族都尊称一声上尊的承玄, 论起修为并不在那位大夏圣者之下, 就算明烛已入紫微境, 打起来暂时也还没有胜算。
听明烛这么说,承玄脸上笑意微僵, 他看上去是那等喜欢听人墙角的麒麟吗?!
他可是有正事找她的!
“什么?”明烛抬头看他,一时想不出他说的正事是什么。
褚无咎在她身旁沉默地打量着这位麒麟上尊,虽然在此之前没有过交集, 但从九州久远的记载中,他曾经得窥关于承玄的些许事迹。
也是因为有他坐镇,麒麟一族如今才没有如龙凤一样, 根据鳞色、羽色分为几支各自主事。
能从上古活下来的大妖又怎么会简单?褚无咎揣度着承玄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心中多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承玄向他们笑道:“不必多心, 我来此,原本只是想看看,在幽墟覆灭后崛起的又是什么。”
“我和幽墟圣主曾为旧友。”
听到这句话, 明烛与褚无咎看向承玄的目光变了,身形下意识向前半步,都有将对方挡在身后的意思。
承玄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连忙举起双手:“是在他向域外天魔寻求法理之前——”
明烛和褚无咎还是狐疑地盯着他,不知信了多少。
承玄叹了声,到一旁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来,半点不显拘谨。
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杯盏,提壶倒茶,说起当年旧事。
幽墟圣主在修行上有寻常修士不能企及的天资,承玄几百年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紫微境。
于莽苍原深处升起宫阙,幽墟圣主所求只为穷究天下道法义理。但也正是执着于此,他才会受域外天魔所惑,以献祭十四州生灵为代价探求天魔的法则。
“如果不是为天魔所惑,他或许会是人族中又一个触及重明天的修士。”说到这里,承玄难得敛了笑意。
明烛望向褚无咎,重明天是什么?
九州将修士境界以三垣二十八宿划分,但紫微境从来不是人族修行的尽头,更上一重的境界,自上古时就被称为重明天。
只是上古仙神陨落后,天下能触及这等境界的修士越来越少,逐渐也就不再广为人知。
其实触及重明天的修士,明烛早就见过。大夏的圣者算一个,裴玄同则是另一个。
至于眼前的麒麟上尊,也有并不逊于二者的修为。
承玄当然察觉了褚无咎在向明烛传音,不过他也没有介意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说小话,虽然介意了也没什么用,继续讲起旧事。
对于已经活过数千载的承玄而言,一觉睡上个几十上百年也是寻常,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莽苍原就成了不容外人踏入的死地。
受幽墟祸害的不止九州,北荒各族也在其列,曾与幽墟圣主对坐论道的承玄心中未免有愧。
所以他绝不会再坐视另一个幽墟出现在世上。
“不过,你和他不一样。”承玄对上明烛的目光,认真道。
“这算是夸奖?”明烛问。
“当然。”承玄笑了起来,来天外天这些时日,他亲眼看到了这里的不同,也在论道中隐约窥见明烛所求。
她和幽墟圣主不同,天外天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幽墟。
听他这么说,褚无咎从刚才开始就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放松。
以承玄修为,明烛体内天魔印记应该瞒不过他的感知,倘若他以此发难,情况无疑会很麻烦。
褚无咎不觉得承玄没有察觉这一点,但如果这位麒麟上尊不打算借此说事,那当然是最好的。
承玄噙着笑,转开了话题:“还有一事向照夜尊请教。”
明烛原以为他想说的或许与之前论道相关,没想到承玄抬起手,振了振袖袍,露出手里握着的东西。
在他手中,赫然是块灵犀璧。
“天外天以罗网为根基,让灵犀璧得以连接起无数人,实在巧妙。”
前来天外天的修士都将注意放在了刻录有术法的碑石上,也只有承玄眼中看到了灵犀璧,看到了在莽苍原上延伸的罗网。
这或许比明烛在论道中提及的任何道法都还要有价值。
闻言,明烛看向他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两分认同:“你比他们都有眼光。”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的承玄:“谢谢?”
“不客气。”
他们的脑回路竟然还莫名对得上线,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褚无咎默默给明烛斟了盏茶,又给自己斟了盏。
他还是喝茶吧。
褚无咎发现承玄拿出的灵茶果然不是凡品,就算他见惯了好东西,也觉得不错。
承玄继续和明烛谈起罗网相关,在她手中几经更迭的罗网越加繁复,纵使以承玄修为,一时也不能彻底参透,尤其涉及枢纽所在,他总不能直接将莽苍原上的罗网拆解开。
这实在不是为客之道。
“我想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将罗网铺设于麒麟族中,照夜尊以为如何?”承玄话音一转,提起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罗网和灵犀璧还可以当作生意来做。不过谈生意这样的事儿,向来不是她的长处,还是让昭虞出面来谈更合适。
得知消息后的昭虞很快现身,在旁边喝茶的褚无咎递上一个眼神,麒麟族,有钱,千万别客气。
他怎么在这里?
对褚无咎如今这张脸,昭虞也是不陌生的,好歹也相处过不短时日。虽然意外他的出现,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和麒麟族的这笔交易,叙旧可以回头再论。
没有多说,昭虞只回了褚无咎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后抬手向承玄施礼,即便面对传闻中的麒麟上尊,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惶恐神色。
如果弱了气势,生意还怎么谈。
就在昭虞和承玄讨价还价的时候,郑钧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手里握着什么,远远看到明烛和昭虞,神情焦灼:“小师姐,昭姐姐,出事了!”
几道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他身上,郑钧气还没喘匀,口中接着道:“国君下令,要撤除千秋学宫,收道法于相虞氏——”
天外天远在莽苍原,想知道晋国中发生的事就多有不易,但经商的姚氏消息不可谓不灵通,是以在相虞岑下令后不久,身处天外天的郑钧就得到了消息。
昭虞变了脸色。
此时晋国朝堂之上,也正为这件事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论。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献上所藏道法典籍的旨意已下,身为祭酒的温翎却公然抗旨,封学宫所在玉行山,拒不从命。
消息传回上陵城后,朝上众多世族公卿没有指摘温翎行事,反而相继上谏相虞岑,力陈撤除千秋学宫之弊,希望她能收回成命。
相虞岑坐在阶上,冷眼看着下方叩首请命的人,冕旒后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是要撤除一座千秋学宫,竟然让他们一个个争相反对。
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她既是国君,又何须世族来教她如何行事。
听着下方谏言,相虞岑眼中戾气积聚,她想,这些世族依附相虞氏而存在,却反过来掣肘她这个国君行事,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才是国君,如何轮得到他们来置喙她的命令?!
相虞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下方朝臣都看向了她,只有叩首上谏的老者不觉,还在苦心陈情,试图说服这位君上。
晋国两任国君鼎力支持,方有千秋学宫今日之盛。
正是有千秋学宫,晋国才不断有卓绝修士涌现,支撑国政,如今相虞岑一句话就要撤除千秋学宫,实在没有道理。
相虞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阶下护卫手中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刹那,老者正好也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相虞岑的目光。
剑身映出她冰冷的双眼,寒光闪过,鲜血飞溅。上谏的老者还没有将话说完,已经倒了下去。
四下俱寂,相虞岑噙着笑望向周围:“还有谁对寡人政令不满?”
在片刻的沉默后,女子双手交握,向相虞岑俯身:“请君上收回成命。”
相虞岑敛了笑,向她走近,倒下的老者撑着最后一口气,攥紧了她的袍角:“君上……不可啊……”
看着这一幕,就算拥护相虞岑登基的世族心头也觉出悲凉。
相虞岑却轻易挣脱老者的手,神情不见任何动摇,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她抹去千秋学宫的决心。
但还是有不止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请君上收回成命!”
不同人的血染红了她的袖袍,宫室中逐渐安静下来,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出相虞岑不想听的话。
她扔下剑,像是终于满意了,轻飘飘地开口:“传寡人令,即刻调兵,合围玉行山,诛杀叛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一具具尸首从大殿中拖出, 鲜血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曳痕迹,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在死亡面前,不论出身高低, 任如何官秩, 倒是都平等了。
长孙伯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从他身旁行经,退出宫室, 不可言说的死寂蔓延,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
无论他们赞不赞同, 发兵向千秋学宫的事已成定局,现在看来, 没有人能动摇相虞岑的决心。
晋国之前两任国君奠定了千秋学宫的特殊地位, 而如今, 她要以千秋学宫的覆灭来确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
所有人都还在为她向千秋学宫动手不震骇,长孙伯嬴心中却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相虞岑想撤除的何止是一座千秋学宫,她要让这晋国中再也没有第二道声音。
‘晋国国力强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帝玺还在天子手中, 除非天子褫夺,否则国玺气运不断,九州诸侯不可更改。’
大夏三千载, 或有诸侯失国, 都是为天子下令褫夺。各诸侯国间或有征伐, 但只要国玺尚在, 就不会发生失国之事。
不过几百年前,在位天子始终不能掌控帝玺力量,被太初十二族选帝侯联合废黜, 之后数载,大夏接连废立七位天子,帝玺始终无主,引发九州动荡。
当天子失去掌控九州的力量,原本恭谨的诸侯就显露出狰狞獠牙。
诸侯中,楚国几经变法,彼时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不止掠取周边小国国土,更是剑指中州,一路攻至白玉京下。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以王器相拦,或许白玉京都要陷落。
直到逼天子降下封王诏令,楚军才从中州退兵,也是自此,大夏天子威严不再,就算太初十二族尽力弹压,蠢蠢欲动的诸侯还是不在少数。
晋国也因此变法强兵,有意向外扩张,天下诸侯又有谁不想更进一步?也是在这个时候,为了打压国中仙门势力,当时的晋国国君设立千秋学宫。
彼时距当今天子上位只有三年,距他执掌帝玺还有三十七年,九州诸侯视天子令为等闲,纵使太初十二族竭力支撑,大夏帝族也有了倾颓之势。
直到大夏御极三十四年,天子掌帝玺,先夺扈、彭等诸侯国,又镇杀楚王,楚国景氏一族皆受其咎。天灾侵袭楚国境内,国中民众死伤无数,楚巫奉国君头颅入帝都跪求,终于息天子之怒。
景氏血脉稀薄的稚童被推上国君之位,此后历代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楚国也就日渐衰颓,不复当年强盛。
九州诸侯恢复了对白玉京的朝贡,再次匍匐在大夏天子面前。
在相虞岑看来,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只要天子不下敕命,只要她手中还掌握国玺,谁也没有资格动摇她的君位。
——这竟然不算错。
毕竟,只有相虞氏的血脉才能掌握晋国国玺。
每当有人认为这位国君太过疯狂时,她就会再次做出些什么,让人知道她还可以更加疯狂。
就算她分明清楚,撤除千秋学宫,乃至禁绝道法流传有损于晋国,但对于相虞岑而言,晋国再如何强盛,她这个国君还是要向千秋学宫,向世族妥协,又有什么意义。
上陵,长孙氏府中。
长孙伯嬴跪在紧闭的房门外,颓然低头:“父亲,我真的做错了吗?”
是他将相虞岑推上了新君的位置。
这是一场豪赌,偏偏阴差阳错下,他们竟然真的赌赢了。
长孙伯嬴成为这位国君的心腹,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但当相虞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集权于自己手中时,他就注定会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所得到的权力和地位与相虞岑共生,但长孙伯嬴同样出身世族,没有理由不维护世族的利益。
一墙之隔,长孙偃背对着长子而坐,双眼微阖,神情有叹息之色。
他曾自诩算无遗策,但在无常命运面前,不过都是虚妄。
面前放着一枚不久前才送入府中的令信,在避开所有国君耳目后,才呈奉于长孙偃。
或许又一次决定晋国命运的时候到了。
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晋国都城上空,上陵城外,玉行山禁制尽开,灵光明灭,不容任何人轻易出入,相虞琢应该是在封山后第一个踏入千秋学宫的人。
国君降旨时,相虞琢并不在学宫中,所以消息传来时,她心中既惊且怒。
她没有想过身为国君的相虞岑会下达这样一道自断臂膀的旨意,也没有想到温翎竟敢封玉行山,公然与国君旨意对抗。
“你疯了吗?!”相虞琢怒声向温翎质问道,她这么做与谋逆有什么分别。
相比相虞琢溢于言表的惊怒,温翎显得过分平静,目光相对,她反问道:“不这么做,难道千秋学宫应当遣散长老弟子,将所藏道法尽数奉上,让无数人的辛苦一朝化为乌有?”
他们已经退让了不止一次。
一开始是没有出身的庶民不可再入千秋学宫,接着,不是晋人的弟子被驱逐,又有许多弟子被族中牵连,轻则除名流放,重则身首异处,如今,相虞岑更是要将千秋学宫从晋国的史册上抹去。
“千秋学宫不是你相虞氏的千秋学宫。”温翎看向相虞琢,双眼深如幽潭。
相虞氏设千秋学宫,但学宫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是数代长老弟子经营而成,并非都归属于相虞氏。
相虞岑没有资格夺去这一切。
或许是因为温翎身上紫微境的威压,或许是因为其他一些事,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相虞琢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在温翎突破紫微境后,无论身为国君的相虞岑是否属意于她,都无法阻止她继任为千秋学宫新任祭酒。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相虞琢缓缓摇头,显然还是不赞同她的做法,“千秋学宫与国君相抗,削弱的是晋国国力,为晋国计,你也不该如此!”
“晋国就只是你相虞氏的吗?”温翎反问,脸上扬起讥诮笑意,看上去与怀风辞意外相似。
其他人,就该用血肉滋养相虞氏?
相虞琢被问得沉默下来,她想否认,但在温翎洞若观火的眼神中,这样的话梗在喉中,迟迟说不出口。
“还请师叔祖在此稍待。”温翎收了笑意,随着她话音落下,阵纹在相虞琢脚下成形,将她困在原地。
千秋学宫中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赞同温翎的决定,但和相虞琢一样,他们都被温翎困在那座议事的秉钧殿中。
她已经因为沉默错失过很多次能改变什么的机会,这一次,温翎不会再让千秋学宫的道法传承绝于自己,绝于相虞氏。
“阿翎!”看着温翎向宫室外走去的身影,相虞琢急声道,却没能换来她回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翎消失在自己眼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各峰长老弟子来回穿梭,收拣着山门中珍藏,看守云笈道藏的云龟打开洞门,只见无数玉简飞出,落入纳戒。
学宫中心,荀照端坐在山巅,眼前有数面水镜展开,映照出玉行山内外的景象。
一旁,侍立在侧的长孙衡神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沉凝。
数万大军从不同方向合围向玉行山,自上陵城而来的兵将簇拥着披甲的相虞岑,飘扬的旌旗如同乌云,要将天日都遮蔽。
也是在相虞岑身旁,任国师的陆垣骑着白虎随行,像是感知到了来自山中的注视,他抬头,露出一点幽深笑意。
“祭酒。”
随着温翎出现在荀照身旁,长孙衡抬手施礼,得她颔首。
片刻后,学宫各峰执御也先后现身,甚至包括一向和温翎不算太对付的学丞梁樵。
他和温翎的想法当然不尽相同,但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
为晋国世族计,也不能令千秋学宫道法传承尽收于相虞氏。
遍布玉行山脉的阵纹亮起,回环往复,极尽精妙,就算紫微境修士出手,也很难在顷刻间破阵。
山外,相虞岑漫不经心地抬手,令旗挥下,数千骑兵从令冲阵。身后,丝丝缕缕的气息从数万兵将身上浮起,在上空汇聚,化作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力量,就算修士当面,也难以掠其锋芒。
也是在大军冲击千秋学宫阵法时,打算速战速决的相虞岑取出了晋国国玺。
灵光亮起,在她的意志下,玉行山绵延不绝的峰峦开始动摇。
感知到了藏于地底深处的力量,相虞岑眼底现出势在必得的意味。
千秋学宫地下有鸿蒙元息,可为国玺所用,这也是她这么心急地要撤除千秋学宫的原因之一。
相虞岑需要鸿蒙元息,只要国玺的力量足够强大,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再忤逆于她。
地动山摇中,冲天剑光亮起,打散了大军冲击阵法的力量。
温翎浮空踏过,与相虞岑对望,没有任何退让之意。
学宫中,荀照等执御长老一齐出手,以灵息强行维持阵法。
“抗命不遵,欺君犯上,当诛。”相虞岑看向温翎,轻蔑开口。
她连上三境都未入,在执掌国玺的力量后,却连镇杀紫微境修士都是等闲,这样的力量如何不让人沉迷。
随着相虞岑话音落下,国玺灵光更甚,不能为人所见的篆文出现天地间,最终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降诸于温翎。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她束发的玉冠爆裂,长发乱舞,温翎手中持剑,凭一己之力挡下了国君敕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剧情没写完小烛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187章
温翎所对抗的不是相虞岑, 而是晋国河山。
浩荡威严下,连天地间的风好像都成为了无形桎梏,要让她低头俯首。经脉刺痛, 细小裂痕在温翎周身蔓延, 迸溅的鲜血染红了法衣。
看着这一幕, 千秋学宫中诸多长老弟子都露出仿徨之色,这样的力量几乎让人生不出对抗之心。
锋锐剑意却在无边压力下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温翎抬起头,袍袖猎猎, 她眼中一片沉静。
目光相对,温翎的眼神让相虞岑心下不可抑制地翻涌起狂躁怒意, 她竭力压制住将毁去一切的暴虐欲望, 沉声向温翎道:“你身为祭酒, 公然率千秋学宫违抗君命,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俯首认罪, 寡人还可恕尔等不死,否则视同谋逆,举族受诛!”
“温翎, 温氏上下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在相虞岑的威胁中,温翎轻轻地笑了起来, 下方阵纹流转, 灵光将被兵将冲击出的缺漏织补, 她的声音透出没有情绪的漠然:“温氏生死, 与我何干?”
“我又不是符丘温氏的血脉。”
温翎近乎平静地道出自己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我的父母,不过是乡野躬耕的凡夫愚民。”
她会成为温翎,是因为只有世族出身, 才能入千秋学宫修行。
符丘温氏将温翎送入了千秋学宫,多年后,温翎入上三境,进而成为千秋学宫的学丞,又做了祭酒,温氏也因此受益,成为符丘声势最盛的世族。
她借温氏的名,温氏借她的势,两不相欠。
随着温翎话音落下,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多有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可能?!
温翎没有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小心隐瞒着这个秘密,花了很多年,终于一步步走到千秋学宫祭酒的位置,但当她真正成为学宫祭酒后,这里却已经面目全非。
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算我这等凡夫愚民的血脉,也能站在这里,让你不得不听我在说什么。”温翎的语气平静而坚决,“这就是千秋学宫存在的意义。”
她并指,灵光在身后汇聚成数道剑影,呼啸着迎向国玺落下的威势:“如今我既为祭酒,便不会任千秋学宫的传承绝于晋,绝于相虞氏。”
相虞岑眼中像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她不再保留,抛出国玺,将其中所藏力量尽数催发。
灵光大作,国玺中传来嗡鸣,天地间风云骤变。
厚重阴云积聚,将天光遮蔽,惊雷声中,玉行山山崩地裂,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依托山势而成的大阵开始分崩离析,正在冲阵的兵将也未能幸免地落入裂谷,却没换来相虞岑些微动容。
受阵法破碎的反噬,以荀照为首的学宫执御长老向后震开,气血翻涌。
在他们身后,众多学宫长老和弟子将学宫各脉传承聚于一峰,准备脱离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就算倾千秋学宫之力,也不足以对抗掌控着国玺和无数兵力的相虞岑,他们能做的就是将学宫传承和弟子送离,令其不至绝于相虞氏。
如果不是对相虞岑彻底失望,以学宫诸多长老弟子的出身,原本不会赞同这样的决定。
相虞岑显然也察觉了他们的意图,眼中杀机毕露,她扬起冰冷笑意,抬手下令:“杀无赦——”
国玺高悬在空中,散发出煌煌光辉。
受国玺力量压制,峰峦上数重禁制明灭,千秋学宫中无数长老出手,为峰峦撑起屏障,还需要数息,再有数息——
旌旗飘摇,几路兵将踏着同袍的尸骨进入千秋学宫范围,就像蚕食巨象的蚂蚁。
各脉执御在不同方向站定,以自身灵息抵御住兵道杀伐之意,最前方,温翎持剑,鲜血将法衣浸透,她却恍若未觉。
只是在国玺的光辉下,灵息撑起的屏障逐渐黯淡,不过数息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温翎召回本命剑,再次向国玺出剑,沉若万钧的无形山岳落在身上,她口中鲜血喷溅,被打断灵息。
荀照覆手展开阵法,阵纹在虚空飞速延伸,将千秋学宫都纳入范围,与国玺的力量碰撞。
地面裂痕蜿蜒,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还站得起身的学宫各脉执御同时出手,以灵息镇压阵法一角,只见阵纹湮灭又再生,无数人和天地的力量相抗而不退,洒落的鲜血染红了玉行山。
就在这一刻,刀光撕裂重云,伴随着惊雷声劈向浮在高空的国玺。
与光辉相触的刹那,怀风辞被磅礴力量震退,虎口满是淋漓鲜血,他却好像感知不到痛觉,反手回刀,再次向国玺劈来。
怀风辞原本已经带着顾从山踏上了莽苍原土地,却在听闻相虞岑下达的令旨后转身,昼夜不歇地赶回晋国。
虽然对再次抛下顾从山略觉歉疚,不过送死的事,还是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刀光消湮,沉重威势加诸于身,怀风辞出刀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并不在意自己会受到如何反噬。
骤然迸发的刀光将国玺投下的力量切割,让直面压力的温翎等人有了喘息之机。
“你不出手是还在等什么!”相虞岑怒声向陆垣道。
她请他来,可不是为了看戏。
直到相虞岑开口催促,坐在白虎上的陆垣才不疾不徐地起身。
他负手踏过虚空,以和起身时截然不同的速度飞掠,瞬间和怀风辞的身影交错。
连串鲜血洒落,怀风辞左手齐肩而断,被气浪震退开数丈,如果不是他反手掷刀移开了身位,现在被斩断的就是头颅了。
陆垣右手染血,含笑回头道:“可惜了。”
长刀回到怀风辞手中,他持刀劈开风浪,稳住坠落的身形,抬头看向陆垣,没有弱了声势。
他如今尚且还是太微境,面对紫微境的陆垣,实在没有什么胜算。
但就算如此,怀风辞还是拿去刀,挡在了陆垣面前。
温翎握着剑半跪在地,染血的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对上怀风辞的目光,一如旧年。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怀风辞向她笑了笑,就像当年少年坐在学宫宫墙上,也是这样笑了笑,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他早就知道温翎的秘密。
所以后来的怀风辞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看着千秋学宫走上故步自封的路。
不过虽然殊途,若能同归,也是幸事,怀风辞再次举起了刀。
这一刻,他和温翎的眼神何其相似。
刀锋撕裂所有阻碍,一往无前,陆垣缓声道:“既然你求死,本君便成全你。”
他与刀锋交掠,身如白虹,转眼已经逼近怀风辞面前。
眼中泛着幽深暗色,陆垣伸出手,掌心刺目辉芒凝聚,形成惨白空洞。
这是怀风辞避不开的一击。
陆垣嘴角笑意微深。
高空的风好像突然停滞了,不过刹那的时间不断拉长,让所有人的表情就此定格。
恍惚间,怀风辞听到了虚空中风暴的回响。
就在他来不及再出一刀的时候,流光飞掷,将界隙撕裂。
箭矢穿破空间,落向陆垣心脏。
是谁?!
手中酝酿的空洞被箭光冲破,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陆垣神色骤变,不假思索地向后退开,不欲掠其锋芒。
但箭支飞掠的速度还要更快过他,陆垣不得不伸手,试图强行将箭接下。
灵息爆发,繁复纹路缠绕上箭支,陆垣终于止住去势。箭支在手中爆裂,血落如雨,他阴沉着脸看向怀风辞,伸手抓来。
无数如同翎羽的短刃飞旋,拦住了陆垣动作,有道身影挡在怀风辞面前,就像从前很多次怀风辞做的那样。
陆垣抬头,看到了一张自己很难忘记的脸:“你竟然还没有死——”
他这样说道,脸色一瞬间扭曲如恶鬼。
汾水前,陆垣出手拦下褚无咎,让明烛以裴玄同的剑法来换自己的生路,却被裴玄同留下的一剑逼退,休养数载才得恢复。
他没想到明烛不仅活了下来,如今还有了不输于自己的境界。
紫微境!
陆垣死死地盯着明烛,心中升起难以形容的忌惮。
“我没有死,”相比他的反应,明烛看起来平静许多,“所以死的该是你了。”
她抬手,九辩所化的短刃环绕在陆垣身周,交织出无限杀机。
陆垣神色阴沉,灵息爆发,他冲破九辩的束缚,径直向明烛逼近,十余件法器同时催动,暴涨的灵光瞬息将明烛笼罩。
也是在这个时候,陆垣身形折返,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退回相虞岑身边。
有国玺力量加持,相虞岑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生出了惧意。
无数短刃呼啸着回到明烛身边,与法器爆发的力量正面相撞,在高空形成大大小小的气旋。
无数阵纹瞬息在陆垣身周展开,重叠交错,将他困在原地。
虽然只是一息,也足够了。
阵纹流转,枢纽处无数灵光相连,彼此交错,在瞬间贯穿了陆垣的身体。
这样的伤势,当然还不足以要一个紫微境修士的命。
明烛身形闪过,已经到了陆垣身后,眼中现出凛然杀意。在她倾身近前时,怀风辞适时地抛出了刀。
目光交错,明烛接住长刀,从身后砍下了陆垣的头颅。
陆垣的神情凝固在最后一瞬的恐惧,头颅坠下,阴云中再次传来一声惊雷。
明烛没有犹豫,左手探入陆垣心口,灵息席卷过命盘,将所有似明似晦的星辰湮灭,确保他死得不能再死。
身体追随头颅而落,晋国国师陆垣,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众多千秋学宫弟子抬头看着这一幕, 怔然不能回神。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这里有许多弟子离开,又有新的弟子入门, 随着她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 也就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明烛是谁。
但曾经见过明烛的学宫长老对她称得上记忆犹新。
虽然明烛前后只在千秋学宫待了短短一年, 却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遍数学宫历代弟子,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能搞事的。
明烛活着回到了千秋学宫, 而这个时候,她甚至已经有足以斩杀晋国国师这等紫微境修士的实力。
不论对她是何看法的长老, 此时也如坠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鲜血沿刀刃滚落, 上方国玺光辉仍旧煌煌, 纵有万钧压力加身, 也没能阻止明烛斩杀陆垣。
她回过头,对上相虞岑目眦欲裂的神情。
相虞岑当然也还记得明烛。
她怎么能不记得。
相虞氏于汾水祭先祖, 引动星移瓒的不是族中血脉,而是尚且为千秋学宫弟子的明烛。
天外的魔物早该身死,如今却又活着回到了上陵。
相虞岑死死盯着明烛,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几息之间究竟想了什么,但眼中杀意不容错辨。
既然她还敢回来,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国玺力量震荡, 大举兵力攻入千秋学宫, 正向聚集众多长老弟子的峰峦围拢。也是因为国玺影响, 玉行山内外空间都被封锁, 峰峦上用作传送的术法也受到限制,难以从山中脱离。
温翎再次呛咳出一口鲜血,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就连拿剑的手也开始不稳。
荀照等人看起来也并不比她轻松,就算是上三境大能,在国玺的力量下竟然也显得微渺。
就在学宫众人勉力支撑时,伴随着回荡的雷声,天幕上撕开一道狭长裂隙。
巨大的楼船破空,从高空撕裂的罅隙中缓缓现身于千秋学宫上方。
船头,褚无咎与天外天巫祭联手撑起界隙,才让楼船顺利渡入这片被封锁的空间。
高处的风吹振袍袖,昭虞望向千秋学宫的方向,又看着被铁骑簇拥着封相虞岑,眼中深不见底。
楼船接下了负伤的怀风辞,九辩所化的无数短刃回到明烛身边,她没有犹豫,径直向褚无咎道:“带他们走。”
说完,已经振身迎上高悬的国玺。
就算她如今已是紫微境,面对掌有国玺的相虞岑也很难与之一战。
在场没有人比褚无咎更清楚国玺中所藏的是怎样的力量。
大夏定鼎九州,摄天下气运显化为器,进而铸诸侯国玺,代天子驭民。从铸成的那一刻起,如今为相虞岑掌握的国玺就与晋国境内天地河山相呼应,只要在晋国内,就可以动用这样的天地之力。
所以大夏立朝三千年来,就算像相虞氏这等不断衰落,血脉连国器也不能唤醒的诸侯,也能稳坐国君之位。
有的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但纵使担心,褚无咎终究没有开口阻止明烛。正因为他了解她,所以更清楚她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动摇。
强压下心中升腾起的忧虑,褚无咎收回目光,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千秋学宫这些长老弟子带离玉行山,明烛需要拖延的时间也就更短。
楼船已经进入千秋学宫范围,灵息震荡,逼退攻上前的晋国兵将,沿途救下落单的弟子。
在看清站在船头的昭虞时,无论是学宫长老还是弟子,脸上都有震惊之色。昭氏举族倾覆,昭虞也未能幸免,如今见她出现在这里,甚至身上已经有上三境修士的威压,又怎么能不觉得意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叙起之前发生过什么的时候,面对收拢的兵力,昭虞沉着脸,有条不紊地安排学宫弟子上船。
另一边,当明烛的灵息与国玺相撞时,直面国玺威势的温翎等人身上压力终于一轻。
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国玺的力量,和她曾经在十方山上面对的天魔法相不同,这是另一种借诸天地而实现的力量。
天魔所代表的是构筑成一切的法则,而国玺的力量来源于真正存在的天地河山。
明烛孤身站在空中,身周灵息爆发,面对这样的力量,无论何等繁复术法也没有意义,能与之对抗的只能是纯粹灵息。
两道力量相消弭,明烛体内星宿运转到极致,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命盘上亮起更辽阔的星河。
命星在灵息消耗殆尽前源源不断地催生,灵息在千秋学宫上方形成屏障,短暂隔绝了国玺的压力,为学宫众人争得离开的时间。
看着悬停在学宫中的楼船,相虞岑眼中闪过戾色,这天下果然不该有道法流传。
她既是国君,晋国境内就没有人可以违逆她的意志!
凡晋国生民,都该遵她令旨行事,正是因为得到了能移山填海的力量,才敢悖逆犯上,抗命不从。
脸上泛起冷笑,相虞岑再次催动国玺,晋国需要,才有千秋学宫,如今她不需要了,千秋学宫也就不必存在。
青紫雷电撕裂灰暗天幕,玉行山脉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地面裂口再次扩大。
轰鸣声中,险峻山崖塌落,随后向周围扩散。大量河水从地面裂隙倒灌,挟裹着落石断枝汇成洪流。
山摧地崩,看着山门在眼前崩塌,尚且年少的学宫弟子下意识发出呼喊,一时悲声大作。
哪怕是有些阅历的学宫长老,面对这样的景象也很难自持,脸上现出痛惜。
经两百余载,汇聚无数修士心血而成的千秋学宫,竟然就这样一夕倾覆。
就算褚无咎在千秋学宫待的时间并不长,眼见这样的局面,也久久不能言。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诸侯国玺存在的意义。
国君想做的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疯狂如相虞岑,也能凭血脉掌握这样的力量,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没有人阻止得了。
于是天下生民只能祈求高坐在君位上的人宽厚而仁慈。
这真的是应该的吗?
褚无咎按住船舷,双手青筋毕露。
如果他在这里动用日月枯荣晷的力量,就是在挑战大夏的秩序。
从继承这件王器开始,在他成为公仪氏的选帝侯后,褚无咎代表的就不只是自己。
他身后站着很多人,所以他的任何决定都不能只凭自己心意,还需要考虑会带来什么后果,更不能为了一些人又累及另一些人。
灵息消耗严重的荀照再次撑起身,双手张开无数阵纹,试图护住还没崩塌的山门。有很多学宫长老选择了和他同样的做法,也有人生出了退意。
温翎再次撑起剑,挡在了朝闻道前。
这是他们要维系的道。
相虞岑站在车驾上,风吹动绣满锦绣章纹的袍服,冕旒晃动,她不顾阻力,将国玺中蕴藏的力量催动到极限,神色用力到有些狰狞。
天地河山的重压落在身上,明烛难以再维系灵息形成的屏障。轰然破碎的声音中,她的身体受反震力道逼退,从高处坠下,口中鲜血喷溅,。
上方,国玺光华大作,向她悍然砸落。
“小烛!”
很多道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呼啸的风中,明烛分不清都是谁在叫她。
鲜血染红了衣袍,是九辩所化的短刃环绕在身周,才减缓了下落的速度,明烛抬眸,眼中映出国玺的光华,无数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没入玺印中,化作不可违逆的力量。
而这样的力量,如今都加诸在明烛身上,要将她当场湮灭。
明烛没有躲,像是被蛊惑了一样直直望着落下的玺印,让旁观的人都以为她已经到了极限。
[太虚无妄]——
天外天来的巫祭先后出手,数道灵息环绕着明烛,抵抗住国玺浩荡威势。
褚无咎看向相虞岑,身形闪过,已经不在楼船上。
任身体坠落,构筑成玺印的法则在明烛眼中化作如有实质的篆文,重重剖离开。赤红鲜血从眼中滚落,就算以她如今紫微境的修为,在窥见其中涉及的真实时,也注定受到反噬。
并不在意双目传来的剧痛,明烛在神识中描绘着这些法则,长发随风起舞。
就在将要落入崩毁中的千秋学宫时,明烛抬起手,指尖亮起了一点灵光。
不能为人所见的法则从她身周编织出,灵息化作无数流光从明烛体内飞掠,以独特的韵律交汇。
原本向她压下的玺印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停滞。
明烛站了起来,环绕在身周的短刃随着她张开手,褪去实质,化作光辉汇聚的莲华,将所有侵袭而来的力量都噬灭。
也是在这个时候,汾水河畔,有什么突然亮了起来。
煌煌光辉照亮了上陵城以北的天空,上陵城内外,无论什么身份,知不知道玉行山发生的这场变乱,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褚无咎已经冲入了护卫相虞岑的兵阵。刀枪相向,他在众多晋国铁骑的精锐中杀出一条血路,逼近了相虞岑,眼中隐隐翻滚着赤色。直到天边光辉亮起,才让他暂时停下了近乎碾压的杀戮。
有如日月升起,照耀在千秋学宫之上,迎着刺目灵光,终于有修士辨别出这是什么。
“星移瓒!”
晋国国器,星移瓒——
相虞岑阴沉地看着这一幕,她显然还记得,星移瓒上一次是被谁唤醒。
这是晋国国器,当为她所用!相虞岑伸出手,试图取回这件代表晋国气运的国器。
目光与明烛相交,相虞岑看见她抬起手,泛着光辉的星移瓒就这样落在了明烛面前。
她周身灵息爆发,难以言喻的力量席卷向晋国国玺,翻覆的山河都在这一刻重归于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当星移瓒从汾水河畔供奉的宗庙中升起时, 晋国相虞氏已经避世的老祖终于也被惊动,化作几道白虹,飞掠过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向千秋学宫所在赶来。
同样向这里赶来的还有众多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
上陵城外, 望向天边景象, 原本受相虞岑命令驻守在此,以防生变的兵将也出现了哗动。
眼见这一幕, 最为惊怒的莫过于相虞氏血脉,他们原本以为引动星移瓒的是相虞岑, 直到如同日月升起的辉芒落入明烛怀中,才察觉能唤醒星移瓒的, 原来和当年是同一个人。
愤怒甚至盖过了对明烛还活着的惊疑, 天外魔物怎么还敢染指晋国国器!
得相虞氏老祖下令, 驻守的兵将也随即向玉行山开拔。
但就算国玺的力量在明烛面前陷入沉寂,已经满目疮痍的千秋学宫也不会就此恢复, 从地底倒灌的河水浩浩荡荡地从峰峦间流经,就算学宫诸多长老拼死护持,得以在国玺力量下保全的山门也寥寥无几。
原来建成这里需要两百余载, 毁灭却只需要朝夕。
朝闻道前,浑身浴血的温翎踉跄着跪了下来,是靠手中本命剑支撑, 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她回过头, 身后, 朝闻道还剩残垣断壁, 无数修士留下的痕迹泛着灵光。
千秋学宫其实早已没有朝闻道了,如今,连这座学宫也要不复存在。
肺腑传来剧痛, 在温翎体内,燃烧的命星只剩最后的余烬。
她快要死了。
如果不是燃烧命星,她又怎么可能在国玺的力量下支撑这么久。
温翎并不觉得后悔,身为千秋学宫祭酒,这本就是她的责任。她这一生做过很多值得后悔的事,好在还有一些不是。
她只是想,或许从千秋学宫一次次妥协开始,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结局。
鲜血呛咳着流了下来,温翎回过头,看向崩毁大半的千秋学宫,看着被接引上楼船的许多弟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昭虞。
“老师!”越过滚落的山石,昭虞落在朝闻道中,向温翎而来。
生机不断从体内流散,昭虞的面目在温翎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轻轻笑了起来。
昭虞终于到了温翎面前,感知到她体内燃尽的命星,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温翎费力地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触了触昭虞的脸,什么也说不出,又好像已经说尽了一切。
她没有做好祭酒,也没有做好老师。
当老师的理应保护弟子,她却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好在她还是活了下来。
温翎将长剑交到昭虞手中,艰难道:“走吧……”
这里已经不是可容身之地。
在昭虞身后,同样赶来的怀风辞和温翎的目光交错,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清了,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温翎抬手向怀风辞执礼。
“师兄……带他们走吧……”
天地浩大,就算晋国不容,总有可以让他们容身的地方。
怀风辞用仅剩的那只手接住了倒下的温翎,塌落的山门中,还有许多学宫长老做出了和她同样的选择,用性命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山门。
相虞岑却连看都没有再向这里看上一眼,望着明烛手中的星移瓒,试图再次催动国玺。
这一次,她的目标只有明烛。
但国玺中所蕴藏的力量却都为星移瓒的光辉消解,天地气息流淌在明烛身周,她听到了万物的声音,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得到祂们雀跃呼应。
她梳理着构筑成国玺的法则,就像从前面对每一种寻常道法,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相虞岑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国玺的掌控。
怎么可能?!
长风灌满绣满章纹的华服,头顶冕旒晃动,作为晋国仙门象征的千秋学宫沦为战场,周围厮杀声不绝于耳,相虞岑却什么也看不见,眼中只有那枚代表着至高权柄的玺印。
她伸出手,隔空抓去,试图取回高悬在空中的国玺,但被她以血脉祭炼过的国玺第一次脱离了她的掌控。
看不见的气息从指间流散,任相虞岑如何将手收紧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留在国玺中的神识烙印被抹去。
“不——”她发出声近乎怒吼的呼喊,状若疯魔。
天子敕封诸侯,相虞氏立国于晋,掌国玺,世代相传,天命所在,此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不可相代的原因。
“天外魔物,也敢窃我晋国权柄!”
从玉行山外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发出一声暴喝,出身世族的上三境修士紧随其后,曾为上卿的长孙偃也在其中。
看着国玺在明烛面前收敛了光辉,他和众多世族一样怔然不能言。
难道她唤醒了星移瓒,也能借此执掌国玺?
长孙偃心中为自己升起的念头发紧,就算是相虞氏血脉,也只有得到天子诏令,才能掌控国玺。
如果国玺为明烛所得,难道是天外魔物比相虞氏更有资格执掌晋国吗?
会这么想的又何止是他,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这一幕,千秋学宫中,玉行山外,连受命于相虞岑的兵将也都心神动摇,不能自己。
相虞岑眼里燃起野火,她狂怒地向周围护卫的兵将,向赶来的相虞氏老祖和世族修士高声下令:“杀了她!”
只要她身死,一切问题就不复存在!
不用相虞岑下令,赶到的相虞氏老祖也已经向明烛出手,其中白发苍苍的老妪探手伸向国玺。
相虞氏的权柄,绝不容他人染指!
无论在场诸多世族修士对相虞岑行事如何想,在这个时候也听命向明烛逼近。
这是他们的立场。
只见灰暗天际上数道灵光交错,逐渐合围向明烛,其中数者都在紫微境。
在这样的威胁下,明烛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看着眼前玺印。
在她眼中,构筑玺印的法则彻底拆解。
磅礴灵息搅动风云,晋国现存最强大的修士中,能赶来的尽皆在此,联手唤起足以将一切抹杀的力量。
就在这一刻,天地气息流淌,明烛手中的星移瓒和国玺相呼应,以她为中心漾开重重不能为双眼所见的涟漪,将所有力量都消弭于无形。
连风都失去踪迹,试图近前的修士被拦在数丈之外,无论是紫微境的相虞氏老祖,还是为数众多的世族修士都无法突破那重无形的障壁,接近明烛。
遍布于晋国天地间的道则显露,重叠交错,延伸向更远处,最终遍及整个九州,交汇于玉京。
玉京有天子,掌帝玺,驭使九州。
诸侯国玺,原来是用作镇压气运。
晋国国玺发出声嗡鸣,浮在了明烛面前,近得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握住这方国玺。
相虞岑的烙印已经被抹去,只要她想,就可以在这方国玺上留下自己的神识,取而代之。
她会怎么做?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能够掌控整个晋国的力量近在咫尺,她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得到一切。
褚无咎也正在看着明烛,但比起旁人,他眼中更多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复杂意味。
就在这样的注目下,明烛却将视线从浮在自己面前的国玺移开,落向下方,将千秋学宫破败的山门,将玉行山内外的战火,将所有人或惊怒或惶然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什么也没有说,落在手中的星移瓒轰然破碎,化作没有实质的气息,在天地间爆发开来。
她想干什么?!
正看着明烛的修士瞳孔微微放大,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晋国国器星移瓒,竟然就这样被她毁去。
试图阻止明烛的修士被乍然形成的气浪掀翻,就连原本就在她眼前的国玺也被这样的气浪推远,明烛却没有丝毫动容。
褚无咎仰着头,他也想过,如果明烛真的接下这方国玺,会不会是对很多人都更好的结果。
但明烛不会。
因为她是明烛,所以不会这么做。
褚无咎猜到了她的选择,他应该阻止明烛的,为了大夏,为了天子,也为了公仪氏。
他是公仪氏的选帝侯,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
但不知为何,褚无咎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身,不能动作。
或许是因为他也突然开始怀疑。
过去三千载间,九州诸侯国中是不是也曾发生过如同今日的事?
执掌玺印的国君生杀予夺,无论他们做的事是对是错,都不容违逆。
史书工笔,会记下被牵涉其中的每一条性命吗?
如果褚无咎没有离开白玉京,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他原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
可他离开了万象灵宿,离开了那座高楼,看到了从前不会出现在他眼中的九州生民。
染血的旌旗翻卷,褚无咎站在众多晋国兵将,脚下是已经被鲜血染成赤色的土地。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明烛覆手,无数片莲华在手中化作长弓,指尖牵引,星移瓒流散的气息就这样在弓弦上聚成长箭。
在很多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明烛张开了弓。
一声弦响,气运所化的长箭破空,飞逐向了浮在空中的国玺。
箭支所过之处,阴云散去,天光重新照落,为明烛的侧脸镀上一重灿金。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不可置信的瞬间,呼啸风声中,长箭正中国玺,轰然破碎。
而在国玺上,细小裂痕扩散,最终遍布玺印。
当国玺所有的光彩都黯去时,天地间像是有什么桎梏被解除,看不见的气息散向四面八方。
让天地的气运,重归于天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散落的灵光中, 九辩再次化作戒环回到指间。
灵息耗尽的明烛从高空坠落,天地气息缭绕,在无形中托起她的身体, 减缓了坠落的速度。
在跌入千秋学宫汹涌的洪流前, 褚无咎接住了她, 落在倒折的峰峦上。
目光交错,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倾身抱紧了明烛。
明烛靠在他肩头,轻声问:“褚无咎, 你在为什么伤心?”
只是一眼,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开口时, 褚无咎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 他微垂着头, 掩去眼中情绪:“我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些事……”
什么?
明烛想问,褚无咎却突然松开抱她的手, 目光再次对视,他定定看着明烛,那张脸缓缓在她眼中放大, 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在场晋国修士的目光都被那方摔落的玺印所吸引,脸上神情难以言喻。
唇上传来温热触感, 明烛瞳孔颤了颤, 原本想问出口的话都化作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鼓噪地跳动着。
和明烛当初横冲直撞咬上去的不同, 这是个真正的吻,她沉没在他的气息中,什么也忘了做。
直到唇齿终于分开时, 明烛抬头想看着他,却被褚无咎掩住了双眼。
“褚无咎……”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支撑到极限的身体缓缓向前倒了下去。
褚无咎接住明烛,手中收回让她安眠的灵息。
如果他只是褚无咎,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但他所知所得,都来自于公仪商这个身份,如果他不是公仪商,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离开千秋学宫后的两年,褚无咎拿着裴玄同的玉简走过很多地方,也就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大夏这尊庞然大物到了如何腐朽陈旧的地步。
但就算如此,九州维系三千年的森严秩序不可动摇,褚无咎想做选帝侯,试图以这样的身份来改变些什么,如今明烛却证明,这样的秩序原来不是不可动摇。
身为公仪商,他理应维护这样的秩序,但他所见所闻又告诉自己,明烛应该这么做。
那他呢?
他该怎么做?
褚无咎向下方看去,那方布满裂痕的国玺摔落泥泞,明知其中力量已失的相虞岑还是不顾一切地上前,捞起陷进泥泞的国玺。
“寡人是晋国的国君,晋国之内,就算风霜雨雪,都当从寡人号令!”她握着国玺,声嘶力竭地开口,试图将溢散的气运再重聚。
华服的袍袖拖进泥水,相虞岑头上冕冠歪斜,失去最后一点作为国君的威仪。
这就是晋国的国君,昭虞看着她,脸上扬起讥嘲笑意。
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几乎是在同时,察觉异动的相虞氏老祖出手阻止,口中道:“住手!”
但昭虞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又怎么会容自己失手。
剑光被拦下,昭虞的身体也为紫微境的强盛灵息震退,但在她手中,细若无物的丝弦交错,割断了相虞岑的咽喉。
她直直地望向昭虞的方向,脸上表情永远凝固在不可置信的瞬间。
失去国玺力量加持,想杀相虞岑,不比她父亲更难。
相虞岑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昭虞手中,直到这个时候,还紧紧握着遍布裂痕的国玺,没有松手。
当看到她身首分离时,诸多世族修士还是没有回过神,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你竟敢弑君?!”相虞氏老祖看向昭虞,目眦欲裂,周身气息都因为暴怒翻腾起来。
晋国至今,还从没有过公然以臣弑君的先例!
‘她能以无罪诛昭氏,我何以不能杀她?’溅落在脸上的鲜血映得昭虞眉目越加秾艳,她迎上相虞氏老祖的目光,眼中看不到任何敬畏。
“昭氏累世食晋禄,此为君臣之分,你何以敢以臣仇君!”
听到这话时,昭虞心中没有任何起伏,这世上总有许多道理,但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道理。
国君行事若有失当,为臣者当上谏规劝,君王不受,也是为奸佞所蒙蔽,错不在自身。
就算相虞岑为了稳固君位杀了很多人,就算她为修行宫大兴土木,短短几年间数次征发徭役,就算她为了集权,废去有益民生的国政,甚至要将晋国道法皆收于相虞氏,因为她是国君,所以她不会有错,国君威严更是不容触犯。
可是凭什么?
昭虞脸上扬起讥嘲笑意:‘国君无道,当受其咎,天不杀她,我来杀——’
这才是世上该有的道理!
也就在她话音落下时,紫微境的威压碾压而来,受境界压制,昭虞身周气机被封锁,困在原地。
烟青袍袖扬起,一直沉默着的百里笙在这个时候安静挡在了昭虞面前。
昭虞看着眼前的背影,无形气浪吹乱长发,她听到马蹄踏过的轰鸣,驻守在上陵城外的其余兵力终于也赶到玉行山外。
身后,巨大的楼船破空,向这个方向撞来,天边已经撕裂开狭长界隙。
百里笙回过头,温翎留下的长剑在昭虞手中爆发出耀目光辉,目光相接,百里笙向来少见什么表情的脸向她露出了笑。
她们注定要奔赴向各自的命运。
长剑发出啸鸣,带起昭虞,飞落向楼船。
在下方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楼船撞入界隙,消失在玉行山上空。
他们跑得实在很及时,虽然明烛破了晋国国玺,但晋国诸多上三境修士和数万兵将显然不是吃素的,当然还是及时撤退为妙。
原本明烛和昭虞前往千秋学宫,只是想带走不肯屈从于相虞岑的学宫长老和弟子,无论是破国玺还是杀了相虞岑,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计划的确赶不上变化。
当日登上楼船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也并不是都来了天外天。
因相虞岑身死,后又有相虞氏老祖传信许诺,将会重开千秋学宫,不会复行相虞岑之事,是以诸多出身晋国的修士也就动摇了。
天外天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偏远,也还没有流传出什么了不起的声名,当然不比晋国更好。
对于这样想的学宫中人,昭虞也没有任何强留的意思,任他们离开。
不肯再回晋国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已经彻底失望的荀照。
崩毁的山门可以再建,但信任却不能。
长孙衡终究还是选择留在了上陵,或许是因为教养他长大的祖父,或许也是因为他心中尚且有没有了结的仇怨。
天外天,开阔宫室中。
诸多巫祭正围着断了只手的怀风辞激烈争论,虽然天外天没有医修,不过这些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在治病疗伤上还是颇有些心得的。
由于修为太低,只能留在天外天等消息的郑钧见到怀风辞的惨状,没忍住再嚎啕大哭一场,被他顺手牵起袖子擦眼泪的息朝额上青筋跳了跳,强忍住将人扔出去的冲动。
这段时日,一直是他在代昭虞打理天外天。
明烛还没有醒。
不过她只是灵息耗尽,受褚无咎术法引导沉睡,正好借此恢复伤势,不用巫祭再多做什么。
在怀风辞再三婉拒后,众多巫祭终于遗憾放弃了为他接上什么龙爪、虎爪之类的主意,而是平平无奇地接上原有的断臂。
就算他是太微境修士,这等伤势也需要不少时日才能恢复,但被按着休养了两日,闲不住的怀风辞终于找到机会溜出云端宫阙,在天外天的城池中转一转。
眼前来往的除了人族修士外,还能看到许多妖族,碑石林立,石上刻录着诸般术法,任人观想。
不远处,荀照也正带着弟子参悟这些从前所未见的术法。
或许是因为这里形形色色的人和妖太多,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来往于城池中也就并不显眼,好像他们也本就该在这里。
短暂怔然后,怀风辞叹息着笑了起来。
他将刚接上的,还不太灵活的手按在碑石上,眼中流露出怀念意味。
果然是小烛啊。
“怀风辞——”
一声愤怒的暴喝从身后传来,怀风辞回过头,对上顾从山好像喷着火的双眼。
当日怀风辞将顾从山打包给路过的游侠,让他们将他送去天外天,自己孤身回了上陵。
没想到明烛他们来得太及时,他来天外天比顾从山还要早上几日。
此时面对顾从山暴怒的目光,就算脸皮厚如怀风辞也有些心虚。
同一时间,被他念叨着的明烛也终于醒了,第一眼看到昭虞,她眨了眨眼睛,难得有些愣神。
‘看到是我,很失望?’昭虞这样问道。
明烛对上她的目光,诚实道:“有一点。”
昭虞总算知道种的菜端着盆跟着猪跑了是什么心情,哪怕这头猪是珍珠翡翠白玉猪。
‘他已经走了。’没有再卖关子,昭虞道。
在将明烛交给昭虞等人后,褚无咎就离开了,没有随楼船回天外天。
身为公仪氏的选帝侯,他从白玉京中消失,只为来天外天听这场论道宴已经让人意外,又怎么可能在这里久留。
‘千秋学宫的事,或许已经传入白玉京。’昭虞再次开口,国玺已破,星移瓒不复存在,晋国中发生的一切就不可能瞒得过白玉京。
不说那位大夏天子和太初十二族会对晋国有如何反应,但对于天外天,大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事情或许会很麻烦。’昭虞再次开口,这件事甚至已经不是褚无咎一人能够左右的。
“应该不会比我更麻烦。”明烛真诚道。
有道理,昭虞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烛: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jpg这一卷还有最后几章了~
180-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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