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怀风辞将温翎葬在了天外天设宴闻道的山崖上。
在经千秋学宫的混乱后, 相虞氏会如何对待温翎这个抗命不遵的学宫祭酒,实在是很难说的事。所以怀风辞难得自作主张一次,将她带回了天外天。
“这里既能远观海天辽阔, 来日又能闻天下修士论道, 实在是个好地方。”怀风辞坐在山崖上, 喝了口酒,看起来一如当年还在青崖时。
只是如今他自爆穴窍的伤势已经恢复,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送来青囊甘露。
死生无常,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能超脱, 但温翎既是为自己所坚持的道牺牲,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在怀风辞身后, 荀照带着众多来到天外天的千秋学宫长老并弟子, 抬手向温翎施礼。
只要他们还活着, 千秋学宫就不会真正消亡。
怀风辞在这里搭了座草庐。
天外天中有诸多楼阙,云端宫阙也还空着不少宫室, 他都不甚满意,看了许多地方,还是决定在这山崖上起一座草庐, 就像当年青崖上一样的草庐。
虽然天外天中有匠工,怀风辞还是亲自动手——亲自指点别人动手。
仗着自己有伤在身,他不客气地指使起顾从山和郑钧等人, 意见颇多, 最后终于在数道目光的深沉注视下闭嘴。
就算他身份居长, 犯了众怒也是会被打的。
不过两日, 堪称简陋的草庐已经搭了起来。月明星稀,怀风辞带着众人躺上屋顶,夜风迎面拂过, 恍惚就如还在青崖时。
而曾经在青崖上论道的少年人四散于九州,但兜兜转转,他们中还有这么多人能再坐在这里喝酒,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众人举起酒坛相撞,学着怀风辞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杂乱的歌声堪比三百只乌鸦聒噪齐鸣。
如果不是荀照贴心地展开了隔绝声音的阵法,只怕会被人怀疑是有什么鬼怪出世。
荀照向明烛笑道:“如何,还是我这个老师比较靠谱吧?”
这个时候,荀长老竟然还没放弃撬墙角?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但看了眼抱着酒坛发出噪音的怀风辞,他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荀照自认如今已经教不了明烛什么了,反倒是要向她请教。
当年他痛惜明烛不肯专注于阵法一道,空耗天资,如今证明,她的天资又岂止在阵法一道。
明烛踏上了一条从没有人涉足的道。
在查看过天外天中碑石,也观想过山壁上当日论道留下的推衍,荀照终于意识到,她竟然是以自己体悟的道法义理,重构了天下现存的术法,变得更为简洁精准。
昔日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天下诸法皆出于玉京,为天子用,无论后来者领悟出什么道法,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的林木。
但明烛的道法,却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土壤。
当越来越多的道法在这片新的土壤上成就,九州传承是否会沦落为被抛弃的陈词滥调?
尚且还有很多修士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惊叹于这些重构道法的精妙与严密。
当诸多术法由简至繁形成体系,就算没有师门教导的散修,也能窥得修习的门径。
这场论道宴也远不是结束。
天外天的声名从莽苍原向三海十四州传开,听闻这里欢迎天下修士前来探讨道法,后悔错过了照夜尊与麒麟上尊论道的修士接踵而至。
论道留下的推衍任前来修士观想,倘若从中有所得,愿意将其公诸于世,还可以从天外天换来等价的资源。
除了换取灵物,还可以换来天外天中尚未示于人的道法典籍。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前来,逐渐有人以明烛所述义理,重构其他术法。
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堪称庞大的道法体系已经开始成形。
新来的修士也很快人手一枚天外天常用的灵犀璧,不过觉得好用是一回事,实在没有多少人重视灵犀璧所依托的罗网阵法。
毕生专注于阵道的荀照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数日间他都在琢磨罗网阵法,不眠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明烛身边冒出来,拉着她问起不明之处。
天外天原本要就罗网和承玄谈一笔生意,没想到晋国生变,明烛和昭虞匆匆离开,这件事也就还没能敲定。
好在这位麒麟上尊活得够久,耐心也比寻常妖好得多,在天外天等到了归来的昭虞,重谈此事。
这一次,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承玄代表麒麟族和天外天达成交易,为了履约,他很快离开了莽苍原,向莽州而去。
明烛和天外天声名传开的同时,晋国千秋学宫中发生的变乱也正在九州上流传。
就算相虞氏有心遮掩,有太多双眼睛看到当日发生了什么,想让这么多人都缄口不言,就是有再高修为也很难办到。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显然,相虞氏不可能杀了当日在场所有人。
消息传开,周边如陈国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就算碍于没有天子令旨,不好大举兴兵,但暗中吞并一两个边境郡邑问题不大。
更有诸侯不仅招揽了千秋学宫离开的长老和弟子,还趁机向晋国世族许以诸多好处,一时间,从上陵乃至国中郡邑,多有当地豪族举家迁徙,也连带着引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庶民黔首相随。
为了稳固国政,相虞氏称得上焦头烂额。因为相虞岑之前行事,也因为国玺力量已失,相虞氏不敢再动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只能请出曾为上卿的长孙偃坐镇,怀柔行事。
在这等情况下,就算晋国相虞氏乃至诸多世族知道了明烛是从哪里来,也没有余力再去找天外天的麻烦。
但千秋学宫的变故,注定会传入中州,传入白玉京。
在晋国国玺失去对气运的桎梏时,嬴氏族中王器已经有了感应。
九州西南,以晋国为首的诸侯,皆受太初十二族中嬴氏辖制。
白玉京中诸位大人物震动,不过数日,十二选帝侯齐聚帝宫议事,玉京实权修士皆列坐在场。
下方争论激烈不休,让坐在主位的天子长女连说句话表达自己看法的余地也没有。
她好像也习惯了如此,安静听着这些九州大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争论,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似乎有不足之症。
这位天子长女不过才入天市境,气息也谈不上如何强盛,如果不是有帝族血脉,实在没有资格坐在上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足以震慑众人的实力,在场修士就这样将她当做了贵重摆设。
虽然众人在怎么处置晋国这一点上意见不一,但对于干涉晋国内政,甚至引星移瓒的力量破去国玺的明烛和天外天,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纵使身为晋国国君的相虞岑行事失当,也轮不到天外魔物来干涉,为了大夏的威严,理应诛她,覆天外天。
何况……
“莽苍原地势紧要,作为连接九州和北荒的要隘,若是能借此机会收回,对大夏有利无害。”
没有人觉得覆灭天外天是件难事。不过是近年前才起于莽苍原的势力,在天下各族不及注意时占据了这里,底蕴浅薄,大夏诸侯三百余,就算只命诸侯出兵,也足以踏平天外天。
在很多人都表露出明确态度后,一直沉默的褚无咎就显得突兀了。
几双眼睛先后看向他,身为公仪氏如今的选帝侯,又执掌日月枯荣晷,褚无咎怎么想,将会影响很多人的决断。
“不可向莽苍原动兵。”他在阴影中开口。
话音刚落,才回到白玉京不久的薄奚苍脸上露出讥嘲笑意:“到了这个时候,冕下还试图维护那只天外魔物吗?”
褚无咎没有看他,无意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声道:“大夏若举兵向莽苍原,北荒各族必定不会坐视。”
“大夏如今,还能负担一场如同两千年前的大战吗?”
很多年前,九州和北荒都在莽苍原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才换来之后长达两千年的和平。
正如褚无咎所言,如果大夏公然向天外天用兵,介于莽苍原特殊的位置,北荒各族或许会再度联合,不惜代价阻止大夏据有莽苍原。
大夏准备用怎样的代价来踏平天外天?
在他话中,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相虞岑这样的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计后果。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夏威严何在?
相虞岑是得天子敕封的诸侯,她的死,还有破碎的晋国国玺,都有让大夏大动干戈的必要。
殿中修士立场不一,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局面再次陷入僵持,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面对诸多目光,这位天子长女露出迟疑神色,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
她左右看看,实在做不出决断,最后只能道:“不如……还是稍后再议吧……”
优柔寡断的性情在这句话中体现得很是彻底,让不少人都皱起了眉来。
这场议事结束时,大夏是否要向天外天动兵悬而未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决断。
九州以北,应、谭、纪、钟吾、代、随、扶器七国先后收到密令,调集国中军队,会于莽苍原以南的骊丘,以应国为首,剑指天外天。
罗网在地下交织成繁复回路,旌旗飘扬,在七国的马蹄踏入莽苍原境内的那一刻,还在天外天中的明烛就有了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天外天中正在议事。
九州诸侯出兵并不在昭虞预料之外, 如今这场议事,正是为此而设。
明烛坐在主位,下方除了熟悉的面孔, 还有数道属于异族的气息。
以昭虞等人的年纪, 就算出身晋国世族, 也还没有掌兵的机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 强行为之。
不过北荒征伐频频,从来不少了能指挥战事的将领, 凭明烛和苍州六部的交情,借来几位将领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明烛借的也远不止这些。
既然猜到了大夏不会善罢甘休, 天外天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天外天的城池进入战备状态, 许多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外来修士陷入惶恐,昭虞也不指望他们帮忙守住天外天, 将这些人或异族都安排前往海都避难。
这么久的交易往来,天外天和北都龙族早已达成了默契。
昭虞也并不担心北都龙族会帮大夏背刺天外天,虽说什么生意都做, 但北都龙族不可能允许大夏从北方海域上动兵,谁知道到时候先陷落的是莽苍原还是海都。
何况大夏占据莽苍原,也不是北都龙族所乐见。
新兴的天外天和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没有可比性。天外天占据莽苍原, 可以和毗邻的北都龙族, 莽州, 苍州相安无事, 但大夏就不一样了。
如果莽苍原落在大夏手中,北荒各族从此恐怕都不能安枕。
而以龙族的无耻,大夏也未必能信任北都龙族, 没有海上的隐患,天外天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莽苍原的正面战场。
七国诸侯近三十万兵力,如同利刃刺入莽苍原。
也就在九州诸侯的兵力进入莽苍原时,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天外天中传开,顿时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
如今构成天外天的人和妖,除了才来不久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外,就是当初的幽墟旧仆,和众多从海都买来的匠工和奴隶。
只是九州北地七国的兵力,就有数十万之众,这几年间飞速扩张的天外天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众,面对这样的大军,不是顷刻间就会倾覆?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和妖要逃离天外天也无可厚非,昭虞也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但这些人中很多都是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明烛不觉得天外天需要奴隶,但天外天也没有倒贴赎人的道理,所以昭虞定下了让这些奴隶凭在这里做事自赎己身的规矩,还清了天外天的欠债,就可以自行离去。
在脱离奴隶的身份后,他们中大多数都选择留在了天外天。
如今天外天到了危亡之际,城中生乱在昭虞意料之中,也早有准备,对于还没还清债就想跑路的人和妖,都以强硬手段先镇压,之后再作清算。
让昭虞真正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过半数的人和妖心甘情愿地留下,和天外天共同进退。
坐在桌案后的昭虞抬头看向路何:‘我以为你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不会来赌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局。
路何脸上隐约还看得出年少时阴郁的影子,听出了昭虞的言外之意,他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在天外天才有容身之处。”
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
也只有在罗网所及之处,他体内才得以充盈灵息,拥有从前所不能想的力量。
对他和很多人来说,天外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不惜性命来保全。
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昭虞批复过的玉简,路何向她微微低头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昭虞难得有些失神,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外天已经成为很多人的乐土。
内外宫室中,数道身影来往,脚步匆忙。
宫室外,云雾缭绕,明烛凭栏而立,手中玉璧黯淡,始终不见有所反应,她看着眼前骤然冷清下来的城池,不知在想什么。
承玄就是这个时候拂袖落在了明烛身边。
也只有他的修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莽州麒麟族和天外天,就算这里新布下重重禁制,也如入无人之境。
“天外天初露头角,便招惹上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未免不智。”话是什么说,承玄语气里分明也没有太将这当做什么天崩地陷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就是更大的场面,承玄也不是没见识过,还不会为眼前这等场面就不知所措。
但明烛原本可以不去晋国。
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的到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了天外天,但为此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甚至整个天外天都有为此倾覆之虞,从利害得失来看,实在得不偿失。
明烛哦了声,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所以就做了,倒是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承玄忍不住看了一眼明烛,大约是见过太多习惯权衡利弊的人,明烛这样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在她这样的境界中,实在难得一见。
不过,这也不算坏?
承玄在袍袖中敲着手指,能在破诸侯国玺后全身而退,这三千年来也只此一例,也不怪大夏迫切地要找回场子。
天外天现世也不过短短几年,对上坐拥九州,传承三千年不绝的大夏,任谁来看都是不堪一击。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更觉得有意思,承玄脸上噙着若有深意的笑。
北荒各族要的,是莽苍原不被大夏所据,如果能被圈成自己的地盘,那就更好了,至于天外天的死活,对他们来说实在不重要。
就算性情最为仁善,不吝施恩于外族的麒麟一族都是这么想,何况北荒其他势力。
承玄和天外天的确达成了交易,但这场交易并不涉及保全天外天。
如果要他出手保住天外天,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虽然承玄自己觉得追随于麒麟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明烛并不这么觉得。
拿不出足够的代价,那么天外天就势必要凭自己直面来自诸侯兵力的冲击,
承玄实在好奇,明烛和天外天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天外天当真能在诸侯兵力下支撑下来,三海十四州的局势或许将有新的变化。
他很期待。
下方,荀照带着弟子巡视天外天范围内的防护阵法,再作加持。城楼上,怀风辞屈膝半坐,怀中枕着刀,在他身旁,顾从山和郑钧严阵以待,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衬得怀风辞的神情越发随便。
就在不远,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领弟子镇守在此。
也不是没有惧于诸侯兵力的学宫长老带着弟子暗中逃离,正是因为出身晋国世族,他们更清楚其中可怕,也就没有再负隅顽抗的勇气。
但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会随温翎抗命封山的学宫长老,也不乏再与诸侯兵力一战的勇气。
另一侧,披着白袍的巫祭垂手而立,身周泛着淡淡辉芒。
鹰隼振翅飞掠,天外天西南方向,谭、纪两国的旌旗在空中飘扬,数万铁骑踏过旷野,带起一地烟尘。
在上三境修士禁制术法的加持下,原本沉重的马蹄声在风中掩去,径直穿过深谷。但就在深谷尽头,当阵列整齐的大军将要离开这里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云霄,让天地间所有走兽都感受到了来自本源血脉的恐惧。
像是得到什么号令,越来越多的啸声响起,相互呼应,响彻深谷内外。
啸声中,凌驾于无数走兽之上的血脉威压交织,原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军的坐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身怀蛟龙血脉的马匹,在这样的威压下也难以抑制俯首的本能,最前方的阵列乱了起来,后方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深林中,上百只鳞色、鬃毛各不相同的麒麟或趴或站,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仰天啸叫,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不莫名显得滑稽。
“上尊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这里大叫啊?”声音听起来明显年岁不大的麒麟忍不住开口,要是传出去,会被其他妖认为有病吧。
“上尊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照办就好。”身旁另一只麒麟顿了顿,停下来回他。
说完,抬起后蹄踹了踹他:“别偷懒,快叫!”
上尊吩咐了,得叫满两个时辰,谁来阻止都得挨踹,
虽然莫名其妙,但承玄这位老祖既然吩咐了,这些麒麟还是老老实实地赶到山林,发出大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嚎得太久,逐渐有些走音,越来越难听了。
苍州以东,六部上万铁骑赶赴莽苍原沛泽一带,迎面截下以代国为首的三万轻甲。
当真看到代国旌旗时,乌磐部的将领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讶色,向身旁巫祭问道:“天外天怎么会这么清楚大夏诸侯行军的路线?”
要知道,受修士术法灵息影响,就算是六部特意养作哨探的鹘鹰也不能探知到详尽。
两军交战,若能洞悉对方动向,无疑已经占尽先机。
随行前来的巫祭摇头,显然也不知究竟,乌磐部的将领只能将之归咎于明烛神机妙算,心中更添几分敬畏。
虽然差得有点远,但这么说好像也不算错。
代国的旌旗渐渐近了,巫祭祝祷的雾气散去,土地化作沼泽,显露出早已设伏好的强弓硬弩。
苍州六部铁骑手执戈矛,据地利迎击。
代国车驾中,坐镇号令的将领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都露出惊异神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对面开口道:“奉众星主之命,九州来人止步——”
明烛曾救苍州于风雪,如今,六部从她号令,为马前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巨大的阴云从莽苍原上空飘过, 看上去有遮天蔽日之象。只有近前,才能看清这片高空上的阴云,原来是由无数战船构成。
旌旗翻卷, 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众多披着偃甲的兵士手执戈矛, 神情凝肃。
扶器国中存留有大量关于机关傀儡的传承,是以国中偃甲成军, 这些楼船飞舟也多是出自扶器。
战船上加持诸多阵法禁制,随着大量灵玉消耗, 速度被催动到极致,阴云飞快掠过天边。
虽然七国都接到密令, 但都是天子敕封的诸侯, 没有高下之分, 谁也没有资格号令谁,也就注定了所有兵力不会听一人调遣。
被派遣前来的七国将领对于怎么拿下天外天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汇合后,加起来共二十余万的诸侯兵力不出意外地分为了几路,准备各行其是。
扶器的主将站在船头, 低头观察着下方地形,计算着行程。
莽苍原多年来陷于瘴气,非幽墟麾下不敢轻入其中, 九州诸侯对这里的了解也就还停留在旧时书简的记载中。想也知道, 这和现在的情形一定有不小出入。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探明莽苍原中情况, 只能根据目前知道的对地形加以推断, 小心行事。
其实如果能借道海上,无疑能减少战船灵玉不小消耗,但就算占据海域的北都龙族肯答应, 扶器也不敢真的从这片海域过。
以龙族的无耻口碑,北都龙族说不定收了好处,也会在战船进入海域后暗下黑手,毫无信誉可言。毕竟,要是黑下这些战船,又能再大赚一笔。
所以扶器宁愿靡费灵玉,从天上走,也不想冒险下海。
但和他们打算的不太一样,从天上走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安全。
翅翼飞振的声音响起,天光洒落在翎羽上,折射出灿烂辉光。
凤凰自西而来,尾羽拖曳着云气,张开的翅翼从上方遮蔽了天光,凌驾于楼船之上,带来难言的压迫感。
以凤族为首,上千只羽族大妖现身于莽苍原上空,如同一张密网,拦下了扶器的战船。
凤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
看着这一幕,船上将领都变了脸色。
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凤族是刻意来阻截他们?
凤族统率的翀州与莽苍原相隔着莽州和苍州之地,距离迢迢,就算以大妖的速度,也必须清楚他们如何行军,才能达到拦截的目的。
“我等奉命前往天外天,无意与羽族为敌,还请凤族下令让行!”神情持重的中年人站上船头,高声向为首的凤族开口,心存侥幸。
有上千羽族大妖在前拦截,战船一时间根本不可能冲破防线,只有这些大妖肯让行,扶器才能如期赶到天外天的战场。
但他的希望显然落空了。
只见为首凤族翎羽多为玄赤两色,一声唳鸣后,响起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天外天主人于我羽族有大恩,如今我等奉凤皇令前来,莽苍原之内,大夏战船禁行!”
当日丹穴翎宫中,明烛唤醒生机散失的梧桐树种,助凤族镇压了肆虐的金乌炎,免除一场祸事。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因此以信物相赠,承诺回报。
无论是她还是明烛,都没有想到,这个承诺这么快就需要兑现。
凤族向来重诺,当骨哨声响起时,上千羽族大妖从翀州出发,昼夜不歇,赶到莽苍原上。
数名扶器将领脸色难看,他们并不清楚凤族提到的恩情具体是指什么,也就不能确定凤族会为天外天做到什么地步。
神色变幻,在短暂犹豫后,只听青年突然挥旗下令:“冲过去——”
他们奉君命前来,就算凤族阻截,也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战船和振翅的羽族大妖交错,船上也不乏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坐镇,灵息相撞,天边爆发出刺目光辉。
承玄实在没想到,翀州和天外天看似从无交集,明烛却和凤族有这等交情,能请动如此多羽族大妖助阵。
有上千大妖在此,这些战船短时间内就不可能赶到天外天,他将身形隐匿在云中,观察着下方战局,眼中有深思之色。
天外天是从何得知了诸侯兵力的动向?
就算在其中安插了探报的人,消息也未必能传递得如此及时,况且如何行军也不是寻常兵卒能知道的事,他们往往只需要听令行事。
总不可能连负责排兵布阵的将领,都有天外天的人吧?
承玄虚敲着手,目光从同羽族交锋的战船看向下方,旷野连绵,他望向更远处,忽然意识到什么。
罗网?!
隐没于地下的回路没有任何灵息反应,如果不是到了承玄这等修为,很难觉察其全貌。
无论何等术法禁制,都靠灵息实现,能为修士感知到灵息反应,但这些遍及莽苍原上的罗网中却没有任何灵息流转。
所以就算有修士察觉了这些隐于地下的杂乱回路,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有灵息就证明不是什么术法禁制。
连对罗网颇感兴趣的承玄,也只将这当做是实现灵犀璧传讯的媒介,没有考虑过更多。
如今看来,罗网的用处竟然远不止于此。
极目远眺,罗网的触角遍布莽苍原上,将莽苍原上发生的所有变动传回了天外天枢纽所在。
等比还原莽苍原地形的沙盘摆在宫室中,无论山川湖海,位置没有分毫差错。在罗网的投映下,代表七国兵力的光点浮动在沙盘上,正向天外天进军。
不需要鹰隼从高处窥探,有罗网在,诸侯兵力行军的路线在天外天眼中毫无遗漏。
接到密令后不过短短三日,以应国为首的诸侯就集结二十余万精锐入莽苍原。如果不是遭逢阻截,就在三.五日间,几路兵力都会兵临天外天城下,如果直面二十余万大军的攻势,如今的天外天根本支撑不了几日。
不,或许连半日都很吃力,对天外天情形有所了解的承玄心中道。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九州所在。
虽然没有明下诏令,但如此大动干戈,足以证明大夏中有人覆灭天外天以立威的决心。
九州诸侯有三路兵力都被牵制,被打乱了极速奔袭天外天的计划,承玄却并不认为战局会因此有什么真正变化。
天外天纵是借麒麟等外族的手拦下大夏三路兵力,也不过是拖延一时,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就算与明烛有些交情,也不用指望苍州和凤族能不计代价替天外天覆灭这两路大军,何况只是和天外天做了笔生意的麒麟一族。
除了这三路兵力,应、钟吾、代三国十余万人联合,虽然行军的速度受到影响,但这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来,有不可挡之势。
天外天还能请来谁出手应对?承玄这样想。
就在三路诸侯兵力被阻截下时,天外天以南的高峰上,明烛孤身坐在山巅,身周云海翻腾,渺茫无际。
重叠交错的阵法以她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开,繁复得甚至让上三境修士神识扫过,也不能第一时间数清究竟有多少。
明烛正在等人,也是在等人之余,她握着那块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璧,托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褚无咎离开后,就没有再回过明烛的传信。
他这么做或许是有理由的——褚无咎行事,一向都有他的原因,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明烛突然觉得有些不高兴。
至于不高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哪怕分心想着其他的事,明烛体内灵息流转,还在不断衍生出更多阵纹,曲折往复。
天光沉落又升起,当从山中扩展开的阵法被触动时,明烛低头看去,目光穿过云海,猎猎旌旗飘扬,铁蹄踏过原野,以碾压之势逼近天外天,煊赫的声势让人心中轻易就生出不可敌的畏怯。
随手将玉璧收起,明烛站起身,目光平静。
褚无咎不能回信也没关系,他会主动来见她的,她抬眸,眼中闪过锋锐神光。
阵法破碎的声音不断响起,以群山相连,布设在天外天前方千里外的壁障受到沉重攻势。
就在应国前军陷入大阵后不久,数名气息强盛的九州修士向明烛所在方向赶赴。
只有将大阵打破,才能让这十余万兵力尽快通过障壁,而关乎大阵生灭的枢纽显然就在这里。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大阵中央竟然还有人在,于是看到明烛的刹那,眼中都闪过一瞬意外。
风吹过山林,枝叶发出窸窣声响,前后不过几息,就有上百道灵光飞掠而至,其中有十三名紫微境,剩下的也至少都已经有了太微境修为。
诸侯除了调派兵将,也遣国中大能坐镇。
“天外天,照夜尊——”
前来的修士几乎没经什么犹豫就叫破了明烛身份。
尽管他们此前和明烛没有过交集,但生了这样一张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脸,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紫微境,除了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不作他想。
明烛抬头迎上诸多审视目光,就算眼前修士数倍于自己,其中十余甚至连修为也不下于自身,也没有让她的神情生出什么变化。
无形领域从她身周扩展,明烛张开手,山间的风突然停了,翕动的林木枝叶凝滞在这一瞬,天地似乎都为之沉寂,陷入玄妙境界。
在领悟了属于自己的道则后,明烛的天命领域也有了新的进展。
众多修士只觉身上一重,明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远又近,她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九州, 白玉京。
星河灿烂,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身后一切都沉于黑暗, 在辽阔天地中, 无论有如何修为, 都显得微渺了。
诸多护卫执戟守在楼台下,就算是萧折棠前来, 也需经过通禀才能入内。
“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萧折棠从褚无咎身后走来,也没有多礼的意思, 掀袍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褚无咎没有回答,萧折棠也不在意, 自顾自道:“北地诸侯受玉氏、殷氏所辖, 太初令下, 二十余万计的兵力调动,诸多上三境前往, 覆灭天外天已是势在必行。”
以明烛修为,如果肯舍弃天外天和照夜尊这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天外天和照夜尊必须消失在天下间,才能维护大夏的威仪。
但以萧折棠和明烛一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竟然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毕竟明烛连为救千秋学宫擅入晋国, 破晋国国玺这样的蠢事都做了, 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
“她不会走。”褚无咎的姿态没有变,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大夏也未必能胜。”
萧折棠不由挑起了眉头:“就算你对她有自信,但也不能这么盲目吧?”
他觉得褚无咎对明烛的滤镜实在太深。
就算是紫微境修士,在大夏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什么?
大夏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一位紫微境, 一位圣者,而是据有九州之地的天子,统率十二方的太初各族和三百诸侯。
“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九州大夏。”褚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对他们来说,让天外天先消磨诸侯兵力,再出手干涉莽苍原上的事,不是更有利吗?”萧折棠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也从最简单的利害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小烛的存在,更甚于此。”
在褚无咎看来,就算不提明烛曾经为苍州,为凤族做过什么,她也有让北荒势力出手相助的价值。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何以如此偏私于她?”
他难道想见大夏落败吗?在褚无咎话中隐约觉出这样的意味,萧折棠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的确偏私于她。”褚无咎终于看向他,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不是为她,心中才生疑虑。”
大夏出兵天外天,溯及缘由,是晋国国玺的崩坏,是相虞岑非天子令而亡。
“但诸侯无道,何不可诛?”比起向萧折棠言说,褚无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诸侯,太初众王,甚至天子——”
莫不如此。
萧折棠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露出从未有过的沉凝,语气近乎急促:“冕下,别忘了,您是公仪氏的选帝侯!”
位列太初众王的公仪氏后裔,怎么能有这样背弃了身份的念头!
“我知道。”褚无咎的神情称得上平静,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牵系得太多,他既然生为公仪商,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也势必要维护成就这个身份的秩序。
褚无咎只是忍不住想,大夏的存在,是不是已经成为更多人身上的负累,连他们最后发出的悲声,都淹没在青史的洪流中,不为上位者所见。
相隔九州万里山河,莽苍原群山之中,上百道气息分散在不同方位,出自诸侯与世族的天命领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展开,无数灵光奔袭而至,搅动云海。
明烛飞身退开,袍袖翻振,九辩化作无数短刃,环绕在身周,如花叶,如飞羽。
她抬起头,鸦青长发摇曳,触及天地本源的道则碰撞湮灭,虚空中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破碎声。
山陵崩落,整座莽苍原好像都在摇晃,妖兽奔逃,连北方海域下也卷起重重乱流,让众多水族不得不游下更深处躲避。
号角声响起,以应国为首的前军骑兵冲阵,马蹄重重踏过旷野,撞在了回环的阵纹上。
代表不同诸侯的旌旗分散,十余万众陷入循环往复的大阵,阵列却没有因此陷入混乱。
令旗挥舞,手持重盾的兵士向前迈进,后方戈矛高举,战鼓声中,杀伐气息暴涨,化作最锐利的戈矛,强行破阵。
在这样的力量下,无论如何庞大繁复的阵法也难以维持太长时间。灵光破碎,铁骑从阵法中突破,随后更多的兵将再次现身在莽苍原上,直指孤悬的天外天。
不过两日,大军浩荡兵临天外天。
云端宫阙上,昭虞向下望去,着甲的兵将如同洪流,望不见尽头。
如今,天外天需要凭自己的力量守住这座现世不久的城池。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出现时,就注定将面临这样的处境,只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战竟然会出现得这样早。
怀风辞脸上还噙着风轻云淡的笑,只是手中握紧了刀。在他身旁,众多千秋学宫长老或坐或站,严阵以待。
另一侧的城楼上,诸多白袍巫祭神情肃穆,下方,还留在天外天的人和妖守在各自的位置。
绣满饕餮纹的旌旗越来越近,战车上的鼓点振响,令旗交错,刀锋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理应最迟赶到的三国兵力发起冲锋时,为麒麟一族所阻的谭和纪也冲破了深谷。
隐于云中的承玄传音示意,答应天外天拖延两日的事已经做到,当然没有理由再留下,为天外天直面诸侯兵力的道理。
众多麒麟先后退入山林,另一个方向,设伏的苍州六部也准备撤离。
代国兵力倍于他们,如果再继续阻截,伤亡将超出预计。
穆延部的巫祭点燃狼烟,释放出撤退的讯号。
也是在看到穆延部准备撤离的讯号后,其余部族稍作犹豫,也先后示意撤离。
代国的兵力终于冲破弥散在天地间的烟雾,在片刻混乱后,为首将领重整队列,再次向天外天方向行进。
青鸟飞掠云端,在莽苍原尽头,鲜血再次染红了这里的土地。
诸侯兵力的攻势下,城池摇摇欲坠,就算是紫微境的巫祭,白袍也已经染上血色。
就算明烛已经牵制住大多数九州修士,底蕴尚且浅薄的天外天面对这等兵力看起来也难以支绌。
而在数千里外,摆脱阻截的两路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局势只会越加恶化。
青鸟带来天外天的消息时,成千羽族大妖张开翅翼,遮蔽了无数战船。
最高处盘旋着观察战局的凤族族老落在峭壁上,如果天外天城破,凤族如今行事就没有意义,但出于明烛的恩情,他们还是来了。
即便凤族中都认为,天外天城破几乎是必然。
假使再有百载,让天外天彻底掌握莽苍原,届时大夏发难,才有保全的可能。
就如凤族所预料,在诸侯兵力不加保留的进攻下,天外天南侧的城楼已经开始崩塌。
就算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长老都出手修补,阵法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路何带着人冲出城,形成最后一道防线,试图拦下向前推进的随国军阵。
如果真的被攻入城中,天外天的溃败就不可挽回了。
息朝不顾将枯竭的星窍,再度引动天命,灵光所及,为所有人加持上祝祷,双目隐隐泛起如同阴翳的白。
城中内外,无论何等修为,都身陷战火,谁都不能脱身。
刀斧从顾从山肩头劈下,就算有法衣加身,还是破开皮肉,摧筋断骨,他忍住剧痛,反手回刀,斩落两颗头颅,向前倒了下去。
身后,长枪破风,将从他心口将人贯穿。
沧浪如水,半张脸都是血的郑钧抬手抵住了枪,灵息也将耗尽。
他分明已经跟着姚氏的商船离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顾从山艰难地抬眼看他,口中呛咳出血沫。
“如果我不来,你就没了。”郑钧向他笑了起来,竟然一如少时。
既然他们都在这里,他又怎么能自己逃。
风中传来浓重血气,夜与昼交接的那一刻,地动山摇的声音再次从远处响起。
是诸侯援军赶到了?昭虞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比他们预计中还要更快——
不止她这么想,很多人和妖也是这么认为,这一刻,还坚守在天外天中的人和妖心中都隐隐浮起绝望。
这几乎是宣判了天外天的陷落。
但当夜色被驱离,天光照落在莽苍原上时,偃甲折射出灿金辉芒。
不是——
这不是九州的兵将!
身披重甲的战骑从旷野上席卷而过,为首青年身后背着五种不同的兵戈,面甲遮掩了容貌,连双眼都藏在其后。
“苍州,萨尔沁苏赫,为众星主令!”
曾经称霸苍州的萨尔沁铁浮屠再现于世,被明烛救下的少年踏着血与火,来实现当初的诺言。
群山回荡着呼啸的风声,明烛身上素袍都为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很多其他人的。
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但面对她的修士显然更甚。
崩塌的山陵中躺着很多修士,其中大都生机散尽,尚存一息的只剩寥寥。
还能靠自己站着的人望向明烛,眼中多有惊惧之色。
他们当然觉得恐惧。
在明烛之前,能凭一己之力达成这等战绩的都有谁?
养大了明烛的裴玄同或许就是其一,他有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
但就算是裴玄同,也是在触及到了传闻中更高的境界,踏入重明天,才能有这等力量。
她分明还是紫微境!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裴玄同究竟养出了怎样的怪物!
一道道形如翎羽的短刃从不同方向回到明烛身边,脸上沾染的血迹让眉目也显出杀伐意味,她抬步向前,原本被冲破的天命领域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开始织补修复。
在她领悟[太虚无妄]后,诸侯天命在她眼中,也如同被随意翻阅的简牍。
他们动用天命越甚,明烛所能窥见的就越多,也越让这些对阵的修士觉得不能相敌。
当生出这样的念头时,畏惧与退意也就相伴而来。
能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如他们这等修为,还有漫长的命途未尽。
但就像这些九州诸侯国的修士来时不由明烛说了算,如今他们想走,也已经不由他们决定。
“还请诸位留步。”明烛开口,神情平静得过分,眼中道则交织,莫名显出无机质的冰冷。
延伸的领域追上四方飞掠的灵光,短刃被镀上一重灿金,这是曾经流淌在星移瓒中的气运。
她抬眼,领域中鲜血迸溅。
无数短刃疾飞而出,牵引着不能目视的丝弦,交错穿透身躯,将所有试图逃离的修士架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以群山为战场, 紫微境修士的交手中,山陵倾崩,连天地也要为之翻覆。
天外天城下, 苏赫手中五种兵戈交替出手, 曾经让整个苍州匍匐在萨尔沁一族脚下的辟野五兵撕开随国大军的阵列, 长驱直入,有攻无不克之称的萨尔沁铁浮屠就这样挡下了压得最深的随国军阵。
青铜偃甲形成不可逾越的防线, 巫祭祝祷加持的咒文令偃甲诸法不侵,将城池从被攻破的边缘拉了回来。
守城的修士得以有片刻喘息余地, 但诸侯兵力也没有就此退兵的意思,在鼓声号令下, 大量披甲的枪兵结阵向这里汇聚, 不断冲击着青铜偃甲形成的防线, 像是又重现两千多年的旧事。
还要撤离吗?昭虞握紧了手中已经准备动用的令信。
在开战前,天外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的不能守住城池,也没有留在这里等死的道理。
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并不在她甚至明烛的准备中,明烛大约也没有想到, 数载后,苏赫真的领着成军的铁浮屠,一路从穆延王城奔袭而来, 相助天外天。
这当然不是穆延拓的命令。这位穆延王君既然有一统苍州的野心, 又怎么可能动用暗中培养的铁浮屠来助明烛。
前来天外天是苏赫自己的决定。
也是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 将天外天被攻破的时间又延缓片刻, 也让昭虞一时下不了撤离的决心。
现在撤离固然可以保全还活着的人,但之前为守城付出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旦天外天被攻破,想在十四州再重建何其艰难, 大夏不会再给他们成长的机会。相反,如果能守住,局势或许就将迎来倒转。
再等一等——
如果再有任何一路诸侯兵力赶到,就将呈合围之势,或许想撤离都迟了。
昭虞紧紧握住手中令信,抬头见到的每一张脸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她自己也没有好上多少。依托罗网点燃的命火燃烧着,忽明忽暗。
如果注定守不住,那么每迟一刻撤离,就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
即使是昭虞,也很难在这样的情势下看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想相信明烛,昭虞再次撑起术法,挡住从兵阵中爆发的杀伐之气。
久攻不下,指挥攻城的随国将领也露出焦躁神色。
原本以为就算只有一半兵力赶到,要踏平天外天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失去众多上三境修士掠阵,面对天外天的防守,他们竟然陷入苦战,战局推进得近乎艰难。
铁浮屠的出现更是出乎意料,就像天外天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的其他几路诸侯兵力,指挥攻城的将领也在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手来援天外天。
就在两方相持的时候,不绝于耳的杀伐声忽地一滞。天命领域如同夜色从远处延伸,要将整个战场都囊括于内。
休止的风调转了方向,风来的地方,染血的裙袂迤逦拖曳,明烛只是踏出一步,身形已经越过数丈。
凡她经行之处,高举起戈矛的诸侯兵将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像是时间被无限拉长。
领域延伸时,指挥战事的将领已经意识到不妙,高声喝令着后退,但还是迟了。就算是九州最快的车驾也来不及冲破边界,从中脱离。
令旗挥舞,无数兵将向明烛的方向扑了过来,就像是飞蛾扑火。
兵阵形成的杀伐之气都为道则所消解,兵戈还没来得及落下,扑上来的兵将就已经被无形丝弦穿透,飞溅的鲜血再次染红旌旗,连天边都渲染上赤色。
明烛抬步向前,孤鸮越过长天,风中像是传来了万古同声的悲哭。
面对力量的绝对压制,原本阵列整齐的兵阵终于崩溃,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向周围四散,为她让开眼前的路。
固守在天外天的人和妖终于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铁浮屠收拢了阵型,苏赫高坐在同样披着偃甲的坐骑上,将染血的长戈收回手中,抬头望去。
在陷入明烛的天命领域后,无论多少兵马都失去了意义,应国的上军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自己走近,手中动作迟缓得连长戟都举不起来,只有一双眼睛中来得及流露出惊惧之色。
陷入领域的诸侯兵将都为无形丝弦牵系着,生死都落在明烛一念之间。
“如今,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明烛开口。
在她身后,数十修士被无形丝弦穿过,架在空中,犹如落入蛛网的飞虫,仅存一息。
围袭明烛的上百修士,活下来的不过半数,如今是生是死也都取决于她。
应国上军将心中沉了下来,陡然升起种无力感。
原来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事,真的存在。
他在明烛的目光下,颓然地低下头颅:“应国,愿降。”
被鲜血染红的荒野上,诸侯三军先后弃下兵戈,其后两日,分路行军的其他兵力也沦于伏,消息传开,三海十四州震动。
无论是九州还是北荒各族,都没有想过,天外天不仅在诸侯兵力下保全,这些兵将甚至不及撤离,大都沦为天外天的俘虏。
局势急转直下,消息传回九州,如同惊雷,掀起重重风暴。
应国等出兵的诸侯国朝中陷入混乱,为应太初令,七国都派出了国中精锐兵力,更有诸多地位举足轻重的大能坐镇,如果这些修士和兵力都折损在莽苍原,对他们无疑都是巨大的打击。
但想换回这些人的命,也不由诸侯说了算,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中州,等待着来自白玉京的决断。
白玉京,帝宫之中。
玉京执掌实权的大人物再次齐聚一堂,不过和上次相比,气氛显得更加沉凝,压抑得有种让人踹不过气的错觉。
前来禀报的人半跪在殿中,或许是清楚自己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低着头,不敢直面周围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口,向暗中下令的嬴氏发难质问:“事情还未议定,殿下尚且没有发话,你嬴氏竟然就命诸侯出兵,致使局面落到如今境地,该当何罪!”
如果能覆灭天外天,嬴氏以密令调集诸侯出兵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历来对所辖诸侯就有支配的权力,到天子衰弱到连帝玺也无法掌控时,十二选帝侯甚至有了废立天子的资格。
而如今这位天子虽然掌握了帝玺,但常年闭关入梦,许多事就不必经过他的首肯,至于参与议事的天子长女,很多时候只是个身份高贵的摆设。
在这样的情况下,赞同以覆灭天外天,诛杀明烛为大夏立威的嬴氏密令出兵。但如今出兵攻天外天不成,大夏威严尽失,嬴氏也就势必要为这样的后果担责。
面对质问,在场嬴氏中人脸色铁青,又无法反驳。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事前得知嬴氏动兵的人不少,也不觉得这会有什么问题,二十余万兵力,诸多上三境修士坐镇,要覆灭一个天外天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前后加起来,天外天在莽苍原上现世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载,势力有限,嬴氏令七国诸侯出兵已经足够重视,谁又能想到以这样的阵势,居然也不能攻下天外天,诸多修士、兵将反而为其所俘。
大夏顿时落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如果再次起兵,就是置七国诸侯于不顾,物伤其类,接下来想从北地诸侯中调集更多兵力也未必顺利。
何况要发起更大的一场战争,所耗费灵玉、资源不计其数,就算是对在座的人,也不是个可以视之寻常的数目。
但如果不打……
“不可,如此一来,我大夏威严何在!”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整张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震得白须都在颤动。
“难道要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覆灭一个天外天?”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女子皱起眉,反问道。
她看不出这场战争能为大夏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
覆灭天外天后,大夏将迎来的就是北荒各族的围剿,谁都清楚,北荒绝不会坐视大夏占据地势关键的莽苍原。
如果流尽无数人的血只是为了立威,未免太可笑了!
但像她这么想的只是少数,执着于所谓大夏威严的人不在少数,还有更多人摇摆不定,对要不要继续打态度模糊。
一如既往地,高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再次被忽视,她怎么想好像并不重要。
褚无咎冷眼旁观着这场争论,殿中众人各怀心思,甚至许多人在想的是如何从中为自己掠取更多好处,至于那些或许会被送上战场的将士,生死对他们都无关紧要。
就在始终没有争论出结果时,有内侍带着天子旨意从深宫而来。
相虞岑为君无道,当诛。
妄自动兵的嬴氏受到天子斥责,白玉京向天外天修书陈明事由。
“什么意思?”明烛看过辞藻华美的玉简,果断转头问昭虞。
昭虞以最直截了当,不绕弯子的话回答她:“大夏要和谈。”
明烛曾为千秋学宫弟子,为从前师门入晋国也可以理解,嬴氏行事并不能代表大夏,所以天外天如今将诸侯的人质放了,大夏愿与天外天修好,承认莽苍原为天外天所有。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天外天有了与大夏平等对话的资格,正式成为三海十四州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明烛答应了,不过作为条件,她要褚无咎亲自来天外天商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虽然这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没有过。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以明烛如今修为,隔着屋墙也不会察觉不到来的人是谁,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褚无咎站在草庐外,迟迟不动。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出去时,那道凝固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月光落入窗中,为明烛脸上披上一重薄纱,她抬头看着褚无咎,神情竟然一如初见时。
“褚无咎。”
她开口唤道,换来褚无咎低沉的应答声。
他的目光沿着明烛的脸一寸寸向上,最后对上她的视线,嘴边不自觉勾勒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
第197章
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不过七岁的相虞氏新任国君继位,复长孙偃上卿位,与众臣代为摄政,晋国国朝就此为长孙氏、百里氏、郑氏等大世族把持。
相虞岑被废,千秋学宫撤除一事也就此作罢,但玉行山中山门损毁大半,学宫长老及弟子十去七、八,不复从前光景。
上陵,王宫。
长孙衡离开宫城时,正好遇上了百里笙,两人并肩同行,百里笙开口道:“师兄何以要推举浊流中人为大夫?”
长孙偃重归上卿位后,长孙衡也理所当然地再入晋国朝堂,登临高位,但对他来说,这尚且还不够。
因为出身长孙氏,他那位父亲如今虽然不如相虞岑活着时风光,但也因为最后参与密谋废去国君,如今还好好活着。
子弑父是大罪,长孙偃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最看重的子孙背上这样的罪名。
长孙衡听从了自己祖父的劝告,没有再提此事,只是将生母迁坟移居。
但他心中究竟作何想,就算是长孙偃也不清楚。
百里笙也有些不能理解长孙衡的行事,浊流中人多是庶民出身,能为当时国君收编,已经是很多人觉得意外的事,如今,长孙衡竟然要让他们更进一步,实在让同为世族出身的百里笙不解。
“庶民何以不能位列卿大夫?”长孙衡看向她,含笑回道,就像世族何以只能世代辅佐诸侯。
晋国的主人,也未必一直会是相虞氏,他抬头,看了眼白玉京的方向。
国君既然无道,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没有再多说什么,长孙衡笑了笑,在前方和百里笙道别,走向另一个方向。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四年,天外天流传出大量重作衍化的术法心诀,更多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闻道而来。
九州诸侯国中,有仙门长老紧皱起眉头:“为何这几月来挖灵矿的散修越来越少?”
灵矿出产是门中重要资源,为了门中上下修士换来修行所需的灵玉和丹药。
但开采灵矿实在是件苦差事,能拜入仙门的修士当然不乐意做这等脏活累活,寻常凡人的力量又不足以掘开矿石,所以没有出身的散修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靠开采灵矿来换取修行术法,就算辛苦忙上数日,也只能换来用作入门的术法,在仙门修士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既无出身,资质又庸常的散修又如何有窥得修行道法的机会。
少了能干苦活的散修,影响到自身,总要查上一查,面对门中弟子献上的竹简,仙门长老伸手接过,片刻后,神色惊怒地站了起来。
他当然应该觉得惊怒,这卷载有诸般术法的竹简如今却流传在市井间,任人观阅。
从天外天传出的术法得散修收集载录,又传回九州,无疑对固守着道法不外传的仙门世家造成巨大冲击。
甚至他们所藏不容外人窥视的道法术理,放在天外天,在思维碰撞产生的无数新兴术法中,逐渐成为可以被摒弃的枯株朽木。
“天外天是疯了吗?!”九州上,诸多世族、仙门发出这样的质问。
这么做对天外天有什么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能自天外天闻道,强盛的会是更多天外天以外的人。放任旁人强大,和削弱自己有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九州道法术理都在仙门世族间流传,不入其门,不得其法。
就算是当初的千秋学宫,也要挂名其下才能观阅典籍,天外天如此行事,何异于将可以自己珍藏的珍珠宝玉抛洒向外。
但无论九州修士怎么想,也左右不了天外天如何行事。连七国诸侯也兵败于天外天下,如今天外天与大夏建交,短时间内注定不会再起战火。
岁末时,明烛将自己之前与北荒各族论道所得再作整理,[太虚无妄]的道则更进一步圆满。
第二日,她随手将整理的内容公布于天外天论道崖下,论述了如何将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的效率更大化。
消息一出,北荒震动。
北荒诸多异族都以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苍州巫族与九州修行方式最为相似,不过巫祭祝祷时,也能摄取天地日月精华。
此事之后,原本与天外天关系冷淡的北荒势力也纷纷上门,争相结交,照夜尊的声名因此再次响彻天下十四州。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夏,西陵龙族太子出访天外天。
“看这排场,西陵龙族的家底竟然不比北都少上什么。”顾从山跟着来迎接这位西陵龙太子,随怀风辞在九州东奔西跑这些年,又在天外天见识过许多,他还是长了些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西陵龙太子的辇驾上连缀饰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西陵龙族所占的海域最为富庶,上古时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后来都归了他们,当然豪富。”郑钧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
就算北都龙族占据地利,做起了生意,还是比不上西陵出产的奇珍异宝。
正当两个人低头说话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方向冲出来一只暴走的机关傀儡,形如虎豹,更比寻常虎豹还要大上几倍,周身刻录的篆文诸法不侵,引得来围观西陵龙太子的人和妖纷纷逼退。
公输延满头大汗地追在机关傀儡后,远远看见郑钧和顾从山,连忙高声叫他们帮忙。
修为达到十八宿后,公输延离开千秋学宫,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公输氏,一心琢磨自己的机关傀儡术。
不过在取得什么成果前,屡次造成巨大破坏的他终于被公输氏扫地出门,正好此时天外天声名传开,公输延一合计,这就包袱款款地来投奔明烛了。
到了天外天,他果然还是不改本色,看着眼前这一幕,顾从山和郑钧齐齐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机关傀儡将要撞上西陵龙族的车驾时,混在人群中,正叼着个梨的明烛终于出手。
她刚批复了两车玉简,趁昭虞不在,正准备出来躲会儿懒。
失控的机关傀儡在明烛手下毫无反抗余力地被拆解,风吹鼓袍袖,车驾中的西陵龙太子抬头,天光落在明烛脸上,镀上一重灿金辉芒。
下一刻,明烛收回手,一落地,这位西陵龙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车辇,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咳了咳,刻意压出低沉声音:“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嘴里还叼着个梨的明烛露出费解神情。
作者有话说:
西陵龙太子:褚无咎:北荒历3723年=大夏御极181年
第198章
西陵龙族多白鳞, 身为太子的西陵重渊化作人形也保留了一对莹白如玉的龙角,那张脸放在人族中也称得上丰神俊朗。
龙族寿命远长过人族,如今已有三百岁的西陵重渊在龙族不过刚成年, 也是在不久前, 他终于觉醒血脉传承, 正式踏入大妖之列。
鉴于过去数载都在海底炼狱闭关修行,西陵重渊听说过天外天照夜尊的声名, 却没真正见过明烛。
明烛也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姓了。
毕竟这里是天外天,在天外天问起天外天主人名姓, 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冒了出来,拎着公输延向这位来访的西陵龙太子致歉, 说明情况。
得知明烛是谁的西陵重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向她欠身行礼, 明烛略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 咬着梨往回走。
就在西陵龙族一行抵达天外天的第三日,万斛珍珠从空中洒落,引来无数人和妖惊叹, 连把自己关在宫室里琢磨道法的明烛也被惊动。
凭栏而立,只见鳞爪飞扬的白龙从高处掠过,落在对面楼阙上, 化为人形, 向明烛露出个笑来。
“他在挑衅我?”明烛转头向正好在身边的昭虞问。
昭虞看了眼笑得像是迎着光开花的西陵重渊, 沉吟道:“有没有可能, 是在追求?”
明烛眼里露出一点茫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也就见过一面吧?
不过想起褚无咎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原本打算转头就走的明烛脚步一顿。
难得有人, 不对,有龙向她示好,或许褚无咎的话不无道理,她应该试试。
明烛若有所思地向昭虞征求意见。
听她这么说,昭虞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高兴就好。”
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西陵龙太子的壮举很快从天外天传到了北荒,简直如同一石惊起千重浪。
他向照夜尊示好,不仅没被赶出天外天,还得以随行在侧,得她指点,这说明什么?北荒各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还没有达成断情绝爱,一心修道的境界。
天外天已经成为三海十四州中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凭明烛如今展露出的实力,和天外天交好显然有利无害。西陵龙族果然奸诈,这是想凭联姻和天外天结成更深的同盟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陵龙族既然能做,他们又如何不能做。
怀着这样的心思,各族挑挑拣拣,争相将青年才俊送到天外天,名为求道,实则也是想借机在明烛露露脸,说不准就能让她另眼相待,截胡西陵龙族。
北荒这些势力的打算,明烛显然毫无所觉,不过还是意识到最近在自己面前晃的妖越来越多,化为人形的脸堪称各有所长,别的不说,的确是赏心悦目。
其实就算只冲着明烛这张脸,向她示好的人甚至妖就不会少,但她的修为增长实在太快,以至于在人族中尚且算得上年少的年纪,已经有资格与诸多大能平辈论交。
在这种情况下,就少有人或妖敢有逾矩示好,只怕一时不慎就成了冒犯。
如今有西陵重渊示范在前,各族当然纷纷效仿。不得不说,这些妖中才俊想要讨好什么人,实在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言谈有物,也就并不会让明烛反感。
既然他们说话还算好听,长得也还算顺眼,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面对听起来有些意思的邀约,明烛也就来者不拒,决心一个个试过去,以验证褚无咎当日的话是不是当真。
对此,清楚内情的怀风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褚无咎默哀一息。
明烛果然是最敢于尝试的人。
不过明烛才是他的弟子,自然是她高兴就好,如果她当真移情别恋,怀风辞也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时日,明烛今日和西陵龙太子踏海寻珠,明日和几只麒麟入地底溶洞探掘矿脉,后日又和翎羽灿烂的凤族去极西之巅取苍梧斫琴……
自以为特殊的西陵重渊顿时心碎,不过倒是没打算放弃,反而有越挫越勇的架势。
明烛觉得他说话有意思,不过她同样觉得皮毛雪白的白虎手感很好,七条尾巴的狐狸生得很是可爱,孔雀尾羽华美,开屏时很是好看。
她没有刻意掩饰过与这些妖族往来的事,于是天外天照夜尊好殊色的声名就这样流传来开,三海十四州都有所耳闻。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明烛既然有这等修为,多喜欢几个人、几只妖又算得了什么。
世人对于强者总是格外宽容。
就算是远在中州的白玉京,也隐约有了传闻。
萧折棠听到消息,正唏嘘的时候,突然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他收回思绪,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褚无咎,迟疑开口:“你没事吧?”
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简,不疾不徐地开口:“表兄多虑。”
他怎么会有事。
看着他如沐春风的表情,萧折棠忍不住向外挪了点儿,再向外挪了点儿,他觉得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
无心辩驳的褚无咎站起身,他当然没事,只是妖族生性多狡,这些岁数不知多少倍于她的妖,倘或有欺瞒,不知她能不能分辨。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必说给萧折棠听,褚无咎握着玉简起身:“危州以南暴雨不断,国中受灾者众,你安排人前往救灾。”
危州以南等地属太初十二族中姜氏所辖,如今姜氏虽以王器助诸侯国君镇压灾患,但已受天灾波及的庶民却不会因此幸免于难。
萧折棠正色应是。
褚无咎背过身,将玉简依据时间放上书架,余光扫过堆放的其他简牍,从他入朝开始,各地就常有天灾上报白玉京。
九州辽阔,此处才得安宁,彼处或许又有灾患,但只有真正看见过生民在这些苦难下煎熬,才能意识到这不是书简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在成为选帝侯后,他才真正有权力去做些什么。
这是他的道。
也是在这一年,在北荒各族小辈与天外天的交流往来中,罗网得以被引入北荒更多势力。
“阿姐,我凤族也真的很有必要引入罗网!”
丹穴翎宫中,玄羽鹄向自己的姐姐力陈罗网诸多好处,希望她不要像那些食古不化的族老一样没眼光。
低头批复奏报的玄羽阙听他说话,只觉得他在天外天待了一段时日,嘴皮子真是利索了许多。
玄羽鹄资质庸常,在修行上实在没什么天赋,纵使之前就和明烛早有交情,在她面前只能感受到学渣被碾压的痛苦,也就没有太多话可说。
他倒是意外和当日撞过自己的郑钧还聊得来,后来认识了同样在天才阴影下艰难求生的顾从山,顿时相见恨晚,倒是有许多话说。
也是从他们口中,玄羽鹄得知如今罗网又有了新的进展,明烛竟然打算将布设在不同地方的罗网设法相连。
“只要设有罗网,就算是身在丹穴的凤族,也能借灵犀璧得闻天外天道法,与各族修士论道!”
听到这里,玄羽阙动作一顿抬,终于露出些微意外神色。
如果当真如此,对凤族甚至整个羽族,都称得上是好事。
不过……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于族中设罗网,当真不会成为天外天窥探隐秘的手段,甚至将来借此辖制各族?
不是她有心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明烛和天外天,身为羽族如今的凤皇,她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也是因此,无论玄羽鹄如何游说,玄羽阙也没有轻易松口答应。
和凤族有一样顾虑的势力不在少数,所以罗网在北荒推进的速度也称不上快。
不过凤族虽有顾虑,却没有阻止麾下羽族,如丹鹤、燕隼、比翼鸟等族先后都引进了罗网。
率先在族中设下罗网的承玄,也是最早让明烛将天外天和麒麟族地两处罗网相连的,完全没有将凤族的忧虑放在心上。
“天下大势如此,又怎么能逆流而行。”承玄与明烛对坐,举盏向她,袍袖风流。
或许在第一次与明烛论道时,他就已经有所感。
“这世道太久不变,也该有些不同了。”从上古活到如今的麒麟上尊向明烛坦然笑道,眼底透出洞悉世事的了然。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冬,天外天照夜尊与北荒麒麟上尊同游莽州,形影不离。
“原来她也不止喜欢年轻的?”消息传到白玉京,萧折棠喃喃道。
不过这位麒麟上尊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儿?毕竟明烛的年纪,仔细算起来连他零头的零头可能都没有。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按住了桌案,真是为老不尊!
萧折棠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拿折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你还好吧?”
“好得很。”褚无咎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萧折棠的目光默默落在他手下裂痕蔓延的桌面,这可是上三境修士也轻易不能摧的星陨寒石。
他再次向远离褚无咎的方向挪了挪,萧折棠虽然喜欢看热闹,但还算有点眼力见,不打算上赶着作死。
褚无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惊得萧折棠下意识跳起来,却忘了自己腿还盘着,最后以一个堪称诡异的姿势躺倒。
看着躺得横七竖八的萧折棠,褚无咎面无表情地开口:“大冬天,拿把扇子装什么。”
说完,踏过他的衣袖往外走。
萧折棠看了看自己手中折扇,灰溜溜地收起来,心中只道,不和情场失意的人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都还没同游过
第199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秋, 西陵龙族引入罗网。
天外天中,郑钧举着块灵犀璧来回踱步,灵光明灭, 终于向空中投映出模糊景象。
随着海水荡漾,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鱼群从珊瑚间游过,色彩斑斓, 还没下过海的公输延正好奇地望着海底景象,就被一张突然放大的脸怼进了眼里。
“小烛!”西陵重渊唤道, 公输延越过他的脸,看到了明烛的背影。
以西陵重渊的修为, 要在西方海域以水镜术法与天外天联系也不难, 但罗网建成的意义在于, 借灵犀璧,无论何等修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要在龙族生存的海下铺设罗网, 又和陆上有所不同,是以明烛随西陵重渊亲自前来西方海域实地勘察。
来都来了,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不是, 西陵重渊凑上前向明烛:“海底溶洞中有蜃鲸,吐气能成楼阙,宫室台观, 车马冠盖, 皆历历可睹, 不如前去一观?*”
这样的奇观, 的确是明烛会感兴趣的事,她也就没有拒绝。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春,苍州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于巫祀殿受王君敕封, 继任大司祭。
穆延部也邀请了天外天前去观礼,不过明烛没有亲自去,她正在莽苍原上看人种地。
只见巨大的机关傀儡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地从还未开垦的荒地上驶过,翻起才化冻的土,只是片刻,就已经将需要铁犁牛耕大半日的地都翻耕好。
公输延从机关傀儡中得意回头:“怎么样?”
蹲在地里的赵大拿手捏了一把土,发现机关傀儡果然比套上铁犁的凶兽更好用。莽苍原上凶兽野性难驯,乱跑甚至故意踩踏自己才种下的新苗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以修士术法,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但天下能点亮命星的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做翻地的事。
就算赵大肯出灵玉,也只有修为微薄的散修会接下这样的差事,心中还视之为耻,但他们种起地来,其实并不比没有修行过的乡野老农强。
如今有了机关傀儡,倒是解决了赵大很多问题。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初建开始,赵大就在种地,到现在过去七年,他还在种地。
不过他种的东西从开始时灵气微薄的麻、黍、稷、麦、菽,逐渐发展到更为难养的奇花异草。
事实证明,赵大在种地上的确有些天赋,以挑剔难长成出名的异花,都被他成片成片种了出来,成为前往海都交易的一宗大项。
所以看上去和田间乡野农人无异的赵大,纳戒中的灵玉其实已经堆积如山,比许多上三境修士还要豪富。
也是因此,穷得叮当响的公输延才打起了改造机关傀儡,从赵大手上赚上一笔的主意。
对机关傀儡的效果很满意,赵大当即取出灵玉,付清公输延的酬劳。
但灵玉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昭虞截胡。
她算了算,刚好抵了前日公输延炸了好几栋楼,惊吓无数人和妖的债。
之前他向明烛软磨硬泡,终于设法从苏赫手中求来一副残破的铁浮屠偃甲研究,但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把自己炸了。
昭虞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公输氏为扫地出门,公输延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也是为了还债,公输延不得不先放下对偃甲的研究,先设法赚些灵玉,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总是坑郑钧。
好不容易进账一笔,转眼就被昭虞收走,公输延正在心痛之际,就听赵大上前,开口向他再订百驾机关傀儡。
他顿时精神起来,搓着手上前,殷切地问起赵大有什么更具体的诉求。
看着这一幕,昭虞不由失笑:“鲁国公输氏世代传承机关术,多用作攻城征伐,无往不利,没想到他来这里种地了。”
“这有什么不好?”明烛问。
昭虞想了想,回道:“没什么不好。”
种出活人性命的作物,又怎么会低过攻城略地。
秋天的时候,天外天城池外新垦出的荒地已经变成种满灵谷的良田,树上挂起硕果,明烛蹲在树下,听赵大小心向面前老妪请教。
同一棵树上意外结出了所蕴灵气多了数倍的赤玉珠,很多人只觉得这枚赤玉珠值得更多灵玉,赵大却有别的想法。
“谷卢大巫,如果再改良灵种,能不能长出更多灵气数倍的赤玉珠?”
这批灵种,正是从十方山来的大巫谷卢以巫术挑选祝祷过的。
“倒是可以试试……”老妪若有所思地开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无益于修行的杂事,认真和赵大讨论起来。
明烛咬着才结出赤玉珠,不时也.插.上两句话,风从山中吹过田地,又逐向海上。
这是明烛和褚无咎在天外天最后一次见面后的一千一百七十三天,可以从天外天联通白玉京的玉璧蒙尘,很久不见灵光再亮起。
入冬前,来自九州北地扶器国的使臣进入天外天,不过他们这回不是来砸场子,而是来谈生意。
机关术在天下十四州并非大道,没有传承更是不得其门而入,是以天下长于机关术的修士实在是少数。
也是公输延来到天外天后,机关傀儡才用得多了起来。
对于正在莽苍原上飞速扩张的天外天而言,机关傀儡实在能提高不少效率。但公输延一个人手搓的机关显然满足不了天外天日益增长的需求,郑钧就是因此找上了国中也有机关术传承的扶器,为其带来了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在远征天外天一役中,扶器不仅没拿到什么好处,反而为了赎回被俘的修士和兵将倒贴了大量资源,到如今也还没缓过来,天外天这笔生意如何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虽然扶器攻天外天不成,反而栽在了天外天手里,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有灵玉怎么能不赚。
在莽苍原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扶器和天外天签下了交易的契约,天外天要的既然不是攻城器械,也非用作兵事的偃甲战船,那就一切好说。
只要天外天出得起灵玉,他们有什么要求都好说。
大量的机关产物从扶器运往天外天,国中萧条一扫而空,为了高出从前三倍的银钱,匠工日以继夜地打磨枢轴。
到岁末时,再见到从扶器而来的商船,天外天的人和妖已经觉得见怪不怪。
有扶器在前,原本观望着天外天的北地诸侯也终于释放出还算友好的信号,与天外天正常往来,也不再禁制国中仙门世族前来交流论道。
城池从莽苍原深处延伸,除了主城,荒原上这几年间又筑起另外三座城池,与天外天遥相呼应,逐渐向整个莽苍原辐射开来。
苍州、莽州相近之地,不是没有势力也想瓜分莽苍原,但暗中的试探都为天外天毫不留情地切断。
如今的天外天,已经有足以占据莽苍原的实力。
城池中,从三海十四州来的人和妖熙熙攘攘,明烛站在楼阙上,耳边听到很多道声音,有的争论着术法,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的只是在讨论着今日该吃些什么的琐碎小事。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能再次肯定自己建天外天的决定。
抬步从楼阙屋顶走过,以明烛如今修为,只要她不想,当然就没有谁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踩着薄雪从一座楼踏过另一座楼,袖袍扬起一角,恍惚就像很多年前在上陵城中,有人拉着她的手从数重楼阙上越过。
她走在天光下,像是不为天地间的一切所框缚。
过了这么久,天下很多事都变了,明烛也还是明烛。
“小烛!”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烛从城楼上回头,在漫天落雪中看到一簇红。
抱着满怀开得正好的凤凰花,有道身影爬上城楼,远远就向她道。
明烛身形微不可见地一滞,心在这一刻竟然浮起不可明说的期待。
西陵重渊上前,兴冲冲地向她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树凤凰花开得正好,特意取了几枝来!”
虽然化形后是副靠得住的好皮相,但西陵重渊行事也常有跳脱之举,透出少年意气。
明烛看向他怀中灼灼欲燃的花,向西陵重渊笑了笑,看得他当场也露出傻笑。
她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为了投桃报李,明烛顺口问他今夜要不要来一起喝酒。
西陵重渊心中一阵激动,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
满怀期待赴宴的西陵重渊到了地方却当场石化。
明烛从来没说过是只和他喝酒。
他不仅看到了昭虞、怀风辞等人,这里居然还有更多和西陵重渊自以为的竞争对手。
这只狐狸仗着自己毛多老喜欢化成原形讨好卖乖;麒麟看上去浓眉大眼,总以修行为借口想独处;还有那只随时随地开屏,不知道收敛的孔雀……
怀风辞从石化的西陵重渊身旁过,拍了拍他的肩,摇头想,道阻且长啊。
西陵重渊只颓丧了片刻就再打起了精神,他不会认输的!!!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扶器有使臣再次来到天外天,不过不是因为机关傀儡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意将罗网也引入国中。
与天外天往来最为密切的扶器也意识到了罗网存在的意义,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罗网的触角终于向九州延伸。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春末,位列玉京十大仙门之首的灵虚观邀天外天照夜尊入玉京论道。
这是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也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出自沈括《梦溪笔谈》
第200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初春, 天外天再次设宴论道,出身灵虚观门下的修士因此入天外天闻道。
众多修士从三海十四州前来,生得千奇百怪的都有, 更有许多摆着豪阔排场, 孤身前来的灵虚观门人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
她也没有主动表露身份, 只是将自己在天外天所见所闻都载录在玉简中,最后献于自己的师尊, 灵虚观避世不出的老祖。
云蔼渺茫,飞泉鸣玉, 天外偶或传来声寥远鹤鸣,不闻人语。
将玉简放下, 面目清冷的女子轻叹了声, 语气中显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以为天下大道沉寂, 不想却有朝日在九州外升起。”
闻言,侍奉在侧的女道眼中闪过惊异,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师尊竟然会对天外天流传的道法有这样高的评价。
像是察觉了女道异色,琨玉将目光投向她,温声问:“你觉得这话言过其实?”
虽然绮容玉貌不改, 但时间却在她眼中留下了痕迹。
女道没有否认,她举盏斟茶,恭敬地放在自己师尊面前, 而后才道:“老师何以有此言?”
大夏天命所在, 天子执掌帝玺, 九州臣服, 仍有不可冒犯的威严。
琨玉低头看着盏中清茶:“大夏初立时,天下气运集于白玉京,如我资质, 在九州修士中也不算最上乘。”
灵虚观琨玉真人生于大夏立朝前后,她亲眼见过这座王朝最鼎盛的辉煌,也见过曾经七次废立天子的穷途。
三千年过去,九州上灵气日渐稀薄,无论大夏帝族,还是九州诸侯,新生血脉的资质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到了不足以继承天命力量的地步。
楚国率大军兵临白玉京下,势不可挡,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尚且掌控王器,天子已经从丹陛上跌落。
如今这位天子,是真正掌控了帝玺吗?
想起其间不足与人道的隐秘,琨玉无意再多言。
见她起身,女道也连忙跟了上来。
“如今既见天下道法传承衍变,我等仙门如果只固守过往传承,不肯接受九州之外的变化,也终究会被遗落在过往。”
人族道法自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始,玉京仙门从来将自身视为正统,对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都嗤之以鼻,不肯正视。
连寻常弟子尚且作此想,何况位高权重的仙门大能,会有琨玉这等想法,实在少之又少。
踏过飞流而下的鸣泉,她向自己的弟子道:“以我的令信传讯向天外天,请天外天照夜尊入灵虚观论道。”
还在为她的话失神的女道反应过来,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屈身应是。
明烛的确曾被九州称作天外魔物,诸侯发兵莽苍原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如今大夏既然与天外天建交,灵虚观请明烛前来论道也就不算不可为之的事。
而在灵虚观的邀请送来前,明烛还蹲在云端宫阙中推衍道法。
修行对她而言一向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在紫微境圆满后,她却迟迟没有触及突破重明天的障壁。
作为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承玄在知道此事后表示,她能以如今年纪登临紫微境,就算放在上古洪荒天才辈出的时代,也称得上是其中翘楚,实在不必心急。
“欲速则不达,世上之事向来都是如此。”来找怀风辞喝酒的承玄这样对明烛道,“天外天如今已经立身于莽苍原,你又何必心急。”
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实在没有必要急于突破重明天。
被怀风辞强行拉出来透气的明烛坐在山崖上,看着下方渺茫云海:“或许我实在心急杀一个人。”
“什么?”承玄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对明烛的回答有些始料不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杀谁?”怀风辞扭过头,心中忽然升起不妙预感。
“九州白玉京,那位大夏圣者——”
第一次听明烛提起这件事的怀风辞险些没拿稳酒坛,两只手倒腾着,好险是接住了,没有来个高空坠物。
“为什么?!”他和承玄异口同声地问,连脸上惊异也如出一辙。
她没说过为什么吗?明烛偏头看向怀风辞。
怀风辞严肃地向她点头,她从前决计没有提过这件事,否则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怀风辞印象中,明烛和那位大夏圣者的交集也就只有她从寰宇碧落逃离时,险些为他一眼所抹杀。
她没说过吗?明烛不算太认真地回忆,口中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裴玄同死在那位大夏圣者手中,所以明烛要杀了他。这是她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就算这只是一己之言,并非裴玄同的愿望,明烛既然说出口,就没有失约的道理。
得知内情的怀风辞沉默下来,他没有立场阻止明烛,或许是因为换作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至于承玄,明烛要怎么做当然轮不到他来干涉。
不过大夏圣者姜祁,和他一样是上古洪荒时遗留的旧民,身上牵系着九州大夏的气运。
“你想杀他,很难。”看在这几年来的交情,承玄好心提醒道,“尤其是在九州上。”
“但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做不到。”明烛笑了笑,山崖高处的风吹乱垂落在肩头的鬓发,她眉目间有不被摧折的意气。
承玄沉寂的心也不由为这样的意气所触动,他心中叹了声,觉得自己果然是老了。
虽然还有副看起来年轻的皮囊,他的心却失了锐气。
举起酒坛,承玄向明烛抬了抬手:“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酒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怀风辞硬挤进一人一麒麟中间,用堪比防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忘年交,他不会想老麒麟吃嫩草吧?!
明烛完全没意识到怀风辞突如其来的担忧,修行上一时没有更多突破,她在琢磨道法之余,难得又捡起了如何唤醒命火的事。
如今罗网遍布莽苍原,甚至向北荒和九州延伸,有这样的支撑下,她曾经向昭虞提起过的,让没有命星的人在体内自构纹印点燃命火,似乎都不再是空谈的妄想。
但当荀照得知她正在推衍什么时,和同来的怀风辞一起,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一人两人,不必付出如何大的代价,在罗网加持下,所有生来没有命星的人,竟然都能点燃命火,掌握属于修士的力量——
“你何以要将心神放在这样的事上?”荀照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目光看向明烛。
这话,好像昭虞也向明烛说过。
在脱离千秋学宫后,对于在天外天闻道的修士,荀照不曾藏私,一心传承阵道。
但得知命火之说后,他还是希望明烛在这样的事上再多费心思。
“为什么?”明烛不太明白。
荀照没有回答,怀风辞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让明烛自己去听。
“这分明是逆天道而行!”
“修行本是天命所承,如果任谁都能修行,尊卑贵贱岂不是都被混淆?这何异于礼崩乐坏!”
“巫祭之力是荒神所授,不可为常人妄想。”
“所谓命火之说,与域外天魔蛊惑凡人的说辞何其相似,不可信从!”
“庶民痴愚,连识文断字尚且不能,何况修行?”
……
命火之说在天外天中流传,只是一个可能,已经引来许多修士口诛笔伐,这是明烛从前没有意识到的声音。
“如果你当真将点燃命火之法公诸于世,受到的反对只会比这更多。”云端宫阙上,怀风辞自上而下望去,他不怀疑明烛是不是有能力让世人点燃命火,所以他必须告诉她这么做的后果。
“你也不希望我这么做?”明烛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问道。
怀风辞喝了口酒,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这么做对明烛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她已经是天外天的照夜尊,摆脱天外魔物的污名行走于世,让天下修士得以于天外天闻道。
如果命火之说成真,这样来之不易的局面将会再次倾覆。
“大夏势必举九州之力覆灭天外天,势必……杀你。”
最后两个字,怀风辞说得很轻。
天命所在,是大夏维持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之所以为世族的根基。
这世上很多事不在于对错,只在于立场。
在亘久的沉默后,明烛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怀风辞也没有跟上去。
宫室空寂,她孤身走过,天光拖长了脚下的影子,空气中微尘浮动,明烛有半张脸沉在暗色中。
她抬眼,昭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无声对视后,明烛开口:“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再想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昭虞回道。
昭虞知道的事一向比明烛多,但这世上有些事,就算是她,也并不清楚是不是正确。
“但我站在你这边。”昭虞轻声道,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承诺。
无论明烛选择怎么做,至少昭虞会站在她身边。
昭氏覆灭,天命消亡,当昭虞杀了相虞岑那一刻,大夏在她血肉中烙印的秩序就已经崩塌。
明烛的心忽地轻了很多,但她还是没能解惑,灵虚观的邀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她手中。
灵虚观琨玉真人,已入重明天的大能。
灵虚观在玉京,而白玉京中,有个明烛阔别已久的人。
她从云端望去,抬头只见辽远天际,决定应下这个邀约。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的夏天,明烛再次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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