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浩荡车驾自天外天中而出, 随明烛前往的人手在昭虞安排下先后登上楼船,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第一次尝试以这种阵仗出行的明烛没忍住看向昭虞:“有必要吗?”
要知道,她原本是打算孤身上路的。
“当然有必要。”昭虞看也不看地回道。
这是灵虚观向天外天主人的邀约, 明烛既是以照夜尊的身份再临玉京, 就不能弱了天外天的声势。
别的先不说, 这么做的确让灵虚观前来传信的门人对天外天如今实力有了新的估量,态度更郑重许多。
当着昭虞, 明烛没说什么,不过楼船刚进入九州境内, 随行前去的顾从山就呆滞地发现明烛消失了踪影。
人呢?!
显然,指望他能看住明烛, 还是太高估顾从山了。
下了船的明烛在乡集上买了包蜜饯, 不紧不慢地往前。来往村人众多, 却不见有人察觉她的存在,只是踏过一步, 她身形已经在数里之外。
神思游离,嘴里酸到发苦的蜜饯竟然也没有让明烛有所动容,直到神识中闪过什么, 她才蓦地停住了脚步。
招展的酒旗下,明烛抬头,望着有些眼熟的记号看了很久。
九州, 吴国以南, 都梁郡。
游船长有数丈, 简直可以称作将宫阙都筑于其上, 后方,数百艘楼船成队列,首尾相接近百里, 声势浩大。
国君出巡,众多朝臣相随,出巡队伍中,就连侍奉的奴仆都以万数计。
为迎国君出巡,都梁穷尽民力,以三月为期修成行宫,内外共有三重,长廊周回,斗拱交错,珠帘绣柱,显出恢宏气象。
也就在吴国国君被郡中大小官吏迎入行宫时,曲折回环的洞窟中,少女裹着灰扑扑的披风,汇入众多形貌打扮各异的人中,走到地下尽头。
烛火亮起微弱光线,满脸风霜的中年游侠站在前方,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都交代清楚。
没有人反驳,轮到少女时,她抬起那张黝黑消瘦的脸,应声称是。
来得太晚的明烛没能将话听全,只知道他们要做一件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显然不会特意解释给她听。
至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风辞虽然出身世族,但性情恣意,向来不重身份之别,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的几年,他混迹在天下游侠儿中,颇有些声名。
为出身故,九州游侠大都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其中更不会有多少踏入道途的修士,也就不可能以灵息传信。
所以游侠之间联络,多会以特殊记号标识,怀风辞闲来无事时同明烛讲过这些,不过放在不同地方,记号或许会有所差别。
看到了怀风辞曾经提起过的联络记号,原本赶往玉京的明烛在吴国停留,又循迹来到都梁。
在游侠中,这样的记号往往代表事情紧要,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
就算明烛没有混迹过市井,也看得出齐聚洞窟中的人并不全是游侠,挑夫脚力,匠工农人,还有乐伎仆婢,烛火映在这些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谁也没有发现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想让这些身无修为的人忽视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明烛一个念头的事。
跟在裹着披风的少女身后,明烛随她穿过低矮陋屋,沿路只见贫弱妇孺低头劳作,神情是和少女脸上相似的麻木。
她好像也见惯了这些,脚下不停,将长街抛在身后,如同宫阙的游船终于出现在眼前。
河岸旁的楼阙雕甍绣槛,掩映的花木中,遍身罗绮的婢女奉美酒佳肴入内,和方才所见割裂成两个世界。
明烛大约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只看见了老弱妇孺,眼前,数以千计的青壮半身浸在河水里,拖拽着大大小小的船只靠岸。
更远处,已经错过了耕种时节的田地荒芜,长出野草。
他们打算做什么?
“烧了这里。”听着问题的少女答道,往灶台中又塞了根柴火。
手脚粗笨的下奴不配侍宴,只能在灶上烧火,光是在这相连的几间屋舍中,像她这样的奴婢就还有数百。
闷热屋舍中,众人来来往往,显得格外忙乱。
也是因此,就算当中有人消失上一段时间,也不会引来太多注意,毕竟这里随时都有人消失。
少女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在和人说话,她身边来往的人就更没有意识到了,都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明烛坐在她身旁,看向少女被火光照亮的脸,她眼中像是也燃起了火焰。
“阿冯,你又去看你妹妹了?”矮小瘦弱的男童就在这个时候蹭了过来,吸了吸鼻涕,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挽着裤脚,这一身怎么看都不合身,袖子上还有大片脏污。
被称作阿冯的少女含糊地应了声,摸出块发黄的饴糖塞进他嘴里。
“我会替你保密的!”得了贿赂,他才心满意足地向阿冯道,抹了抹鼻涕,回头跑了出去。
被敲诈的阿冯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低下头继续烧她的火。
混着沙砾的稀粥被倒进桶里,阿冯和几个健壮妇人一起抬着粥桶往河边走,这就是拖船的力夫今日的口粮。
另一边却有各色珍馐被奉于宴上,乐工鼓瑟吹笙,宾主尽欢。
阿冯将清得像是能数清粟米的稀粥分给拖船的青壮,也借这个机会将自己今日听来的安排告诉该知道的人。
角落里,生得愁苦的力夫淌着水走上河岸,长久泡在水里,他腿上开始溃烂,散发出股恶臭。
不过周围和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显然都已经习以为常。
向阿冯要来饴糖的男童流着鼻涕叫阿爹,将嘴里的糖又挖了出来,献宝一样喂给男人。
那张愁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拿着半碗稀粥和他分食。
吴国国君性奢靡,好享乐,继位后大兴土木,在都城中广建奇观还不满足,又率众臣大举出巡。
为逢迎国君,沿路郡邑争相修建行宫,又献上各种奇珍,以换取高官厚禄。
只要能讨得国君欢心,就能跻身卿大夫之列。
于是雕梁画栋的宫阙拔地而起,被强征徭役的民夫倒下,让没有人耕种的田地长满齐腰高的荒草。
如今游船行经都梁,吴国国君在行宫中待了两日,经地方豪族献言,乘车驾出游,去看那块落在都梁郡外的祥瑞奇石。
就在国君车驾离开行宫的当夜,大火从游船泊停的河岸烧了起来。
沉浸在宴饮乐舞中的世族被惊醒,望着冲天而起的大火惊慌失措,很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约定好的信号响起,有人带领,拖船的力夫还有众多匠工仆婢都跟随在后,趁着混乱外逃。
趁乱逃离的人太多,赶来的世族修士正焦头烂额地灭火,也顾不上先将人都抓回来。
灵光明灭,受术法引动,原本平静的河水泛起潮澜,扑向着火的船只,火势却不见减弱。
“赤磷石!是赤磷石粉点燃的火!”
这不是什么意外,是有人蓄谋!
呼喝声响起,阿冯也在逃,四溅的火星中,她回头看到被火焰吞噬的船只,热风吹起发丝,这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别的神色。
都梁郡外沙丘起伏,地势险要,最适合作埋伏之用,但吴国国君从没有想过有人敢在这里对自己设伏。
车驾翻倒,膀大腰圆的吴国国君就这样摔了出来,圆润得甚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
周围倒下了很多人,有国君护卫,不过更多的是涂黑了脸的游侠。
吴国宗师境游侠齐聚,为的竟然是设伏以杀国君。
不远处,尚有余力的青年抓住时机,倾身向前,挥刀向吴国国君。
刀落在了他身上,原本力大势沉到足以斩下头颅的一刀却在无形屏障下来势一滞,也是在这一瞬,刀刃轰然崩折。
青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之色,只差一点——
气浪将他推了出去,砸落在地,喷出口血来。
被这一刀吓得抖若筛糠的吴国国君松了口气,他艰难地爬起身,向周围尚存一息的游侠恶声骂道:“国君之尊,也是尔等贱民能够冒犯!”
就算国玺不在手边,其中力量也足以护持于他。
不过他如今最后悔的,应该就是没有将国玺带在身边。
腿软得站不起来,吴国国君挥着手向周围还活着的护卫高喝道:“将他们拿下!一定要给寡人问出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受什么人指使?
不,要杀他,分明是他们所愿。
鲜血模糊了眼前,倒在地上的女子摸索着捡起摔落的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国君无道,当诛!”
陆续又有游侠站了起来,不同人的声音响起,在这句话中,不仅吴国国君,他身边幸存的护卫也为之心惊。
“护驾,快护驾!”吴国国君眼底闪过惶恐,声嘶力竭地咆哮道,连滚带爬地想往车驾里钻。
刀锋相向,明烛看着这一幕,抬起了指尖。
这世上的事总是不公平的,她想,又为什么不能公平一些?
风夹杂着血腥气吹过,在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汇聚在吴国国君身上的气运被悄无声息地剥离。
不知道是谁的刀先落下,飞溅的鲜血中,吴国国君还维持着攀上车驾的姿势,随着一声惨嚎,他跌落下来,在刀光中永远失去了声息。
都梁郡的方向,大火点燃了天边夜色,吞没了浸染着无数人鲜血的楼船。
如果世人都能执剑,至少有力量撕破这世上无道,明烛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目睹国君身死, 沙丘周围幸存的护卫心神失守,在火光映照中纷纷弃刀剑溃走,显然没有为具尸首再和这些游侠拼命的意思。
狂风卷起烟尘, 吹向都梁的方向, 那具尸体倒在车驾上, 维持着滑稽的姿态,直到半日后, 才被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公卿大夫带走。
吴国内外震动,刚死了爹的太子一面准备继位的事宜, 一面下令追查凶徒,一定要将胆敢弑君的叛逆都抓回来论罪, 以正视听。
这未必是对刚死的爹有如何深的感情, 毕竟吴国国君在不久前似乎打算废了这个儿子, 另立太子。
他不过是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是在向白玉京请旨敕封时,这位太子不忘交代民间选美人入宫, 大肆操办。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烛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干脆自己出手,将这个太子和他爹一起带走好了。
不过事情必须做得隐秘,否则被大夏察觉, 天外天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就在明烛动手前,白玉京敕封吴国新君的旨意降下,但被敕封为国君的竟然不是太子, 而是素有贤名的宗室。
接到旨意的吴国太子当场瘫软, 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想扑上去将抢了自己君位的宗室当场撕了, 却被在场朝臣拦下。
白玉京令旨既下,事情已成定局。
“这是公仪氏选帝侯亲自下令——”蓄着长须的老者高声道,眼中有庆幸之意。
只有得到天子令旨, 才能继承国玺,原本支持吴国太子的人迅速认清现实,躬身向新君问候。
看着这一幕,和自己父亲一样痴肥的吴国太子顿时瘫软下来。
蹲在宫城中见证了一切的明烛神情闪过怔忪。
在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掌握权力的意义。
但——
明烛行走在吴国街头,看着奔走相告,为此欢庆的百姓,心中却冒出另一个问题。他们的幸与不幸,甚至生死都寄托在国君的仁善上,真的可靠吗?
九州诸侯从来是以血脉传承,甚至继位时贤能,老来昏聩者也大有人在。
明烛还没想出答案,就接到了顾从山连发十八道的传音催促。
她在吴国停留太久,没有时间再耽误,明烛匆匆赶往白玉京。
另一边,楼船离玉京越近,顾从山越紧张,等到了玉京境内还不见明烛身影,又听说灵虚观来接引的长老已经出发时,他也想当场跳船了。
好在明烛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灵虚观长老带着弟子相迎时,她也适时地从船上出现,颔首以作回应,坐上宝光流转的九华琉璃辇。
顾从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天外天应约前来,但灵虚观真正邀请的是明烛,如果她没有出现,未免有失为客之道。
看上去淡定,其实才赶了几千里路的明烛也松了口气,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回去后不知道要被昭虞念叨到什么时候。
九华琉璃辇从空中飞掠,灵虚观长老骑鹤在旁,袍袖当风,有超然物外之姿。
及至到了山门前,面容清癯的灵虚观掌门亲自相迎,他须发皆白,举止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师祖已在门中相候,还请小友随我来。”他含笑开口。
来的虽然不是琨玉真人,但与明烛身份相当的灵虚观掌门相迎,已经足以体现灵虚观对这场会面的郑重。
明烛向灵虚观掌门回以一礼,随他前往山门中。
几乎是在天外天的楼船进入玉京境内的同时,白玉京中很多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距离明烛在寰宇碧落引发的混乱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年,太初十二族中子弟对她都称得上记忆犹新。
没想到也就才过去几年,明烛再次踏入玉京境内,已经有紫微境修为。
二十余岁的紫微境,放在什么地方也足够让人惊叹,对北地诸侯国修士的战绩,也足以证明明烛不是空有修为。
如今大夏与天外天建交,无论明烛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再是能指摘她的理由。
不过白玉京中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之前出兵天外天未成的嬴氏等,又比如自恃正统,不乐见天外天传法的仙门世族。
“九州紫微境何其多?就算她已入紫微,所通道法又如何能与我九州诸多上古传承相提并论!”
天外天如今声名尤甚,不过是这位照夜尊外传术法换来,而能这样轻易示以旁人的道法,又有什么难得的。
对于已入重明天的琨玉真人,他们不敢妄自议论,但心中都觉得灵虚观待天外天太过重视,失了玉京仙门之首的姿态。
但听闻灵虚观难得开放山门,容天下修士闻明烛和琨玉论道,玉京不少嘴上对天外天道法不屑一顾的仙门世族修士身体却很诚实,纷纷前往。
公仪锦也打算与薄奚颜同行,不过她奇怪的是褚无咎竟然没有现身前往的意思。
“近来白玉京中当是没有什么让兄长不能脱身的事。”正好碰上见完褚无咎离开的萧折棠,公仪锦不由问起此事,“兄长与照夜尊既是至交,如今见她前来玉京,为何没有前去相见?”
如果不是至交,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褚无咎又何必为明烛出面,不惜和玉听心等人对立也要维护于她。
天外天和白玉京相隔迢迢,寻常想要见上一面不易,就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才是。
被公仪锦叫住的萧折棠脚步一顿,将折扇在手中敲了敲,感叹了句:“如果只是至交好友,事情倒是简单许多。”
就算褚无咎没有向他明言过什么,以萧折棠对人心的谙熟,也将所有事都猜了个大概。
公仪锦一时不解他话中所言,毕竟她并不清楚明烛和褚无咎如何相识,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很难猜到其中曲折。
何况褚无咎生得张如世外谪仙,不染尘俗的脸,如果不是萧折棠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他原来也会生出男女之情。
公仪锦还想追问,却被萧折棠笑着含混过去,并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其中隐秘。
大夏公仪氏的选帝侯和天外天的照夜尊可以是至交好友,因为再好的朋友也不意味着要相守一生,但想要更进一步,面临的不只是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更在于是不是能放下自己的道。
无论明烛和褚无咎,都不是会轻易动摇道心的人,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有如今修为。
万象灵宿中,在萧折棠离开后,褚无咎孤身坐在高楼上,天光迎面照落,他握着那枚很久没有过动静的玉璧,不知在想什么。
明烛如今倒是没有空闲想褚无咎,她与灵虚观琨玉真人对坐论道,心神当然也都放在道法上。
作为重明天大能,又活了足够长的年岁,琨玉对九州道统知之甚深。和承玄这等依靠血脉本能亲近天地本源的麒麟不同,她传承了九州人族对本源法则的理解,就算极为生僻的术法也能随手施为,让明烛有更多明悟。
她与琨玉论道十数日,因灵虚观开放山门,赶来旁听的修士一日多过一日。
琨玉对于道法的理解固然让他们惊叹,但真正让这些修士意外的是明烛能与她对坐问答,明辩术理,并非只受琨玉指点。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抛却偏见,真正正视起从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
论道前后持续半月余,到了最后,明烛和琨玉所言越加接近天地本质,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加以理解,只剩她们自己沉浸在对道法的探讨中。
最后还是灵虚观掌门叫停了这场论道。
探讨太为深奥的道法本源,让修为尚且不足的修士闻听,或许会陷入迷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再继续。
如闻天书的顾从山晃晃悠悠地从明烛身边站起身,虽然占据了绝佳的位置,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谁也帮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闪过,直扑明烛,快得还在犯晕的顾从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挡在明烛面前,如临大敌。
当然不会有人敢在灵虚观中向明烛动手,何况以明烛如今修为,天下大多数修士向她动手也都是自己找虐了。
像条大狗一样扑上前的,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陵重渊。
隔着顾从山,顶着对龙角的青年向明烛露出一个笑,越发显得眉目俊朗。
“你怎么在这里?”明烛也有些意外。
“我奉父君之命,代西陵龙族出访白玉京。”西陵重渊回道。
西陵龙族与大夏也有建交,西陵重渊来这里也就不值得奇怪,他这个太子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不过听说明烛在灵虚观,西陵重渊也就不急着赶去白玉京,先来见见她。
当初以公谋私,西陵重渊在天外天待了不短时日,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动明烛,就因族中有事被召回。
之后他想再前往天外天,但总是还未成行,就被一些事绊住脚,只能靠灵犀璧传信与明烛交流。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当面相见?西陵重渊毫不见外地跟在明烛身边,与她谈起分别后的见闻,熟得根本看不出来许久不见。
见此,周围修士不由想起明烛好殊色的传闻,再看西陵重渊,化形后的确生得张很不错的皮囊,看来传闻也不尽是假啊……
万象灵宿中,从水镜看着这一幕的褚无咎黑下了脸。
他不是已经给这个西陵龙太子找了不少事做吗,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怎么又是你!!!
第203章
玉京, 灵虚观中。
琨玉将这些时日与明烛论道所得载入玉简,交给坐在对面的灵虚观掌门留存。
“如今看来,天外天主人虽然身世飘零, 在修行上却有天下人不能企及的资质。”灵虚观掌门接过玉简时不由感慨了一句。
能同明烛在同样年岁突破紫微境的修士, 九州也不是没有, 但他们大都出身声名斐然的仙门世族,自开蒙起就受到大能修士教导, 诸多资修行源更是任其取用,才能在尚且年少时有这等境界。
相比之下, 明烛在千秋学宫现世时,修为才不过十二宿, 称得上要什么没什么, 要达到如今造诣的难度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天地生人, 也并不以出身决定天资高下。”琨玉轻声叹道,就算是天子帝族, 又何曾将天命真正掌控在手中。
她继续道:“九州固守成规,总以为从上古时留下的传承才是最好,但时移世易, 道法又岂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看着手中玉简,灵虚观掌门无法反驳,叹声称是。
“对天外天的罗网, 师祖又是如何看?”他又问。
从语气听来, 是不是要将罗网引入灵虚观, 灵虚观掌门还有些举棋不定。
“门中尚有长老担心, 天外天会借此窥探灵虚观中……”
琨玉闻言失笑:“你应当也已探查过天外天提供的罗网回路,虽然凭此相连,但位于各方势力的枢纽并不相干涉。”
不过这也难以打消灵虚观所有人的戒心。
“既然罗网可用, 又为何能为些许隐忧弃之不用?”她再次开口,不疾不徐道,“天下启用罗网者多矣,玉京中,就让灵虚观开这先河好了。”
她这么说,灵虚观掌门也就不必再有顾虑,颔首示意,表示自己会安排人去办。
另一边,暂居灵虚观的明烛又陆续收到了来自玉京其他仙门探讨道法的邀请。这大约可以证明,她所提出的重构道法的理念,得到了足够多修士的正视。
对这些邀请,明烛也是来者不拒。
玉京仙门所传道法源自上古陨落的仙神,自有可取之处,对明烛完善[太虚无妄]和穷天地之理都有助益。
于是接下来时日,她就带着顾从山等人在玉京仙门间来回往返,身边还跟着个寸步不离的西陵重渊。
“你不是要去白玉京吗?”看着迟迟不走的龙,顾从山不由发出这样的疑问。
西陵重渊微微一笑:“听闻小烛受灵虚观相邀前来,我特意早了数日启程。”
如今也就有的是时间在白玉京外停留。
正说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打滑,竟然当场从山道上踏空,眼看着就要往崖下扑去。
目睹这一幕的顾从山和摔下去的西陵重渊对视,两两露出呆滞神情。
等等,他不是大妖吗?!
直到西陵重渊从自己面前滚下去,顾从山还张着嘴,满脸迷惑之色。
还是明烛出手,隔空将西陵重渊拎了回来。他也不觉得丢脸,冲明烛笑得像朵向阳花,美滋滋地想,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次,他许一个也很应该才是。
没错,这已经不是西陵重渊第一次倒霉,也不是明烛第一次把他从倒霉境地拯救出来。
顾从山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导自演,好用来博取明烛注意力的。
不过明烛都没说什么,他也就不好多言。
可能有些龙天生就比较笨吧。
回到灵虚观已经是两日后,在将要踏入灵虚观山门的刹那,无形力量蔓延,周围忽然泛起迷雾。
明烛脚步一顿,这个时候,她想要脱身再简单不过,但她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抬步向前。
穿过浓重迷雾,眼前景象逐渐清晰起来,这里显然不是灵虚观中。
明烛脸上也不见意外,像是早已意识到这一点。
她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茶水落入盏中的声音响起,迷雾尽头,青年跪坐在桌案前,提壶斟茶,宽大袍袖垂落,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在他向前推出茶盏时,明烛也自顾自地在他面前坐下,没有说话,径直取过茶盏饮下,觉得还算不错。
“西陵龙族如何得罪你了?”她这才开口,语气很有些好奇。
近来几日,西陵重渊这么倒霉显然事出有异,不过以他的修为也没有察觉出其中问题,只能归结于自身气运和玉京不和。
曾经见识过公仪氏天命的明烛却隐约有所觉,既然[造化·天眷]能带来运气,反过来,也未必没有让人倒霉的作用。
所以西陵龙族,或者说西陵重渊,是怎么得罪了褚无咎?明烛好像没听说过这事儿。
褚无咎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了一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你见我,就只想知道这件事吗?”
已经在他心里被拷打过很多遍的西陵重渊再一次被拖出来暴打,这话里简直透出无尽酸味。
但向来不解风情的明烛只是莫名地看向他:“这不能说吗?”
“那算了。”
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褚无咎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又拉不下脸来解释真正的原因。有些话说出来,实在显得他心胸狭窄,有损他在明烛心中的形象。
就在他暗自憋气的时候,明烛看向庭中,眼前所见并不陌生。当日她暗中前来白玉京时,偷偷摸摸地在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待了不短时日。
如今她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重至玉京,已经能光明正大地入万象灵宿再见褚无咎,又好像不是那么有必要来这里了。
但对于褚无咎当初所言,时隔很多个日夜,在她做了这样长时间的照夜尊后,明烛好像有些理解了他的选择。
光耀的身份同时意味着权力和责任。
明烛转着手中饮尽的茶盏,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认真道:“褚无咎,原来是不是喜欢,也没有那么重要。”
白玉京一道令旨降下,可以决定一个诸侯国由谁来继任国君,这或许能让无数人因国君仁政活下来,也能避免无数人因国君私欲死去。
这是褚无咎的道。
虽然明烛还是想不明白,既无仁德,又没有实力的诸侯国君,凭什么拥有决定无数人幸与不幸的权力。但大夏九州历来如此,也不是她觉得不好就能改变。
不过此时此地,她的话落在褚无咎耳中,却宣告出另一种意思,让他握住茶盏的手顿时一紧。
无数种滋味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表情。
是啊,他们少时相识,但相处得最长的时日不过是在千秋学宫的那一年,又有什么不可放下的?
以她如今照夜尊的身份,想有怎样的人相伴在侧而不可得,又何必执着于注定没有结果的人。
褚无咎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分明是他亲口对明烛说过的祝愿,如今听到她真的放下,为什么还是觉得这样不甘?
他将手藏入袖袍,用力按在膝上,才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他甚至不敢开口问,明烛是不是因为西陵重渊才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当真是这样,褚无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为深重嫉妒扭曲了面目,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心中像是有头凶兽叫嚣着,他竭尽全力不过才能勉强压制。
明烛却只见他低着头,沉沉地嗯了声,而后就不见再开口。
铺开的袍服落在天光下,他整个人却沉在阴影里,像是一尊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沉默蔓延,明烛没有想过,他们竟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枯坐良久后,她终于起身。
就在这一刻,褚无咎终于动了。
他握住明烛扬起的袍角,用力得就像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明烛带着点迷惑看向他,总觉得褚无咎如今行事越来越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不过他既然这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
褚无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就算她不喜欢他了,就算立场有别,他们也还是朋友吧——
明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回视向褚无咎,很认真地答道:“我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做朋友。”
是他断了音讯,不再与她传信往来。
“对不起……”褚无咎的语气放得很轻,难以为自己辩解什么。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或许就不应该开始,至少最后分别时不会那么痛苦。
但当她真正理解一切,尊重他的意愿时,褚无咎心中又催生出无穷无尽的不甘,他尽力克制着,舌尖尝到一点腥甜。
听到他这么说,明烛心上觉出一点突如其来的锐痛,让她难以忽视。
原来她并不想听他道歉。
但没关系,世间诸般求不得,这不过是其中一件。
“我们当然是朋友。”
从很多年前,在晋国初见,交换过名姓开始,到如今都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明烛向褚无咎道:“只是,你我都要去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如果不是这样,她就不是明烛,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褚无咎。
褚无咎从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更多。
他终于收回了手。
明烛转过身,迎着天光,褚无咎哑声在她身后开口:“我会给你写信。”
“好。”明烛回道,转身向外走去。
她没有看到,在万象灵宿的另一侧,灼灼如火的凤凰花开得正盛。
很多年前,在千秋学宫,明烛送过褚无咎一枝凤凰花,这来自于一个赌约,是胜者的战利品。
他躬身按住桌案,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喉中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明烛:谈事业.jpg褚无咎:她不喜欢我了,她真的不喜欢我了……萧折棠:没看出来还是个恋爱脑啊
第204章
“我说过, 你不该离开万象灵宿。”身后,一道清冷女声从更深的阴影中传来,听不出话中是什么情绪。
如果他留在万象灵宿, 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并不后悔。”没有回头, 跪坐在桌案前的褚无咎沉声回道,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万象灵宿。
离开这里,他才能认识明烛, 才能结识许多不以身份相交的朋友,真正看到那些从前被他俯视的九州生民。
“就算这只会让你感到痛苦?”
“是。”褚无咎用袖袍拭去嘴角血迹, 神情称得上平静,“至少我感觉, 自己还活着。”
正因为痛苦, 他才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而非被高高供奉起的神像。
在褚无咎身后,赤衣女子从阴影中走出, 她生得张和他很是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目放在她脸上,更添了两分冷清。
公仪氏现任家主公仪钦, 褚无咎的母亲,同样是紫微境大能,她距堪破重明天不过一线之差。
褚无咎出生后不久就被交由族中侍女照顾, 及至孤身入万象灵宿修行悟道, 和她相处的时日实在少之又少。
但这世上, 又有多少母亲会希望自己赋生的血脉过得不好?
公仪商生来就注定要继承日月枯荣晷, 如果他能留在万象灵宿,不见不闻,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痛苦。
但公仪商并不后悔自己做过褚无咎。
“继承日月枯荣晷, 是你们为我选的路。”褚无咎回头与她对视,“但这条路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太初十二族看似辉煌如旧日,但连天子帝族的血脉都在衰落,九州诸侯后裔逐渐连国器都不能唤醒,他们又何以例外。
就算是公仪钦,当初也没能引动王器共鸣,经三千载,太初十二族中空悬的王器何止一件。
是以在褚无咎出生时,公仪氏上下称得上欣喜异常,时隔多年,族中终于又出现了能承继王器的血脉。
公仪氏需要的只是一个继承日月枯荣晷的象征,但当褚无咎决定走出万象灵宿时,就注定他不会只做被供奉的神像。
公仪钦微不可见地叹了声,袖中指尖抬起又收回,没有再多说什么。
褚无咎要怎么做,如今已经不是她所能动摇。
庭中风过,开得灼灼的凤凰花从枝头摇曳着坠落,像是要点燃一场火。
明烛从万象灵宿的边界踏过,穿过雾气,再次站在灵虚观中。
她和褚无咎待了数刻,灵虚观不过才过去三刹,顾从山从她身后走来,还在奇怪:“刚才怎么突然起了雾。”
明烛应了声,却没有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西陵重渊大约是有所察觉,只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又在白玉京外停留几日,西陵重渊再能磨蹭,也要启程前往白玉京,不过临行前,他特意问过明烛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去。
明烛没答应,这既是因为玉京其他仙门的邀约,也是因为她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
西陵重渊只能垮着脸带麾下离开,围观一切的顾从山表示,以小烛迟钝的程度,这位西陵龙太子想达成所愿,还道阻且长啊。
顾自摇头的顾从山完全没意识到,论起迟钝,他自己也不逞多让,直到现在,对明烛和褚无咎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毫无所觉。
明烛没有去白玉京,倒是有人从白玉京来看了她。
公仪锦和薄奚颜同行,萧折棠带着萧谨之,曾经得明烛传授两式枕流霞的瑶光水榭外门长老石卓,还有入青囊丹阁修行的白芷,都借这个机会,前后来和她一见。
再提起当日玉京的事,好与不好竟都算得上可作回忆的一笔。
顾从山代明烛宴客,如同周全的老父亲,心里还在奇怪怎么不见褚无咎来。
“已经见过了。”听他问起的明烛回道。
顾从山顿时露出茫然神情,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顾从山陡然生出种两个人不带他玩儿的郁卒。
在灵虚观中罗网成形时,天外天的楼船也启程准备回返莽苍原。
明烛站在船头,天光下,白玉所铸的城阙坐落在中州腹地,像是永远不会坍塌。
随着楼船风帆扬起,她收回目光,高处的风吹动袍袖,明烛转过身的同时,白玉京中,有道目光正遥望向这个方向,久久未动。
没有花太多时间伤感,在回到天外天后,明烛就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之前与玉京仙门探讨所得上。
“荀老,小师姐究竟在琢磨什么啊?”郑钧忍不住向荀照打听道。
明烛已经将自己关在内殿中有月余,半步也不出,郑钧偶尔路过只能看到无数灵光交织,也不敢轻易入内打扰她。
荀照拢着袖子,正批阅着弟子呈上来的阵图,口中道:“等她出来不就清楚了。”
他这不是好奇吗,郑钧还想说什么,却见荀照忽然看过来:“对了,你近来东奔西跑,修行可有懈怠?”
郑钧头皮一紧,怎么都不是学宫弟子了,还要被检查功课?他干笑两声,试图毫无痕迹地退出去:“我突然想起来,昭姐姐还有事找我,就不……”
大半个身体刚跨出殿门,就被荀照伸手一招拎了回来,郑钧只能认命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拷问。
显然,就算已入上三境,他也不可能在荀照手上跑得掉。
而被他提起的明烛在经历数日不眠不休的推衍后,终于将自己心中构想初步实现,无数灵光浮动,在宫室中汇成灿烂星河。
忙碌暂告段落,她才有余闲查看就在这月余间,至少闪过上百次灵光的玉璧。褚无咎传信的语气从最开始的故作平静,到后来已经是哀怨的程度了。
没有察觉这等微妙变化,明烛随口提了句自己之前没有回应他的缘由,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近来钻研的成果向他展示。
他一向能给她提出不错的建议。
接到明烛回信的时候,褚无咎正在帝宫大殿上听人高谈阔论,驳斥自己命人提出的政令如何无稽。
就算如此,他脸上神情还是称得上冷淡。
既然在这里提出,就代表事情已经势在必行,不会因为谁的反对而改变。
察觉到袖中玉璧灵光闪过,原本还想听听这些人能说出什么来的褚无咎瞬间失去了耐心。
他起身,无视众多突然投来的目光,径直向外。
“公仪商!”话正说到一半的青年涨红了脸,感受到莫大屈辱,怒声喝道。
以他的身份,不足以向褚无咎发难,于是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只道:“帝女尚在,你敢如此放肆?!”
大约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才记得起殿中还坐着这位代掌朝政的帝女。
褚无咎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帝女:“方才提出政令,帝女认为有何不妥?”
许多道目光落向上方,只见向来寡言的天子长女开口,难得表露出明朗态度:“冕下所言自是有理。”
他是什么时候取得这位帝女的支持?不少人听到这里,眼中都闪过意外之色,褚无咎却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未作停留,径直向外。
随着他的离开,殿中不在少数的人也起身,其中包括如今已有资格列坐在此的萧折棠。
他快步追上褚无咎,有心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反而是褚无咎先回头向他道:“可要随我去看些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褚无咎所言,指的当然是明烛示于他的构想。不过这要以灵犀璧才能得窥全貌,如今玉京境内,也只有灵虚观中才有罗网支撑。
但这也问题不大。
灵虚观和公仪氏一向有着不错交情,褚无咎的母亲公仪钦少时还曾在灵虚观中修行过一段时日,他要入灵虚观借用罗网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灵虚观后山的竹林中,琨玉也同灵虚观掌门闻讯来凑个热闹。
随着褚无咎将灵息注入手中璧玉,在短暂凝滞后,下一刻,无数光点在竹林中浮了起来,起伏流淌,犹如星河。
而这些星辰间以微光相连,交织出复杂网络,直到神识扫过,才会发现这些大大小小的星辰原来代表着不同道法术诀,依据难易焕发出不同程度的光华。
只要将神识触及星宿,如果修为足够,就可以窥见其中载录的道法术诀,如果流传下来的道法尚能找到出处,也会留下仙门或者修士的名姓。
那些已经湮灭的仙门在汇聚的星云中活了过来,褚无咎看到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姓,如荀照等从前千秋学宫的长老,如谷卢登出身十方山的大巫,都以术法在星云中留下名姓。
当然,还有明烛。
微光将在术理上有所联系的道法连接,凭借这些延伸出的光线,可以在其中找到所有与自身修行的道法相关联的内容。
当浩瀚星云在眼前铺展开,就算以琨玉的修为和阅历,也不由露出些微惊叹之色。
她并非不能做到这样的事,九州三千载以来,更不是没有修士做不到如此,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么做。
明烛将星云投映在灵犀璧中,罗网所及之地,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借灵犀璧的存在窥见星云内容。
就算没有师承的散修,也可以借此习得成体系的术法,也会记得这些道法来处。
“只要道法不灭,他们也就没有真正消亡。”琨玉叹息道,记起被她见证着衰落甚至消失的仙门和修士。
她想,灵虚观布下罗网的决定果然没有错。
天下因势而变,如果玉京仙门还沉湎于旧日辉煌,最后只会成为被遗忘在旧时的腐朽躯壳。
作者有话说:
道法星云的灵感来自于最近很火的诗云概念~
第205章
随着道法星云为更多人和妖所知, 三海十四州震动,天外天声名也由此流传向更远的地方。
诸多修士慕名前来,莽苍原上道法日渐兴盛, 逐渐成为世所不及。
“没想到灵虚观竟然会主动将所藏道法列入星云。”荀照袖手站在山崖上, 喟然叹道。
就算这些道法中并不包括灵虚观借以立身的传承, 也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态度。
在灵虚观之后,设有罗网的北荒各族、九州诸侯国也先后出手完善道法星云, 天下一改从前闭塞没有交流的局面。
“天下都在求变,九州也概莫能外。”屈腿坐在旁边的怀风辞难得没有喝酒, 含笑道。
对于天下修士,这如何不是一件好事?
“真是让你捡到了个好弟子。”荀照瞥了他一眼, 不太乐意地哼声道。
当初明烛入千秋学宫, 还是被温翎强行塞给的怀风辞。
怀风辞戏谑道:“师叔这是还想着挖我的墙角?”
荀照向他翻了个白眼, 不说话了。
崖下修士来来往往,天外天的城池繁盛堪比玉京。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导她的。”荀照低头看向下方, 欣慰道,“不过,这世上尚且还有许多修阵道的修士可听我教导。”
巨大的楼船从天外天以北的海域启航, 又能看到诸多飞舟自不同方向前来,汇于天外天。
青衣女修抬头望向天外天的城阙,神情比起周围修士更多了几分复杂。
随着她踏入天外天, 迎面有形形色色的人和妖走过, 口中多在谈论道法术理, 就连身无修为的凡人, 也能提出两句颇有见地的观点。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天外天中一场又一场论道,他们都多少听过一耳朵。
顾从山正在巡城, 化成巴掌大小原形的玄羽鹄垂头丧气地蹲在他肩上,连双黑豆眼都能看出无神。
“都说了赌博只会有恶果,你还是不听,现在好了吧,连喝醴泉的灵玉都输出去了……”顾从山在他耳边数落道,玄羽鹄也反驳不了,只能垂着脑袋任他念叨。
顾从山和玄羽鹄的交情,大约可以归结为两个学渣面对一群天才的惺惺相惜,虽然年纪差了不少,但学渣的痛苦是共通的。
正说话时,青衣女修从不远处走过,不急着做别的事,她先买下来一枚灵犀璧。
顾从山怔愣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玄羽鹄听他停下数落,还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女修,又看了看顾从山,他还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吧,也太冒犯了!
难道他是被蛊惑了?玄羽鹄想到这里,左右开弓扑腾起翅膀往顾从山脸上扇,试图让他恢复清醒。
顾从山终于回过神来,试图抓住挡住自己视线的翅膀,就在一人一鸟狼狈纠缠的时候,青衣女修已经到了面前。
这下好了,被逮住了吧!玄羽鹄正犹豫要不要划清界限,留顾从山自己面对被冒犯的女修,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儿不讲义气,他正在纠结的时候,却见青衣女修含笑道:“别来无恙啊,顾师弟。”
顾从山也笑了起来,向她抬手施礼:“平江师姐,好久不见。”
来的人,正是平江漱月。
昔日故人再次聚首,不过平江漱月这次也并不是只以朋友的身份前来。
“太子遣我为使,欲引罗网入魏国。”她抬手,向明烛施礼。
如今已经被册封为太子的赫连铮轻易不能离开魏都大梁,是以由平江漱月代他前来。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如魏、楚、晋等远离天外天的九州诸侯国先后于都城引入罗网,原本被视作蛮荒的天外天成为天下闻道之地。
九州,白玉京。
连天光也照不进的幽深帝阙中,有道身影高坐在丹陛上,额前十二旒垂下,他听着下方奏报,神情看不出怀有什么态度。
“天外天,照夜尊。”
直到下方的人将话说完,他才意味不明地开口,目光投注向远处,隔空看着什么。
“大夏和天外天,也未必需要为敌。”
这天下的确该有些变化了。
下方的人流露出惊色,却不敢对他的话有所质疑,低声应是。
在不同寻常的缄默中,罗网的触角在九州上延伸,将三海十四州相连,天下道法日新月异,在旧有传承上涌现出更多新的可能。
接下来几年间,明烛也没有待在天外天闭门造车,为了完善自己对命火的构想,她走过不少地方。
以她如今修为,三海十四州中已经没有多少称得上危险的地方,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烧过南淮海族的龙宫,挖出过上古妖魔的遗骸,误入过陨落的仙神遗迹……换作实力不足的修士,恐怕会死得很难看,好在明烛够强,不仅没事,还活蹦乱跳,从中对天地本源又有明悟。
虽然联系得不算频繁,但明烛和褚无咎没有真正断了音信。
就像这次,从仙神遗迹掉出来的明烛在地上翻了个身,摸出玉璧,回复了褚无咎数日前的传讯。
收到消息的褚无咎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也终于看得下去面前这些不知所谓的奏报。
他想做的事有很多,却不是所有人都赞同,就算是赞同的人,也未必会真正支持他行事。
当触及利益时,公仪氏选帝侯的身份也不是无往而不利。
萧折棠正是为此来劝他的。
“无论心中作何想,你始终是公仪氏的君侯,没有背弃太初十二族的道理。”萧折棠追随他这么久,又怎么会对褚无咎心中所想毫无所觉,所以他不得不提醒他。
褚无咎近来所提政令越来越图穷匕见,当诸侯世族的利益被触动,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也不足以威慑他们什么都不做。
“纵使有天子和帝女的支持,也未必代表他们真正支持你的主张。”萧折棠直视向褚无咎,那张风流多情的脸上难得看不到一点笑意。
“你心中也该清楚,许多事就算要做,也要徐徐图之,不是一时就能功成。”
“你为何要这么急于求成?”
褚无咎默然不语。
他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璧,抬步从楼台中走出,望着下方风景,很久才开口道:“你我尚且还有时间,但很多人只怕没有这样多的时间来等。”
褚无咎不是不知当今这位天子将他推上高位有自己的谋算,同样为了达成自身目的,他不介意作这样的交换。
不知为何,萧折棠从他话中嗅到了让人不安的意味。
相隔数重楼阙,同样是白玉京中,姜氏族人齐聚,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玉听心端坐在上首,神情冷淡得难辨喜怒。
“罗网如今于九州诸侯国中盛行,其势汹涌,举世皆闻天外天之名,白玉京不可再放任发展!”
“再说天外天舍道法求名,九州仙门世族竟也为其鼓动,长此以往,九州如何还有对道法的礼敬尊崇!”
换句话说,太初十二族已经很难凭借再像从前一样,只从所藏道法中拿出些许,就能换得众多修士追随驱使。
“不错,庶民痴愚,如今竟然都以为天外天是什么乐土,真是可笑!”
厅中众人先后开口,对天外天从罗网到明烛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看得出饱受其扰。
当三海十四州都在变化时,固执地想要维持旧有秩序的人当然会觉得难受。
“罗网既然可用,又何以有不用之理。”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也是在这道声音响起时,原本嘈杂的厅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垂手听训。
而在最上首却没有坐人,裂隙从空中撕裂,泄露出一丝诡谲气息,幽光明灭,像是一只狭长的眼睛。
“只是用在九州上,该是出自白玉京的罗网。”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厅中众人都露出恍然之色。
事关九州道法传续,手段就不必计较高下,只论好不好用。
姜氏乃至太初十二族中大能众多,就算罗网再如何繁复,也不是不能剖解。
很快,属于大夏的天枢从白玉京向九州诸侯国流传。九州疆域辽阔,分封三百余诸侯,罗网尚且不足以在短短两年间取信所有诸侯国。
不过天枢一出,九州诸侯国倒是不必再有顾虑,原本还在观望的仙门世族争相刻录寸心玦,消息传到天外天,昭虞的脸色称得上微妙。
“太无耻了吧!”郑钧应声道,除了无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形容这样的事。
好歹也是有身份的大能,居然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感觉被刷新三观的郑钧没想到他们还能更无耻,以姜氏为首的白玉京使者前来天外天,洽谈将罗网和天枢连接之事。
他们认定明烛不会轻易松口,已经做好为此出些血的准备。
从很早以前就听明烛提起过罗网和命火之事的褚无咎对于这一切发展,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最终选择保持缄默。
罗网的作用,从来不只是将三海十四州相连。
如果明烛曾经提出的构想真的能实现,对很多人来说,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坏。
虽然明烛很乐意向天枢开放罗网,但在昭虞耳提面命下,她还是记得在白玉京来人面前好好装一下,在他们不断加码后,才勉强同意了此事。
昭虞满意地掐指算着,这场交易换来的好处足够天外天再修两座城了。
一行大夏使者如愿达成目的,也称得上痛并快乐着,怎么想,这次都是天外天吃了暗亏。
双方都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九年, 春。
姜祁正在和玉听心下棋。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和修为,天下能对坐相弈的人越来越少,玉听心算是其一。
不过虽然是他来找玉听心下棋, 却并未以真身出现, 坐在玉听心对面的只是道若隐若现的虚影。
姜祁见玉听心当然也不是只为了下棋。
他有事与她商榷。
如今也只有玉听心能决定玉氏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保持什么态度。
“对玉氏, 对太初十二族,这都是最好的局面。”坐在玉听心对面的虚影面容模糊, 发出的声音介于苍朽和年轻之间,听起来莫名古怪。
玉听心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思量良久, 直到手中白子落下, 她才开口道:“九州气运原是天子权柄, 圣尊如此行事,不惧天子加罪?”
话音落下, 她抬头,直视面前缥缈虚影。
“天子不是早已在心中为我等定下了罪名?”姜祁反问,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容忽视的讥诮。
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 七次废立天子时,拱卫天子的边界就已经被模糊,他们的权柄早已不为当今这位天子所容。
姜祁心中道, 他大约已经忘了, 自己是如何掌握的帝玺。
没有太初十二族, 何以有今日天子?或许连白玉京都已经被诸侯铁骑踏破。
玉听心没有反驳, 帝族衰落,数代不能掌握帝玺,竭太初十二族之力, 当今天子才得以掌握帝玺。
在脱离困境后,这或许就不是功劳,而是难以言表的耻辱。
“玉氏不会干涉圣尊筹谋,”玉听心再次开口,“但同样,天子如果出手,玉氏也没有理由阻拦。”
等来答案的姜祁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厮杀得激烈的棋局:“那这局棋,就等来日再继续吧。”
就在眼前虚影将要消散时,玉听心突然再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近来方知,裴兄身陨,背后原来有圣尊手笔。”
“这重要吗?”听她提起此事,姜祁话中没有什么秘密泄露的意外,语气称得上平淡。
“对你,对姜氏而言,的确不重要了。”玉听心沉声道,无论当中有什么内情,裴玄同已经身死道消。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分说。
姜祁显然是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什么,投映在厅中的虚影破灭,消失在玉听心面前。
微尘浮动,她静坐不动,再次想起自己在罗网中所见。
很难形容玉听心在罗网的道法星云中再见裴玄同的名字是什么心情。
明烛将裴玄同的剑法留在星云中,罗网尚在,道法不朽,他的意志也就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
玉听心应该为明烛妄自泄露裴玄同的道法而恼怒,但让她自己也意外的是,再看到裴玄同的名姓时,心中不知来由的慰藉竟然一时压过愤怒。
这世上还会流传他的名姓。
世上理应流传他的名姓。
楼阙错落,相隔数重院墙,裹着黑袍的身影撞开满院相拦的仆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跌跌撞撞地向外逃去。
直到修为不低的青衣侍女赶来,才控制住住局面。
被灵息形成的锁链捆住手脚,躬着身的黑袍人瑟缩着仰起头,露出半张长满鳞片的脸,额上新生的蛟角短而钝,看上去像只半妖。
但她本来是人。
如果长孙衡当面,或许还认得出她是谁。
“我要见仙上,让我见仙上——”阿贺感受着周身鳞片生长的剧痛,眼中满是惊恐,向面前的青衣侍女高声道。
她心中清楚,如今只有玉听心能救得了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就不会吞下那枚内丹……阿贺心中充斥着不能言尽的悔意。鳞片不断刺破血肉而生,染红了披裹的黑袍,她喉中控制不住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你妄吞蛟龙内丹以求修为,如今不过是应付的代价。”青衣侍女冷声道,眼中漠然。“你揭发天外魔物有功,已求得赏赐,又怎么敢妄言再见仙上。”
当真以为玉氏会让她予取予求吗?
青衣侍女抬手,示意退至两旁的仆从将她带走,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当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阿贺再次抬起手,试图抓住什么,但缥青的袖袍从面前掠过,她抓了个空,挣扎着还想起身,却已经被上前的仆从按住。
眼泪从半张长满鳞片的脸上滑落,阿贺哽咽着想,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过得更好一点……
为了过得好一点,她用一场谎言来到长孙衡身边,哪怕只是世族端茶倒水的侍婢,也强过在市井间求生。
也是为了过得更好一点,她用自己的秘密秘密向玉氏换来奖赏,不必再做奴婢。她住进恢弘楼阙,锦衣华服加身,仆婢相随,他们都唤她一声阿贺姑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的又变得更多?
玉氏中,就连侍女也能修行。
那她为什么不能修行?她为什么不可以做腾云驾雾的仙人?
在玉氏中,想求来道法不是难事,可惜阿贺生来没有命星,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催生灵息。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可以,偏偏她不行?
阿贺不明白,她痴痴地看着那枚蛟龙内丹,想起自己之前听说的传闻,将猩红晶核吞入腹中。
她做错了吗?阿贺想,她明明只是想过得更好……
但没有人会听她说话了,在玉氏,没有人会停下来听她剖白心中所想。
收到传召的青衣侍女穿过回廊,在厅外向玉听心屈身行礼,没有提起方才所见。
她不觉得有必要在玉听心面前提起阿贺的事。
不过短短几日,继玉氏后,嬴氏、巫咸氏、公仪氏、薄奚氏、宣氏、殷氏……太初十二族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
风云变幻,九州以南,宁州与云州的交界处,庞大钟影隐于重重云雾后,将流淌在天地间的气息捕获。
絮状的云雾没入钟内,不能为常人所闻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将游弋的灵气带起重重浪潮。
这里是牧野,上古姜氏一族起兴之地,两州中三十余诸侯国气运,皆与姜氏王器相连。
风吹鼓袍袖,帝宫内,天子长女站在楼台上,那张容色并不出众的脸被怒气扭曲,看起来和常日温和得近乎优柔的神情多有不同。
“姜祁竟妄图斩天地气运为己用?!”她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敢——”
后半句话指的是姜氏,或许又远不止是姜氏。
她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晕红。
就如当日传回白玉京的消息,姜祁这些年来避世不出,果然是有重伤在身。可惜他隐匿得过分小心,就算父君掌握帝玺,也没有找到机会抹除这位圣尊。
如今他渡过了最虚弱的时期,再次现身,竟打算要以姜氏承袭的王器,斩天地气运为自己疗伤。
更让站在这里的帝女和帝族上下震怒的是,除姜氏以外的太初十二族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对姜祁染指九州气运之事毫无反应。
“太初十二族果然共同进退——”这位天子长女按住楼台扶栏,脸上强作平静,指尖却因为用力太过隐隐发白。
阴云笼罩在白玉京上,沉沉欲坠,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直到躬着身的老内侍从宫阙步出,率人向公仪氏而去。
楼台上的人俯瞰着这一幕,缓缓露出阴翳笑意。
太初十二族当真如此同心同德吗?
他既想济世,何以不可欺之仁。
接到传话的褚无咎只觉得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执掌帝玺的天子尚且不肯出面,反而还在权衡算计,想以手段驱使他阻止姜祁。
天地气运如为姜祁所斩,今后牧野等地势必灾殃频发,天子正是以此为由,遣人劝说褚无咎出面。
但无论话说得如何冠冕堂皇,这位天子眼中,何曾又真正有九州生民?
姜祁斩天地气运是弃治下生民于不顾,但为九州尊奉的天子又为何能高坐明堂,任由一切发生?
褚无咎端坐在厅中,齐聚于此的公仪氏族老纷纷开口,说的无非是他不能背弃太初十二族,做了天子手中的刀。
身为大夏圣者,姜祁早已入重明天,手中又执掌王器,就算他如今有伤在身,当今天子也不欲与他相争,才有意推出褚无咎来试探。
他有日月枯荣晷在身,就算不敌,也足以削弱姜祁,如果能两败俱伤,对天子和帝族而言就再好不过。
但公仪氏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诸多筹谋算计落入耳中,其实他们不必说得这么仔细,褚无咎知道得或许比他们都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他更觉出疲惫。
自己所希冀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力主的政令或许改变了一些事,但在大夏三千载形成的森严秩序下,又不足以撼动什么。
只要大夏这座庞然大物还在,天下生民就摆脱不了这样的阴影。
褚无咎看见得越多,心中的无能为力就越深,如同深陷入泥沼。
就在他沉默时,临海的礁石上,弓弦振响,灿金光辉从北地而起,如白虹贯日,惊掠过九州之地,落在牧野。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褚无咎向庭外看去,捕捉到光辉划破的痕迹,瞳孔微缩。
“三日后,天外天明烛,请战大夏圣者——”
明烛放下手,惊涛拍岸,卷起重重浪潮,袍袖在随潮声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九州的方向,神情平静。
她说过,她要杀他,如今,她来履行这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当钟影出现在牧野上时, 明烛听到了从九州传来的钟声。
从打破星移瓒开始,不止晋国,九州天地气运的流向都能隐约为她所捕捉。
姜祁斩天地气运, 是为弥合自己身上最后的伤口。
明烛不准备再等了。
灿金辉芒从海上升起, 身在天外天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露出惊愕神情。就算是怀风辞等人,也并不比天下其他人更早得知明烛的打算。
“小烛!”
以怀风辞为首, 赶到海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 明烛在做出决定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如果商量了, 大约谁都不会赞同明烛这么做, 毕竟, 她如今还未入重明天。
“等他斩天地气运恢复全盛时,就算我入重明天, 和如今相比,胜算也未必高上多少。”明烛道。
既然终有一战,伤势未愈的姜祁, 总归比全盛时的他更好对付。
“诡辩!”荀照被她气得不轻,“你就这样心急吗?!”
以她的资质,步入重明天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就算要报仇, 也不必急于如今。
明烛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我不想等了。”
不解决了姜祁, 她很难安心去做别的事。
至于她还要做什么,为了他们的心脏考虑,明烛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多提。
反正战书已经下了, 就算他们不赞同也晚了,明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和少时闯了祸但不改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很多事都变了,只有明烛还是这么难搞。
灵光所化的金翎划破长空,为三海十四州所见,天下震动。
天外天与大夏建交日久,往来密切,照夜尊因何突然向大夏圣者请战?
关于明烛和裴玄同的关系,关于裴玄同死在姜祁手上的事,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是以三海十四州对于明烛请战姜祁有诸多揣测,不一而足。
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论姜祁愿不愿意,都没有避而不战的余地。
他既然是大夏的圣尊,又怎么能怯战,让大夏的威严落在尘土中。
明烛一向不是太讲究排场的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请战,为的就是让姜祁不得不应战。
也是在金辉落向牧野时,白玉京帝宫中传出天子旨意,以牧野为界,允战。
称得上迫不及待。
原本就打算以生民安危相挟褚无咎出手的大夏天子对于明烛出手,当然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他只会尽其所能促成这一战。
涉及利害,明烛请战大夏圣者的举动就也不算是冒犯大夏威严。
“不枉予当年留下了天外天。”
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或许借这个机会,他可以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与他的乐见其成不同,太初十二族简直称得上惊疑莫名,不理解明烛为什么会出手干涉这件事。
是天子以利相诱?
除此以外,很难想出更切合情理的理由。
明烛突然入局,太初十二族仓促之间却难以决断。于是和对姜祁斩天地气运保持缄默一样,对于明烛请战于他,太初十二族也选择了观望。
但向来看得清局势的褚无咎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几乎是在看到灿金辉芒划破长空时,他已经出了白玉京,赶往牧野。
就像他没有向明烛提起过自己面临的问题,明烛也没有向他提过自己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难形容褚无咎现在是什么心情,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足够坏的时候,明烛扔下一个惊雷,让他知道还能有更坏的局面。
她还没有踏入重明天就要与姜祁一战——就算他身上有旧伤未愈,境界相差也不会就这样弥补!
可惜牧野与白玉京相隔迢迢,更甚于天外天,纵使褚无咎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还是迟了一步。
明烛提出的三日,本就是以自己赶到牧野的时间来算的。
“明烛!”牧野之外,褚无咎望向她踏入界限的背影,高声开口,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明烛的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但刹那的迟疑已经足够让褚无咎意识到她听到了。
但她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
明烛抬步向前,褚无咎想跟上去,前方却有无形屏障张开,让他难以再进半步。
天子旨意降下,以牧野为界隔绝战场,这是帝玺的力量。
除了明烛,没有人能踏入这里,这又何尝不是将姜祁困在了牧野。
褚无咎沸腾的心底升起冷嘲,这位天子究竟是何等迫切地期待这一战?
他望向牧野中,风扬起沙尘,山石起伏,新绿还没来得及在化冻后蔓延。
就算是天子又如何?
就算是天子,也不足以让他止步!
褚无咎从空中踏出一步,身后,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浮现。
日月衍化,时间像是都在这一刻静止,他拂袖,属于公仪氏王器的力量重重撞在面前屏障上,一刹间天地动荡,整个九州好像都在震颤。
白玉京中,历代受天子掌持的帝玺浮空,灵光映照出九州天地万象,而现在,这些灵光明灭着,交织出如同蛛网的痕迹。
同源的力量碰撞,褚无咎感受到从血脉中传来的反噬。
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分镇九州,共铸帝玺,成为天子统御大夏的根基。
九州疆域辽阔,只有以诸侯为媒介,将气运凝聚为器,与十二王器相牵系,帝玺才能利用九州大地的力量,又赋予诸侯国玺权柄。
日月枯荣晷原本是为帝玺提供力量的来源,理应臣服于天子,如今却被褚无咎用作对抗帝玺。
在大夏礼法中,这被称作僭越。
碰撞产生的罡气在身周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褚无咎口中喷溅出鲜血,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尽自己修为,一心冲破挡在面前的屏障。
无形力量震荡,他从空中被逼退,半跪在地,日月枯荣晷的虚影也若隐若现。
明烛终于回过头。
视线交接,他对她说:“不要去——”
隔着漫长的时光,失去的恐惧再次加诸在他身上,摒去所有有根据的考虑,他只对她说了这样一句。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明烛回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褚无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定。
于是所有情绪都在沸腾后化作冰冷余烬。
“褚无咎。”明烛唤他,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是褚无咎。“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就像他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明烛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鲜血滴落在裸.露的土地上,褚无咎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会太好看。
他终究阻止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明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深入牧野。
重重云雾后,古旧钟影笼罩在牧野之上,还在无声震荡。
沙尘被风高卷起,在明烛踏过山石时,身周景象摇曳一刹,似远似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时分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
“只是数载已经堪破紫微,你的资质,恐怕将你带出幽墟的人也自叹弗如。”那道声音叹息道,“不过,他好像并不希望你踏入道途。”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遮蔽了人的视线,连神识都在其中沉没,但明烛却好像不需要辨别,只按照选定方向向前。
“他希不希望,是他的事。”
至于要怎么做,是明烛自己的选择。
风沙形成的旋涡尽头,裹着灰袍的身影坐在崖上,头脸都被遮住,只能从动作分辨出,他也正望向她。
这就是那位大夏圣尊——
虽然在此之前,明烛只见过他一只眼睛,但这一刻,她还是轻易确定了他的身份。
从轻易能被他抹杀,到站在他面前,明烛也只花了几年而已。
裴玄同是个麻烦,姜祁没想到,被他养了两年的明烛也会成为自己新的麻烦。
他听着明烛的回答,灰袍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
“天子何以说服你前来?”姜祁问,他是真的好奇,“就因为我杀了裴玄同?”
总该还有些别的好处,否则又怎么值得天外天照夜尊以身犯险。
“这个理由就够了。”明烛回道,“你杀了裴玄同,所以我来杀你。”
“是么?”姜祁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的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言。
“早知有今日的话,当日就算棘手些,我也该去郁孤山,将你一起杀了。”
身无的明烛实在没有什么让人忌惮的必要,也就不值得重伤的姜祁再去郁孤山杀她。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不过,”明烛回道,“你们也只能想想了。”
就算上古的仙神,也不是都有能回溯时间的力量。
虽然在陈述事实,但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像挑衅。
姜祁默然一瞬:“你应当只和他待了两年才是?”
怎么会这么像?
姜祁当然指的不是脸。
除了裴玄同,还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如今,他竟然又在明烛身上看到了裴玄同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姜祁难得感叹起了旧事:“我原本是想将姜氏交托给他的。”
“但他不受,我就只好杀了他。”
以裴玄同的道,来补足他的道。
“如果你是他的女儿,倒也不妨将姜氏交给你。”姜祁盯着明烛,以半点不像玩笑的口气又道。
如果她流着裴玄同的血脉,正好可以继承姜氏。
可惜,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清楚。
明烛看起来并不动心,她微微屈膝:“我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形从山石上闪过,她逼近姜祁,“我要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风沙形成的旋涡中, 姜祁抬手接住明烛来势,磅礴力量相触的刹那,周围由近及远爆发出重重气浪。
论起灵息深厚, 同境界中, 天下或许没有修士能与明烛相比。
命盘星海浩瀚,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正沿既定的轨迹轮转。
几乎是在灵息消耗的同时, 命星又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补足,让明烛就算面对重明天的大夏圣尊也不落下风。
瞬息引发千百道术法, 在明烛将术法重构之后,在一息间唤起如此多威力强大的术法才有了可能。
余波掀起的风暴中, 风沙都被湮没于无形。
纯粹的灵息对撞, 明烛被逼退数步, 九辩化作数枚金羽环绕在身周,她抬眼看向姜祁, 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姜祁定定看着明烛,而后反身向她逼近。
既然明烛的灵息恢复得如此之快, 同她缠斗消磨就没有多少意义。
脚下大地摇晃,在姜祁逼近时,无形道则封锁了明烛周身气机, 像是将天地的重量加诸于身, 她被禁锢在原地, 寸步难行。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载天地之重,镇压八荒。
姜祁双手并指,袖袍中露出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手, 呼吸吞吐,顷刻间,有风云在上空汇聚,凝成一柄天下最锋锐的剑。
明烛见过这样的剑,在她脱离天衍玉匮,第一眼见到这世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剑。
姜祁杀了裴玄同,得到了他的道。
姜氏的天命[八荒定极]是九州天命中最坚不可摧的防守,而流着姜氏血脉的裴玄同却凝练出一柄世人不能掠其锋的剑。
在姜氏族中,裴玄同父亲的资质并不算出众,而他的母亲更只是个出身微贱的乐伎,微贱到连入姜氏为婢也不够。
任裴玄同的父亲再怎么喜欢她,也没有能力越过族中长辈聘她为妻,所以裴玄同生来也没有资格被冠以姜姓。
就是这样一对父母,偏偏生出了天资当属最上乘的儿子。
姜氏为此起意要将裴玄同认回,但族中血脉不能有个身份如此微贱的母亲。在这样的暗示下,裴玄同的母亲引刀自戕。
天下的母亲总希望将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面对来带他走的姜氏族老,尚且年少的裴玄同抱着母亲的尸首,立誓此生不入姜氏。
姜氏族老由是拂袖而去,只觉他不识好歹。
纵有再好的天资,没有姜氏支持,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裴玄同走得比姜氏所能想象的更远。
他没有修姜氏天命,而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八荒定极]和世上最锋利的剑,如果能为一人所用,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姜祁这样向明烛道。
九州流传于世的天命中,被称为太初天命的[八荒定极]位阶只在帝族天命之下,裴玄同握住的剑,并不逊于任何太初天命。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大夏的天子,连自己的天命都已经掌握不了了。
姜祁所言想将姜氏交给裴玄同并不假,但生母枯骨已朽,裴玄同还是不肯背弃当日誓言,所以姜祁只好杀了他,自己来实现这个构想。
巨大剑影从高空落下,挟裹着能将一切都湮灭的力量,连天地都为之低首。
风吹乱了明烛垂落肩头的长发,往复回环的道则从她身周浮起,以不逊于太初天命的威势将加诸于己的压力抹除,顷刻间,破碎声不绝于耳。
这是本源道则的交锋。
她看向剑影,突然开口:“这不是真正的[万古荒]。”
就算姜祁从裴玄同身上取来,也不能真正将他的道化为己用。
这注定不是姜祁的道。
云气在明烛身周翻涌,眼底神光明灭,被用作禁锢她的道则在破碎后重组,逆转了方向。
原本属于姜氏的天命就这样和剑影碰撞,迸发出刺目灵光,连天穹都要撕裂。
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明烛覆手,数枚金羽急掠而过,穿透所有阻碍,尽数投向姜祁。
他来不及避开,裹身的灰袍在金羽的光辉中湮灭,露出被遮蔽的头脸。
这具身体一半尚且是年轻面目,而另一半竟然已经垂老枯朽。
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就算还年轻的那半张脸称得上清俊,也未免让人骤生毛骨悚然之感。
姜祁缓缓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叹息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明烛没有承袭裴玄同的[万古荒],没有修习这天下传承下来的任何天命道法,她明悟了自己的道,让姜祁在裴玄同后,再次见到可与太初天命比拟的道法。
大夏的天命,或许真的太陈朽了,以至于能继承的人越来越少。
姜祁叹了声,所有近身的金羽在他身周一滞,悬停在四面八方。
他看向明烛:“你与公仪氏的小儿交好,他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掌王器者,与九州气运牵系,你竟然想在牧野杀我?”
所以褚无咎才会阻止明烛,在牧野,有九州气运加持,尚未入重明天的她胜算无疑更小。
天地气运涌入姜祁体内,随着无边风浪席卷,所有金羽都被震退。
在他话中,隐于重云后的钟影终于显露在明烛面前。
姜氏王器,镇天地——
王器领域延伸,入眼所见都化作无尽虚空,神识如同沉入泥沼,无论感知如何延伸,也难以触及边界。
“镇天地·封。”姜祁再次开口,属于青年的声音和老者浑浊低沉的嗓音混合,这一刻,他的意志成为了天地的意志。
暗金篆文盘旋环绕,向明烛收紧的道则交汇出不可违逆的力量,她张开领域与无尽虚空对抗,天穹仿佛昼夜交错。
领域交叠,相接的边界不断碰撞,时间与空间好像都为此所扭曲。
身周用作护持的灵力不断湮灭,构筑秩序的道则在明烛周身刻下伤痕,鲜血飞落,镇天地的力量从四方袭来,无论她向什么方向退开都躲避不及,最后被如同锁链的暗金道则缠绕周身。
钟影从上方降下,要将她永远禁锢在内。
眼底神光明明灭灭,当力量被压制到极限时,明烛眼中流淌出如同实质的黑雾。
域外天魔的力量爆发,在她身后形成一尊面目模糊的狰狞法相,强行撑起了向她压缩而来的领域。
天魔印浮在识海,这是明烛在十方山后,久违地再动用域外天魔的力量。
“他说过。”明烛应该是在回答姜祁刚才那句话,“所以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杀你。”
她要怎么才能杀了姜祁?
‘没想到天玑神器,竟然意外为你所得。’灵虚观中,琨玉真人端详着如同寻常戒环的九辩,感慨道。
这是应天道而生的上古旧物,无形无相,能够斩断天地间一切依托本源形成的秩序和因果。
飘零在无尽虚空中的金羽亮起灿金光辉,再次飞转回明烛身周,形成耀目光旋,辉芒所及,似乎连天地都要为之俯首,将挤压而来的虚空撕开了界隙。
明烛伸出手,她没有看就在面前的姜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虚空深处。
光旋从她面前浮了起来,无处不见的光辉照亮了黑暗的虚空,强行将这片夜色撕扯开,光暗刹那一线,天地仿佛都要因此倾覆,重归于鸿蒙。
天魔法相破碎,明烛的身体在这样的力量下也接近湮灭,她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钟声响了起来,沉闷又断续,紧接着裂痕蔓延的破碎声回响在耳边,明烛再次见到了天光。
在明烛踏入牧野深处那一刻,她就已经落入了镇天地中。
直到此时,她才见到了姜祁的真身。
还是那副一半年轻一半枯朽的面目,困住明烛的镇天地气运溢散,他也为此受到反噬,身形在空中被逼退,呛咳出鲜血。
但重明天的力量又何至于此,天地间的风回荡着,巨大章纹在下方亮起,显露出足以将九州颠覆的威势。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这才是[八荒定极]真正的威势。
光旋回到了明烛手中,她没有犹豫,点燃了磅礴灵息。
胜负不过在此一举。
锋锐如裴玄同的剑,也没能要了姜祁的命。
但也是他的剑,在姜祁身上留下了到现在也没有愈合的伤口。
明烛看到了。
亮起的章纹中,道则交缠汇聚,化作不会停歇的风暴席卷而来。
明烛没有躲,她就这样撞入风暴,不同篆文在触及之际相互噬灭,就算紫微境的躯壳也难以承受,开始有裂痕遍布。
九辩在手中凝聚为长剑,明烛以一往无前的剑锋劈开[八荒定极]的风暴。
剑身没入姜祁体内,他重重撞在身后山石上,刹那间地动山摇。
金乌炎燃了起来,从剑身流入他体内,点燃一场滔天大火,要将一切从骨至血燃尽。
明烛也陷在火焰中,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烈火灼身的痛楚,沾染了血痕的脸上向姜祁扬起一抹笑:“你输了。”
他输了——
被钉在山石上的姜祁有些恍惚地看向穿透自己要害的九辩,他真的输了啊。
很多日前,巫咸氏中,星河辽阔,从来少有在外现身的巫咸氏家主端坐在地,仰头观星,那双眼睛却紧闭着。
‘太阳将要落下了。’他说。
巫咸氏天命[星命],观天象,窥命途。
太阳快要落下了吗?姜祁望向自重云后泄露出的天光,发出最后一声叹息,像是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金乌炎燃起的大火吞噬了姜祁, 重明天境的修士已经脱离了尘晦,他的身体最终化作一道又一道流光,飞散在天地间。
镇天地发出最后一声钟响, 笼罩在牧野上的古铜钟破碎, 无数云气流散在天地间, 明烛眼中黑雾褪去,她却看到了更多。
以天命构筑的秩序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凝滞,最终尽汇于白玉京。
明烛从空中落了下来, 上方,日月枯荣晷显露的虚影将她笼罩, 隔绝窥伺的视线。
她隔空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眼前却模糊得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明烛伸出手, 跌落在牧野一望无际的旷野上。
大夏圣尊殒身牧野——
白玉京中,消息传来时像是巨石落入湖面, 惊起数重风浪,这显然是在大多数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姜祁是得天子敕封的大夏圣尊,早入重明天, 甚至有太初王器在身,怎么想,修行不过十余载的明烛都不该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因伤落败, 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身死道消。
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反而成真, 无论世人相不相信, 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而事实既成, 大夏圣尊的死也就和天下任何生灵的消亡没有区别,天下不会因此停转,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将要发生的也将继续。
风浪席卷过处,一切又陷入诡异莫名的静默,这或许代表着一个结束,又意味着另一个开始。
不过这些和明烛暂时都没有关系了,灵息耗尽,她阖上眼,来不及和褚无咎再说什么。
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拦在众多大夏来人面前,任怀风辞等人将明烛带走,才将日月枯荣晷收回。
从白玉京帝宫前来的内使脸色难看,大约是因为没能完成天子亲自下达的诏令。
如果不是褚无咎阻拦,眼前应该是除去天外天主人最好的时机。
但日月枯荣晷在前,以褚无咎如今修为,九州能与他一战者寥寥,天下又有几人能在他面前杀得了明烛。
天子纵是想出手,镇天地破碎,帝玺对受其镇压的牧野等地还能有如何程度的影响?
终归不是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
“还请君侯随我回帝宫,陈明情形。”帝宫派来的内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就算恼怒于褚无咎以日月枯荣晷震慑自己,也不敢出言冒犯。
毕竟不仅身份,褚无咎的修为也不是他能比的。
等回到白玉京,褚无咎也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帝宫的申饬,丹阙中,太初十二族掌权者齐聚,面对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褚无咎只是沉默以对,没有任何多言辩驳的意思。
就算是公仪氏的选帝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也不是什么轻易能揭过去的事,何况在此之前,褚无咎还试图以日月枯荣晷对抗帝玺。
只是此事传出去有损天子威严,所以知道的人也就越少越好,但没有不作责罚的道理。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看向褚无咎,他应该说些什么来表明态度,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
大约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就不打算为此请罪,除了少数几个跳着脚指责褚无咎的,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局面未必不是他们所乐见。
迎着天子长女失望的神色,褚无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见一片沉冷的漠然。
因身份之故,有些事,就算他做了,天子也不能轻言处置,何况如今只是代掌朝政的帝女。
最后落在身上的责罚不过是禁足数月。这看起来的确不是多严重的惩责,背后真正的用意是趁势从他手中夺权。
这也意味着,褚无咎和帝族之前的结盟正式破裂。
或许还想挽回事态,事后,这位帝女亲自前来公仪氏的万象灵宿,单独与褚无咎一见。
“父君对君侯寄予厚望,君侯何以如此报君?”
“天下生民尽己所有供养天子,天子又是如何报天下生民?”
姜祁要斩天地气运,将祸及无数黎庶时,他还在权衡利弊,不肯出面。
“父君行事当然有他的考虑,行大事者,如何能为小节所拘!”
天子以九州天地,一些凡人的生死,在他眼中的确无关紧要。
在白玉京很多人看来,同样是这样。
他们能看到的,能听到的,只有动辄会影响九州天下的大事,争夺的是足以让九州翻覆的权力,又怎么还有空余再往更低处看。
人看得见脚下的蝼蚁吗?
褚无咎原本也该是这样。
但天下的事偏偏最是难以预料,立场不同,再多的话也显得单薄,就像他说服不了她,大夏的帝女也不可能凭一席话说服她。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接下来时日,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下,名义上被禁足的褚无咎竟然真的就安静待在万象灵宿中,对于白玉京中卷起的风雨不作过问。
想从他手中取走东西,褚无咎从阴影中抬起脸,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夜色寥落,从窗中漏下的月光在他身上披上一重薄纱,更显出霜琢雪砌的棱角,褚无咎屈腿坐在窗前,手中按着已经开封的酒坛,微阖着眼。
脚边还堆了不少已经喝空的酒坛,看上去再怎么有几十之数。
褚无咎并不好酒,但在积郁也不免想大醉一场,这天下能让紫微境修士也喝醉的酒实在不多,好在公仪氏中的确有。
风扬起垂落的纱幔,原本阖着眼的褚无咎忽然开口:“谁——”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原来是梦啊……
褚无咎笑了一声,放任自己在醉意中沉沦,他向眼前的身影伸出手,却没想到真的能得到回应。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褚无咎轻声道:“也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么听我的话。”
站在他面前的明烛这才意识到他醉到了什么程度,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也不怪褚无咎会觉得这是梦,怎么想,明烛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虽然险胜姜祁,但在牧野一战中受的伤也不轻,不可能短短数日就能恢复。
明烛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在天外天养伤,而不是到对她来说杀机四伏的白玉京,只为了见褚无咎一面。
但明烛想,所以她就这么做了。
不提发现她不见了的天外天众人有多抓狂,醉得不轻的褚无咎只以为自己尚在梦中,没有想过明烛竟然真的瞒过无数人的视线,到了万象灵宿中。
明烛低头看着褚无咎,醉成这样,原本想说的话音一止,他现在,看起来不像能听懂的样子。
目光在眼前这张脸停驻,明烛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这是张普世意义上很出众的脸,公仪氏的君侯就算端坐如神像,在白玉京出游也能引得掷果盈车。但明烛一向不是看脸的人,或者说,她对美丑的感知过于主观,以至于连褚无咎用作伪装的那张脸也能觉得不错。
用着那张脸的时候,少年意气风发,喜怒皆出于心,不知道为什么,换回自己的脸却端了起来。
这世上很多事,对于明烛来说都很简单,放在公仪商这个身份上,却变得再复杂不过。
纵使再高的修为,原来也有求不得。
就在明烛出神的时候,仰头看着她的褚无咎伸手捉住她的指尖。
只是略微用力,毫无防备的明烛就倾身向他怀中跌去,眼里露出点错愕。
如果褚无咎还清醒着,当然不会这么做,他自幼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行事理应克制,但醉酒的人当然考虑不了那么多。
袍袖扬起,褚无咎伸手握住她腰间,微微低下头,两张脸顿时近得能在对方眼里看清自己。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他问,那双带着醉意的眼睛中像是有波光潋滟,显出几分蛊惑意味。
明烛对着这样的目光沉默片刻,捏住褚无咎的脸,郑重道:“不要笑得这么轻浮。”
是跟萧折棠学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萧折棠膝盖上无辜中了一箭。
褚无咎也不由为她这句话啼笑皆非,不管梦里梦外,她总是会说一些让他不觉失笑的话。
他再低下一点头,近得两人呼吸交融,明烛嗅到了一丝酒气。
褚无咎突然亲了下来。
既然是在梦中,他为什么还要克制?
一只手按在明烛腰上,另一只手带着掌控意味地托在她脑后,明烛陷在他怀中,只能被动接受他所有的索取,连唇齿间的气息都被掠尽。
她微微睁大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舌尖就尝到了一点带着回甘的清冽。
味道好像还不错?明烛脑袋发晕地想,舌尖无意识地勾起,试图尝到更多,结果可想而知。
被亲得喘不过气的明烛手脚都有些发软,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
她从来不知道,这也能是件这么费力的事。
身周充斥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明烛并不习惯,但又觉得不算讨厌。
毕竟他是褚无咎。
指尖无意识地屈起,很快被褚无咎抓住,骨节分明的手交握,袍袖和裙袂纠缠在一起,重重叠叠的纱垂落,月光下,一切显得朦胧而暧昧。
直到很久以后,褚无咎才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也只有在梦中,你才会任我予取予求吧。”
他也没有问过啊……迷迷糊糊的明烛这样想,但褚无咎当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
既然这是场梦,就让他彻底沉沦好了。
不等明烛开口说什么,他再次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明烛舌尖尝到的酒意变淡, 也就在这个时候,褚无咎拎起酒坛再饮一口,袍袖扬过, 低头渡给了她。
唇齿交缠, 除了酒香, 明烛还嗅到如松间晨露,又如枝头新雪的清冽气息,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正是褚无咎的味道。
她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息溺毙。
在她饮下渡来的酒时, 褚无咎支起手,笑意懒散, 分明脸还是那张脸, 神情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九天云上的仙人终于落入尘世,染上欲念。
骨节分明的手在腰间不断徘徊, 隔着衣袍也带来阵阵颤栗。
他要做什么?
明烛就算已经被亲得晕头转向,隐约也觉得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按住了他抚过自己脸侧的手。
“就算在梦中, 你也不肯让我放肆吗?”褚无咎停住动作,看着她,眼里流淌出很难形容的悲伤。
明烛迟疑了:“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下, 明烛竟然也觉得自己拒绝他当真是什么于情理不容的事。
“那就交给我……”在她迟疑的瞬间, 褚无咎已经吻上了她的指尖, 在听到这句回答时,另一只手已经不容拒绝地解开了裙裳外的衣带。
“你想做什么……”明烛有些茫然地眨着眼睛,含着气音问。
“你不知道吗?”褚无咎在她耳边道, 发丝散落纠缠,显出缱绻意味。“天下修士若两心相悦,才会这样做,在世人看来,这也是种修行。”
明烛思绪迟滞,努力回想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听说过这样的修行。
既然和修行有关,她怎么会没听说过?
这世上,竟然还有她不曾听闻的道法,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过她?
褚无咎再次以口渡酒,含笑道:“这样的事,又怎可诉诸于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量一向不算太好,明烛已经觉出醉意,不过就算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那你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显然很重要。
“虽然不可诉诸于口,”褚无咎轻笑起来,“但天下尚有书简载录。”
公仪氏中藏书广泛,这话实在不假。
明烛虽然也在千秋学宫遍阅典籍,但这是求道之地,又怎么可能收藏涉及风月的书简。后来到了苍州乃至更多地方,她也一心修行,境界一日千里,令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也就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等风月之事。
“我来教你。”褚无咎在她耳边诱导地开口,他的吻落在脖颈,落入敞开的衣襟,让有如凝滞白玉的肌肤染上晕红。
褚无咎眼中只看得见明烛,就像明烛这个时候也只看得见他,有些失神地躺在他怀中,目光相触,她心尖颤了颤,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好……”她最后喃喃道。
这样的回答当然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掠取,褚无咎搜刮着她唇齿间的气息,手游走向更深处。
衣衫散乱,月光攀着袍袖寸寸向上,明烛被褚无咎单手抱了起来,完全拢入怀中。
见他尚且衣冠整齐,觉得不太公平的明烛伸手,也扯开了他腰间衣带。
外袍垫在身下,褚无咎从上方禁锢着明烛,引诱她向自己献吻。
“你有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吗?”他困住明烛,声音低沉,语气中带出几分不明意味。
让明烛另结新欢的话是他说的,当她真的打算这么做时,褚无咎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话说得那么大度。
他怎么可能忍受她身边站的不是自己。
“他们都不是你。”明烛回道。
好像没有回答,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这世上还有诸多出众的人物,但他们都不是褚无咎,不是明烛的褚无咎。
他来得太早,所以不管别的人或妖再怎么合适,也都难以取代他在明烛心中的位置。
褚无咎在这一刻发现,他或许真的得天命所眷顾。
月光淌过有霜雪之色的肩颈,明烛微微抬起头,褚无咎将她抱了起来,房中重重叠叠的纱幔正好被风吹起,长发如瀑,两个人如同交颈的鹤,低低的喘息声响起,空气中流淌着黏稠情绪,浓重得化不开。
褚无咎拥着明烛躺在床帏中,她眼尾飞红,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第一次显露出惑人的缱绻,让他的心不由漏跳了一拍。
褚无咎的动作因为醉意显得格外悠缓,就在明烛的呼吸随之起伏时,他忽然伸手。
裂帛声响起,褚无咎倾身压向明烛,手掠过腰间,在袖袍遮掩下,狎昵地贴近。
明烛表情显得有些空茫,但她的手攀在他腰间,几乎有些依赖的意味:“很奇怪……”
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没关系,相信我……”褚无咎轻声道,引着她的手与自己交握。
床帏散落,遮住了大半光景,只露出交握相扣的手。
有很多次,不知出于欢愉还是难耐,明烛想将手收回,却被褚无咎不容挣扎地抓住,再次扣紧。
荼蘼花香在房中晕散,由夜至昼,正在禁足的褚无咎不必担心会有人搅扰,万象灵宿的禁制隔绝了所有窥探,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褚无咎醒来的时候,天光照落在窗边随手堆起的酒坛上,楼阙中薄纱扬起,渺如云烟。
刚坐起来,不知道想起什么,薄红从他耳后蔓延,迅速占据了整张脸,最后从头到脚都红得彻底。
他下意识想从床榻上找到什么,这里却不见有任何温存的痕迹。
这果然只是场梦吗?
褚无咎默默地又躺了回去,双手交握在前,看起来很是安详,自己竟然已经压抑到做起这样的梦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调理好心情,披着外衫起身,只是环顾房中,难免露出怅然若失来。
走到窗前,从万象灵宿的楼阙向外望去,可以让褚无咎将公仪氏中景象尽收眼底。
下方人来人往,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她如今应该在天外天中养伤才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褚无咎这样想,垂眸时侧脸显出几分寥落。
良久,他才拂袖,将都喝空的酒坛尽数收起,也有些意外于自己喝了多少。这些灵酒就算放倒一头凶兽都绰绰有余,也怪不得他会醉上七日。
这也是褚无咎第一次放任自己长醉,竟然在酒后做了个美梦。
他低头抚琴,试图以琴音平复心情,但梦中所见不期然再从脑海中掠过,手上顿时错了一个音。
褚无咎无言地坐着,心情好像不但没有平复,反而更激动了。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在梦中有什么肖想,对她做了什么,一定会觉得自己下流吧!
褚无咎一面在心中深深地唾弃自己,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场梦,越想越觉得无颜面对明烛。
不过没有留给他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就算被禁了足,有些事还是要由他来决断的,除非褚无咎当真打算放任天子夺权。
他的确对大夏如今现状失望,但也不意味着他能就此不管不顾。只要他推行的政令能利于九州生民,无论十人,百人,还是千人,就是有意义的。
摒去杂思,至少面上,褚无咎又恢复了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冷淡,低下头,机械地在玉简上做了批复。
接下来几日,就算身在万象灵宿中,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也都悉数呈奉在褚无咎面前,让他对天下的变动都了然于心。
姜祁身死,帝都局势势必为此大改,太初十二族和天子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这位天子或许也没有想到,死的会是姜祁吧,更让他没有想到的大约是镇天地也会为明烛打破。
镇天地破碎,帝玺力量也会随之削弱,那位天子如今还能动用帝玺多少力量?
褚无咎眼底闪过冷嗤,总没有所有事都如他所愿的道理。
至于天外天,在明烛斩杀大夏圣尊后,天外天的声势达到了新的高度,三海十四州诸多势力,就连白玉京,也为天外天在莽苍原第十三座城池的落成寄去贺表。
庭中凤凰花开得灼灼,繁盛得像是要将万象灵宿都点燃,褚无咎坐在廊下,仰头望去,神思有些飘远。
上百株凤凰木映在神识中,他漫无目的地数过,神色忽然一凝。
不对!
少了一枝——
有株凤凰木上,少了一枝花!
花木成林,当中只是少了一枝,原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这片凤凰花林是褚无咎亲手种下,他又常来此对坐悟道,也就没有任何变化能瞒过他的神识。
这数日来,到访过万象灵宿的人,褚无咎都记得清楚,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取走一枝凤凰花。
褚无咎以明烛在千秋学宫相赠的那枝凤凰花,在这里种下一片花林,当然不容旁人染指。
如果说有什么意外,只能是……
褚无咎脸色变幻,终于意识到什么,抬手点在自己眉心,终于将识海中被忽略的那缕游丝抹去。
她竟然给他下了暗示,让他将醉后种种都下意识当做一场梦!
也就是这个暗示,他才没有怀疑那不只是场梦!
“明烛!”褚无咎开口,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如果不是从凤凰木上察觉端倪,他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身上被下了暗示。
她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想始乱终弃吗?!既然做了,又为什么不敢面对?
褚无咎沉着脸站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道不容出万象灵宿的禁令,拂袖挥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他当然要去天外天问一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摘了枝花的明烛:居然真的有人无聊到连树上多少枝花都数清楚了……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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