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 莽苍原也不复之前寥落景象,新的城池在原野上拔地而起,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齐聚于此, 显出旺盛生机。
在明烛斩大夏圣尊后, 天外天的声势无疑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如今放诸天下,能与她一战的修士已经寥寥无几。
明烛既然是正面请战, 大夏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姜祁的死,不可能以此向天外天发难, 毕竟他们还是要脸的。
北荒各族也在得知消息后,纷纷送来恭贺明烛得胜的贺表, 也有打探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的意思。
不清楚明烛和姜祁恩怨的各族只以为她是在以此立威, 为当初大夏诸侯发兵天外天, 还有之前姜氏改罗网为天枢,又逼天外天将天枢和罗网相连的事。
这一战的确也成功震慑了北荒各族, 在明烛展露出这样的实力后,不必再依靠她从前恩情,天外天也有了与凤族这等上古妖族平等对话的资格。
褚无咎气势汹汹杀到天外天时, 看起来简直就是来寻衅的,紫微境的威压惊得巡守的护卫立刻发了示警的信号,严阵以待, 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还是正好在城中处置事情的昭虞及时赶到, 才避免了褚无咎被内外交错的重重大阵糊了一脸。
“你是说她不在天外天?”褚无咎看着昭虞, 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冷淡神情, 眼中却透出明晃晃的怀疑。
昭虞坐在他对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斟了盏茶,点了点头, 并不畏惧他一身沉凝气势。
都是当年一起闯过祸挨过罚的人,昭虞也就没有将褚无咎当作大夏选帝侯来客气,自顾自抿了口茶,毫无待客之道。
‘她说要闭关悟道,至于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我也不清楚。’昭虞再次开口,‘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在天外天中找一找。’
修士闭关是常事,到了明烛和褚无咎这等境界就更是寻常,昭虞也向来很有信誉,但听了她的话,褚无咎还是不肯尽信,直到将天外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明烛的气息,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是将交代了闭关的事后才去了万象灵宿,之后也没有回天外天。
“你们当真不知她的行踪?”褚无咎再次看向以昭虞为首的众人,包括怀风辞、郑钧和顾从山等人都齐齐摇头。
“她说自己也不太确定要在什么地方闭关,就先不说了。”怀风辞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明烛如今修为,他实在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应该说,要担心的,是撞上她的人安危如何。
“你有什么事非要见她不可?”
不是还可以传音吗?
褚无咎几乎要端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了,这话要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们自己被睡了,如今要来讨个说法?
甚至连发数条传音,明烛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俨然是要将始乱终弃贯彻到底了。
还想维持公仪氏君侯脸面的褚无咎只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无妨,些微小事而已。”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咬牙切齿。
看着褚无咎散发着怨念的背影,就算迟钝如顾从山也觉得不太对,这看上去不像是没事啊……
“我怎么觉得他这口气……活像是被小师姐始乱终弃了?”一旁的郑钧凑过来,带着点儿迷惑问道。
“怎么可能?!”顾从山立刻出声,试图维护明烛的名誉,“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开始?”
怀风辞抱着手陷入沉默,倒也不是他怀疑她的人品,就是这事儿,她好像真能干得出来……
昭虞但笑不语。
被很多人惦记着的明烛正在扫墓。
陈国郁孤山上,明烛停在当日被自己一把火烧尽的竹屋前,屋前那棵枯树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冒出了新芽,明烛有些出神地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她离开郁孤山,已经有十七年。
十七年前,被姜祁剖离道心,仅存一息的裴玄同回到郁孤山上,将载录毕生所得的玉简交给明烛,让她在这里等。
会有人来接她,到时将手中玉简交给来的人,她会照顾她。
裴玄同为明烛安排好了去向,却没有想过她是不是愿意。
在陈国查探的铁骑上山前,明烛点燃了自己待了两年的竹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那一刻起,很多事就注定有所不同。
说是扫墓,其实裴玄同连坟也没有,重明天境的修士身殒,身躯与神魂都会同归天地。
如果不是破幽墟时重伤,面对姜祁时,裴玄同与他的胜负尚还两说。
他会后悔吗?
从明烛和他相处的时日来看,大约是不会的。
在离开了这里很久之后,明烛才了解到为什么应该杀了自己的裴玄同终究没有动手。
他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待明烛,就像父亲对女儿,只是他所认为的平安喜乐是座华美囚笼,或许甘愿自囚者众,却不是明烛想要的。
明烛抬头看着树,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坐在树下,拿出带来扫墓的三两样点心果脯。
不过这些最后还是都进了她嘴里,毕竟裴玄同也不可能爬起来再吃什么,还是不要浪费了。
山下的榆钱糕竟然还是和当年同样的味道,十七年或许也没有那么长,明烛撑着脸,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我已经杀了姜祁。”
这是明烛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虽然他没有答应,但死了的人没有不同意的权力。
就像裴玄同也没有教过明烛修行,但只需要一卷无名的道法残简,她就得以引气入命星。
明烛终究没有长成他希望的样子。
但明烛并不后悔离开郁孤山,她遇到了很多人,见过了更大的天地,也在这世上留下了些什么,而不是终此一生只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不过,裴玄同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玉听心和很多人喊着明烛天外魔物,也不算错。
天魔印一日不除,域外天魔就还能借她的身体窥探着这个世界。
明烛抬起头,天光下,她双眼都要为墨色侵染。
在她识海中,被压制已久的天魔印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这也是明烛为什么未入重明天,也要冒险向姜祁请战的理由。
她没有时间了。
剥离天魔印迫在眉睫,但明烛被种下的天魔印,在识海。
受天道所限,天魔不能以真身降临此界,需要借此界生灵躯壳代为行走,就如当日十方山上,天隽一样。
至上四柱的域外天魔中,归藏的确称得上最为狡诈,也有着最好的耐心。
只要明烛引气点亮命星,开辟识海,她的修为越强,烙印在识海中的天魔印也会随之强盛。
对于至上四柱的天魔来说,如果能掌控如今的明烛,窃取这方世界的本源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为了不让你后悔没早些杀了我,我不会让祂如愿的。”明烛对着树笑了笑,语气很是平常,平常得像这不是涉及她生死的大事。
她不会让域外天魔占据自己的身体。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会再回郁孤山。”明烛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会带别的人一起。”
自觉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也就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等褚无咎赶到的时候,只能捕捉到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他又迟了一步。
明烛沿路向北,自莽苍原过,随着深入北荒极北之脊,呼吸间感受到的寒意越来越重。
天外天的事,明烛都已经交代清楚,有她斩大夏圣尊在前,就算她闭关数载,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再向天外天妄动刀兵。
罗网在三海十四州上延伸越广,就算被称作天枢也不会改变本质,明烛想做的事将在时间的推移下一点点向前。
她唯一没说清楚的,或许只有……
明烛去见褚无咎,原本是想道别。
如果不能再见,他们之间至少应该有个告别。
她没想到自己见到的会是个喝高了的醉鬼,更想不到的是醉后的褚无咎这样会蛊惑人。
色令智昏的明烛在清醒后双目无神地望着床榻上的混乱,想不出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
见褚无咎也将转醒,她手比脑子更快地施了个让他昏睡的术法。
明烛不知道要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原本该有的道别。
要是他哭了怎么办?就算是气的。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明烛决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万象灵宿中所有痕迹都抹去,暗示褚无咎这只是场梦。
如果她能成功剥离天魔印,再来和他分说这件事好了。
不过在发现那片灼灼如火的凤凰木时,明烛还是不由驻足。她看了很久,最后取走了一枝花。
她也没料到,暴露自己的正是这枝花。
呼啸不停的风雪中,明烛踏过起伏山脉,最后停在藏在雪峰深处的一汪冰泉前。
双眼黑雾似乎要化作实质溢出,她阖眼躺下,任冰寒泉水将自己没过。
在她识海中,如同跗骨之蛆的天魔印盘踞在识海深处,投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将身体交给我……’
不止听到过一次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明烛神情称得上平静,被水珠包裹的金乌炎燃了起来,顷刻间在识海中蔓延。
金乌炎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同样,就算以明烛修为,识海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焚烧。
在天魔印被剥离前,她的识海就会先破碎。
也就在这个时候,梧桐树心的力量被催发,枝桠疯长,青绿枝叶在这一刻为明烛的识海撑起了屏障。
在金乌炎燃起的火焰中,她的意识沉沉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第212章
明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郁孤山上, 相貌清冷的女子乘着月色而来,向她伸出手:“裴兄已将你托付于我。”
既然答应了,无论她有如何来历, 都理应履行承诺。
明烛就这样从郁孤山到了位于中州的白玉京, 大夏的帝都。
带她来这里的人叫玉听心, 是裴玄同的旧友,让她称她一声姑姑。
对才走出郁孤山的明烛来说, 无论大夏,还是白玉京和太初十二族的玉氏, 都不是什么具体可感的存在。
玉氏族中众人前来相迎,诸多目光注视下, 玉听心牵着明烛的手走过, 冷声道:“这是吾旧友之女, 今后居于玉氏,族中上下不可慢待。”
众多身份修为都不寻常的玉氏族人躬身应是, 玉听心让明烛在玉氏偌大楼阙中择一处喜欢的,不过半日,内外就被布置妥当, 只等明烛入住。
遍身罗绮的侍女向她屈身行礼,明烛既然是玉听心亲自带回来的人,玉氏上下也就没有人敢慢待于她。
明烛发现, 从郁孤山到玉氏, 好像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玉氏有太多人, 还不如郁孤山更开阔。
明烛一切用度都堪比玉氏主支的族女,和裴玄同养养能活就算的粗糙截然不同,在这样的大族中, 连洗个手都有侍女捧着丝绢擦拭,所食所饮也都是珍馐琼浆。
玉氏请了老师来教导她,明烛才知道起居坐卧都有许多规矩。她学什么都很快,到玉氏短短时日,看起来已经和出身玉京世族的少女无异。
但当真一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总是想起在郁孤山上满山乱窜,甚至掉进泥潭里搏狼的时日。
玉氏也不是不容她出门,不过车辇行过,随行侍女前呼后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喝茶听琴,明烛就也觉得白玉京中也没有什么意思。
春日的天光下,她躲过侍女的耳目,爬上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很快就会被找到,不过能躲一时算一时,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同她讲什么礼数。
明烛听过玉氏的侍女议论,说她实在幸运,竟然从一介乡野孤女成了玉氏的贵客,当知道感恩才是。
或许是吧。
透过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明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脚步声响起,照顾她的侍女果然很快找来了,望着躺在树上的明烛,露出不甚赞同的神情。
被捉下树来的明烛抖了抖袖角,落下三两被她带下树的叶片,几名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裙裳。
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烛抬头看了过去,少年自廊下行经,前后跟随的人众多,目光交错,看着明烛,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扬起一点笑。
“见过君侯。”
身旁侍女屈膝行礼,明烛被拉了拉袖角,纵是觉得麻烦,也只好如她们一样动作。
少年只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带着人从廊下穿过。
“她是谁?”
“她就是玉氏仙上从陈国带回来的……”
原来是她——
所谓的君侯没有给明烛留下太深印象,玉氏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们注定不会和明烛有什么交集。
明烛再见到被称为君侯的少年,是在不久后,跟着玉氏众人前往公仪氏赴宴时。
有玉听心吩咐在前,玉氏中当然没有人敢慢待明烛,不过年岁和明烛相若的少年人又怎么可能和她真心相交。
他们心中颇有些不平,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孤女而已,用度竟然越过了他们,什么珍奇灵物都由她先来选,让人心中如何平衡。
年纪再大上一些的,就不会因为这等事和明烛计较什么,毕竟不能修行,她也不过只有短短数十载时光,实在不必和这样的人比较什么。
没有人搭理的明烛孤身绕过园林假山,最后被挡在一方莲池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端坐在莲叶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竹简。
“你在看什么?”
公仪商抬头,对上明烛的目光。
他在看一卷游记,讲的是九州西南诸侯国的风物。
身为公仪氏的君侯,公仪商不能离开白玉京,也只能通过书卷知道这座帝都外有什么。
他看着明烛,将手中这卷竹简借给了她。
明烛从这卷竹简中知道了很多自己从前没听过的事,楚国的游侠最是好义,齐国能产出最好的云雾茶,燕国以南的群山中,有远岫浮岚的盛景,百鸟会乘着云烟从山林振翅,披着霞光迎来初晨。
回去后,她第一次向玉氏提出了要求,想要更多的书简。
但这个不算难的要求被一路通传到了玉听心面前,直到她点头,才被允许。
“但有些书简,就不必让她看到了。”
“是。”
玉氏藏书众多,就是和修行无关的也能堆满几座楼,足够让明烛看上很多年。
明烛从书简中知道了很多事,知道这天下远不止玉氏,不止白玉京,还有更广阔的山河。
过了很久,她终于找到了个机会换上侍女的装束离开玉氏,走进入头攒动的市井,试图用自己的眼睛找到书简中记录的一切。
明烛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生了怎样一张惹眼的脸,当扮作侍女,没有可震慑人的倚仗时,美貌就成了一种祸端。
高坐在楼上的纨绔子示意护卫将她带上来,明烛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在郁孤山时,她能搏虎狼,就算在玉氏养尊处优数载,也没有忘了怎么动手。
但没有修为的她面对这些护卫还是显得勉强,明烛落在树上,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有刹那恍惚。
不该是这样。
就在她要被人拖下来的时候,玉氏的人及时赶到,解决了这场麻烦,觊觎美色的纨绔子得知她的身份,被吓得连滚带爬到她面前请罪。
太初十二族的玉氏在大夏有怎样的地位不必多说,就算族中侍女也高寻常人一等,何况明烛还是玉听心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一幕,明烛却没有感觉到什么扬眉吐气的得意,她并不觉得玉氏赋予自己的显赫身份是什么可得意的事。
待回到玉氏,侍奉她的侍女跪了满院,当着她的面,被一个个拉出去杖杀。
她们侍奉不周,让明烛孤身离开玉氏,身陷险境,理应受责。无论明烛说什么,都没能改变玉听心的决定。
也就在第二日,新的侍女又被送来了明烛的楼中,甚至还用着和之前一样的名字,但看着不同的脸,明烛像是沉入水下,近乎要溺毙其中。
之后无论她去哪里,都有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只要明烛显露出些微逾矩迹象,这些侍女就会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
就算为了她们的性命,明烛也不能再做些玉听心和玉氏不允许的事。
但明烛不明白。
她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话却越来越少。
从前身边的侍女还会同她说些什么,有前车之鉴,如今侍奉她的人将谨言慎行深深刻进了心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也是随着年岁渐长,明烛的容色在玉氏养尊处优的时日中越发出众,就算少有现身人前,在玉京中也有所传闻,引来不少求娶的人。
“你看其中可有满意的儿郎?”玉氏家主让人将数卷聘书交给明烛,口中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烛眼前不经意闪过公仪商的脸,回过神时只觉得无稽。
真奇怪,他们加起来也才见过几面,她为什么会想起他来?
或是为容色所惑,或是冲着玉氏,向明烛示好的人不在少数,但她谁都没有看中。
玉听心也就没有强求,毕竟玉氏不缺再养她几十年的金玉。
和白玉京中很多世族出身的少女一样,明烛只需要煮茶听琴,闲时泛舟湖上,什么也不必烦忧。
倏忽数载已过,明烛躺在廊下,鬓间已经有了白发。不能修行,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已。
在很多人看来,明烛得入玉氏,半生顺遂,安乐无忧,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命途。
但——
她擎着烛火从夜色中走过,这真的是她所求吗?
翅羽鲜亮的青雀被送到明烛面前,在囚笼中发出清亮叫声。
笼门被打开,青雀振翅而起,飞向高阔的天空。
安静地在玉氏待了很多年的明烛,在一场大火中,再次出逃。
她撕下裙袂,摘下鬓发间的珠玉,不顾一切地向前,身后烈焰像是要将夜色都吞没。
就算过去这么多年,玉氏的安乐也没有消磨她的心志,她沉默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脱离樊笼的机会。
无论多久,也不算晚。
明烛看似驯顺的神色消融,这一刻,她眼里像是也燃起了火,将整张脸都照亮。
就算在白玉京待了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是一身不驯。
玉氏中时日不够安乐吗?当然不是。
但明烛不需要这样的安乐。
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前路有什么险阻,都没关系,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滔天的大火中,周围景象开始扭曲,在奔跑中,明烛鬓间白发转黑,身体也轻盈起来,充盈起不可言说的力量。
她是谁?
她是明烛——
千秋学宫青崖一脉的弟子,苍州的众星主,天外天的照夜尊!
烈火舔舐上裙角,天魔所编织的幻境破碎,梧桐树心生发的枝叶撑起裂痕遍布的识海,金乌炎灼灼燃烧,要将一切都焚尽。
明烛的魂体睁开眼,在她面前,天魔印投射出归藏的形貌,就算隐约显出模糊,当生有九翅的域外天魔向她看过来时,还是带来无边压力。
明烛抬头,在时隔多年后,终于直面向在自己身上留下烙印的天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身后九翅张开, 三双竖瞳看向明烛,带来如有实质的压迫感,执掌法理与奥秘的天魔有三双眼睛, 能看到过去, 现在和未来。
明烛迎上祂的目光, 天魔之力溃散,交错在魂体周围无数幽黑丝弦崩断, 祂为明烛编织的幻境也就此分崩离析。
幻境可以混淆感知和记忆,但明烛还是明烛, 无论将她放在什么样的境地,最终她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你果然是最好的容器。”天魔叹息着道, 看起来对这样的结果好像并不如何意外, 也没有为幻境的破灭如何气急败坏。
明烛没有让祂失望, 只用了短短数十载,她就已经隐隐触及这方天地本源, 可惜,如今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祂如愿。
“这场火再烧下去, 纵使天魔印被抹去,你的识海也濒临破碎。”天魔再次开口,“不如接受本君力量, 取天地本源为己用, 从此万物生灭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域外天魔投下陨星, 正是因为觊觎这个世界的天地本源。
只要占据天地本源, 就占据了这个世界。
但对明烛来说,这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需要接受祂的力量就可以分享天魔权柄,侵吞天地本源后, 她也将成为凌驾于这方世界之上的存在,这难道不是比就此陨落更好的选择吗?
“你甘心就这样陨落吗?”天魔话中透出莫名让人信服的意味,代表过去的那双眼睛盯着明烛,不知看到了什么,“不是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张脸在眼前闪过,这一刻,明烛耳边响起无数道声音,让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
黑雾无声无息地在她身周汇聚,只是瞬息,天魔的法相已经到了她眼前,近乎蛊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接受我的力量——”
她已经感受过这样的力量,法理与奥秘之下,天地的所有真相都展露在眼前,她将是这片天地的主宰,谁也不能违逆她的意志。
这听起来的确让人神往,但明烛哦了声,不是很在意地道:“不。”
她说得这样轻飘飘,就像这无关于她的生死,不涉及天地的归属。
金乌炎扩散,将明烛的魂体吞没,就在她眼前的天魔法相也陷于烈焰中。
“我想做什么,会自己去做。”
不必求诸天魔的力量。
“我更不喜欢和人分享自己的身体。”明烛抬头看向祂,认真道,“何况你连人都不算。”
听到这话时,天魔法相那三双眼睛都好像瞪大了,就算明烛是在陈述事实,话也太过不中听。
生死很重要,但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止在于生死。这是在明烛的识海,只要她不顾忌生死,天魔印也注定无处可躲。
天魔法相显出怒容,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借明烛的身体得到天地本源——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明烛这个容器的想法。
就算天魔,也不能左右她行事。
天魔印在火焰中逐渐消融为雾气,连带着天魔法相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支撑识海的梧桐枝叶生机渐尽,缕缕云气从识海裂隙中泄露。
“纵使抹去天魔印,识海破碎,你也逃不过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局面沉落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时,通晓一切法理的天魔也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咆哮,两败俱伤是最愚蠢的选择!
明烛端坐在识海中,如同云气的神识溢散,她的魂体也逐渐虚弱。
“那又如何?”她反问,那双眼睛一如既往。
在离开郁孤山踏足世间的十七年间,有些事始终没有变。
对于这个结果,明烛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大约要去赴死。
到了紫微境,闭关数年甚至数十年也不是没有的事,她不说,至少他们不用现在就接受这个消息。
识海沦于大火,极北之的冰泉中也燃起烈焰,将明烛整个人都吞没,就算天下至寒的泉水,也难以熄灭这样的烈焰。
火焰向泉下沉落,识海溃散,在生与死的边际,明烛却看到了一线光。
这是……
烈火加身的痛苦中,她极力伸出手,想抓住那线光。
在离开郁孤山很多年后,她终于明白生死的重量。她的生死,对于自己,对于很多人,原来都有意义。
明烛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她终于触到了那线光。
也就在这一刻,在她识海中,从寰宇碧落得来的那滴水珠落了下来,化为不会竭尽的水流将破碎的识海包裹。
被截取于寰宇碧落的天地本源倾倒,神识汇聚成明烛的魂体,却摇曳不定如同烛火。
明烛阖着眼,无数如同光点的道则浮起,随她的心念游走。
她再次看到了天地。
北荒历四千七百三十三年,穆延部发兵伽兰,不过数日,铁浮屠连下十三城,剑指伽兰王城。伽兰求援于四部,乌磐等部先后举兵,与穆延部相抗。
苍州局势动荡,为求生存,大量巫族族民入莽苍原,寻求天外天庇护。
是年冬,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继任穆延大司祭之位,为穆延王君祀。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二年,夏。
白玉京中,萧谨之比较着几卷玉简上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是他多心了吗?
萧折棠不久前就任司空,跟随他做事的萧谨之也鸡犬升天,混了个中大夫的爵位。
大夏设司空,掌营造平水木,对于诸侯国中工事也有督查之权,萧谨之也就因此有机会看到过去数年间关于九州灾患的卷宗。
萧谨之既然接手过萧氏许多生意,只是一眼,大约就能察觉有异。
他依照卷宗将九州历年来发生的大小灾患计数,终于印证了心中猜测。
自立国算起,直到近千年,诸侯国中天灾的确是越来越频发,萧谨之手中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是巧合吗?
他不由想起,就在不久前,越国大雨数日,以致洪水决堤,甚至惊动了白玉京才将灾患平息。
但这是不是证明,诸侯国玺的力量在消退?
萧谨之看向桌案上另一卷玉简,从很多年前开始,天子就敕命在九州筑神像镇压气运。
沉默地收起桌案上的玉简,他隐约窥见了这座王朝恢弘气象后的腐朽。
九州与天外天相安无事日久,就如明烛所想,她斩杀大夏圣尊的余威犹在,这两年间天下没有势力贸然进犯天外天。
也是在她离开天外天的第三年,游侠带来的引气诀盛行于莽苍原上。
“这卷武道功法倒是有些意思。”怀风辞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竹简,若有所思道。
“有什么意思?”顾从山左看右看,最后忍不住问道。
他怎么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不就是卷再粗浅不过的武道功法?简单得就算不过五、六岁的稚童也能像模像样地练一练。
这大约也是引气诀会在天外天流传得这样广的原因,就算各路修士齐聚于此,但世上更多的是生来没有命星的凡人。
这卷引气诀在九州上也有流传,却没受到太多重视。
没有回答顾从山的问题,怀风辞以神识推衍这道功法的灵气走向,越想越觉得不同寻常。
“老师,小烛有给你传过消息吗?”在一旁坐得无聊的顾从山没忍住又问,她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闭关,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
“修士闭关原是常事,你有空担心她,不如好好练刀,早日突破上三境。”怀风辞说到这里,干脆拎起他带去加练。
竟然到了现在还没有突破天市境,真是让他这个当老师的颜面尽失。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
极北之脊上,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着,抬目只见茫茫冰雪,天空与山峦交接处透出黯淡灰白,日光透不过厚重云层。
不知过了多久,皑皑白色中,一只手突兀地从积雪下伸了出来,场面显得格外惊悚。
好在山中也没有什么活物,不必担心吓到谁。
明烛艰难地从雪堆下探出头,看着躺在掌心的一泓流光,松了口气。
连至寒的冰泉都在火焰中蒸发,九辩还能完好,只是褪去伪装回归本质,就算明烛藏于其中的灵物都烟消云散,也已经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明烛借流光挥过,裁落重云,化作一身素色裙裳。鸦青长发垂落,她站在风雪中,像是应天地而生的精魅。
明烛抬头望天,终于有空算算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风雪的呼啸中,她的气息与天地相呼应,浩如沧海,比从前更为深重。
重明天——
在剥离天魔印时,明烛于生死之际,终于突破重明天的桎梏,与这方天地的本源相连,得以神魂不殒。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在费去两千多个日夜后,识海破碎的伤势才得以恢复。
太久没有见过天光,明烛连动作都变得迟钝,她将感知延伸,风中传来很多讯息,就在她认真分辨的时候,一道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明——烛——”
明烛猛地睁开眼。
她当然不会听不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正因为如此,明烛神色中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转身就走。
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很有用。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踪迹的褚无咎又怎么会放任明烛这么离开,他的身形穿过风雪,迎面向明烛撞了过来。
睡了太久的明烛反应不及,也确实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被当头扑倒,褚无咎死死抓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连滚了好几圈,毫无大能风范。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七年!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发疯.jpg
第214章
褚无咎原本只以为明烛在躲自己。
那场醉后的幻梦的确太超出了, 她选择逃避也在情理之中。
但无论如何,直接混淆他的感知还是太可气了,这和始乱终弃有什么分别?!
满腹幽怨的褚无咎在离开天外天后, 也去过郁孤山, 可惜来晚一步, 之后再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明烛踪迹。
三海十四州何其广阔,要找到有心躲他的人, 无疑是在大海捞针。
何况公仪商这个身份牵系太多,如帝宫议事, 只有他亲自出面才有说话的余地,也就不可能一直游离在白玉京外。
不过也正是有这重身份, 褚无咎所能调用的人手不计其数, 九州乃至更远的消息通过这些人汇成洪流, 传回白玉京。
但在这些消息中,却找不到任何明烛的踪迹。
冷静下来后, 褚无咎再回顾这数载间和明烛的传信,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急于与姜祁一战,或许不是心中等不及——
明烛身上还有道天魔印, 她没有提起,很多人都快忘了这件事。
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褚无咎瞒过诸多耳目,再次来到天外天。
踏入明烛常日起居的宫室, 他终于从她留下的推衍痕迹中肯定了这一点, 只是面对昭虞探询的目光, 褚无咎却选择了沉默。
既然明烛不说, 他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道出自己的猜测,如今,这除了让忧心的人更多, 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褚无咎也什么都没有说。
但她可以不告诉他们,又怎么能瞒他?!褚无咎这么想,却没考虑过自己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话。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昭虞脸上惯有的笑意敛去,蒙上一重难言阴影。
但当郑钧问起她的时候,她却没有提起任何怀疑,就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现。
总而言之,褚无咎能在明烛苏醒后第一时间赶到不是什么意外,是他辛辛苦苦推算,又不辞辛劳地走过极北之脊和很多地方的回报。
这七年来,他推算过明烛剥离天魔印的所有可能,以确定她用作闭关的地方,极北之脊就是其中一处,但他先后数次到这里都无所获。
明烛沉入冰泉,金乌炎焚身,血和骨都重塑,又怎么可能还有气息泄露。
就算褚无咎有紫微境的修为,也难以捕捉到沉落在千尺冰泉下的那点灵光,何况极北之脊中凛冽的寒气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修士的神识。
褚无咎没有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恐惧。
他一面应对朝事,一面反复奔波于明烛可能出现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失去的恐惧堆积在心头,不断累加。
如果她已经陨落——
不!
褚无咎只能逼自己将这样的念头强行摒去。
在汾水,在寰宇碧落中,在牧野,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这次也不会例外。
七年间,没有想过放弃的褚无咎不知多少次踏过她可能出现的地方,直到站在极北之脊上,感知到天地本源被牵动的刹那,他的心蓦地颤抖起来。
是她——
还没有感知到明烛气息,褚无咎就已经笃定,袍袖扬起,他顿身穿过重重风雪,赶往山脊深处。
也是在看到褚无咎出现时,明烛就猜到自己留下的暗示一定是失效了。
这也不奇怪,如果过了这么久他还没发觉,委实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境界和所受教导。
褚无咎从来没对明烛露出过这么咬牙切齿的表情,这明显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略觉心虚的明烛当然要跑。
不过他好像有所预料,也不在乎什么形象,就这么气势汹汹向她撞过来。
在地上晕头转向滚了几圈的明烛被他压在下方,按住双手,随后对上了一双微微泛着红的眼睛。
褚无咎看着明烛,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扫过,眼底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又夹杂着几分不能言说的恐惧。
他害怕这又只是自己的幻觉。
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的明烛放弃了挣扎,目光游移,考虑着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才合适,但还没等她想好,褚无咎深深看着她,俯身亲了下来。
他近乎粗暴地掠取着她唇齿间的气息,颤动的眼睫在空中凝住,明烛有些呆滞地想,这发展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但她的本能并不抗拒褚无咎,风雪飘落在衣袍上,她唇齿间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天地寂静。
也是在唇齿相依中,褚无咎终于确定了她还活着,就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却还是没有放开明烛的手。
褚无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一放开,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哑声问,无数情绪糅合在一起,席卷过心头,语气中夹杂着微不可见的颤抖,“你要剥离天魔,为什么连我都不肯告诉?!”
相比于此,明烛给他下暗示的事都要倒退一射之地,这攸关她的生死!
哪怕在多次告诉自己明烛不会有事,也无法消解褚无咎心中半点恐惧。
对于这个问题,明烛却在沉默后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落雪中,她双眼澄明如镜,映出褚无咎脸上的错愕。
“就算是朋友,也不必事事都要告知。”明烛认真道。
他们还是朋友,他们也只是朋友。
但再好的朋友,也没有道理干涉对方的选择。
明烛没有向任何朋友告知过自己要做什么,褚无咎不过也是这些朋友之一,明烛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视中,褚无咎狼狈地败下阵来。
就如明烛所言,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她的隐瞒?就算再好的朋友,也不用做到事事告知。
明烛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但褚无咎手上却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试图抓住什么。
明烛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她没有挣扎,打算等他自己想清楚。
对于明烛来说,世上的事向来都很简单。
“对不起。”
良久,褚无咎终于开口,只是说出的话却出乎明烛意料。
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歉。
“是我错了。”褚无咎对上她的目光,声音喑哑,“当日我说,你会遇到更合适的人,和你同去同归,相偕一生。”
“不是这样。”
他说:“我做不到。”
“我不能接受有人比我同你更亲密,也不能接受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我阻止不了自己的心。”
“是我自以为是。”褚无咎低声道,“我后悔了。”
因为身份、立场和不可揣度的未来,他自以为是地后退一步,以为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控制不了命运,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我做不到放下你。”褚无咎望着明烛,将自己的心剖开,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她面前。
爱让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在日复一日失去的恐惧中,褚无咎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初那番话有多自以为是。
“无论会有怎样的结果,至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就算他们有各自的立场,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也不是放弃的理由。
他最不能失去的是她。
“小烛,原谅我。”
一滴灼热的泪砸落在明烛脸侧,像是落在她的心上,有着很难估量的分量。
明烛心头骤生出很难形容的情绪,这是她从前没有体会过的复杂,整个心收紧,她少有地感到一点苦涩,但又有在其他事上不可能体味的欢欣。
原来喜欢不会因为只做朋友而消退,也不会被时间磨灭。
她喜欢褚无咎,就只能是他,谁都不能取代。
就像褚无咎爱她一样,明烛其实也固执地爱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和妖,但在她心里,没有谁比他更好。
“我原谅你了。”明烛轻声回道,她微微仰起头,在他唇上啄了啄。
其实事情原本很简单。
褚无咎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回应,他在怔愣后,伸出手,紧紧抱住明烛,说不出什么话来。
“为什么还要哭?”片刻后,有所感觉的明烛忍不住问。
“没有。”褚无咎瓮声瓮气道,将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承认。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直到平复下情绪后,他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再次向明烛开口:“现在我们可以来讨论一下你给我下暗示的事了。”
听到这话,明烛的双眼因为震惊微微睁大,她都原谅他了,这件事不也该就此揭过,不用再提了吗?
褚无咎微微一笑,一码事归一码事,她睡完就跑的事绝没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是你先动的手!”明烛抗议道。
“你给我下了暗示,什么都没说就走。”
“谁让你喝醉了!”
“你睡完就跑,让我找了七年。”
“你又没有吃亏!”明烛再次抗议,被压在床榻上折腾的是她。
“你睡完就跑。”
……
在漫长的拉锯后,明烛终于败下阵来,她伸手将褚无咎的头拉低,封住了他的嘴,世界终于清静了。
等明烛松开手时,只见褚无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相接,明烛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不够。”褚无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神情认真得似乎这是什么至关紧要的大事。
明烛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她伸手捞过褚无咎的脸,再次亲了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要长上很多。
“够了吗?”她问。
“不够。”褚无咎道。
明烛于是纵容地再亲了上去。
气息交融,两息后,褚无咎反客为主。
两个人纠缠着在雪地中再次滚过,不过不巧的是,前方积雪滑雪,在意乱情迷中,修为惊世的大能双双坠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极北之脊, 崖下冰洞中。
厚重狐裘铺在冰石上,长发纠缠,正好和雪白皮毛相衬, 显出缠绵意味。
以明烛和褚无咎这样的修为, 就算从再高的山崖上跳下来, 都很难损伤什么,所以他们不仅没事, 还有余力再做点别的事。
不过,明烛想, 无论什么事,都还是应该细水长流, 不能只顾一时之快。
在天光不知道第几次照入洞中后, 她按住褚无咎再次凑近的脸, 认真道:“我觉得够了。”
褚无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捏住了嘴, 以示她不想听。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委委屈屈地亲了亲。
但明烛已经成长了,不会再被他这副表情欺骗。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褚无咎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松开明烛的手, 依偎着说起这七年来发生过的事。
修士入上三境后, 寿命也将大幅增长, 七年对于上三境修士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于正逢变局的天下,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明烛听得认真,也就没有在意褚无咎把玩自己指尖的小动作。
灵光所化的飞鸟就是在这个时候落入山洞, 褚无咎话音一顿,抬手接住飞鸟,原本轻松的神情隐去,显得沉凝许多。
赵国地动,死伤者众,如今国器不稳,遣使求告白玉京,请天子示下。
九州天地的气运显化国器,为大夏所用,但天地河山原本都是自由的,有些事又怎么可能永世不改,大夏立朝三千年,国器气运散失,诸侯国玺的权柄也在不断削减。
明烛在破晋国国玺时已经察觉了这一点,褚无咎既然掌握日月枯荣晷,就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在他的身份和立场,理当维护大夏的秩序。
明烛没有评断这是对是错,就像褚无咎也从来没有对她想做的事指摘过什么。
“我要先回白玉京。”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将太多情绪显露在脸上,褚无咎只是挥去灵光,向明烛道。
这等关乎九州诸侯国社稷的大事,他当然不能缺席,势必要尽快赶回白玉京。
明烛点头,她也要回天外天看一看。
她离开七年,虽然对外,天外天没有什么异动,但内中详尽,就算是褚无咎也知之不详。
他的身份放在这里,纵使是旧友,昭虞等人也不可能将天外天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就像褚无咎也不可能将大夏的隐秘示于天外天。
换上锦绣袍裳,褚无咎看起来又是一副超脱尘俗的出世气度,但眼见明烛毫无留恋,这就准备动身,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
明烛回过头,只见褚无咎幽幽地看过来,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气息。
对视片刻,迟钝如明烛终于恍然,转身将他的头拉了下来,在唇上啄了啄。
褚无咎于是很轻易地被哄好,他凝视着明烛的眼睛,轻轻笑了笑:“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虽然明烛没有提,但褚无咎大约猜到了一些。
云端宫阙中留下的推衍,换作寻常修士未必能看得懂,但褚无咎本就有着这世上一等一的天资,又怎么会毫无所觉。
明烛怔了怔,褚无咎却已经松开手,转身踏入风雪。
她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要做的事是对是错,但这世上很多事都不能只以对错来论,明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或许只有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明烛踏上莽苍原的土地,已经是三日后。
天外天在这里建起十七座城池,势力辐射整个莽苍原,其他城池都根据所在的地方命名,只有位于莽苍原深处的主城被称为云中。
并不急于赶回云中,明烛敛去气息踏入毗邻苍州的城池,虽然褚无咎向她大略提过如今天外天的情形,但很多事当然要自己亲眼见过才作准。
在势力飞快扩张中,天外天吸纳了众多从北荒和九州流入的不同族群,出身不同,习性也就相异,放在一起当然少不了摩擦。
这些人和妖前来天外天,有的是为求生,譬如因苍州战火迁徙的巫族族民,也有的是为投机,譬如从北都海族分出的一支鲛人,正好占据了莽苍原内几处湖泊,还有的则是向道,为求道法聚于此。
这些人和妖对天外天究竟有多少归属和认同,实在很难说得清。
天外天从初设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年,相比三海十四州传承成千甚至上万年的势力,二十年未免太短,底蕴也称得上浅薄。
明烛消失的这七年,天下局势变动,除了苍州再起战火,原本就有旧仇的凤族和龙族也发生过几次冲突,草木之灵占据的荆州也被卷入其中,还是麒麟族出面说和,才避免演变成战争。
但矛盾并没有真正消弭,只是在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北荒生乱,按理说该是九州趁火打劫的好机会,但大夏也并不太平。把持朝政已久的旧派和以褚无咎为首的年轻一代相持,天子隐居幕后,偶尔传下一道旨意,看起来并不偏向于谁。
褚无咎纵然有很多想法,也受多方掣肘,举步维艰。
位于莽苍原这样联通北荒和九州的紧要位置,天外天声势渐盛,当越来越多的人和妖流入这里,天下许多身居高位者也就难以安寝。
尤其明烛消失在人前日久,就算如今的天外天不乏大能坐镇,观望试探,进而想做些什么的势力不在少数,莽苍原上也因此暗流涌动。
云中城,宫阙浮在云端,城池围绕宫阙而建,恢宏不输九州诸侯国中任何一座都城。
当然,要和大夏的白玉京相比还是有段距离,天外天还没有豪阔到能用白玉筑城。
路何抬头望去,和他离开时相比,云中城好像又有了不小变化。
三海十四州都还试图维持旧日的统治,天外天却在不断变化。
路何是在五年前离开云中,前往莽苍原以南新筑的城池做事,比起在主城,他得到了更大的权力。
如今重回故地,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欣然之色,反而紧绷着神情,隐约显出少时的阴翳。
天外天召十六城数百掌权者回云中议事,路何也是因此出现在这里。
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他心中越加沉重。
两日后,云端宫阙中。
如今在天外天掌握实权的人和妖悉数列坐,最上首的位置空缺,昭虞坐在左下,就算一向闲云野鹤的怀风辞也被拉了来,将偌大宫室都塞得满满当当。
大约是积怨已久,还没说上几句,立场不同的人和妖就吵了起来,场面越来越混乱,就算昭虞几次喝止也没有用。
就算昭虞帮明烛一手建立起天外天,就算她是明烛安排的天外天掌令,诸事都应听从她调派,随着天外天势力扩张,人和妖越来越多,也就不是都心服昭虞安排。
尤其她现在还是天市境,只论修为实在不足以服众。
如果不是怀风辞已经突破紫微境,他和一众从千秋学宫前来的长老和弟子都支持昭虞,她如今都未必能坐稳掌令的位置。
也正是有他们坐镇,有些人和妖才不敢当场动手。
不过顾从山觉得,再吵下去,离打起来也不远了。
他大约听得懂他们在争论什么,却有些不明白这样的争论为什么会发生在天外天。
“……凭什么?!”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在慷慨陈词,义愤道,“那等境界低微的散修对天外天毫无贡献,甚至连和天外天无关的外人都能轻易得窥道法,而我等想知更多道法,还要自己辛辛苦苦推衍出的法理公诸于众!”
“还有那等没有修为的凡人又如何用得上灵犀璧,罗网为支撑他们所用,耗损严重,不如设法封禁,为修士所用就够了。”
“没错,还有那等出身卑下的奴隶,又有什么资格出任各城要职,与我等平起平坐!”
语气很是不忿,曾为幽墟旧仆的路何坐在原地,脸上扬起略显讥嘲的笑。
如他的出身,在眼前一些人看来,就是不该坐在这里的吧。
天外天十七城中,像路何这样出身低微而掌权的人和妖还有,但并不多。
毕竟庶民甚至奴隶出身,又怎么比得上自幼蒙受教导的世族,就算路何自己,也是跟随昭虞学习了日久,才能独当一面。
嘈杂声音响起,将自己对天外天中诸多不满尽数道来,当然也有受益于此的人和妖反驳,宫室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昭虞沉默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喜怒难辨。
怀风辞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但目光扫过殿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外天中也有了派系。
他看到的不止有眼前出声的人和妖,更有他们身后没有出现在这里,但站定立场的修士大能。
怀风辞在心中叹了一声,就算是境界再高的修士,又有多少能超然物外,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争论越加激烈时,面带笑意的青年突然起身,向昭虞一礼道:“昭掌令,天外天如今不比从前,有些事,是不是也该改一改了?”
从前天外天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声势微弱的破落户,而如今它坐拥莽苍原,让三海十四州都不得不重视,情况当然不同以往。
“这既是人心所向,为天外天计,还请掌令考虑修改陈规。”
随着青年话音落下,殿中有很多人和妖都站了起来,抬手向昭虞一礼,和他齐声道:“请掌令考虑——”
他们这么做,和逼宫有什么分别?!
郑钧看着这一幕,简直要拍案而起了。
只是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就是拍案而起也没什么威慑力,被一旁的顾从山按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起身的人和妖绝不是在争论中才有了这样的想法,而是早有准备,只等这个机会向昭虞发难。
顾从山看向昭虞,无意识地收紧了手。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气氛沉闷得像是要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昭虞身上,难以言喻的压力也都加诸于她。
她会怎么做?
事已至此,无论她有何打算,也不可能当做听不到这么多声音,青年盯着昭虞,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锐光。
“考虑什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顾从山微微睁大眼,猛地抬起头,只见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上首。
她撑着头向这里望了过来,对青年道:“你口中陈规是我定下,只问她没有用,该来问我。”
殿中众人顿时脸色突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打定了主意向昭虞发难的人和妖显然没想过明烛会这么恰好地出现。
毕竟她已经闭关七年不知所踪, 天外天大小事情都交到昭虞手中,没有任何回归的迹象,谁知道她还要用上多久才能出关。
怎么会这么巧?!
重明天境的威压席卷过宫室, 将无形中加于昭虞的压力抹去, 殿中起身的人和妖呼吸一滞, 险些当场跪了下来。
重明天——
时隔七年,明烛再次回到天外天, 已经有重明天的修为。
早在紫微境时,她就已经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又该有何等威势?
想到这里, 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都觉出震怖。
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天外天, 又将刚才的争论听去了多少?不过如今境况下, 谁也不敢向明烛发问。
“我等见过尊上——”
一时间,殿中无论什么身份, 都先后起身,抬手向明烛施礼,低头时掩住了脸上各异的表情。
刚才率众向昭虞发难的青年沉默下来, 在明烛面前,已经轮不到他来说什么了。
太微境的修为在这个时候也显得不太够用。
但他们筹谋日久,又怎么甘心因为明烛的出现就放弃?
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终于出声:“我等建言也是为天外天计, 尊上难道要不问对错, 偏私于对天外天无益者, 反而弃有功者?”
在他们看来, 自己所提种种的确是为天外天好,所以就算明烛坐在这里,也不能让他们缄口不言。
老者代很多人和妖说出了想法。
就像道法一事, 天外天中,诸多道法被刻录在碑石上任修士参悟,后来明烛又在灵犀璧中设道法星云。
不过为了让更多人和妖传录,星云中越高深的道法,需要相应以对等的星源来换。
而在道法星云中传录新的道法,或是为已知道法做出注解或更进一步的推衍,方能换取星源。
但不说其他,就连明烛推衍的道法,天外天麾下竟然也要和其他出身的修士一样以星源来换,实在不合情理!
既然他们如今效命于天外天,理当也有些好处才是,否则何以归心?
再有,灵犀璧的使用会耗损罗网,也就需要后续不断派修士维护,修补回路,只在这一点上,天外天就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而在天外天以外,天下任何布设了罗网或者说天枢的地方,都没有完全开放。
最早引入罗网的麒麟族也没有将其遍设莽州的意思,麾下妖族若有意,都是自行引入,更设置了接入罗网的最低修为。
只是略算一算就能知道,如果能禁绝没有修为的人动用灵犀璧,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对罗网的损耗。
老者话音落下,立刻引来诸多赞同,开口附和者众,能看到不少人和妖都在点头。
明烛的目光落向他,对这张脸没有什么印象,老者是在她斩大夏圣尊后入天外天的紫微境散修,和明烛也就没有什么交集。
到了这等境界的散修,或自立山门,或选个仙门大派做供奉,都算是不错的选择,在权衡利弊后,他最终来了天外天。
这也不难理解,寻常仙门很难拿出足够让紫微境修士动心的资源,而如灵虚观这样的庞然大物,门中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外来的紫微境未必能从中争得多少好处。
这样一来,新兴的天外天反而成了他更好的选择。
也如老者所想,以紫微境的修为,在他前来后,诸多入天外天的散修就隐隐以他为首,进而有了不小的话语权。
“谁算无益,谁是有功?”明烛迎向老者,不急于辩驳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反问道。
这还用问吗?闻言,殿中很多人和妖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当然是修为低微的人和妖,甚至连修为也没有的无益,而像上三境修士,还有他们这等执掌一城事务者有功。
有人犹疑着开口,话说得或许没有这么直白,不过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如此。
明烛目光扫过附和赞同的人:“但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你们口中无益的人和妖一砖一瓦所建。”
幽墟为裴玄同所破,到明烛据此修行都只是片废墟,将这里建成城池的,正是众多修为微薄的人和妖。
莽苍原上十七座城池是怎么来的?
难道眼前自恃身份的上三境会去建屋造舍,掘地伐木?
“我等既是修士,当然该将心思都放在修行上,何故要操持贱业!”青年忍不住道。
“正是他们做了你口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才能专心修行。”明烛语气平静,“对天外天而言,你们做的事,并不比他们所做的更重要。”
在自恃身份的修士听来,明烛这话称得上羞辱。
这简直不可理喻!
“他们得修士庇护安身立命,侍奉修士不是应当?!”
出身北荒的妖族也这么觉得。
妖族弱肉强食,弱者侍奉强者是应有的道理,怎么能以此来衡量对天外天的意义。
明烛突然笑了起来:“就算受庇护,他们也是受我的庇护,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宫室中所有声音都为之一滞,霎时安静下来。
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哽在喉中,众多人和妖看着明烛,显然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得这么不客气。
只有怀风辞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感受到先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故作正经地咳了声,抬手示意:“诸位继续。”
如果不是他有个好弟子,一定会被打的。
但他实在有个好弟子。
明烛说话一向不中听,不过她说的又大都是不大好听的实话。
从天外天设立到如今,有资格说庇护这里生民的只有照夜尊,不会是旁人。
“是你们口中出身卑下的奴隶,在天外天将倾覆的一战守住了这座城池。”明烛的目光扫过路何,扫过在场其他修为并不高的人和妖,“那一战,天外天战死两千七百三十余众,伤者不计其数。你们要站在以他们的血肉铸就的城池中,谈论他们的出身尊卑?”
明烛是真的觉得奇怪,就算他们有再高的修为,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认为?
原来她还记得,路何低下头,看见了自己以机关接续的右手。
在那一战中,他的右手被齐肩斩断,只能以机关代替。
像他这样的人和妖还有很多,他们没有可称道的出身,修为境界也微末得可怜,偏偏就是这些人和妖,一起守住了尚且羸弱的天外天。
就算他们的力量有限,也没有道理被忘记。
在一片死寂中,明烛再次开口:“你们是什么出身,有如何高深的修为,都不重要,要留在天外天,那就讲天外天的道理。”
所以天外天如何传道,如何对待修为微薄的人和妖,如何来用罗网,都不需要他们来置喙。
只要明烛还在一日,天外天就不会遵循他们所熟知的一切,如果不能接受,就去讲求他们道理的地方。
紫微境的老者深深地看向明烛,神色沉凝。他没有想过明烛为维护不被他们看在眼中的蝼蚁,宁肯放言逐诸多上三境修士和大妖。
这二者有什么可比性?!
但这里是天外天,他们只能讲明烛的道理。
至少现在,她还在和他们讲道理。
殿中的头颅低了下来,再度向明烛施礼,所有不满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议事结束后,踏入内殿的怀风辞向明烛道:“你回来,竟然连我都不告诉,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
看到明烛出现时,怀风辞心中震惊并半点不比其他修士少。
明烛看向他,尊师重道?
她有过这东西吗?
怀风辞一噎,看明烛噎别人有意思,轮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有趣了。
不过,他伸手揉了揉明烛的头,最后只道:“回来就好。”
在明烛离开的这些时日,怀风辞也不是不担心,他未必没有什么都察觉,只是清楚自己最好保守这个秘密。
无论如何,她能活着回来就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修为有没有突破重明天,尚且在其次。
在明烛的死亡注视下,怀风辞终于收回了手,再看向她时神情正经了两分:“你要知道,今日之后,大约会有不少修士离开天外天。”
为她今日一番话。
虽然当着明烛的面不敢多言,但他们心里绝不可能服气,高境修士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又怎么会因为明烛一番话就改变。
“没关系。”明烛不是很在意,“我又不是要再造一个大夏。”
她一开始建天外天,只是为了让和自己一样不容于世的存在也有一处容身之地,会有如今声势,其实并不在明烛预料中。
天外天未必会因为这些人的留下更进一步,也不会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倾覆,所以没有关系。
怀风辞为明烛的话愣了愣,最后哑然失笑。
是啊,她从来不是要再造一个大夏,那这些修士是走是留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时日,愤而离开天外天者众,其中尤以上三境修士居多,事情一出,天下势力都在等着看天外天的笑话,这么做和自毁长城有什么分别?
上三境修士放在什么地方都是被重视的战力,也只有天外天会把他们往外推,还是为了些羸弱生民,真是不知所谓。
但他们的笑话没能看上多久,莽苍原上就再次传来消息,照夜尊将于云中再次设宴论道,天下修士皆可前往。
闭关七载,天外天照夜尊已入重明天!
消息席卷过三海十四州,天下各族震动。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言有小红包掉落出走的人和妖:你早说啊!!!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第217章
明烛破境重明天的事传开, 一时间,三海十四州不知多少人和妖都在为此辗转反侧。
和大夏圣尊一战,难道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需要休养上三年五载的伤势?竟然在闭关七年就这么突破了重明天,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这也太变态了吧!
虽然对明烛来说, 她在紫微境已经停留了够久, 但加起来也就是十余载。再往前,她从引气入体点亮命星, 到紫微境,也不过用了差不多十年。
寻常修士能用二十余载突破上三境, 已经称得上天资出众,入上三境后每一次突破更是要用几十上百年来计。
至于寿命天生就比人长的异族, 修行所需时日只会更长, 就算有继承先祖血脉力量这样的捷径, 也要先花上几百年锤炼根基。
所以明烛的修行进境何等恐怖可想而知,纵使世间天才无数, 她也当属第一流。
不过明烛这次闭关原本是为了剥离天魔印,金乌炎焚身,她甚至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却在生死之际与天地本源呼应。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突破了重明天。
原本因为明烛不在对天外天蠢蠢欲动的势力,比如北都龙族, 都老实收回了爪牙。
笑话, 她还是紫微境的时候都能斩大夏圣尊, 如今到了重明天, 实力还不知到了何等地步,贸然动手岂不是主动送菜。
如今能和她一战的,或许只有大夏、麒麟等上古族裔中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这等境界的存在如果交手, 三海十四州都将不得安宁,所以除非必要,谁也不会先挑起争端。
当然,如果真的要动手,就势必要做到斩草除根。
随明烛的现身一起传开的,还有天外天设宴论道的事。
天下各族无论心里怎么想,身体倒是很诚实,接到消息后就开始准备动身的事。
明烛已是重明天,闻道于她是何其难得的机会,何况这位照夜尊一向不藏私,就算只领悟只鳞片爪的道法真意,对修行也大有进益。
这个时候,最尴尬的应该就是刚负气出走天外天的修士。
就算论道不拘身份,才与天外天划清界限的一众修士也拉不下这个脸。
他们中大都还是上三境,修为不低,也在天下混了些声名,要是舔着脸回去闻道和唾面自干有什么分别,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但重明天——
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了,一干人和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去还是不去,这当真是个问题。
他们这样的心情,明烛显然体会不了,她倚在宫阙阑干向下望去,若有所思道:“好像也没有少上多少人。”
从上方向下望去,云中城熙熙攘攘,各族生民来往不绝,热闹得近乎喧哗。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但眼神里分明透出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除云中外,十六城得用的人手被带走快三分之一。’
不是她要以修为甚至出身来任命属官,而是温饱都成问题的黎庶又怎么知道如何治理城池,他们中很多人大字都不识一个。
天外天只能逐渐培养像路何一样的人,向所有人和妖推行文字颇费了昭虞一番功夫,到现在总算有了些成效。
不过就算有所准备,这么多人手的离开还是昭虞属实忙了些时候,到现在才找上明烛。
明烛与昭虞对视片刻,略显心虚地低头道:“辛苦了。”
昭虞盯着她,勉强地嗯了声,算是接受。
虽然这些人原本就是昭虞打算清洗的,但明烛一番话实在威力巨大,以至于最后出走的修士比昭虞预计中更多。
“不过他们现在不走,不久后也会走的。”明烛再次开口。
昭虞听得沉默一瞬,最后选择手动给明烛消音:‘你还是别说话了。’
明烛疑惑,她说的是实话啊。
是实话,但她不想听,昭虞微笑以对。
明烛不理解,明烛决定尊重,昭虞在她这里一向是有特权的。
如果不是有昭虞打理天外天,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修行就是,天外天也很难有如今的规模。
从偏居一隅到坐拥莽苍原,天外天的飞速扩张,是昭虞带着很多人还有妖殚精竭虑,苦心造就。
但人的心力终归是有限的,昭虞支撑着天外天的运转,能用在修行上的时间相应就少上很多,否则以她的资质,不会到了现在还是天市境。
“如果现在放下,还来得及。”明烛开口,说的好像是天外天的事,但又好像不止于天外天。
昭虞笑了起来,她向下望去:‘世人皆以修行为上品,但我做的事,又岂是一个或几个上三境修士能够做到?’
‘这不只是你,也是我的事业。’
昭虞的目光从下方人群中扫过,望向更远处,那是九州的方向,最后收回目光,看向了明烛:‘不管发生什么,至少,我站在你这一边。’
无论天下褒贬与夺,昭虞都愿意做她的同谋。
从云端而来的风吹动裙裳,她们并肩,眼前天地浩大。
‘对了,你和褚无咎是怎么回事?’安静中,昭虞突然开口。
她觉得自己也是该问一问,明烛离开后,褚无咎前后几次前来天外天,反应显然已经不在朋友的范畴。
“应该算……”明烛想了想,回道,“该做的都做了。”
不该做的……有什么是不该做的吗?
“什么?!”
身后突然探出一排头来,以怀风辞为首,顾从山、郑钧、公输延、息朝甚至荀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怀风辞长吁短叹,真是一不小心,自家地里的白菜就被人拱了。
昭虞虽然神情称得上淡然,心里也不是不意外。以明烛不解风情的程度,昭虞原本以为褚无咎道阻且艰,没想到他们进展快得竟然出乎意料。
什么都没猜到的顾从山却大张着嘴,当场石化。
“老顾?”
郑钧戳了戳他,终于回过神的顾从山痛心疾首:“他果然是早有预谋啊!”
如今回忆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在刚遇上小烛的时候就上嘴了!
顾从山选择性地忽略了是谁先动的手。
就在他们被明烛和褚无咎关系的突破性进展震惊到的时候,天外天之外,三海十四州无数势力都因论道的事而有了动作。
九州,晋国。
“主君要亲自前往天外天?”侍女为长孙衡掌帘,口中问。
长孙衡伸手让人为自己取下披在最外的大氅,风轻云淡地应了声,大约是身居高位已久,就算噙着笑,也带着股疏冷的距离感。
“上一次错过了,这一次又怎么再有不去的道理。”他含笑道,“何况我也该去看看老师。”
“想来,阿笙也是会去的。”
百里笙已入紫微境,若能闻道,对她将来突破重明天多有助益,何况,她应该也有想见的人。
不过百里笙去不去,应当不会知会于他。
十多年过去,当初年幼的晋国新君也将及冠,但世族显然不打算把持在手中的朝政交还。
如今长孙氏和百里氏平分秋色,掌控晋国真正的权力,曾为同门的长孙衡和百里笙也就立场相悖,少时同门之谊也很难改变什么。
长孙衡抬步踏入内室,他早就过了为这些事伤怀的年纪,天光从窗外照落,他分明在笑,神情却显得凉薄。
同一时间,魏国中,已经是太子的赫连铮看着宫人收拾行装,向平江漱月道:“这个时候,我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只是太子了。”
如果是国君,就没有这么轻易能离开都城。
赫连铮已经当了很久的太子,至少在他看来,已经够久了。
平江漱月神情倒是称得上平和:“我们只需要再等一等。”
既然魏武卒都被他掌握在手中,事情就不会再有变化。
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是最好的同盟,在赫连铮做了太子后,她也继任平江氏家主。
“不过我以为自己做了不少事,但和昭虞比起来,还是输了。”平江漱月轻啧一声,像是有些不服气,眉目间依稀透出年少时的光景。
平江氏和天外天不能比,就算魏国,如今也不足以和天外天相比了。
“小师姐果然还是小师姐啊。”平江漱月叹了声,眼中分明又是高兴的。
苍州,六部先后遣巫祭前往天外天,就连深陷战火,举步维艰的伽兰部也不例外。
就算为明烛众星主这个身份,他们也没有不来的道理。
不过他们此行除了闻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穆延部的队伍中,桑玛骑在白牛上,望向天外天的方向,依稀露出向往神色。
都和卓领着护卫随行在侧,苏赫在外领兵,不能亲自前来,是以才来轮到都和卓出面。
不管怎么说,他和明烛都有些交情。
另一边,麒麟族中,总是很闲的承玄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还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找怀风辞喝酒。
不过和上一次天外天论道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闻讯前来的大妖众多,除了莽州走兽族中,翀州的羽族,三海的水族,荆州的草木生灵,都没有错过的意思。
身为凤皇的玄羽阙甚至也带上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亲自前来,凤凰辉煌灿烂的翅羽在天边展开,华光溢彩。
同样,九州三百余诸侯国中前来的修士也不在少数,更不提还有玉京灵虚观等仙门宗派。
褚无咎当然也是要去的,白玉京要遣使者贺明烛晋升重明天,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做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来了!!!顾从山:凝视.jpg
第218章
“兄长近来心情好像很好?”前往天外天的楼船上, 公仪锦远远看了一眼褚无咎,向身旁的薄奚颜道。
就算赵国地动一事牵涉众多,各方推诿敷衍, 他竟然还愿意听有些人开口辩驳。换作之前, 他应该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虽然比大多数得入帝宫议事的人都年少, 但褚无咎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情,相反, 他对决心要做的事一向杀伐果决,不为旁人动摇。
薄奚颜对此表示赞同:“前两年就像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天天拉着个脸, 如今看起来倒是得意。”
听了她的形容,公仪锦默了一瞬, 虽然话说得不太客气, 不过确实很贴切。
褚无咎现在的心情的确不错, 就算赵国的事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连启程前往天外天的路上也不得空闲, 也没有改变这一点。
至于薄奚颜对自己的非议,他也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和她一般见识。
这次从白玉京前往天外天的人不在少数, 以褚无咎为首,同行前往的还有身份修为不在他之下的玉听心和太初十二族中众多子弟。
能闻重明天境的大能论道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三海十四州皆往, 白玉京也没有还故作姿态的道理。不过这么大的声势, 除了贺明烛晋位重明天, 也是为了向天下显示大夏的底蕴和实力。
一行十数恢弘楼船从空中行经, 其上可见琼楼丹阙,代表大夏的旌旗招展,有遮天蔽日之势。
因为行船够快, 就算白玉京和天外天相隔迢迢,大夏也是诸多势力中来得最算早的。
这其中究竟有没有褚无咎迫不及待想见谁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天边楼船先后降下,像是一片巨大的阴云曳落,引得云中城内外无数双眼睛都看了过去。
正乘风浪而来的北都龙族被盖过了声势,为首苍龙就算没有化为人形,脸上也看得出几分不爽。
“大夏被斩了个圣尊,居然还和天外天往来如旧。”
换作再往前数几百年,以大夏的高傲,就算明烛光明正大地赢了,也不会让她活着走出九州。
从这点来看,大夏的确是不如当年了。
宫阙浮在云端,云中城占地广阔,随着三海十四州的族群前来,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热闹。
公仪锦看着这一幕,心情忽有些复杂:“如今白玉京中,已经不见此景。”
听说大夏立朝之初,也曾见天下势力争相前往白玉京道贺,与各族往来交流密切。
两千年前九州与北荒曾有一场大战,议和后也曾恢复往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玉京已经不见有异族身影。
就连诸侯也要在白玉京下止步。
大夏的帝都巍巍赫赫,也成为天子最后的威严。
薄奚颜站在她身旁,扶着船舷没有说话,神情也难免夹杂着些复杂。
大夏来得这样声势浩大,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亲自相迎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已经到了天外天的诸侯也前来拜见,薄奚颜和公仪锦也就跟在褚无咎身后下船。
前方,虽然动作神情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分别,但公仪锦就是莫名在褚无咎身上觉出点不同寻常的神采,简直就像是……
“孔雀开屏——”她想了想,终于找到最贴切的形容。
薄奚颜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看着向褚无咎而来的明烛,神色一滞,多了几分古怪。
不会吧?但回想起明烛当日在白玉京种种,这居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都说公仪氏的君侯冷心冷情,是尊用作供奉的神像,原来也不尽然。
褚无咎和明烛的交情在碧落寰宇的事后,不说人尽皆知,在太初十二族中也不算个秘密了。
薄奚颜终于可以肯定,褚无咎之前针对自己的兄长薄奚苍就是私人恩怨,原因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她轻啧一声:“他这样,看起来倒是像人了。”
公仪锦欲言又止地看着薄奚颜,一时分不清她这话究竟是褒是贬。
褚无咎现在应该没空关心薄奚颜对他的评价,听着周围议论,他面上没有波澜地和明烛见礼,心中却在暗爽,尤其是听见自己和明烛可堪相配的议论时。
不得不说,他的确生得副好皮相,又有身份修为的加持,和明烛站在一起,称句相得益彰不为过。
玉听心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终于确定她体内天魔印已经抹除。
向死而生,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玉听心心下骤然浮起点怅然,不知是因为什么。
入云中城后,其他人都被引入楼阙暂歇,褚无咎则跟着明烛踏入云端宫阙。见周围已经没有外人,他也就不需要再维持什么高冷姿态,在袍袖遮掩下偷偷摸摸地去牵明烛指尖。
不过还没得逞,就感到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褚无咎身形一僵,抬头看去,正迎上顾从山深沉的凝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陡然生出点儿心虚,故作无事地收回手。
自己看上去不差吧?褚无咎挺直腰背接受顾从山目光的洗礼,难得有些不自信。
笑声从顾从山背后传来,有人戏谑道:“君侯何故踟蹰不前?”
褚无咎越过顾从山,只见着太子服制的赫连铮从转角走出,在他身边的正是平江漱月。
不止他们,昭虞、百里笙、长孙衡、郑钧、息朝、公输延……
当年在千秋学宫中对坐论道,搞事闯祸的旧人,竟然又在这里齐聚了。
褚无咎那张冷然的脸上浮起少有的真心笑意。
“都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怀风辞踱步出宫室,催促道。
曾经的少年前呼后拥着往前,一如旧时。
怀风辞抱着手,心下不由也浮起一点感慨。
无论他们如今是什么身份,有何立场,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他们只是朋友,不用考虑其他。
千秋学宫的旧人齐聚一室,举盏对饮,过往曲折也都付谈笑中。
接下来时日,三海十四州势力先后到齐,同明烛有些交情都私下来道贺她破重明天,比如桑玛和都和卓,比如承玄,比如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再比如代表西陵龙族前来的西陵重渊。
不过对于后者,褚无咎一脸不爽地等在内室中,暗中数着明烛和他说了多少句话,等着和她讨多少个吻。
“幼稚。”这几日近距离感受到恋爱酸臭味的昭虞和百里笙下着棋,轻飘飘地点评道。
“能有个让自己幼稚的人也是件难得的事。”长孙衡含笑插话,围炉煮茶,姿态很是风雅。
在明烛与不同人和妖的叙旧中,论道时日已至。
还是在当年论道的崖下,明烛坐在上首,周围列坐着从三海十四州各处赶来的修士。
比起上次论道,这一次来的修士不知多上多少,驳杂气息混同,场面却并不显得混乱。阵纹将空间切割,术法加持下,方寸之地也足够容纳下无数修士。
今日既是天外天设宴,也就理当由明烛先开口。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在场修士没想到的是,明烛起手展开星图,就这么进入了正题。
不用先寒暄两句吗?不太习惯这么直接的人迟疑想道,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了。
原本前来的人和妖都认为,这次论道中,明烛当是会提及自己晋升重明天领悟的新法理,或是更多这些年间推衍出的高深道法,但她如今所述却和他们想的都不同。
星图展开,只见虚空中无数星宿围绕着命星轮转,明烛指尖牵引,以命星为准,用经纬尺度来确定周围星宿的位置。
这完全颠覆了九州关于三垣二十八宿的概念!
昔年巫咸氏制星图以传法,将修士体内穴窍与周天星宿相对应,天下道法都是以此为根基而流传。
而现在,明烛划分穴窍的方式摒弃了三垣二十八宿,进而以此为根据论述自己推衍出的新兴道法,所有的一切就像散落的拼图,被完美地嵌合。
她论述的不是有什么威力的道法,而是重塑了三海十四州关于修行的体系!
很多修士还处在不可置信的震撼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天下大能齐聚于此,以他们中很多人和大妖的修为,不会意识不到明烛所提出的道法体系比巫咸氏星图更为精准,以此推衍出的道法也更加简明,威力却没有受损。
妖族和人族蕴藉灵息的方式并不相同,但在施用术法上却殊途同归,妖族的内丹就如人族命星所在。
所以眼前道法体系不仅是对人族,对于北荒异族也有着同样的意义。
天下的道法术诀都将为此而改。
太初十二族中,巫咸临夜失神地抬头看着这片星图,身周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他僵坐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巫咸临夜想起了自己离开白玉京时听到的话。
巫咸氏所承天命,被称为[司命]。
但他们又何曾真正司掌命运?不过是越过时间,看到了很多人还没有看到的事。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像是哀恸,又像是释然。
新的时代来临了——
无论是何身份,在明烛的论述中,众多在三海十四州举足轻重的各族大能想道。
天光在明烛身上镀上一重灿金光辉,她抬眸,眼底映出曜日。
天边由明转暗,又再次由暗转名,重云后赤金喷薄,只见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春,天外天主人于云中设宴论道,重设星图,衍天下道法,传道尊之名。
作者有话说:
到最后一part了!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219章
经纬星图从天外天传开, 引发天下哗然。
明烛颠覆了三垣二十八宿的划分,新的道法体系现世,如今, 九州诸多自上古流传下来的道法不再是什么不容窥探的至高隐秘, 而是应当被扫进故纸堆中的陈旧残余。
这对于视道法为天命的大夏仙门世族, 无异于天崩地坼。
但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明烛所推衍的经纬星图已经存于世, 向天下传开,天外天中还在源源不断地推衍出新的道法术诀, 通过罗网示于天下修士。
当日前来云中闻道的修士固然多,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前来的只会更多, 但就算不能亲自前来天外天的修士, 也可借灵犀璧窥见经纬星图和重构过的道法。
无形风暴席卷, 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已经有暗流汹涌。
云中论道后又过数日,前来天外天的势力才陆续离开, 但暗中汇聚于此的目光只会更多,无数双眼睛密切注意着明烛和天外天的动向,各自盘算。
就在所有人还没有察觉到的时候, 明烛已经踏上九州的土地。
理应同玉听心等人一起回到白玉京的褚无咎和她并肩,不过为了遮掩身份,他又换成了那张毫无特点的脸。
“你为何要来楚国?”褚无咎向明烛问,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身体已经很主动地跟上来了。
“息氏来的巫, 身上有恶诅。”明烛回道。
前日云中论道, 楚国也有修士前来。
出身楚地息氏的巫在论道结束后找上息朝,请他回到都城郢(音同影)都,见家主最后一面。
息朝的母亲是楚国息氏家主唯一的女儿, 如今这位家主已近油尽灯枯,才会遣人来找回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的息朝。
在片刻怔然后,息朝向明烛等人告别,说明去意。
但当息氏的巫出现在明烛面前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
从前借用天魔的力量,明烛得以看到很多寻常修士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她突破重明天境,就算失去天魔力量加持,感知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因为与天地本源连接更强。
在她眼中,出身息氏的族人手脚上都戴着不为人所见的镣铐,延伸向更远处。
明烛没有理由阻止息朝回到郢都,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但息氏族人身上有异,她也没有道理看着不管,任由息朝身陷危险。
听完她的解释,褚无咎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神色看起来沉了两分。
这大约是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褚无咎早入紫微境,又掌控了日月枯荣晷真正的力量,纵使还没有突破重明天,修为在三海十四州都已经少有能及者。
他并不怀疑明烛的感知,如果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证明息氏族人身上的问题绝不简单,的确有前往一探的必要。
飞舟渡空,很快越过千万里河山,楚国这些年境况不佳,连息氏众人所乘的楼船都显出年久失修的破旧来。
明烛和褚无咎没有上船,说话间走过,竟然没有落下飞舟太远。
楚国位于冀州以南,河湖纵横,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有大片适合耕种的良田,资源丰富,北部有连绵群山为天然屏障,西部扼守险隘,易守难攻。
褚无咎向明烛提起自己在书简中所见,九州辽阔,就算他当年游历时去过不少地方,但楚地并不在其中,关于这里和息氏的了解也就多来源于简牍。
但真正踏上楚国的土地后,他和明烛却没有看到书简中记录的沃野。纵横的河湖干涸大半,原本浩浩汤汤的河水只剩细流,蜿蜒着从山谷间流过。
春耕的时间已过,田地中种下的粟和黍因为缺水显出焦枯,连地面都隐隐干裂。
“楚国有旱情……”褚无咎紧皱着眉头,白玉京竟然没有接到任何奏报。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无论楚国旱情如何,都不可能得到白玉京降旨救灾。
这是楚国应受的罪罚。
但——
褚无咎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生民如蚁,布衣褐裳的农人躬身在田地中侍弄黍禾,脸色看起来也像是一株干枯的黍禾。
他心中微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褚无咎清楚,就算他提出来,白玉京上至天子,下至公卿大夫,也不会同意。
当年的事是大夏天子难以洗刷的耻辱,国中上下都当受其咎,就算上百年过去,也不可能宽宥。
明烛并不清楚这些,她抬起手,风从指间流过,望着灰白的天,她奇怪道:“这里的天地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混乱?”
混乱得就像当初陷入瘴气的莽苍原,她甚至感知不到天地的气运。
“因为楚国的气运,被夺走了。”从看到楚国境况就陷入沉默的褚无咎终于开口,他当然清楚一切始末。
大夏立朝之初,楚国天地灵气浓郁,物产丰沛,也正是占据了这样的地利,国力不断壮大,最强盛时甚至拥有万乘之师。
及至帝族衰颓,天子不能掌控帝玺,楚国国君挥兵中州,直至白玉京,逼得当时的大夏天子不得不加封他为王。
大夏立朝三千年,也只此一例封王的国君,对于帝族,这是莫大的屈辱。
“后来,竭太初十二族之力,终于助当今天子重掌帝玺。”
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褚无咎也是从公仪氏的记载中才窥得几许内情。
天子重掌帝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胆敢忤逆自己的诸侯立威,先夺扈、彭等小诸侯国,又镇杀楚王,夺楚国气运,此后楚地不复从前。
在书简的记载中,这只是轻飘飘的两行字,只有真正站在这里,褚无咎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生民何辜——
他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背在身后的手收紧,神情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晦暗。
注意到褚无咎的动作,明烛将指尖强行塞进他掌心,他无意识地松了手。
明烛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为什么他没有夺楚国?”
她话中指的当然是那位大夏天子。
既然他能夺国其他诸侯,凭楚王做过的事,这位大夏天子应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又有什么道理留下楚国景氏一族的国君位?
“楚国不是小国。”褚无咎这样回道。
能挥师兵临白玉京下,就足可见楚国之强盛,这样的强盛当然也建立在广袤的疆土上。
“天子夺国,需要以帝玺抹去诸侯国玺的力量。”他看向明烛,“而诸侯国玺,原本是用来镇压国中天地气运。”
这也就意味着,夺国诸侯的同时,被镇压的天地气运也将消散,帝玺力量随之削弱。何况楚国强盛,要抹去这方国玺的力量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天子选择了夺去楚国气运,以示惩戒。
“我快要死了。”
楚国郢都,息氏族中,鸡皮鹤发的老妪端坐在房中,她披着楚巫的赤裳,就算紫微境的修为也掩盖不了衰颓的气息,像是将要腐朽的巨木。
息朝跪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老人,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有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
他很清楚,息氏找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让他见这个自己在世上最后血亲一面这么简单。
老妪的目光在息朝脸上寸寸扫过,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她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这张脸,良久,才摩挲着手中用作祝祷的铜铃,哑声道:“息氏已经没有巫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找息朝回来。
为了换来他的自由,为了他不必背负息氏巫祭的宿命,息朝的母亲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斩断他身上的桎梏。
但是息氏到了如今,楚国到了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别无选择。
老妪将手中铜铃举起,郑重地向息朝躬身:“为了息氏,也为了楚国生民,望你能够继承问天篆,为楚国祀。”
问天篆是自上古传于息氏的神器,只有身怀天命[九歌]的楚巫才能动用,有无上威能。
正是凭借问天篆,天子掌帝玺后,楚国才免于国灭。
在被帝玺的力量夺去天地气运后,楚国中天灾频发,生民死伤无数,是以息氏为首的楚巫以[九歌]催动问天篆,献祭自身力量,才勉强维持住了楚地的安宁。
九州流传,后来是息氏重明天境的老祖奉楚王头颅前往白玉京请罪,平息了天子怒火,真相却不止于此。
以息氏为首的楚巫和天地交换,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愿受国之垢,承担天地的不详,此后景氏一族国君皆三十而亡,无一善终。
这也是天子为什么没有夺国于楚的一大原因,楚国失君,诅咒就会落在这位天子身上。
息氏原本想以此逼天子归还楚国气运,但他宁愿留景氏一族诸侯位,也不肯将被掠走的气运还归于楚。
为了让被掠取气运的天地维持平静,息氏不得不将世代振响问天篆,同受灾殃,让楚国在风雨飘摇中终于艰难为继。
息氏的族人生来就背负了这样的枷锁,承受着天地的重压,息朝的母亲也不例外,但她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这样的命运。
在息朝出生后,她不惜以自己的命为代价,斩断了问天篆加诸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有离开息氏,离开楚国的机会。
这是她生来求而不得的自由。
后来,息朝面前的老妪将他送去了千秋学宫,及至他离开千秋学宫,她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如果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老妪也不愿意找回息朝,毕竟这是她女儿生前唯一求过自己的事。
但息氏的族人越来越少,能振响问天篆的巫也逐渐在天地的重压下陨落,楚国中灾异又开始反复。
如果失去问天篆的力量镇压,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为了楚国生民,她只能这么做。
息朝沉默地看着面前老人,虽然他们已经是彼此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但这么多年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他可以不答应。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这是他母亲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自由。
但是……在沉默中,息朝还是伸出了手。
“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明烛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老妪竟然毫无所觉。
“小烛?”对于明烛的出现,息朝的意外并不比面前老人少。
她是?
老妪看向明烛,她被困在这处暗室太久,久到没有心力关心外界的事。
明烛向息朝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老妪:“楚国要不要和天外天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冀州, 楚国。
数架巨大的机关傀儡从荒野上驶过,翻过已经荒废的土地,公输延抬手示意, 操纵机关傀儡的人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 看起来训练有素。
息氏来人站在一旁, 神色有些古怪。
既是因为没有见过这样只用作翻地的机关傀儡,也是因为操纵这些机关傀儡的, 竟然都是身无修为的凡人。
“种地的是凡人,当然要凡人能操纵才派得上用场。”公输延理所当然向他们道, 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谷卢大巫正带着赵大和一群楚巫蹲在田地间, 仔细查验被翻过的田地, 手里不断抓起土壤感受, 看起来和寻常农人没什么分别。
“虽然地力流失,但改良过的新种应该能适应这等情况, 不过结出的粟米品相不如在莽苍原上。”她道。
但对于如今的楚国生民而言,只要能饱腹就已经够了。
“从这里挖渠引水,就可以灌溉大部分新辟的田……”赵大也取出灵犀璧, 周围地形投映在空中,他抬手指点,负责工事的楚国公卿听得很是认真。
在莽苍原上种了这么多年地, 他称得上经验丰富。
这两年间楚国旱情持续, 巫祭以灵息降下的几场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 种下的稷禾还没有长成就枯涸而死, 只能向周边其他诸侯国买来粟黍等陈粮缓解灾情。
但楚国这些年国力衰退,连拿出来买粮的金玉也有限,国中许多世族早在天子降罪时已经先后迁离, 只有不舍故土的还留在这里艰难支撑。
所以在得知明烛身份后,对她提出的交易,楚国上下都称得上惊喜。
她同息朝的祖母说定,又去见了如今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就已经达成交易。
这大约也是因为楚国确实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天外天愿意相助,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哪怕这是和九州大夏相悖的一条路——
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坐在殿中,未及二十就已经鬓生白发,气息衰微。
“楚国不是早已与大夏背离?”他说着,咳了两声,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不是忌惮于息氏的恶诅,楚国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已经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那又何妨一试。
他的先祖敢做第一次,他又为何不能效仿?
众多楚巫在他面前低下头,抬手行礼,代表自己愿意追随。
楚地尚巫,楚国的国君是众巫之首,被称为灵修,他既然决定,就少有巫祭会反对。
也是在与天外天达成合作后,大量存粮从莽苍原被送入楚国境内。灵气复苏日久,又有大巫改良新种,莽苍原如今每年出产的作物众多,足够供天外天十七座城所用还有富余。
楚地被帝玺掠取的气运不能恢复,但只要天地河山还在,气运总会再新生。
无数巫者沿着明烛所绘下的地脉走过,以灵息修补着扭曲破损的缝隙,罗网从郢都延伸向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楚国境况艰难,此前也就没有引入过天枢或罗网。
“无论再艰难,楚地的生民都会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息氏的巫向明烛行礼道谢。
息氏为振响问天篆甘受反噬,如今有明烛出手设下封印,息朝祖母及族人身上恶诅得以缓解。
要真正斩断恶诅,他们必须放弃振响问天篆,但息氏拒绝了。
这是息氏的责任,能够缓解恶诅,延续为楚国缓解天地灾异的时日,他们已经很感谢明烛。
明烛看着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一时无言。
她从楚国中走过,机关傀儡踏过荒野,很多张脸的表情从畏惧转变为欣喜。
在明烛助楚国修补受损的地脉时,突然传来公输延失踪的消息。
他是在入山辟路时失踪,因为公输延已入天市境,这山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修为高深的凶兽痕迹,所以初时众人都没有太在意。
但在他数日未归,连楚巫都没有办法卜出位置后,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息朝及时向明烛传去消息。
踏入山林,明烛感知着天地气息的流向,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留在这里。”明烛头也不回地向跟来的息朝等人道,却没有解释缘由。
虽然不明所以,但相信明烛自有她的理由,息朝没有争辩,点头应下。
就算他突破太微在即,对明烛来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反而可能是累赘。见他都应下,就算还有所犹疑的楚巫也没有贸然开口。
如果重明天境的明烛都不能解决问题,那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明烛抬步,身形已经消失在山林中,眼前密林苍苍,无论看向什么何处都一样,她却好像有明确目标可以分辨方向,脚下没有片刻迟疑。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终于,公输延时高时低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更为明烛指明了方向。
嗯……从这声音来看,他现在应该还活蹦乱跳,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当看到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已经在山林里打转数日的公输延简直热泪盈眶。
“小师姐!”像个野人一样的公输延扑上前抱住明烛的腿,控诉道,“这里绝对有问题!”
什么传送术法都在这里失了效,无论他往什么方向,走了多远,最后都还在原地。自己好歹也是天市境,竟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问题。
就算用机关傀儡砍树开路,但眨眼也就恢复了,公输延真的觉得自己没招了。
他真的不想留在这里做野人啊!
所以身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公输延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重创。
“是有。”明烛不是很意外地回道。
她抬头望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风吹散了弥漫的雾气,山林深处,没有面目的神像高高耸立。
“这是什么……”在看到神像的刹那,公输延心头浮起种很难形容的不适感。
他明明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却始终没有发现过这尊神像的存在。
在明烛眼中,神像下的地脉延伸,蜿蜒向更远处。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久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做,按住公输延的肩头,带他消失在原地。
这就是大夏天子的图谋吗?
还有,褚无咎是不是已经察觉这件事?明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取出传信的玉璧。
中州,白玉京。
“你从天外天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万象灵宿。”抬步从屏风后走来,公仪钦在褚无咎身后站定,口中道。
褚无咎对窗端坐,正好能仰观星河,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我这次去了楚国。”
周围安静一瞬,公仪钦再次开口:“我说过,你不应该离开白玉京。”
有些事,看不到,就不会去想。
他既然生为公仪商,就该做好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生出多余而无用的怜悯。
“但我已经离开了。”褚无咎回道,“我已经见过天地。”
“那又能改变什么?”公仪钦近乎冷酷地反问,“天子始终是天子,这是自大夏立朝以来就已经注定的事,你难道要为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蝼蚁,背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褚无咎望着浩荡星河,意兴阑珊道:“我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大夏的荣光和腐朽同生,不是一两道政令能撼动,不是谁想或不想就能改变。就连天子,也不能摆脱这样的秩序。
褚无咎眼底显露出一点不知对谁的讥嘲,他冷声道:“母亲放心,我记得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
褚无咎闭上了眼,见他摆出不想再交流的姿态,公仪钦也不能再说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有不忍一闪而逝,但最后只是转身离开。
也是在她离开后,褚无咎咳了声,喉中涌起腥甜,有血色在掌心绽开。
他的道心,彻底碎了。
离开后的公仪钦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去了巫咸氏中。
久不在人前现身的巫咸氏家主跪坐在一片黑暗中,无形丝线在空中交织,不知连接着什么,泛着幽冷的光。
他披着黑袍,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暗色。
公仪钦在巫咸氏家主面前停下,也只有到了她这等境界,才能出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叔祖自囚于此,已有上百载。”她开口,向面前的人道。
太初十二族多有通婚,是以也有巫咸氏血脉的公仪钦理应唤眼前的人一声叔祖。
巫咸氏家主叹了声,声音竟然并不苍老,黑袍下的眼睛看向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公仪钦:“你来,是想问什么?”
巫咸氏[司命]能观世人命途,公仪钦前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经纬星图自天外天出,如今天下道法颠覆,天子却还安坐帝宫。”公仪钦的目光称得上有些冷,以她对这位天子的了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除非,他在打算什么更为紧要的事,甚至重要到他无暇分心。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但在帝族失天命后,这样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而复杂。
公仪钦直视向面前的人:“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说世上有人能窥见这一点,或许就是面前的黑袍巫咸。
重重丝线交织,将两人身周都挟裹。
有道声音从后方响起:“为什么不来问我?”
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公仪钦的脸色沉了下来,和褚无咎相似的面容被冰霜覆盖。
巫咸氏家主越过她看向后方,朝服上十二章纹流转,在来人出现的刹那,周围的暗色都好像为之一凝。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天子出关,召九州诸侯来朝。
作者有话说:
无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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