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裴怀彻在别的事上皆可依她, 唯独涉及这床笫之间的节制,他实在是“为夫做不到”。
一念及此,他倒有几分庆幸当初不曾教她识字, 毕竟这类涉及夫妻秘事的叮嘱,曲大夫终究不便当面言明,只得草草落笔于药方一角。
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在她将方子随手交给膳房时亦未曾留意, 幸好无论是膳房的厨工, 还是前来送药的宝钿, 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那四个字的具体内容。
心底掠过一丝心虚, 裴怀彻将翠花揽入怀中时, 指尖还是不着痕迹地将那药方又往枕下塞深几分。
烛影摇曳, 映着帐中一双人影, 他随即再度挺身,吻住她莹润的唇瓣。
他唇舌间还残留着未散的药味, 清苦中透出几分涩意,令翠花忍不住轻轻嘤咛:“这药怎么比从前你喝的更苦些?”
她说着, 原是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松了力道, 丰腴的身子却愈发绵软地贴向他, 仅隔一层薄薄的亵衣, 将温热的体□□水般浸漫入他指端。
裴怀彻眸色一暗, 本来扶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 指腹所过之处, 似有星火蔓延,不消片刻,已将她化作了一池漾开的春水。
成婚至今已两年,她身上的每一处细敏, 他都了然于心,往往只需轻拢慢捻,便足以让她意乱情迷,再无心他事,只沉溺于他所给予的欢愉之中。
烛花“噼啪”一响,帐中暖意愈浓,药碗被随手搁在床边小几上,发出一声轻磕,却无人顾及。
前戏方酣,裴怀彻已不着痕迹地调换了二人的位置,转身将她压下,唇舌自她雪白的颈侧流连至饱满的胸前,细致而耐心地掠过每一寸肌肤,如春风拂过初绽的花瓣,留下妩媚红痕。
翠花仰颈轻喘,纤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锦被,眼波如醉,双颊晕红,慵懒中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约莫一炷香工夫,云雨将歇之际,她于迷蒙中伸出绵软的手,轻轻扯住了身上正欲习惯性抽身离去的男人。
她的嗓音里犹带着情潮浸润的沙哑与软腻,眼睫轻颤:“相公……我们现在,是不是不必像从前那么谨慎了?我如今已经是公主了,莫说一个娃娃,就是三五个,凭母皇赐下的例银,也养得起……”
越说到后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如蚊蚋细鸣,一张芙蓉面侧向里间,颊染丹霞,分明是羞怯中又藏着期待的模样。
可裴怀彻闻言,眼底翻涌的欲潮却霎时退去七八分,愕然仅一瞬,竟还是果断抽身,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一般,兀自取过一旁锦帕,避开她的注视,沉默地为二人稍作清理。
翠花不明所以,既是不解明明条件允许便要孩子是他们早就说好的事情,为何他如今听来反倒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也因她深知他在情事上的习惯。
往常这时,他总是至少要她三次,直至她受不住在他身上推咬一番才肯作罢,似今日这般浅尝辄止,仅仅一回便偃旗息鼓,实属罕见。
满心疑窦涌上,她掀开他覆来的锦被,侧身抱住他的手臂,仰脸端详他神色:“今儿怎么这样容易乏?要睡了吗?”
他却只是闭着眼,侧脸轮廓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冷硬,分明不见几分睡意。
半晌,到底是耐不住她的灼灼注视,他低叹一声,不待她再问,重新拉过锦被为她盖好:“许是曲大夫开的药中有些安神成分,服后便易困倦……睡吧,今日都早些歇息。”
翠花并不傻,至少他这番说辞间的搪塞,她听得一清二楚。
而之所以当夜没再追问,不过是清楚他素来心事重,但凡行事还必有考量,不愿白日确实陪她经历了不少事情的他,因为多了一桩心事,又在夜里难以安眠。
不得不说她虽鲜少能猜透裴怀彻的心中所想,却终究是懂他心性秉情的。
直至身畔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他果然又在黑暗中睁眼,侧过面庞静静凝视她良久,复低不可闻地一叹,合目勉强安寝。
至次日卯时,裴怀彻醒来,敏锐地发现身边翠花竟在睡梦中来了月事,不禁心下稍安。
他想,如此一来不仅印证了他此前一个月的谨慎行事没有白费,也意味着接下来数日不必同房,足够她淡忘昨夜那番大抵只是情动时的呓语。
翠花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的巳时。
身上不爽利,总比平日更倦几分,好在裴怀彻早已为她安排妥当。
自己起身后便命小厮唤来宝钿,而等两个时辰后翠花揉着眼坐起身,宝钿已在隔壁厢房中备好了温度正好的浴水,桶边还整齐地搁着干净的月事带和换洗衣物。
都说由俭入奢易,至少在享清福一事上,翠花确实适应得极快。
如今她早已习惯沐洗时有宝钿在旁伺候,也不用再费心计较时辰长短,反正只要她想泡着,热水自会源源不断送进来。
宝钿知她来了月事,特地在水中添了艾叶与红花,用以活络气血,缓释腹痛。
待到她沐浴更衣完毕,又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红枣燕窝粥,见她除却神色慵懒,并无更多不适的症状,才稍稍放宽了心。
翠花慢悠悠地用完粥,方才想起自己还占着裴怀彻的寝屋,便问:“你们淮爷呢?今日我没盯着,他可按时用了早膳?”
宝钿忙答:“公主放心,府中上下皆知您疼惜淮爷,无人敢怠慢,药与膳食皆按时送去了,我观淮爷精神也还好,您歇着时,他去了一趟库房,差人将您昨日为三殿下备的礼送去了,只是……”
翠花递过粥碗,柳眉微扬:“只是什么?”
宝钿面露迟疑:“只是去送礼的章泰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至今未归,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与府中的车夫一样,曾在女皇身边侍奉的宝钿,显然也对那位素有“魔丸”之称的三皇子心存忌惮。
翠花看在眼里,知他们更多是不希望自己与郦璟走得近徒惹事端,便不再多言,只缓缓起身,命她陪自己回房。
宝钿一路小心随侍在侧,见翠花步履如常,面色较之平日更没少丝毫红润,不由轻声感叹:“淮爷发觉您身上不便,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奴婢好些事项,倒把奴婢吓了一跳,还以为您每次都难受得紧呢!”
翠花的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漾开一抹甜意:“他就是爱瞎操心,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从前哪来这么多讲究,那些个规矩,都是我招了他进门后,他一条一条给我立下的。”
话音听着似是埋怨,可眼尾却流转着暖融融的光彩,分明是提起来便觉着欢喜的模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年捡她回来的刘福贵虽也疼她,可毕竟一生未娶又目不能视,很多事情都难以细致,连知晓自家女儿有了初潮,都是深夜听见她躲在被子里低泣。
彼时的翠花只有十三岁,小姑娘家家还以为自己那里血流不止是得了什么绝症,惜命的同时又觉着对爹爹有愧,白白浪费了爹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竟要一把年纪的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福贵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再加上对女孩儿家的那些事本就一知半解,最终只得牵她去了邻村一位接生过许多娃娃的婶子家,拜托婶子关起门来教她如何处理这种私密事,自己则搓着一双粗糙的手,惴惴不安地在门外踱步。
直到招赘了裴怀彻。
论名分他是她的相公,可“管束”起她来,简直不容置疑地像是父亲在管教女儿。
他说女子这几日沾不得凉水,便不许她再做豆腐,她不服气,与他闹,质问他不做豆腐要怎么去集市出摊,他倒答得干脆,道她谨慎着使力气更好,因此只叫她安安分分地在家歇着。
自然,他并不会强令她以夫为纲,每月按着她歇上四五日,让二人本就不宽裕的日子雪上加霜。
他不仅写得一手好字,也极擅长绘制扇面,她则素来喜好打磨些木制小玩意儿自娱自乐。
这在乡间本不算什么特长,周围的村民们多是清苦人家,从孩童玩具到农具桌椅,大家都是自己动手,从来没人指望着这些自家凑合用的粗使物件能换银钱。
偏偏由她手编的素扇,再经他妙笔添上些山水花鸟,就能在镇上卖出相当不错的价钱。
一来二去,她便也不再执着于在那几日劳作了,只待在家中,兴致盎然地陪在他身边看他画扇。
一时间不知惹得村中多少妇人艳羡,都说她好命,白捡的相公不仅顶顶疼人,论起赚钱的本事,竟也不逊那些只会卖力气的壮劳力。
回到房中,翠花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歪了片刻,实在闲得发慌,便唤宝钿取来锉刀与之前为女皇制作慈祥梳余下的木料,慢悠悠地打磨起扇骨来。
虽然他们如今不必再靠这个营生,但她还是想看他画扇面。
不仅因为倾心他笔下灵动的山水,更是爱极了他凝神挥毫时沉静的侧影,纵是叫她赖在他身旁,看上一整日也不会腻。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才不紧不慢地磨好一支扇骨,被裴怀彻遣往郦璟府上补送礼物的章泰就回来了。
而且并非一人去又一人回,竟还一并带回了昨日那个始终随侍在郦璟身旁的小太监,言说是奉了瑾王殿下的命令,要将裴怀彻“借”去瑾王府几日。
章泰慑于郦璟那“魔丸”王爷的威势,在瑾王府时自是不敢明言拒绝,如今回了公主府,才仿佛寻回了主心骨一般,一经宝钿引至翠花面前,便扑通跪倒:“公主,奴才万死,未能办好您与淮爷交代的差事。”
许是月事在身,翠花的心绪本就比平日浮躁几分,闻言立刻蹙起眉:“郦璟找我相公做什么?还要将人借去几天?”
她这次毫不避讳,清清楚楚地将“相公”二字唤出口,俨然在向章泰强调裴怀彻在她心中的身份,绝非什么寻常下人。
诚然,她昨日与郦璟相处得尚算融洽,但那是建立在郦璟先对裴怀彻以礼相待的基础上。
如今他这随随便便就要“借人”算是怎么回事?
莫说是向妻子借丈夫,便是主子之间借用仆役,也鲜少有如此不客气的。
所以他是将她相公当做什么了?怕是存有半分尊重,都不会将她相公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物件一样借来遣去。
见翠花面罩寒霜,章泰不敢隐瞒,低声回禀:“回公主,似乎是为了瑾王殿下逮住的那匹马,据他所言,那马被他擒了两次,大抵意识到逃不脱,却又不甘被驯服,便开始绝食,他观淮爷于驯马一道颇有心得,就动了把淮爷借去几日的念头……”
他措辞已是万分谨慎,可翠花想起裴怀彻告知她的那段骑奴过往,只觉郦璟此举更加过分:“我相公昨日出手助他擒马,是不愿见他纵马伤及无辜行人,他不思欠下我们人情便罢了,难道还以为往后都能随意差遣我相公了不成?”
章泰无奈道:“奴才当时也觉瑾王殿下此举实是轻慢了淮爷与咱们公主府,便推说淮爷这几日本就身子有恙,正因如此,公主您昨日才亲自带他去寻医,可瑾王殿下的脾性……向来是有些跋扈的。”
翠花越听越气恼,想起宝钿方才禀明,郦璟派来“借”人的小笔还在正殿外候着,当即绣鞋一蹬,沉着脸便要亲自去兴师问罪。
小笔正是那小太监的名字。
昨日郦璟曾说,他刚被刺面那会儿戾气重,母皇见派去教他读书习字的老师日日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索性放养了他。
但又虑及他到底顶着皇子的名头,不能真任凭他长成野孩子,才选了本是官家子,却因祖上获罪而自幼受刑入宫的小笔,让小笔先随其他皇亲子女去上书房听课,回来再设法教他,能教多少算多少。
翠花当时不仅觉着郦璟可怜,连带也有些同情小笔,同时还颇为感慨他们主仆间同病相怜的情分。
看他们相处,郦璟摆明了没怎么将小笔视作下人,更多是在拿他当好朋友好兄弟。
可郦璟不将自己的下人当下人,又凭什么将她相公当下人?
而且这小笔竟也敢狐假虎威地直闯公主府,莫非真以为摆弄明白了郦璟,他们公主府上下便也要将他看作半个主子?
翠花被裴怀彻娇惯了两年,往常逢了月事已习惯放懒不多动,此刻却是步履如风。
宝钿快步跟在她身后,生怕她气坏了身子,边走边劝:“公主,那瑾王殿下向来没规矩,您莫动气,既是他失礼在先,您吩咐一声,叫奴婢们去打发了来人便是。”
在宝钿看来,以小笔的身份,翠花贵为公主,实在没必要去亲自与他较劲。
可翠花终归长于乡野,涉及到给在意的人出头撑腰,只觉非得亲力亲为,那口恶气才出得痛快。
如是风风火火地行至半途,竟差点与平日负责照料裴怀彻起居的小厮黄虎撞了个满怀。
黄虎见她面沉如水,亦是忙不迭跪倒:“公主要去寻淮爷吗?淮爷正让奴才前来禀报公主,既是瑾王殿下派人来请,他打算过去一趟。”
黄虎瞥见了翠花身后的章泰,心知公主必定已经得悉此事。
他原也只当郦璟行事荒唐,故而在章泰带回小笔后把事情当成笑话讲与裴怀彻听,预备一同等着翠花派人将小笔打发走。
谁知裴怀彻却让他将轮椅推至主殿外,至少在他看来,相当有礼有节地见了已在那里候了好一会儿的小笔。
翠花一听,气得直跺脚:“他难道怕他不依,我就算为他开罪了郦璟吗?我这些日子明明还和过去一样,把他当相公当夫君,他倒入戏快,真当自己是能任由我凭人情借出的仆役!”
她显然是气极,一时也顾不得再去掩饰自己对裴怀彻的用情。
于是未能当场回绝郦璟的章泰之后,放任裴怀彻同意随小笔过去的黄虎,也理所当然成了翠花的迁怒对象。
不过不同于无从辩解的章泰,黄虎回想起小笔的说辞与裴怀彻的态度,自觉尚可分辨几句。
见翠花欲要径直过去拦人,他又垂首道:“公主,其实淮爷起初欲亲自前往,是担心我等言辞不够周全,万一不慎,再真让瑾王殿下记恨上您……”
翠花脚步微顿:“然后呢?他怎么又直接打算去了?难道是郦璟派来的人态度强硬,不好相与?”
黄虎忙道:“没有!绝对没有!公主将淮爷托付给奴才照料,奴才岂敢怠慢?他若对淮爷半分不敬,奴才都没有脸来见您,只是那小笔转达的瑾王殿下口谕是……‘臣弟冒昧,还望姐夫赏脸’。”
作者有话说:
王爷就是欺负公主不识字233。
第17章
翠花心里始终将裴怀彻视作自己的夫君, 府中下人们见淮爷深得公主青睐,又钦佩他的才干能力,明里暗里便也拿他当正经的主子看待。
可说到底, 他名分上不过是个通房面首,众人心照不宣,从来不会将翠花同他的夫妻情分摆上台面言说。
因而郦璟这一声“姐夫”, 一句“臣弟”, 便显得格外微妙。
任谁都听得出是荒唐之言, 可他再不济也是位王爷, 既主动在裴怀彻面前伏低做小, 无形中已将裴怀彻置于了总不好拂他颜面的不得不去境地。
宝钿几人一时噤声, 翠花却垂眸沉吟起来。
她转身问章泰道:“你见到郦璟时, 他便唤我相公……淮澈姐夫?”
章泰忙回:“同奴才直接言语时, 倒未曾这般称呼,只是差遣那小笔过来传话时, 似乎……是叫了这么一声。”
翠花眉尖若蹙:“似乎?”
章泰不解她为何执拗地计较这些细节,但既然她问了, 仍老实作答:“瑾王殿下面见奴才时没戴面帘, 奴才是第一次窥见瑾王殿下真容, 心中实在惶恐, 便没敢抬头细看, 亦不曾听得真切……”
翠花:“……”
她一时默然, 心道这世事果然是三人成虎, 众口铄金。
她今日也算彻底见识到了,当一个流言兜兜转转传了十多年,究竟会演变成怎样无人再去质疑的模样。
郦璟面上虽刺了红莲纹,可面目五官实则生得极为清秀, 尤其是那双既肖母皇,又肖她的含笑杏眼,眼尾轻挑时分明出落得格外唇红齿白,精致得甚至都不似男儿相貌。
纵使笑时露出那所谓“魔性未褪”的四颗虎牙,亦无半分狰狞,完全谈不上骇人。
然而“魔丸”名号在外,他们昨日闲聊时她便发觉了,仿佛连郦璟自己,都默认了他如今面目可憎的说法,觉着那些听多了传言的京中人唯恐看他一眼就会折寿,纯属理所应当。
思及昨日郦璟难掩失落的神色,翠花心头的火气竟不知不觉散了一些,她转向黄虎,语气平和了许多:“淮澈随小笔去瑾王府前,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黄虎见她似无怪罪之意,略松了口气:“淮爷只吩咐奴才禀报公主,请您不必忧心,他不会真去几日,至多戊时便回,而后也并未乘坐瑾王府派来接他的马车,只唤了咱们府上的车夫同行,瑾王府的车,确实也塞不下轮椅。”
翠花微微颔首,她至此已经确信,裴怀彻此番去归去,却绝非是想不出法子,只能前往。
正如章泰在瑾王府中不便明目张胆地驳斥郦璟的面子,裴怀彻身处她府中,自也是有她撑腰的。
无论郦璟口谕中如何称呼他,他愿意与之还礼都是情分,断不至于被郦璟这个无权无势又不得宠的空头王爷,凭一句胡言乱语拿捏住。
更何况做了两年夫妻,她比谁都清楚他的能耐和本事,故而听黄虎说他不仅带了自己人,更言明归期,便知他之所以会去,必是心中另有成算。
虽然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辰,她还是难以全然安心就是了。
宝钿窥她神色虽缓,眉间仍凝着一缕忧色,便轻声说起一事,意图宽慰:“殿下可知,那小笔本名柳清尧,乃是柳清姿柳大人的胞弟。”
翠花微怔,随即想起自己前往湘京的途中,确听柳清姿曾提及了一些她家的旧事。
当年她外祖获罪,家道中落,而她也随母没入掖庭……倒与小笔所说的“本是官家子”,以及“与家姐皆承蒙女皇宽恕,命奴才随侍瑾王殿下,姐姐今为女皇陛下的近前武官”一一对上了。
翠花思忖道:“难怪瞧他眉眼与柳大人有几分相似,倒不曾听柳大人提起过这个弟弟,莫非他们姐弟二人关系不太好吗?”
宝钿摇头:“恰是相反,柳大人极疼惜这个幼时便遭了刑,入宫为宦的弟弟,只是与奴婢一道接您回京前,二人刚好闹了些别扭。”
翠花难以想象那个总是一脸肃然的柳清姿赌气不理人的模样:“柳大人……竟也会和亲近的人使小性子吗?”
宝钿轻叹:“并非是柳大人任性耍脾气,只怪小笔一直不肯接受她的安排,柳大人为官后,曾屡次为他另谋出路,在这京中,跟着哪位主子不比跟那瑾王殿下强,此次为您布置府邸时,女皇陛下还一度允了她将小笔调来咱们公主府,谁知……他竟又不识好歹地推拒了。”
翠花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在街上一眼便认出了我,定是柳大人说起过,我生得极像母皇。”
宝钿低语:“想必是的,奴婢昔日侍奉陛下时,也曾见过他几面,瞧模样明明是顶机灵的,也不知为何那么想不开,偏要跟着瑾王殿下一条路走到黑。”
宝钿告知翠花这些,本是为了让她安心的,毕竟有小笔和柳清姿的这层关系在,他必定知晓裴怀彻在她心中的分量。
那么无论郦璟再怎么混不吝,他既心知肚明公主府绝不是他们瑾王府能惹起的,便不能任由郦璟轻易怠慢了裴怀彻。
翠花听罢,神色果然舒缓了些,只是这安心的缘由,却与宝钿所想不尽相同。
黄昏时分,霞光漫洒,裴怀彻果然如期而归。
翠花刚做完一柄缂丝团扇,正于膝上挑选各色宝珠,欲用来编织扇柄流苏。
女皇所赐的宝石珍珠颗颗璀璨,映得她指尖粉嫩,皓腕如雪。
为了便于活计,她将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其上金镯精致,愈发显得肌肤细腻。
裴怀彻静坐在轮椅上,由黄虎推入她房中,待到识趣退下的黄虎将门扇轻合,他的目光便再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见她安然坐于一片暖光珠辉中,喉结几不可察地随着心念漾动。
翠花抬眸,秋水般的眼波在他周身流转一遭,见他从发丝到衣角皆安然无恙,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将团扇与珠子搁在身旁软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轮椅前,俯身靠近他嗅了嗅。
翠花杏眼微抬,带着探询看向他:“郦璟让你喝酒了?”
裴怀彻迎上她的目光,并未隐瞒:“他没勉强我,只是留我用晚饭时备了酒,说是谢我昨天帮他擒马,今日又助他驯马,他敬我,我随意,不过我看那酒不烈,少喝些也无妨,就陪了两杯。”
翠花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语气也跟着软了些:“我怎么觉得……你和他相处得还挺好?他明明拿你当下人一样,呼来喝去的。”
裴怀彻见她话里虽带着抱怨,眉眼间却不像是真的生气,便温声解释:“他没有真把我当作下人,昨天相处时就能多少窥见些端倪,瑾王殿下不仅不懂权贵间的礼节规矩,几乎连寻常人该怎么人情往来,都不太通。”
翠花抿了抿唇,其实裴怀彻说的这些,她气消之后也慢慢回过味来了。
没见郦璟之前,她本以为打民间回来的自己大概是大梁开国以来最不像皇家儿女的公主了,所以前几天跟着嬷嬷学规矩时一直格外认真,生怕在中秋宫宴上出丑。
可郦璟的存在,反倒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再不济,至少还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可郦璟却完全没这根弦——想来也是,他被刺面之后,恐怕也很少有机会与人正常往来。
翠花嘟唇道:“也是,都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了,连宴席的主位在哪儿都不知道,小笔虽说教过他识字,可认得的字好像也不比我多多少,还不如宝钿呢!”
裴怀彻想起昨天翠花和他二人凑在一起,愣是对着酒楼食单琢磨了一柱香也没认全菜名的样子,心中不禁又有些无奈。
郦璟确实认得些字,可许是教他认字的小笔当时自己也是个孩子,所以他只认识工工整整的楷书,偏偏昨日那家朝沽楼处处讲究风雅,连设置食单都使用了飘逸的兰亭体。
郦璟听说翠花不认识字,本想在姐姐面前显摆一下自己也“略通”才学,结果在接过食单的瞬间就愣住了。
从某种意味上说,翠花能与郦璟快速熟络,甚至更迅于郦婵郦媛,很大程度基于她难得在别的贵人身上,寻到了隐隐的优越感。
裴怀彻静了片刻,又开口道:“说起这个,瑾王殿下既收了你的礼,原也想备一份回礼。”
翠花抬眼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细眉轻轻一蹙:“礼呢?你该不会嫌寒酸,便替我回绝了吧?”
她心思纯善,一旦确认郦璟对裴怀彻并无恶意,反倒生出几分先前错怪了弟弟的愧怍,因此无论郦璟回送什么,既是弟弟的心意,她都会欣然收下。
裴怀彻怎么会想不到她对待这份回礼的态度,只是郦璟要送的那份“礼”,他实在没法接。
他只得缓声解释:“与寒酸与否无关,他好歹是位王爷,意图送出手之物,总不至于被我这个乡野出身的村夫嫌弃。”
翠花眨了眨眼,认同道:“那倒也是……未进京时,我一路瞧什么都觉着新鲜,可那些我本以为极好的东西,连宝钿都瞧不上。”
裴怀彻微微颔首,续道:“但郦璟唯恐自己挑的物件不入你的眼,便不由分说地推起我的轮椅,将他府中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他说让我按照你的偏好随意挑选,又忖度自己府中最像样的东西就是那些由女皇陛下亲自督建的府邸装潢,告诉我哪怕看中了门板窗棂,他也可以当场给我拆。”
翠花表情一滞,半晌才喃喃道:“……那确实不能要,别说那东西搬回来也没处放,就是土匪打家劫舍……也没有连门窗一起拆走的啊!”
裴怀彻眼中掠过极淡的笑意,又道:“见我执意不选,他便吩咐小笔去府库取银两,按他的说法,我总比他更知你的喜好,不如由我拿着他给的银子置办,也算他的一份心意。”
翠花现在更加确定郦璟之前不是故意对裴怀彻呼来喝去了,他摆明了是真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哪有姐弟之间礼尚往来,是直接回送银子的?
难怪昨日小笔曾说,郦璟若驯不服那马,真做得出将马四蹄一捆丢到桑府门口,借此向心上人桑三小姐示好的事。
一阵无言过后,翠花重新看向裴怀彻,眸中浮现出真切的不解:“可你为什么还和他相处很好的样子?你这种顶顶聪明的人,不是应该更喜欢和势均力敌的聪明人来往吗?”
裴怀彻并未直接答她,只是沉吟着反问:“我看上去……与他相处甚好?”
翠花用力点头,颊边一缕发丝随之轻荡:“是呀,你话里话外都在替他解释,生怕我误会他,他处事不周,你便为他声辩,你还肯陪他喝酒,我猜他也说不来什么漂亮的劝酒话,你能应下那两杯,就是觉得他合眼缘,不只因他是我弟弟,对不对?”
裴怀彻深邃的眸光在她笃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底似有萧瑟情愫一掠而过。
他声音低缓:“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吧。”
或许是曾数度挂帅亲征,又在辅政时期始终手握着全国八成以上兵权的缘故,见到天赋卓越的尖兵苗子,他总会在所难免地惜才。
况且过往三十年,虚伪的客套他见得太多,聪明人之间的算计也经历够了,反而觉得这个明明生在皇室,也经历过很多不好事情的少年,能够长成如今仍然心性良善的模样,挺出淤泥而不染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得益于今日在瑾王府,他又从郦璟和小笔的话里探听出了些线索,他也对梁国皇室那些沉溺于表面平和之下的事情,捋得更透彻了几分。
他几乎可以断定,女皇对郦璟的厌弃,多半是做给旁人看的,而那个能让女皇不惜牺牲亲骨肉向之妥协的人,一定也是郦璟被刺面后得益最大的人。
不过这些,他家的小娘子暂且不需要知道,还是那句话,他昨日只是应了她,但凡她问,他便尽量不编瞎话糊弄她,所以他就得想办法,干脆不叫她问起那些他还不想说的事情。
翠花果然被他的话带偏了思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该不会是喜欢那种逗傻子玩的感觉吧?怪不得你也这么中意我呢!”
裴怀彻垂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你又不傻。”
明明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思,却总能敏锐觉察出他对人对事的态度,这份灵透的直觉,纵是放眼整个大渊,也寻不出第二人了。
至于郦璟,确是有些傻的,可他若真有心思,世间九成之人大概皆可被他当作傻子来逗弄,因而傻子的存在于他而言,根本没什么稀奇。
静了一息,他从诸多缘由中,挑出了此时最可诉诸于口的那一个:“听他唤我‘姐夫’,我心里欢喜,至于其他的,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我都觉着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也是很在意名分的!
第18章
裴怀彻的语声温存, 字字却又透着几分不着调的真挚。
翠花听了,神色先是一滞,随即柳眉倒竖, 没好气地叉腰嗔道:“姓淮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再说你是不在意名分的?”
裴怀彻仍含笑望她,眼底似有细碎的星光微漾:“昨天我只说你好像比我自己还在意这个, 又没说我不在意。”
说着, 他略顿一下, 声音压低了些, 却更添几分缱绻:“况且我既然是你的通房面首, 最大的出息, 不就是一步步坐稳正宫位置, 让你一辈子只宠我一个吗?”
翠花微微一怔, 仔细想来,竟无从反驳。
她总觉着裴怀彻处处都好, 为此常常暗自惋惜,若是他出身好些, 也没有造化弄人地伤了腿, 定该回有一番大作为。
可裴怀彻自己却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念头, 仿佛只要与她相守, 便怎样都是好的。
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曾身陷奴籍, 尝尽了世态炎凉的缘故, 但凡得命运一分善待, 他都格外容易满足。
念及此,哪怕只是在同他说笑,翠花的心尖也软了下来。
不忍再对他说重话,只轻声道:“郦璟这方面倒是会看眼色, 知道我看重你,便直接叫你姐夫了。”
裴怀彻的目光温润如水,静静笼着她,唇边隐约可见一抹清淡弧度:“这话若是别人来说,自然要被听者当作有失礼数地胡言乱语,可整个湘京谁人不知,瑾王郦璟本就不通世故礼法,同他较真反而失了体面,因此他这般叫了,你我即便不驳斥,旁人也不好挑理。”
翠花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仍有些无语:“所以在正式拥有驸马的名分之前,你就打算拿我这傻弟弟过过耳瘾?”
裴怀彻深眸微垂,笑意里牵出几分慵懒的深意:“我自然不会白用他说好话哄我开心,讲真,未与他接触之前,我本来正发愁,不知我这不良于行,也不便见外人的模样,该如何从区区一介通房面首,一步步做成你名正言顺的驸马,如今倒想出个能与他彼此双赢的主意。”
翠花眸中现出愿闻其详的兴味:“哦?你难不成有法子让他叫着叫着便成了真?”
裴怀彻不置可否,只将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任由窗外渐浓的暮色将他的侧颜勾勒得愈发清隽:“反正成了最好,若不成……权当试错一番,我们和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是夜,翠花来着月事,裴怀彻自不会急色地闹她,夫妻俩便又说了会儿话,继而裴怀彻就唤来候在外间的黄虎,让他推着自己的轮椅回了寝屋。
而整个公主府则是在当晚传开了消息,自明日起,直到中秋宫宴,璟王殿下不出意外,都会日日造访府上。
裴怀彻予以翠花的说辞是,欲要成事,需得先稍微扭转京中人对郦璟的成见,届时郦璟再说些什么,落到旁人耳中,才不至全然视他为信口胡吣。
而这场宫宴,恰是最好的时机。
一来皇亲贵胄,文武群臣皆会列席,众目睽睽之下,若郦璟有所表现,最易一鸣惊人。
二来也是他听小笔提及,按照以往惯例,这宫宴之上除却盛宴歌舞,亦设有赛诗,摔跤,马术等助兴比试,既作增添趣味之用,还能让文武方面有所长处的官宦子弟得以在女皇天颜面前展露风采。
得知女皇每年皆会遣人来问郦璟是否赴宴后,裴怀彻就陪着面前的少年王爷饮下了第一杯酒,待空杯落回桌面,他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殿下今年,可有赴宴的打算?”
郦璟果然如他预料地摆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本王才懒得凑热闹,他们嫌我晦气,我还嫌他们碍眼呢,二姐姐去赴宴想必也不能带你,你若觉着一个人闷,不如过来我这儿,往年都是我与小笔过节,今年再添你一个,也不错。”
裴怀彻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
一旁侍立的小笔生怕他误会自家主子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讲,竟堂而皇之驳斥女皇的面子,忙低声解释:“淮爷莫怪,我家王爷早年也是去过的,可因着魔丸之名,坐席都不与太女殿下,以及四殿下五殿下她们在一处,周遭之人……也多是避之不及的。”
郦璟到底是少年心性,不愿被人知晓昔时窘迫,不待小笔说完便瞪去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说的好像本王多乐意搭理他们似的,一个个皮笑肉不笑,张口便是‘女皇陛下英明’,‘太女殿下仁德’……没劲透了。”
小笔只得噤声,默默为二人重新斟满酒杯,却见裴怀彻沉吟片刻,继而缓声道出了希望郦璟今年能去赴宴的想法。
不得不说他着实深谙言语之道,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郦璟和小笔听来,倒也有理有据,不过是全然为翠花考量。
他道她初次参加这样的大宴,虽临阵磨枪地学了些礼仪,但恐怕也难以周全,因此他既然不能跟去,理所应当盼着她身边能有个完全信得过的人照应。
自然,裴怀彻亦温声补充,若因此使郦璟再遭宴上之人的排拒,也非他和翠花愿意看到的,故而他建议郦璟不妨择一两个擅长的项目试一试。
没什么比真本事更能让那些轻鄙之人闭嘴,况且女皇陛下为每项比赛都设了彩头,他又欠着翠花一份回礼,刚好可以此为由,也不算他无缘无故便要出风头。
言至此,裴怀彻擎起面前的第二杯酒,却未饮,只将目光悠悠投向窗外,但见夕阳下的庭院深处,镀了层金色光晕的马厩轮廓:“譬如摔跤,马术什么的……”
然而此话一出,不仅小笔,连郦璟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年王爷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些赧然神色:“这个……其实吧,本王虽有个娶不到倾辞便仗剑天涯的大侠梦,可眼下……距那一步还差些机缘。”
他眼神飘了飘,声音愈发低:“能让人一夜之间独步武林的秘籍,本王还没寻着呢……”
说来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郦璟从小背着魔丸之名,也经历了很多不公之事,却还保留着良善的本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同样没像其他天家子女那般自幼受到圣上的严加管教。
认得些字后,他就意外接触到了小笔偷带进宫中解闷的武侠话本,而后也没人以他如此是不务正业为由,对他强加制止。
这原也无妨,白石村中那些跟着裴怀彻识字启蒙的男娃,即便字认得更少,也常因镇上说书先生口中的武侠故事心驰神往。
可伴随年岁渐长,见识多了,只要心智无缺,便慢慢不会再将那些故事当真了。
偏偏郦璟长到十六岁,几乎没经历过寻常的人情交往。
即便小笔后来一再告诉他,话本里的演绎都是杜撰,他仍固执地相信,湘京之外定有个江湖等他行侠仗义。
他离话本里所谓的“天命主角”,只差一本能令他上天入地的武功秘籍。
而他也正因觉着大侠就该有件威风的神兵,才在出宫开府后,非要小笔寻人打了那柄几乎没有人会在实战中使用的玄铁重剑。
他说得含糊,小笔只得继续在旁苦笑补充:“淮爷,我家王爷……不仅没怎么正经念过书,也没练过一天武,那剑是奴才当初拗不过他,寻铁匠铺打的样式,连刃……都没开。”
裴怀彻忽然轻笑出声,此刻他竟有些庆幸,自己不管怎么说都是亲手带大了那没心肝的皇侄,至少哄起孩子来还算有几分心得。
他看向郦璟,眸光温润,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我双腿未废之前,倒也略通些拳脚马术,虽然没办法让殿下当成您愿望中的武林高手,但距宫宴尚有七日,凭殿下的天资,足以叫您在宴上出出风头,或许还能令桑三小姐另眼相看,殿下意下如何,可愿一试?”
于是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翌日巳时刚过,日光正透过廊檐,在青石地上投下稀疏的影,郦璟便带着小笔,扛着那柄沉甸甸的玄铁重剑,步履生风地来到了翠花的公主府。
许是郦璟的魔丸名号过于深入人心,加之他昔日那些或真或假的荒唐行径早已传遍了湘京,府中的下人们见到他面上那邪异的铜钱面帘与双颊的红莲刺青时,一个个皆屏息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仿佛在避让什么凶煞。
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至客堂相迎时,所见便是这般景象,令她眸中不免掠过一丝歉然,所幸郦璟与小笔神色如常,并无半分郁结。
小笔机灵,瞧出翠花的不自在,反倒笑着宽慰:“二殿下不必挂心,从前在宫中,这样的场面我们都见惯了。”
郦璟亦在一旁点头,铜钱面帘微微晃动,露出其下一点带笑的唇角:“怕我的人多也有好处,哪怕他们心里再瞧不上我,面上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真的,连小笔都跟着沾光,不管在宫中待了多久,又跟着哪位得势的主子,都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生怕他一言不合便要将我放出去‘咬人’。”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威风神气的模样。
帘上铜钱伴随他的动作轻撞,发出叮咚几声,缝隙间隐约可见唇上两颗尖虎牙,笑得毫无阴霾。
只是他话说得坦荡,却让翠花听罢,心头泛起了些许酸涩。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副奇异的面帘上,轻声问道:“我先前便想问了……三弟弟为何偏要戴这种铜钱串成的面帘,走动起来,不会容易打着脸吗?”
郦璟抬手碰了碰颊边垂落的铜钱,语气仍是平常:“起初是会,戴久了便摸出些门道,晓得了怎么转头,怎么迈步,才不至于让铜钱往脸上撞,是那位说我必须刺面方可保大梁国泰民安的‘高人’吩咐的,这些铜钱也都是特制的,刻着八卦铭文,说是能镇住我体内的邪气。”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旁静坐于轮椅上的裴怀彻则眼睫微垂,掩去了眸中的一片晦暗凉意。
他此时已然将那促成郦璟刺面之人的算计洞悉得八九不离十,因此听闻郦璟的这番说辞,丝毫不觉得意外。
毕竟郦璟生得清秀,换牙后又没了一口能勉强称之为魔相的利齿,仅凭颊边的两片红莲刺青,还是很难令人长久地望而生畏。
而这所谓“遮面镇邪”的铜钱面帘,反倒成了更加醒目的烙印,日复一日地加深着世人对他确乃“不祥”和“邪异”的偏见。
思绪飘忽间,裴怀彻不由想起了自己摄政的那十年,渊国朝野内外,亦满是他蓄意架空幼帝,意图篡取皇位的构陷。
说到底是他内肃朝纲,严惩酷吏,外御强敌,打压豪强,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才致使那些无力与他正面抗衡的人,用了如是的阴私手段,妄图将他置于皇权与民心的对立面。
他并非没有斩尽污言碎语的法子,大不了就是效仿他那确实得位不正的皇兄,越过问题本身,直接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以杀止谤,以血封口,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胆敢谈及流言的人。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延续皇兄的暴政会酿成怎样的后果,他一清二楚,因而他才不愿再祸害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总想着不妨等小皇帝长大。
只要小皇帝信他,一切自会在将来有所公论……
裴怀彻此时已隐隐对幕后推手的身份有了推测,这也正是他决议替翠花拉拢郦璟的最重要缘由。
纵使翠花无意去争抢什么,只愿安安分分地做个闲散公主,他也必须为她早做筹谋,培植一些与她利害与共,也能坚定站在她这边的人。
昔日攻讦他的人,尚可归因于利益相争,是你死我活的明牌对局。
可郦璟被刺面时只有六岁,能碍着谁的路?
至多是让那人感受到了隐约的威胁,便遭逢如此残忍的定夺。
这便足以说明,翠花此番要面对的人,很可能比从前针对他的那些行事更果决,手段也更狠。
那么,他难道要坐以待毙,盼望这样一个昔日容不下郦璟的人,将来去大发慈悲地容得下翠花吗?
天家子女间的权势之争从来不由人愿,一旦被裹挟入漩涡,便是不得入局,不得不斗。
裴怀彻已经输过一次,而这一次,关乎翠花,他不想输,也输不起。
因为存着心思,不仅想让心仪的桑倾辞对自己刮目相看,亦想令她认可这匹自己打算送予她的马驹,郦璟最终决定,就带着昨日裴怀彻为他驯服的那匹马,去参加宫宴上的马术比试。
他于习武骑射一道确有天赋,经裴怀彻一番因材施教地悉心指点,不过半日,已能驭马轻盈越过几处低矮障碍。
他一直练到额角沁汗,方才勒马停下,翻身落地,走到一旁歇息。
裴怀彻见状便收回视线。
不知是否因心神两用,回忆翻涌,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胀痛起来,脸色亦沉了下去,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长指渐渐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直到肩头蓦地一沉。
一缕清暖馨香悄然袭近,随即一双纤软手臂也自背后松松环了上来,亲昵地绕至他颈前,紧接着,少女更将下巴颏轻轻垫在了他发顶。
翠花带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鬓边:“又想什么呢?我和三弟弟方才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裴怀彻骤然回神。
面上凌厉之色瞬间敛去,皆化作唇边的一抹温柔弧度:“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些府中琐事,这几日需指导三殿下练习马术,府中一应事务都得劳烦狄管家独自操持了。”
翠花听了,红唇微微嘟起,似嗔非嗔:“狄管家本就是母皇赐下的府邸管事,当初入府时,他可没指望着还能冒出个你来,都快把他‘挤兑’得光拿钱不干活了,如今总算是做回了分内事,能出什么岔子?”
裴怀彻含笑颔首,顺势将话头带过:“也是,是我多虑了,你与三殿下唤我,是为何事?”
翠花眼睛一亮,乌溜溜的杏眸里漾开跃跃欲试的光彩。
手臂还赖在他肩上,身子却又往前凑了凑:“瞧你教了三弟弟这么久,我心也痒了,不如也一起教教我?我还没骑过马呢,总觉着……该是顶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带孩子数+1,史上最抓马摄政王,主线任务一直都是带孩子~
以及正式入V,来了好多新的小伙伴,真的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里也会更加用心写好这个故事的,更新频率确定为晚18:00隔日更,4500+打底(因为我的码字习惯是长章,日更真的是臣妾做不到),加更不定期掉落,基本每周都会有一两章~
接下来还请宝贝们多多指教,多多留评交流,作者属于人来疯,评论区越热闹,码字越快哦,比心心!
第19章
翠花生得一副娇美模样, 却从来不是安静性子。
幼时便常跟着村里男娃漫山遍野地跑,下河摸鱼,上山逮野物, 做起捕兽夹之类的小玩意儿也手到擒来,她那手木工活计,最初便是从这地方练出来的。
她适才就眼巴巴地望着郦璟骑马, 因此裴怀彻并不意外她会也动了心思, 只温声道:“三殿下那匹马野性未驯, 非得他这般力气才压得住, 你若想学, 再让下人们备匹性子温顺的。”
翠花见他应了, 眼眸亮晶晶的, 凑过去在他颊边亲了一下。
裴怀彻无奈地微微蹙了眉, 目光往不远处一掠,低声道:“别闹, 三殿下和小笔还在。”
翠花却浑不在意,红润唇边仍扬着明媚的笑:“不妨事呀, 我刚刚就同三弟弟说好了, 我是打民间回来的, 他也不曾拘着那些虚礼, 若我们私下相处时还硬端着宫中规矩, 不是互相找不自在吗, 所以怎么舒坦怎么来。”
裴怀彻未再接话, 方才她与郦璟的闲时笑语,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郦璟给翠花显摆他那把重剑的门道,剑身正面是“仗剑走天涯”,背面刻“策马踏江湖”。
他得意洋洋地受着翠花真心实意的赞叹, 说自己之所以至今未去追寻那江湖之远的大侠梦,全因放不下有过娃娃亲的桑倾辞。
少年王爷声音朗朗:“我中意她,才不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我脸上落了这红莲纹之后,好多年都没人再提这茬,我自己也忘干净了,直到三年前……”
彼时郦璟十三岁,桑倾辞则是十二岁,他正看得入迷的武侠话本里,恰有主角从老猿腹中取得武功秘籍的情节。
他早便听说湘京南边的皇家猎场里也有猿猴栖息,索性偷偷溜去碰运气,不料猿猴没寻见,却撞上一头吊睛猛虎。
幸好那会儿是女皇每年的例行秋猎前夕,桑倾辞刚好随长姐在此布置防务,他先闻耳旁一阵破风声响,继而便见有人一箭射穿虎目,将他从虎口之下夺了下来。
他回身望去,入目就是马背上的少女戎装猎猎,挽弓的手还未放下,晨光淬在她眼里,亮得灼人。
他对那个挽弓纵马,身手飒沓的美貌少女一见倾心,回宫后遣小笔细细打听,才知她正是与自己定下娃娃亲的桑倾辞,名副其实的将门虎女。
郦璟说,这定是天注定的缘分。
话本里都这么写,幼时机缘,长大重逢,再添一笔英雄救美,虽则桑倾辞是英雄,他顶着这万人嫌的狰狞刺面,却根本算不上美人。
翠花听得笑出声来:“三弟弟明明俊得很,你瞧咱们两个的眉眼多像,我不是吹牛,从前在白石村里,我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她旋即也同他说起了捡回裴怀彻的那日。
初春山雾蒙蒙,她捡完了柴,想着时节正好,可以顺道采些蘑菇回来炖汤,结果正是往崖缝中多走的这几步,她瞧见了满身是血,都不知还有没有进气的裴怀彻。
她颊边的酒窝盛着柔情蜜意:“也是一见钟情呢!我给他擦净了脸,就连我俩以后生几个娃娃都想好了,看来喜欢好看的人是咱们家的一脉相承,母皇如此,你我也如此,四妹妹和五妹妹还小,尚看不出来,可我瞧大姐夫的相貌,太女姐姐怕也是这样。”
话音到后面,她没忘自己曾因夸了大姐夫好看,而惹得裴怀彻吃了好一碟醋,还欲盖弥彰地放低了声量。
总之姐弟二人说话,确是没什么顾忌的。
郦璟全然不避讳自己对桑倾辞的心思,翠花亦是直言,迟早要让裴怀彻做她名正言顺的驸马。
裴怀彻与小笔起初还感觉不妥,可见二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应,分明是“犯傻”到了一处,便由着他们去了。
往后几日,郦璟自是天天往公主府跑。
期间翠花还因与郦婵郦媛约好了要做豆腐包子给她们尝鲜,赶在宫宴前五日又进了趟宫。
郦璟近水楼台,比两个妹妹更早尝到二姐的手艺,美滋滋地一气吃了十个,险些让翠花备好的馅料告急。
宫宴当日,裴怀彻若非怕叮嘱得太细致惹她生疑,只怕真要写满几页注意事项令她背熟,再于她入宫的马车上,命随侍的宝钿抽查。
翠花却是从容,为了叫他安心,先是将他的嘱咐一一复述了,又软声哄道:“放心吧,母皇疼我,明知我才被接入京中一个月,不可能把那些繁复的宫规学透,就算我真有哪里不合礼数,也不会责罚的。”
裴怀彻眉头未展:“宫中的亲缘不比民间,陛下与你虽是母女,也是君臣,若你……”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翠花遂眨眨眼,接过他的话:“我知道,所以母皇对我的疼惜里,总会掺杂些别的,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不过嫌我也不成器,往后怎么待三弟弟,就怎么待我呗!”
她说得轻巧坦荡,倒让裴怀彻一怔:“你不在意?明明好不容易才与女皇陛下母女团聚,我见你这些日子……也是真的欢喜。”
翠花点头,眼里映着正盛的天光:“是欢喜呀,但我欢喜是因为终于有了娘亲,不是因为我娘亲是梁国女皇。”
她的话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仿佛一切本就该如此:“她疼我,我自然想要孝顺她,做个让她开怀的好女儿,可如果我无论怎样努力也做不成她满意的模样,她也比起我们的母女情更看重所谓的天家颜面,那么我也更多将她当作天子敬着就是了。”
翠花没有什么自觉,她天生便极擅长将纷繁世事化繁而简,几乎从不与自己为难。
这点与事事谋求周详的裴怀彻截然不同,常令他暗自慨叹,他的小娘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远比许多皓首穷经之人活得通透。
翠花同样有话要嘱咐他:“今年我就不能陪你过节了,你别只顾操心我能不能讨母皇欢心,一个人在府里,也要好好用饭。”
裴怀彻应承下来。
他一直记着自己答应了她会妥善调养身体,只是一旦有事在心中悬之未决,就会不由自主地殚精竭虑,因此很多时候反而要她来提醒。
依照宫规,除却女皇銮驾与男后鸾驾,余人车马皆不得入宫行驶。
于是诸如今日的场合,皇亲权臣多在宫门前换乘自家仆从抬着的小轿,再由小轿送入宴席开设处。
翠花自是不必亲自张罗,女皇早为她备好了候在宫门口的轿辇,似是就要将这份疼惜和恩宠,明晃晃地展现给所有人看。
然而翠花此番参加宫宴,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女皇对她不加掩饰的偏爱。
而是那位已经足足八年未曾在此类宴席露面的三皇子郦璟,竟也用了格外恭谨的态度伴她赴宴。
郦璟比翠花到得更早,寻见女皇派来接引她的轿辇,便一袭暗红吉服地安静立在了不远处,对周遭不时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
直至翠花的马车驶到近前,他才整了整衣袖,亲自伸出手来扶她下车。
翠花亦是毫不见外地搭着他的手步下马车,又随即踏上了四抬公主轿,任由郦璟带着小笔亦步亦趋地随轿护送,偶尔还会侧首俯身,神色从容地同他说笑两句。
这一幕被往来众人收在眼底,皆现出惊诧神色,低语声亦窸窣蔓延开来。
也难怪他们如此。
眼下女皇刚寻回流落民间的女儿不久,怜她往年受苦,多予以几分宠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并不能代表这位回朝公主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此刻她与之言笑晏晏的,可是那位凶名在外的三皇子郦璟。
不仅自幼便顶着天生魔丸的谶语,性子更是暴戾难近,除了身边的小笔,几乎未见他对谁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郦姝公主归京才满一月吧?
她是何时与三皇子结识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三皇子竟在她身侧显出几分恪守臣弟本分的模样,须知即便是太女殿下,也未曾得过他这般礼遇。
轿辇平稳落定,翠花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那些跃跃欲试,欲上前攀谈的视线,此刻皆化作了谨慎的审视与探究,再无人贸然近前。
她暗暗松了口气,裴怀彻虽教了她不少与这些人周旋应酬的辞令,可要她立时从一个直言快语的乡下姑娘,变作长袖善舞的宫廷公主,终究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与郦璟同行,也让原本打算出殿相迎的郦婵和郦媛怯了脚步。
直至她在她们身旁的席位落座,郦媛才按捺不住,凑近了小声道:“二姐姐,你真把那魔丸……三皇兄给带来了?”
五日前,翠花带了豆腐包子入宫,便已同两位妹妹透过口风。
她略去了郦璟纵马闹市的那节,只道二人是偶然遇见。
许是自己出身乡野,见识过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缘故,她倒不觉得这位三弟如何不堪,只是言辞直率了些,不怎么会说中听的话而已。
随后,她既作为姐姐,便主动邀他用了饭,待回府又补送了一份见面礼。
而郦璟自觉府中无物可以回赠,才决意前来赴此次宫宴,想为她搏一份彩头当作回礼。
郦媛彼时便惊得险些被包子噎着,幸而一贯小口小口吃东西的郦婵只是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没如她一般失态。
否则翠花怕是真要手忙脚乱,不知该先为哪个妹妹抚背递水。
郦婵道:“二姐姐,他那岂止是说不出中听的话?昔日他还在宫中时,便是路过的狗都要被他瞪上两眼,整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御膳房的宫人们恨不得每日抓阄,才能定下谁去他殿中布膳。”
郦媛好不容易顺过气,也连连点头:“正是呢!他还时常做些在咱们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有一回不知怎的攀着宫柱上了房梁,在那上面拴了根绳子,非说要在上头睡觉,练什么神功……”
总之,姐妹俩的共识是那天生魔丸的谶语或许玄之又玄,但郦璟的脑子有问题,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分明生而为人,诸多行为甚至都不如后宫男妃们豢养解闷儿的猫狗通晓人性。
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郦媛只庆幸他的坐席并未与她们安排在一处,见左右无人留意,她忍不住悄声问翠花道:“二姐姐,你从前在民间……莫非还学过驯兽?”
郦婵亦低声附和,瞥向郦璟的目光难掩讶异:“不过有一说一,他今日看起来,倒有几分拟人的模样了。”
翠花只得对她们报以无奈的浅笑,她虽有心缓和弟弟妹妹间的关系,可堪破了她心思的裴怀彻却告诉她,此事尚急不得。
自郦婵和郦媛记事起,郦璟是天生魔丸的说法便已在这湘京中传得人尽皆知,因此她们能自有判断,不视其为邪祟,已属难得。
更何况她们待郦璟那份人云亦云的疏远,未必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们与郦璟到底同出一父,如今虽只说女皇是因破了继后元阳才初胎诞下魔丸,可若来日有人欲对她们不利,见她们与郦璟为伍,难保不会借题发挥,指称兄妹三人皆为神罚妖邪。
裴怀彻说,翠花此时所为已是上策,借着自己颇得女皇宠爱,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着痕迹地给郦璟一个展露长处的机会。
与翠花及裴怀彻相处了数日,郦璟似乎也被教会了些许人情机窍,他隐隐明白翠花既当众表现出与他亲近,他的一举一动便不再只关乎自身。
因而他一反常态地没像从前那般破罐破摔地肆意妄为,纵使宴前的比试开始时,他就因破天荒地参与其中招来了旁人的目光打量,他也未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地戾气相还。
他依着裴怀彻先前的提点行至御前,向女皇与继后躬身拜下。
声音虽略显生硬,措辞却意外周全:“前几日儿臣不慎冲撞了二皇姐,承蒙皇姐宽宏,非但未加责怪,反赐了厚礼至儿臣府邸,儿臣感念,奈何府中乏物可以回赠,索性近来习练马术略有心得,愿搏一彩头,敬献皇姐。”
话音方落,满座皆惊,莫说旁人,便是女皇与继后,也从未见过郦璟如此得体地讲过话。
女皇雍容的面容舒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喜。
而继后那终日静水古佛般无波无澜的慈悲眉目间,竟也化开了一缕极淡的笑意。
无疑表明二人非但无半分怪罪他“煞风景”之意,反倒对他今日的种种举动颇感欣慰。
坐于翠花身侧的郦媛再次悄悄扯上了她的衣袖,声线惊得微微发颤:“二姐姐,你可瞧见了,父后方才对你笑了,还搭了母皇邀他入席的手!”
翠花一时怔然。
她之前与继后仅见过一面,对其的印象也唯有这确是位宝相庄严的美男子,不怪一心向佛仍被母皇强迎入宫。
所以她并不认为他那抹笑是冲着自己,即便真是,也不觉得他如此轻描淡写的一笑有什么稀奇。
郦婵见状,便又在一旁轻声补充:“二姐姐有所不知,我与郦媛是父后的亲女儿,都已经数年未见他展颜笑过了,而且除了每月定规的两次侍寝,父后至今仍严格恪守着出家人的戒律,不近任何女色,连母皇……亦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翠花开挂进行ing,母皇喜欢我,弟弟妹妹们喜欢我,继父后也喜欢我……我命就是好~
王爷:emmm……(你开心就好)
第20章
女皇绝非打心底不喜郦璟, 裴怀彻之所以如此确信,只因他既尝过被那皇位上之人真心疼惜的滋味,亦见过那人若只想做给旁人看时, 又该是怎样一副虚以为蛇的做派。
他出生时,众位皇兄的储君之争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彼时的父皇年逾古稀,许是深知自己年事已高, 纵使强压也阻止不了群臣纷纷压宝, 各为其主助力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索性放手任由他们去争, 心下想着能从这修罗场中踏出来的, 想必也拥有足够的手段去坐稳江山, 不会叫他辱没先祖基业。
可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人, 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寿数, 又怎会不渴求儿孙绕膝,天伦慰怀?
正因如此, 晚年基本不再过问国事的父皇才耐不住寂寞,宠幸了于出身威胁不到任何人, 本身也毫无野心的母妃, 更老来得子地有了他, 继而则将那份对血脉亲情的眷恋, 尽数倾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裴怀彻记事早, 最初的记忆, 便是须发皆白的父皇挥退宫人, 亲自牵着他的手,与母妃一起伴着他学步。
待他学累了,又会将他抱在膝头,一遍遍用苍老而温和的嗓音, 教他唤“爹爹”和“娘亲”。
等到二皇兄踏过其他兄弟的尸身血肉,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父皇看出这个儿子心性狠绝,故在拟写传位诏书时,特意唤来几位信重的老臣作证,命新帝继位后断不可再伤及他和母妃的性命,务必许他们善终。
母妃后来告诉他,父皇最后的那段日子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却仍反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不必将他们的孩子教得多么出众,令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往后再为他讨一块远离京师的封地,一辈子做个富贵闲王便好。
与之相对的,及至皇兄继位,裴怀彻又见识到了那人若对他颇多忌惮,却仍不得不在人前扮做长兄如父,该是怎样一副笑意不达眼底,关怀句句权衡的模样。
总之女皇若当真厌弃郦璟,脑子根本没问题的郦璟绝不可能磕磕绊绊地长至十六岁,却仍保留着如此良善不谙世事的心性。
他昔日在宫中,所遭遇的不会止于宫人的表面怠慢,出宫开府后,女皇更不会对他那些分明有失体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裴怀彻断定,翠花与郦璟交好,又借机予以郦璟表现长处崭露头角的机会,女皇多半会乐见其成。
再不济也会因失而复得的女儿全然不惧流言,愿意对弟弟友善相待,而将她多看重几分。
不过他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确实也未曾料到,那位传闻中一心向佛,不问任何朝堂后宫事的继男后,竟也会因着这一幕,而对翠花生出几分真切的善意,将数年间难得一见的欢颜,朝向这位之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继女。
席间皇亲与群臣见状,诧异之余,皆心思电转。
郦婵与郦媛亦将对翠花的亲近之意流露得更加明显了些,言谈间笑意愈浓。
见郦璟随其他人一同走向马术比试的场地,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郦媛悄悄将膝下软垫朝翠花身侧挪近几分。
她压低声音,为翠花逐一指点场上那些即将参与比试的人:“去年武举三甲都在,还有扈将军府的大公子,楚都督家的大小姐,萧尚卿府的二公子……”
简而言之,自愿在今日这般场合亮相的,无一不是骑射功夫了得,意在御前争辉。
翠花听着,不由暗自替郦璟悬起了心。
她当然也不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可事实便是郦璟只临阵磨枪学了七日,师父还是她家相公,全仗着昔日曾为骑奴的经历才习得一些骑射武术。
她怕郦璟仓促上阵在众人面前出丑,更怕疑似才对他略有改观的母皇与继后,见他完全被其他人比下去,就又觉得他失了皇家脸面,日后对他更加冷淡。
她目光惴惴,掠过场上一个个挺拔的身影,最终停在一位正牵马行至郦璟身旁的劲装男子身上。
那人浓眉虎目,肤呈麦色,鼻梁高挺,即便置身一众英武的青年男女之间,依旧醒目得如寒刃出鞘,自带几分摄人锋芒。
此时旁人尚对郦璟存着几分谨慎的忌惮,唯独他主动来到郦璟身边,竟还姿态磊落地与郦璟攀谈了几句。
坐席离得远,听得见风声马嘶,却听不清人语,翠花好奇地问郦媛道:“五妹妹,那个正同三弟弟说话的是谁?都没听三弟弟和小笔说过,他在朝中还有什么交好的人,瞧着好生威风。”
郦媛循着她视线望去,“嗐”了一声:“哪有人会和他交好,那是桑将军的二女婿项修,威风是当然的,原是大渊煊王麾下战功赫赫的一员猛将呢,想来是和二姐姐你一样,先前只是多少有些耳闻,不知那魔丸做过多少荒唐事。”
翠花自幼长于渊国边陲,纵使如今已经成了梁国公主,提起那片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仍难免存着几分乡情,闻言不由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乡”。
她轻声叹道:“居然是煊王旧部……难怪,煊王摄政那十年,我们边地的民众过得最是太平,派来驻守的将士不仅骁勇善战,杀得贼人不敢来犯,而且纪律严明,从不会打着官家的旗号欺压百姓。”
郦媛点头,俨然被翠花勾起了谈兴:“我也听闻过,煊王刚薨那会儿,渊国小皇帝惧怕他留下的旧部势大,曾倾举国之力大兴清缴,明知被发现便是死罪,仍有边陲之地的渊国百姓甘冒险掩护那些逃亡的兵将……可见他手下的兵,确是极得人心。”
翠花再度望向郦璟身侧的项修,眼底浮起复杂神色:“所以项将军……也是走投无路之际投了在梁国边境戍守的桑将军,还做了桑家的女婿?”
郦媛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他主动投诚,那时他本欲率残部死战,既逃不掉,索性誓死向煊王尽忠,奈何兵力悬殊,领军追剿的将领还曾因贪饷被煊王贬斥,与他们煊王一派积怨已深,铁了心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是桑将军得知此事后惜才,不忍这么一员骁将折于卑鄙小人之手,这才在上报母皇后亲率兵马,在两国交界的缓冲之地为他截住了追兵。”
翠花低声感慨:“看来也是一出英雄惜英雄的佳话了,但母皇和桑将军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公然包庇渊国判臣吗,难道不怕影响两国数十年相安无事的友邦关系?”
郦媛谈得兴起,语速都快了些:“怕什么,用母皇的话说,没了煊王和他栽培的一众忠臣良将,那小皇帝别说还有什么余力发难我们,保不齐都得做大渊的亡国之君,我们只管提早做些准备就是了,避免他们那边乱起来,再殃及到同处中原地界的我们。”
翠花听得入神:“母皇不愧是母皇,当时就精准预判了时局,如今小皇帝治下才两年,渊国已经有很多地方内忧外患了,宝钿大抵是之前跟着母皇时听她说的,渊国百姓也是福薄,真不如叫煊王篡成了皇位。”
郦媛撇嘴道:“可不嘛,说来也奇,那煊王明明担着谋逆之名,麾下却多是忠烈之士,我听说在与桑二小姐定情前,母皇就曾屡次赐官给项修,他却皆推拒不受,只道不事二主,但念桑将军救他性命及为他手下兵士安置去处之恩,愿以门客身份留于桑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本是翠花问起,郦媛才多言几句,可她生性活泼,说起这些搜罗来的逸闻便有些收不住话匣。
直到马术场地那头鼓声初响,比试即将开始,正待与翠花详说桑二小姐如何对项修“霸王硬上弓”的她,才被身旁嫌她聒噪的郦婵没好气儿地喝止。
郦媛只得讪讪住口,举杯抿了口果酒,眼角却悄悄睨了郦婵一记,心下嘀咕郦婵定是眼红自己能说出许多让二姐姐感兴趣的话,不像她,每次只会起些风花雪月的酸诗当话头,也就是二姐姐脾气好,哪怕听得想睡觉,仍耐着性子附和她。
翠花浑然不觉,她全部心神皆系在郦璟身上时,身旁的两个妹妹竟又为她更偏爱谁一些暗自较起了劲。
郦婵与郦媛则互相瞪视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宴席高处的母皇毫无征兆地起身,才不约而同地循着母皇的视线,将注意力投向赛场。
下一瞬,二人眼底俱掠过惊愕。
只见场地之中的人马均已跑完了首圈,一马当先的竟是那个她们本以为能全程不跌下马背已属侥幸的三皇兄。
马蹄踏起烟尘,速度极快,快到场外的人已看不清少年面上那抹妖异的红莲纹,唯见他一袭红衣猎猎飞扬,□□烈马疾驰如离弦之箭,赫然是沙场登先的凛然姿态。
郦婵与郦媛自幼便对习武和骑射这些不感兴趣,女皇也从未将她们往全才的方向栽培,强迫她们于此道钻研。
可她们长于宫闱,诸如此类的比试年年得见,自然看得出郦璟此番抢得先机,绝非旁人因他的皇子身份刻意拱让,而是他不知何时,竟真真切切地练就了一身相当了得的骑射功夫。
二人惊得忘了方才那点女儿家争风吃醋的小心思,见四周众人皆和她们一样面露诧色,唯有翠花轻轻舒了口气,似是放下心来,不由又齐齐望向她。
郦媛眨了眨眼,复凑近低声问道:“二姐姐,三皇兄这身骑射功夫,该不会是你教的吧?莫非在渊国从事商贾之事如此凶险,你不过卖个豆腐,还得打得过马匪流寇不成?”
翠花:“……”
她默然一下,她本不愿用“不食人间疾苦”来形容并无恶意的妹妹,可郦媛对黎民百姓生计的想象,着实太过丰富了些。
莫说马匹,白石村中连毛驴都只有一户人家养得起,若真要硬碰硬打赢马匪才能过活,那大家都没有生路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向她们透露郦璟是受教于她相公,另一侧的郦婵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同样语出惊人:“难道真叫他寻着了什么武功秘籍吗?可即便真有这等奇书,也得是流传了数百年的古籍残册,以他那仅能看明白话本的学问,也不可能读懂呀,怎么没走火入魔呢……”
翠花:“……”
对她这般识不满十个字的人而言,郦婵这话无疑比郦媛那句更难以应答。
幸而她们并未真要逮着她追问到底,她便也做出一副专心比试无暇他顾的模样,将目光再次投入场中。
比试共绕场三圈,因此参加比试的人往往会在前两圈彼此试探和周旋,直到最后一圈方见真章。
郦璟与那匹野生马驹终究是欠缺默契,人马之间仍然隐隐存着些较劲之意,行至最后小半圈,眼见后方众人渐渐逼近,他不免心头一急,猛力扯动缰绳欲要加速。
不料却在情急之下失控了力道,只听“嗤啦”一声,待他回过神来,缰绳竟已在他的拉扯和马驹的撕咬下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马驹似也被他扯出了脾气,恼火地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似要将他当场掀落。
仅随裴怀彻仓促学了七日的郦璟何曾历过这般变故,惊慌之下,唯见身侧蓦地探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如溺者攀浮木般紧紧抓住,下一刻便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人已落在了另一匹骏马背上。
郦璟愕然回首,只见那位名为项修的青年将领把坐骑让与他后即刻纵身下马,出手如电,不过三两下便制住惊马,随即拽着马鞍将其引出赛道,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动作如行云流水,利落得叫人咋舌。
他未及从惊愕中回神,又听项修低喝一声“墨狐”,身下黑马就闻声发力,朝着不远处那面朱红旗帜疾驰而去,迫得郦璟无法,只能握紧缰绳伏低身子,与这匹陌生的骏马一同冲过终点。
紧随他和黑马之后,其余众人亦陆续抵达,而因适才一幕惊魂未定的翠花,直至此时才觉呼吸回笼,嫩白指尖犹自带着微颤。
她听到身旁的郦媛发出慨叹:“看来这项修先前一直收着力呢……怪不得始终不多不少地落后三皇兄一个马身,方才见情势有变,瞬间便赶上了。”
郦婵也低声接话:“想必他是也看出了母皇与父后因三皇兄参加比试欣喜,加之旁人又确实对三皇兄欲追不能,他一个降将在这等场合展露身手,无非是想向出席宴席的武将们证明自己有被母皇重用的本事,又何必抢三皇兄的风头,扫母皇与父后的兴致?”
这一点,女皇,继后,以及在场众人同样看得分明,于是女皇理所当然地令宫人又备下一份彩头,分赏给了郦璟与项修二人。
郦璟既不认为这场胜利得来名正言顺,也早习惯了自己不为母皇所喜,便只当所有赏赐都因母皇想借机犒赏翠花而得,便看也未看那几只锦盒中盛有何物,直接让宫人悉数捧到了翠花面前。
翠花却打一开始就不甚在意什么彩头,这会儿仍紧张得面色发白,只急急上前,仰面望他,声音氲着未散的后怕:“方才可伤着了?你真是……吓坏我了。”
边说边取出绢帕,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自然,与郦璟极像的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这般情景,倒叫刚刚还在为“二姐姐更喜欢谁”而“明争暗斗”的郦婵和郦媛双双傻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她们先与二姐姐相认的吗?况且比起郦璟那“天生魔丸”,怎么也该是她们更乖巧贴心才是,怎地二姐姐待他,反倒最是亲近?
眼见四个孩子的身影笑笑闹闹地挨在一处,从未想过能得见如此景象的女皇面上含笑,转而看向身侧的继后。
后者来不及敛去唇边的一丝极淡弧度,被她捕捉个正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继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色低淡,似感慨,似怅然:“同样是你与那人的女儿……她与皇太女,当真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么热情,加更不就来了嘛~人来疯作者就是留言多多,加更多多233~
王爷旧部登场。
王爷:(惊恐捂紧自己的小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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