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宫宴散罢, 殿外月色已明澈如霜,翠花没忘了还礼,牵着郦璟的袖角, 特意绕到桑将军一家席前,又郑重其事地向项修道了次谢。
郦璟原有一番打算,他本想借着此次马术比试夺魁, 让桑三小姐亲眼见证那匹他亲自驯来的野马是何等神骏, 然后千里马赠佳人, 自己的一份心意便不言而明。
可偏偏自己的胜利名不正言不顺, 那马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了性, 险些将他掀下背来。
那么这礼自是送不出手了, 他心头的雀跃也熄了大半, 并不太愿意空着手去见桑将军和桑三小姐。
好在这些时日他已经习惯了去听二姐姐的话, 到底还是随在翠花身后过去了。
虽然全程几乎没将目光从桑三小姐身上移开,却也算端正地行了礼, 谢过了项修的搭救之恩。
待到亥时入夜,翠花又一次携着彩头与母皇的若干御赐之物回府。
她唯恐裴怀彻多思难眠, 更衣洗漱后便暂且将郦璟差点坠马的惊险一节略过, 只先捡了最轻松的这一段说。
她此时刚漱了口净过面, 颊边还沾着湿润的水汽, 未施脂粉的面庞在烛光下晕出淡淡莹泽。
说着说着便凑到他跟前, 眼底漾着笑:“说真的, 三弟弟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看桑将军身姿凛凛,面容威严方正,三个女儿却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那位三小姐, 模样生得灵秀,眉眼间又带着英气,莫说三弟弟,连我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可她这点道行,哪里瞒得过心思缜密的裴怀彻?
她话音才落,他已然听出其中定是藏了些事情。
毕竟她入宫赴宴之前,他再三嘱咐过她谨言慎行。
他不信她会那么不听他的话,兴致上来便效仿从前在白石村中的时候,热络地同邻里妇人一道,在乡里乡亲中尚未婚配的男女间撮合。
翠花见他眸色微沉,心知瞒不过了,便如实将郦璟参加马术比试时的惊险一幕道出:“说来也是缘分,救他的人是桑三小姐的二姐夫,他这可是第二回 被桑家人‘英雄救美’了,难道不是他再不以身相许就很难收场吗?”
她说着,眨了眨眼,语气放得轻软了些,又笑,“而且我瞧桑将军这个顶顶威风英武的二女婿也对三弟弟颇为赏识,比试前还主动找他说话呢。”
裴怀彻垂眸听着,长睫掩下眸光,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他也不想如此敏感,可听闻她竟再次脱口夸了其他男人,那“威风英武”四个字就像是细针轻轻扎进心口。
令他抿了抿薄唇,郁气缠在胸间,半晌化不开。
从前在乡野之间,因为有把握让她过得比周遭嫁与其他村夫的妇人好,他并不似今日这般惶然。
甚至也一度被她“有得必有失”的论调说服,认为余生既能与她恩爱相守,便是用双腿和曾经手握的滔天权势交换也值得。
可如今她已是公主,往来皆是人中龙凤,文武兼备者不知凡几。
他忽然怨恨起这双腿来,恨它们甚至无法让他与她并肩而立,恨他再也无法如那些叫她矢口称赞的人一般,策马驰骋,换她一道惊艳的目光。
静默在夜色里蔓延半晌,裴怀彻心里不是滋味,忽然鬼使神差地道:“我说我双腿未废时,也不比你夸的那人差……你信吗?”
翠花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相公这是又暗自酸上了。
她“噗嗤”笑出声,指尖轻点他的眉心:“好端端的,醋坛子怎么说翻就翻?我不过随口一说,人家是有家室的将军,我也是有夫君的公主,还能彼此间存什么龌龊心思不成?”
她并未直接答他信或不信。
裴怀彻眉宇间那抹黯然神色又深了些,别开脸道:“不信罢了,总归……我已经成了残废,也不可能向你证明了。”
翠花忙抬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又俯身在他唇角处轻啄一下,笑语温存地哄道:“我信,怎么不信?三弟弟不过跟你学了七日,就差点赢了他,我相公自然是最最厉害的。”
她俯身时动作稍急,素白寝衣松松散开,领口滑开一片莹润肌肤。
裴怀彻眸色倏地转暗,修长手指勾住那根细细的衣带,轻轻一扯,顷刻便伴着透过窗纱的月光,流泻一室清辉。
同吃醋的男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尤其是已经碍于她的月事和今日的宫宴,被她素了整整八日的男人。
中秋圆月高悬,他竟缠着她要了四回。
第三回 结束时她已软作春水,他也说好是最后一次,可她迷迷糊糊地蜷入他怀中睡去尚不足半个时辰,身下便有温热再度袭来,惊得她困意全消。
察觉她醒来,他以带着薄茧的掌心轻掩她双眼,暗哑嗓音拂过她耳畔:“没事,你睡你的,我还有些睡不着。”
她本存着纵他胡来,以此平息他翻涌醋意的念头,可此时着实受不住了。
什么叫她睡她的,他在她身上又吻又抚,那物更是深深浅浅地在她敏感处捅来捅去,这般动静,叫她如何能睡?
直至丑时将尽,她才气喘吁吁地咬他肩膀,含糊呜咽地警告道:“你再不停……我便唤人进来,治你一个扰乱公主安眠的罪名,罚你往后一个月都不许踏进我寝屋半步!”
她羞恼的模样同样娇艳生动。
裴怀彻心中那股郁结终于纾解了大半,指腹摩挲过她微肿的唇,低笑着吻过她的鼻尖:“扰乱公主安眠是什么罪?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基本将《大梁律》翻了一遍,倒不曾见过这条。”
翠花知他入府后常向狄管家要书来看,原以为他只是多数时候都要闷在屋中,借着看书打发辰光罢了,哪里想得到他竟连律例都能读得津津有味,不由睁圆了眼:“你是看书看得太多了,寻常的书全翻腻了,阅读偏好就开始往邪门走了吗?”
她虽不识字,可考虑到律法典籍的效用,也晓得编纂此书的官员绝不可能把它写成什么趣致读物。
裴怀彻故作沉吟:“倒也不是,只不过我的娘子如今成了公主,若如今日这般要对我欲加其罪,我总得知道自己冤不冤枉,是不是?”
翠花自然听得出他话间满是戏谑,气得抄起他的胳膊又咬了一口:“狗男人,偷着乐吧你,若不是伤了腿遇上我,就凭你这性子,纵有天大的英武,也定是个为祸一方的悍匪!”
总之这后续的事细细论来,倒真称得上种种巧合叠加下的阴差阳错。
鉴于裴怀彻一通醋意翻涌,翠花为哄好这狗男人,着实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于是经此一遭,她算是又长了一回记性,此后除了卫江冉,也在他面前绝口不再提项修,自然更不会说起项修竟还算得上他们的“老乡”。
而裴怀彻吃醋归吃醋,却更多是恼恨自己再不能成为她目之所及处最出色的那个人,倒并非真疑她有了二心,因此自没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在心里凭空树个假想敌,一遍遍酸涩自己。
自然,这也与一夜缠绵后,翠花终于知晓了曲大夫给的医方上还另有一行小字有关。
那日从医馆回来,为方便下人们抓药备膳,她直接将方子交给了膳房。
膳房誊抄后,又经由宝钿的手送回,如此一番周转,不只掌管府中诸事的狄管家,二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宝钿等,便是整个公主府,少说也有三成人知道了方子右下角的那行医嘱。
可随后众人瞧见的,却是公主与淮爷变本加厉地不知节制。
尤其中秋宫宴过后的那一夜,在翠花寝屋外守夜的宝钿听着里头的动静默数时辰,简直越数心肝越颤,生怕再这般下去,不出一年半载,他们公主府就得给裴怀彻发丧。
宝钿是翠花的贴身丫鬟,该劝的早已点到为止地劝过,再多说便是逾矩。
至于裴怀彻,她与他终归男女有别,她总不能私下里找上他,开诚布公地谈及他和公主的闺房私事。
几番思量,宝钿只得悄悄寻到了狄管家跟前,盼着这位年过半百,阅历深厚的老管家能拿个主意。
宝钿蹙着眉,忧心忡忡地道:“奴婢从前在女皇陛下身边伺候,观陛下翻牌子临幸后宫也不过这般频次,可陛下后宫的男妃男嫔近二十位,咱们公主却只有淮爷一人……这是不是怎么也算不上在那事儿上节制?”
狄管家抚着灰白的长须,沉吟片刻,摇头叹道:“问题定不出在公主身上,公主疼他都快疼到骨子里去了,依老奴看,准是你将方子交还公主后,咱这位爷压根没让公主晓得底下还有那行字。”
得了狄管家提点,宝钿恍然,待翠花午后起身由她服侍沐浴时,瞧着公主身上深深浅浅的红痕,她终是将心一横,将方子中那句“节制房事,固本培元”的白纸黑字从实道来。
于是一夜纵情过后,裴怀彻毫无防备地迎来了自家娘子的滔天怒火。
这可是关乎他性命的事情。
翠花越想越后怕,心头火蹭蹭直冒,一时连澡也顾不得洗完,便哗啦一声踏出浴桶,湿发同样不及擦,只草草披了件外衫,一路领着宝钿,疾行至他的寝屋。
“啪”的一声,她将那张医方掷在他面前,眸中簇着火,声音却像是淬了冰:“姓淮的,你欺负本公主不识字,好糊弄是不是?这方子右下角写的是什么,你一字一字,念给我听!”
裴怀彻没料到东窗事发得如此突然,怔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虚,却仍强撑着含糊道:“宝钿还在……况且前几日事忙,这方子只那天夜里在我手中过了一遭,未曾细看。”
翠花冷呵一声:“我不识字,却不是没脑子,《大梁律》那么繁杂的律条你都能过目不忘,区区一张不足百字的医方,你会漏看整整一行?你骗鬼呢!”
裴怀彻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还想挣扎:“自医馆回来,统共也只……放纵了两夜,相较从前,其实已算克制……”
翠花懒得再听他狡辩,抬手将衣领扯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其上红痕点点,清晰刺目。
她气哼哼地道:“来,对着它们再说一遍,总共晾了你八日,其中我来月事就占了五日,你不再多等三日,莫非还想让我顶着这些去见母皇?”
裴怀彻素来擅长凭借话术四两拨千斤,此刻却因真的理亏,只得由着她一句接一句地斥骂,最终还被她干脆利落地划了条红线。
她令狄管家再访曲大夫细问后,直接参照女皇与继后的标准,每月只许他初一十五两夜,且每夜不得超过三回。
细细算来,一个月仅得六回,自从裴怀彻入赘给她,何曾再有过如此清心寡欲的日子,不禁当即反驳:“你也说了,继后至今仍恪守佛门清规,你要我依他行事,是不是太严苛了些,我又没出过家。”
翠花却毫不心软,只睨着他道:“我只知道做和尚的即使破戒也不会死,但是你会,所以这事儿没得商量,让你遵照他的规矩来,已经是我顾念你了。”
话虽如此,翠花也怕真将他憋出好歹,隔日便把初次入宫时继后所赠的佛珠,不由分说地套到了他的手腕上。
继而又让狄管家寻来好些佛经,整整齐齐码放至他的书案,美其名曰助他宁心静气,调理身子。
怎么说呢,裴怀彻年至而立,平生第一次对着面前的书卷烦扰不堪,一本佛经在手中捧了五日,竟连一半都未读进,看过的部分也字字不入心,只觉心浮气躁,越看越躁。
可以说接下来几日,二人是皆把心思绕在了关于此事的彼此拉扯上,先前宫宴上有惊无险的坠马风波,早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直至郦璟毫无征兆地带着项修登门,裴怀彻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杀了个措手不及。
翠花与裴怀彻皆不知晓,项修那日之所以主动与郦璟攀谈,实是他上马执鞭的方式,策马冲锋的习惯,皆处处透着昔日他们煊王麾下精兵队的影子。
大渊煊王裴怀彻文韬武略,文有修齐治平君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针对西邦相对中原的骑兵之长,他不仅独创了诸多阵型战术,更因人施教,将麾下士卒锤炼得锐不可当。
怎么会如此相像呢?仿佛眼前的少年王爷,也是得了煊王殿下亲自调[和谐]教的兵尖子一般……
项修自不敢妄想他们的煊王殿下尚在人世,可听闻郦璟说他的骑术都是跟他“姐夫”,也是郦姝公主府中的一介通房面首所学,他心底的好奇和疑虑,便再难按捺。
为此,即便娘子桑倾语笑称初为人父三个月的他是“当爹傻三年”,他仍在宫宴后耐着性子,与那头顶魔丸名号的小王爷套了几日近乎,终说得对方点头,答应带他来公主府,见见其“姐夫”兼骑射师父。
郦璟素来不拘礼数,更不懂什么拜帖先行的规矩。
好在这些日子他常来常往,公主府守门的侍卫见是他,只例行公事地唤了声“瑾王殿下”,任由他带着项修,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
下人通传后,二人就在客堂静候。
而今中秋已过,堂外拂过的微风已有了些许凉意,吹动庭院枝叶簌簌轻响,不多时,一阵轮椅木轮碾过青砖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郦璟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未同项修说过裴怀彻的腿疾,然而不待开口,赫然瞧见抬眸望去的项修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毋庸置疑,男子坐在轮椅中的清瘦身影已不见了昔日驰骋疆场的勃发英姿,可那逆着光的俊美面容却一如往昔,将项修的记忆尽数拉回到了两年前。
八尺有余的汉子流汗流血不流泪,此刻竟虎目骤红,喉头滚动几下,带着哽咽的颤音开口:“……王爷!”
作者有话说:
猜猜王爷这次还能怎么圆~
第22章
这场与昔日下属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裴怀彻亦不由得怔愣当场。
坚称项修认错人的念头并非没在心头闪过,只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性品质的人。
项修此人表面粗豪, 实则粗中有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既如此, 倒不如暂且绕过他, 先去应对旁边全然处于状况之外的郦璟。
裴怀彻遂沉下声线, 深眸转向郦璟, 就着项修的话重唤了一声:“王爷。”
郦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似是彻底被这两声恭敬的“王爷”给叫糊涂了。
他眨了眨眼,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帘上垂落的铜钱, 喃喃道:“嗐, 姐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气上了……搞的我怪不习惯的。”
说着,他的视线在项修与裴怀彻之间逡巡一圈, 又道:“还有项将军,你之前也没和我这么客气过啊!没事, 你们真不用觉着有了旁人就得对我拘礼, 整个湘京就没几个人拿我当王爷看, 你们这样, 倒显得像外乡人初来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裴怀彻默然不语。
项修亦一时无言。
几日相处下来, 项修不是没察觉出已经十六岁的郦璟论心智简直像是六岁, 可眼见其竟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糊弄,仍叫他始料未及。
方才他那一声诧异又恭谨的“王爷”,任谁来听都判断得出他冲的另有其人。
当然,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对郦璟恭敬持礼。
实在是这小王爷根本接不住来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坚持顾全礼节,只会叫郦璟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于是,昔日的王爷与副将之间弥散开一阵微妙的静默,只余郦璟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为他二人引见。
郦璟语气轻快地道:“项将军,这是我姐夫淮澈,虽说眼下还没有我正宫姐夫的名分,但我姐说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迟早给他。姐夫,这是项修项将军,桑将军家的二女婿,我姐同你说过没?上回宫宴马术比试时,我差点被那野马掀下去,就是项将军救的我。”
郦璟之所以答应带项修来见裴怀彻,是因为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倾辞,那么往后就也得随她一起喊项修“姐夫”了。
他觉着既然全是姐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样将他视作洪水猛兽,他自然乐得遂项修的意,斡旋二人结识。
毕竟若一切顺利,大家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说出了“淮澈”这个名字,可谓彻底断绝了裴怀彻继续否认身份的余地。
若仅仅是容貌相似,或许一切许尚有转圜,可这听起来就是唯独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还是巧合?
裴怀彻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见这些直到最后仍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更遑论让他们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副……他们一旦知晓,定会痛心不已的模样。
项修确实又红了眼眶。
待重逢故主的激动与惊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怀彻静静置于轮椅的双腿上,只觉喉间发哽,垂在身侧的双拳也难以自持地越攥越紧。
这是曾经率领他们杀穿半壁西邦,如军神临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竟被裴子宴那个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狈的境地,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和天理可言?
满腔悲愤与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项修甚至顾不得身旁还站着个郦璟,一句压抑至极的切齿唾骂脱口而出:“不识好歹,不辨忠奸……就他娘的是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裴怀彻静默地望着他,眼中情绪如深潭暗涌,旋即又将视线移向一旁虽然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出气氛异常的郦璟。
他按下心头同样翻腾的涩意,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适时地阻住了项修愤恨之下再吐露出更多隐秘,令局面愈发难以收拾的可能。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无意惊惶到瑾王殿下,项将军与草民实乃故交,草民……亦曾在渊国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待翠花从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口中大致听罢经过,怀揣着满腔震惊又纷乱的心绪匆匆赶至客堂时,裴怀彻已当着郦璟的面,同勉强恢复镇定的项修对好了说辞。
项修昔时常任大渊征西军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骑校尉,统领重甲骑兵营。
裴怀彻思及自己麾下的这八位将军即便在梁国也威名赫赫,贸然顶替其中任何一个都恐再生枝节,便为自己择了一个多数时候确由他亲自兼任的职务,行军长史。
只道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内臣,当年煊王三度亲征西邦之时,皆是他来负责管理军队事务和处理文书命令,亦常参与军机谋划,制定作战计划。
这般说法,算是合理解释了为何方才重逢之际,军中地位本应仅次于统帅煊王的项修,竟会下意识地向他流露出下属面对长官时的恭敬。
军队里若设置了行军长史一职,即便不似校尉那样手握固定兵权,亦相当于统帅影子一般的军师和副手,及至统帅不便或分身乏术之际,甚至可代行指挥之权。
自然,裴怀彻没忘记自己曾答应过翠花不再骗她,于是这套说辞,被他仔细地叠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骑奴经历上。
他确实改革了渊国沿袭数十年的武官分封旧制,不再唯皇亲和世族子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论出身。
故而才有项修这般平民出身的募兵能凭借军功累迁至校尉,亦可能有一个混有西邦血脉的骑奴,倚仗非凡才干,跻身到行军长史的位置。
由于郦璟根本听不懂那些繁琐的军职称谓和官阶品级,裴怀彻和项修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场堂而皇之的“密谋”。
而当裴怀彻将这番“密谋”的结果轻声说与翠花听时,她虽同样不明了那些军中细制,却骤然串起了许多她曾因为太过喜欢他,便想当然忽略的细节。
譬如初遇时他周身深浅交错着十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身体,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出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唇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根细问的机会?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出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翠花将目光从裴怀彻欲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点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交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出责怪他的意思。
她迎上裴怀彻隐含忐忑的注视,眉眼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出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做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裴怀彻眼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头,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翠花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皮好似都厚了三分。
她眼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进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马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性的?”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性”这样的字眼,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深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身上。
可偏偏面前娇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出几分契合来。
午时渐至,翠花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花捡回家中的?
他眨眨眼,无缝接上了平日最爱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跳下来,我二姐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高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种……”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子气的胡乱猜测,竟面色未改,平静应道:“公主救我性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腿落下残疾,愿委身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郦璟歪头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高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跳崖这个法子,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跳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跳第二次……”
项修:“……”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花出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出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软:“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跳下去的,对吗?”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跳崖”,而他没有纠正。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具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入那些欲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进多少条性命。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子民的西邦部族暗通款曲。
直至粮道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口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头。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花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部分。
项修沉声接道:“王爷当时已身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子宴那王八蛋不会放过我等。”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现渊帝裴子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部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子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子。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逼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甚至会在备受双腿伤疾折磨的深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子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直至他亲眼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入裴子宴手中,他的小娘子,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子,又听闻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翠花听得入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部属心存感激和敬仰。
她抬起眸子,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美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裴怀彻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身,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做例外。”
翠花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既是作为他的娘子,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子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肉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至此,她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道:“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做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郦璟亦听得心潮翻涌,裴怀彻和项修的经历虽不似话本中大侠那般飞天遁地,神功盖世,却莫名契合了那“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主旨。
他当即挺直脊背,紧跟着翠花表态:“对!他若敢来,二姐一声令下,本王便扑上去咬人,反正本王是魔丸,又不通人性,他被咬了,只能算他自个儿倒霉!”
翠花失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出了门可不许乱咬,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要闹肚子的。”
郦璟一想也是,煞有介事地点头:“那本王往后除了武功秘籍,也得多留意寻些健脾止泻的良方才是。”
姐弟俩说话间,郦璟碗中的饭已经见底。
见翠花随之起身,柔声引他去添饭,项修不由压低声音,对裴怀彻感慨道:“末将从前总想象不出,您会娶一位怎样的王妃,今日得见……果然不愧是有幸得您青睐的女子。”
裴怀彻却缓缓摇头,目光追着那一抹屏风后的裙裾:“不是她有幸,是我有幸,也不是王妃,是公主。”
作者有话说:
感受到宝子们的热情,所以加更又来啦!
王爷表示还是做驸马香,做王爷哪有做驸马香~
第23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秋后稀疏的云层, 在庭院中洒下斑驳暖意。
郦璟听说翠花在府中辟出的农家小园已播下了种子,便缠着姐姐要去看,翠花拗不过, 笑着应了,随即推起裴怀彻的轮椅,与他一道往园中去。
项修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随行。
园子不大, 经过裴怀彻的规划, 却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得十分齐整, 新翻的泥土透着湿润的香气。
待郦璟蹲在畦边, 指着刚冒尖的嫩苗问这问那, 翠花也俯身, 一根根为其指认时, 项修便向前几步立在了裴怀彻身侧, 声音低下来,将那日突围之后自己与一众军中弟兄的遭遇, 细细说与他听。
项修家中本有老母与幼妹,故而当日纵使他再三恳求留下与裴怀彻一同断后, 仍被裴怀彻一道死令打回。
可当他带着残部浴血归家时, 自家的府邸却早已被裴子宴派人抄没一空, 遍地狼藉之中, 老母倒于血泊, 而年仅十三岁的妹妹, 更是生前遭尽凌辱, 死状凄惨。
项修说到此处喉头滚动,声音仿佛钝刀刮过砂砾,强抑着其间沙哑的颤:“有官身又无士族背景的兄弟,几乎都是被这般抄了家, 裴子宴与韦康安知道我们只对您衷心,往后难以驱策,索性将我们赶尽杀绝。”
韦康安此人,曾与裴怀彻同为先帝指定的三位托孤臣子之一,官拜太子太师,比起剩下那个将野心昭然示人的中书令钟达海,他一度是裴怀彻在摄政初期,不得不进行笼络,与之连横的对象。
然而在日复一日地共事博弈中,裴怀彻亦看出他并非忠贞之士,因此在揽稳权柄后步步为营,层层削去其实权,只余司马,司空等虚衔,却万万不曾想,裴子宴竟在十五岁那年,突然执意要立韦康安十八岁的长女为后。
裴怀彻极力劝阻未果,自此奸佞就成了饶是他也再难以撼动的外戚。
他后来想来,若没有韦康安在背后筹谋,裴子宴与他的裂隙未必会日渐深至如此,更不至于身为一国之君,却做出那等通敌叛国的荒唐勾当。
裴怀彻闭了闭眼,声线里同样漫开一片沉重的涩意:“你们随我出生入死,是我无能,莫说保住你们应得的功勋富贵,竟害得你们一个个家破人亡。”
项修急忙道:“王爷切莫这么说,您当年为保全我等,已经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若是叫那些亡故的兄弟们知晓,您如今这般境况……还要因我说错话自责,他们非在夜里入梦骂我不可。”
他说罢,眼底痛色稍敛,目光又一次落向裴怀彻暖阳下苍白的面容,以及他静置于轮椅上的双腿。
犹豫片刻,他问得小心:“王爷,方才听王妃……公主说,您的身子一直没太养好?”
裴怀彻并未遮掩,深眸中隐隐晃过寥落之色:“反正已成了个废人,还谈得上什么好与不好,无碍的,只要还护得住她周全,我也别无他求了。”
二人叙话间,那头的翠花已经教郦璟认全了种苗,又全然不似天家姐弟一般,伴着清脆笑语,闹闹腾腾地一同将园中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怎的,他们打理好了小园,却都弄得满手泥土,而后郦璟去到不远处的池边洗手,翠花则踢着裙裾,步履轻快地绕回到了裴怀彻身边。
她摊开脏兮兮的嫩手心,献宝似的,捧着一个略显稚拙的草编小人,递到他眼前:“瞧,三弟弟教我编的。”
裴怀彻恍然,原来那一手的泥,是他们拔了草,便就地取材地编了这个。
他接过那枚尚带着青草气息的小人,指尖拂过粗糙的草茎,唇角弯起浅淡弧度:“瑾王殿下还会这个?”
翠花点点头,目光与他一道追向池边郦璟的身影:“三弟弟说,除了小笔,他从小就没有别的玩伴,之所以像四妹妹说的那样,连路过的狗都要瞪,实是羡慕小狗汪一声都有人应,所以看腻了话本,他就会院里拔草编小人,陪自己玩儿。”
裴怀彻和项修皆是一默。
项修本来还在心中慨叹自家王爷的命途多舛,可自家王爷再惨也是同人比,他着实没想到世上竟还能有王爷活得不如狗。
这便让他忽然就不忍再责怪郦璟不会说话了,平心而论,一个自幼只能和草人言语的孩子,能如今日这般拥有六岁的心智,已经算得上他“天资聪颖”了。
裴怀彻则又一次陷入沉思,他自问他给予裴子宴的成长环境,再如何也不该比郦璟的更差,可他此刻真觉得,哪怕那天子之位是郦璟在坐,大渊都不至在短短两年间沦落至此。
翠花将草人送给他后,便不再掩饰自己想要撒娇的心思,拿小指尖勾了勾裙裳,露出口袋中的一角素帕,眼眸弯弯地望他:“为哄你开心,我手都脏了,要你给我擦。”
裴怀彻侧目,瞥了身边的项修一眼。
项修当即会意,深知自家王爷是尚不惯在他面前与“王妃”亲近,忙识趣装作也想四处看看的模样,强按捺住行礼告退的习惯,去到池边寻玩够了土和草,又开始饶有兴致玩水的郦璟。
待项修走远,裴怀彻才伸手抽走她袋中的帕子,就着石桌上微温的茶水沾湿一角,轻轻托起她的一双柔荑,低眉垂目,细致为她擦拭过每一处指缝。
翠花瞧着他专注的俊颜,杏眸漾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又想逗他:“大将军这双手从前执刀握枪,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拿着姑娘家的帕子,给娘子擦手?”
裴怀彻手中动作未停,只无奈抬眸望她一眼,语带纵容:“给你劈柴烧水,洗衣煮饭,剥花生剥瓜子……还差擦手这一桩吗?”
翠花笑吟吟的,声音甜软如融开蜜糖:“那的确是不差,我相公就是厉害,阵前策马能杀敌,卸甲归家会疼人,娘子一不小心成了公主,这驸马也能当得像模像样。”
她瞧得明白,此番与“故友”重逢,他心绪沉沉,并非全然只有双双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她虽然不能全然窥破他深藏的忧虑,却也多少猜得到,众多缘由中必定有因他双腿残废,自觉无法再为她遮蔽更多风雨的懊恼与黯然。
待他擦净了她的手,将沾了尘泥的帕子搁在石桌上,抬眸便迎上了她亮盈盈的杏眼,清澈如泉,直直映到他心底。
她忽又开口,语调轻快,却字字往他心窝里探:“我刚把你捡回家时不过是个小村姑,却偏要你以身相许来报我的救命之恩,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可不要脸了,分文聘礼没有,竟还要趁人之危,招揽你这大将军入赘?”
裴怀彻知她有心开解,便顺着她的话,眸中郁色消融,掠过淡淡笑意:“那也无法,你忘记了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腿废了,想跑也跑不掉。”
翠花佯怒,瞪圆了美目,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好啊!你还真嫌弃过我!我那时虽然只是村姑,却也是十里八乡最标致的村姑!你在京中见过的贵女,有几个能比我更好看?”
裴怀彻含笑,任由她不痛不痒地在身上落了两下,待第三下将将挥起,才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温微凉,确带着常年持枪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细白柔腻的肌肤。
顿了顿,他长指微拢,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在你之前,我未曾想过娶亲,亦未仔细看过其他女子,这话也是真的,所以若非是你,即便断了腿,我也决计不会那般轻易地从。”
眼见王爷的心结似因同“王妃”说了些话而疏解,项修心下慰藉之余,亦暗自生出无尽感慨,这番令王爷死里逃生的因缘际遇,还真是玄妙非常。
梁国历经六朝,只遗落在民间这么一位公主,偏又在她被女皇寻回之前,救下了他们王爷,成就了一段姻缘。
而大渊开国以来,亦是只出了这么一位王爷,受尽昏聩之君与奸佞之臣的戕害,却终得上天垂怜,留得性命,邂逅了邻国明珠蒙尘的金枝玉叶。
如此看来,王爷与“王妃”,分明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他正神思动容,肩头蓦地被人轻轻一拍。
项修堪堪回神,便见郦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这就叫历战无数的项修心下微惊,暗道这魔丸小王爷单论习武天赋,确如王爷所言,是个资质顶尖的好苗子,只可惜面上刺了那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莲纹,注定难容于世……
郦璟方才在池边净手时顺便抹了把脸,此刻见项修的目光落至自己颊边,才想起铜钱面帘被他一时疏忽,遗在了池畔。
他连忙转身欲要折返去取,却被项修伸手拦下。
项修语气平和:“瑾王殿下不必惊惶,公主和淮长史皆不介意,臣也没有那么不禁吓。”
他的措辞到底多了几分敬重,毕竟自家王爷如今口口声声敬郦璟为“殿下”,他若再对其怠慢,便是打了王爷的脸。
郦璟摸了摸鼻梁,想起午后同翠花一同除草时,她悄悄应允自己的那件事,与翠花极像的眉眼便弯起一点明媚弧度。
他朝项修凑近半步,直接对其改换了称呼:“项大哥,你从前……与我姐夫的交情,应当极好吧?”
项修不便再对裴怀彻恪守主臣情分,只依照刚刚与裴怀彻对过的说辞道:“是,淮长史追随煊王殿下的时间更久,对臣多有提携之恩。”
郦璟眸中喜色更浓,声音里压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那你……可愿同我姐夫亲上加亲,往后再多一层姻亲关系?”
他自然是替自己问的,桑将军那边尚不好直接言说,便想先探探项修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如裴怀彻一般,也做自己的姐夫。
可项修全然未料及心智看似不过六岁的郦璟竟也会对哪个女子暗生情愫,怔了怔,率先想到的竟是自己才满三月的女儿。
虽然这般理解也有些牵强,但他只当郦璟是在问,若来日王爷与“王妃”有了孩儿,又恰是个男孩儿,他愿不愿意给女儿结一门娃娃亲?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若公主与淮长史有此意,臣自然乐见。”
若是别家的臭小子,他定然舍不得自家的宝贝女儿尚在咿呀学语,便去定劳什子娃娃亲。
但那终究是王爷与公主的血脉,日后必定成长为世间难得的好儿郎,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推拒。
于是阴差阳错之下,经过这番鸡同鸭讲的对话,竟让项修在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的浑然不觉间,自作主张地将自家小姨子“许”了出去。
只是郦璟念及项修亦是桑府的赘婿,未必能做主得了桑三小姐的婚事,因而既尚没把握说动桑将军和桑三小姐本人,他就一时没急着引爆这颗惊雷。
项修与郦璟二人一直在公主府留到申时方辞。
若无旁人帮忙抬动,裴怀彻的轮椅仍是不便越过府中的一道道门槛,翠花便亲自将他们送至公主府门外。
眼见郦璟登上了小笔驱来接他的马车,翠花眸光轻转,又轻声唤住了项修。
她语调真挚,话音间的恳切溢于言表:“项将军,我有一不情之请,你若公务得闲,可否常来府中坐坐?”
说着,她微微侧首,望向门内静坐于轮椅上的清瘦身影,声音更轻柔了几分:“相公他如今行动不便,心思又沉,大夫说他长久如此,于调养身体无益,我瞧他今日与你说说话,倒是开怀了些。”
能再度为裴怀彻效力,项修求之不得,当即拱手应道:“公主言重了,淮长史若有吩咐,您随时遣人至桑府传唤便是,今日回去,臣自会向娘子和岳丈言明,当年正是淮长史率三十铁骑舍命断后,我等才得以保全性命,岳丈得知臣能与如此英雄人物再续昔日的情分,亦会欣慰。”
就裴怀彻此时的身份和处境而言,与项修的重逢确属他的意料之外,却也算得上一桩意外之喜。
他双腿难行,此前只能凭借套取下人们口中的道听途说和翠花的转述推测外界境况,若朝中能有项修这个终随桑家留任梁国为官的旧部暗中照应,诸多事情都可以事半功倍。
因而他也嘱咐项修,不妨将今日对好的这番说辞,再转达一份至桑将军处。
如此,项修日后常来往公主府方有名目,不至惹得桑二小姐和桑将军生疑,以为翠花频频邀他过府,是尚无正宫驸马的郦姝公主,对他这位“英武非凡”的桑家赘婿,存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
项修如今也已成家立室,自不难听出王爷刻意咬重的“英武非凡”四字背后那点微妙的酸涩意味。
他顿感一道凉风窜上后脑。
他素来不认为王爷是那颇具野心的贪恋权位之人,毕竟以他们王爷的能力谋略,以及昔日手握的滔天权柄,但凡对皇位有丝毫图谋,裴子宴都活不到翅膀渐硬,反过来再对王爷发难的那日。
可如今项修忽然觉得,自己对王爷的评价或许并不够周全。
王爷对江山帝位确无野心,但若将这把火移至公主的后院和那驸马之位……王爷他纵使残了腿,也貌似相当地斗志昂扬呢!
作者有话说:
项修:王爷,你听我解释!
王爷:不听,吃醋,吃醋,就吃醋!要娘子哄才能好!
第24章
翠花此番回朝, 不仅寻回了娘亲与姊妹弟弟,也终于知晓了自己确切的生辰。
当年她仅三个月大就遭逢乳母坑害,一路被多个人贩子几经转手, 最后又因害了病被弃于河中。
所以爹爹捡到她时,自然无从判断她具体是何时日出生,索性便将拾得她的那一日, 年年当作她的生辰来过。
如此一来, 便致使她的真实年岁比自己一直以为的长了近半载。
原来她恰是重阳时节生人, 因而母皇才为她取名为“姝”, 取自诗句名篇“茱萸鬓边映姝容, 绛珠染就重阳彤”。
而在她真正的十九岁生辰即将到来之时, 女皇正式为她赐下了公主封号:绛珠。
同是源于那两句诗中的摘字, 更是在向天下昭告, 她正是女皇于重阳之日诞下的掌上明珠。
得益于裴怀彻的细细解释,翠花才堪堪理解了自己的名字与封号里藏着怎样的深意, 这就叫她不由感叹,有学问的人为子女取名, 果然不一样。
不似她在白石村的时候, 左邻右舍多是些“刘翠花”“李狗娃”之类的贱名, 祖祖辈辈生活在闭塞乡间的父母大多不识字, 只依着“贱名好养活”的旧俗, 盼着孩儿们都能平安地长大。
裴怀彻难得一本正经地执笔, 教她一笔一划地书写自己的名讳与封号。
可比起他那一手修劲如竹的字迹, 翠花埋头练了一上午,落在宣纸上的东西依然歪歪扭扭,明明眼睛瞧会了,手腕却不听使唤, 笔墨一触纸便走了样。
她素来觉得自己尚有几分小聪明,此刻不由沮丧失落,瞥了一眼案上写废的纸,又抬眸望向身旁字如其人的俊美男人,芙蓉面上堆满了哀怨。
她的目光在二人一天一地的字上来回游移,嘟囔道:“写字怎么这么难……你的名字好像更复杂些,当初你学了多久才会的?”
裴怀彻还真顺着她的话凝神想了想,而后摇头:“记不清了,我初学写字时并不是从自己的姓名开始,仿佛学着学着,自然而然便会了。”
翠花闻言,面上那点怨念顿时又掺进了几分艳羡和无语,显然是想不通明明是这么难的事情,他为什么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索性将笔一搁,双手托腮望他:“我瞧你就没有觉得困难的事儿,你说你能耐这么大,模样还生得俊……我怎么不信你当年拜将为官时,没有名门贵女对你心生爱慕呢!”
裴怀彻这些时日已渐渐摸索出一些“只讲部分实话”的门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有与没有,我毕竟是煊王殿下一手提拔的内臣,婚姻大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殿下尚未与圣上稳妥交接权柄,我又岂敢私结党羽?”
翠花眼珠轻轻一转,忽又笑开:“你这么一说,我都想明年清明时多给煊王烧些纸钱了,虽然一定不是他的本意,可终究误打误撞,将你的清白之身守到了遇见我的时候。”
裴怀彻无奈地迎上她黑润的杏眸:“王爷他……向来不喜这些,大约也不愿因这般缘由受你的谢意。”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没有那种特殊癖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对着自己的牌位焚纸叩拜,光是想,已觉场面诡异至极。
不料翠花却会错了意:“也是,我入梁路上就听宝钿说了,渊国那小昏君为了平复民怨,已经追谥了煊王帝号,都奉入宗庙了,我在此处烧,他怕是也收不着吧……”
裴怀彻:“……”
他觉着自家的小娘子有时也颇具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赋在身上。
他并非不知自己确被裴子宴追了个“渊煊帝”,甚至牌位大抵就供在那忌惮了他十年的皇兄之侧,可身为一个尚能喘气吃饭的活人,这份皇室香火,他真不认为受着有多么欢喜。
静了片刻,他决意不再继续这个话头,遂抬手指向镜台妆奁,示意翠花去看。
翠花不明所以,依言望去,随即便“呀”地轻呼一声,蓦地站起身来。
只见明亮铜镜中,少女娇俏的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粉嫩的脸颊上,赫然印着十个清晰的墨指印。
她方才习字时沾了满手的墨,与裴怀彻说话间竟忘了这茬,方才托腮发怨时,便不留神给自己抹成了一只三花小猫。
她果然再不提给煊王烧纸的事情了,只气鼓鼓地朝裴怀彻飞了一记眼刀:“借口!净是借口!我看你就是因着太好捉弄人才没有姑娘肯要,也就是本公主大人有大量,瞧你生得好看,就不乐意与你计较!”
梁国与渊国尚有些习俗上的相通之处,譬如逢至重阳,皆有登高处,佩茱萸,食秋柿,饮菊花酒的说法。
当然,单就食俗而言,两国毕竟在农产和气候上均有差异,所以也不尽相同。
譬如要吃什么肉食,渊国居北,霜降后寒气侵骨,百姓多食羊肉,以温中驱寒,益气补虚,而南地的梁国此时往往余暖未散,民间便常进螃蟹,滋阴养胃,健骨养筋。
女皇怜惜翠花初回京中,恐她入了宫多有拘束,因此只在重阳前赏赐如流水般颁下,却未特地召她入宫设宴,只愿这女儿能自在舒心地度过这真正的十九岁生辰。
这正合翠花的心意,她虽也眷恋母皇,可比起生辰那日独入宫闱,惹得裴怀彻在外牵肠挂肚,她确实更愿意在府中与自家相公相守,开开心心地共同度过此日。
当然,女皇体贴她,她亦懂得孝敬女皇。
于是早早备好食材,打算亲手做些柿饼,在生辰前一日送进宫去,给母皇和两位妹妹尝个心意。
昔日还在白石村时,家家户户也会在这个时节制作柿饼。
村子地处边陲,冬日难见鲜蔬,因此百姓不仅会在秋收后囤积些白菜大葱之类耐储的菜蔬过冬,也会依着重阳的习俗,将秋柿制成柿饼。
村里的娃娃们皆好一口甜,漫漫寒冬,便指着这点零嘴解馋。
做柿饼时,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同来到膳房,瞧着案上个个饱满橙红的柿子,她心中不免浮起感慨。
她嫩色的指尖轻抚过光滑的柿皮,轻声道:“从前若摘到品相好的柿子,都是先紧着拿去镇上卖,留下些歪裂瘦小的,才做成柿饼自家吃,如今倒是我头一回用这样好的柿子直接做柿饼。”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去年,前年,他也都是这样陪在她身旁,看她将筐中柿子一一去皮,系绳,悬挂。
她说的不错,往昔他们用的确是些卖剩的果子,可经由她手蒸晒出的柿饼,在他尝来,依然是他吃过最好的滋味。
往日制作柿饼时,裴怀彻总会陪在她身侧打下手,或是清理果蒂,或是看顾炉火,虽行动不便,却也细致妥帖,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而今膳房的伙夫们已然安静地候了一列,这些杂事自然无需他再沾手。
于是翠花便特意拣了一颗最大的柿子,用白瓷碗盛了,又递上一柄银勺,甜声对他道:“你就坐在这儿,边吃边瞧我们做。”
若按二人明面上的身份来看,这情形着实有些“倒反天罡”,堂堂公主亲手制作柿饼,而他区区一个通房面首,却好似府中的主子一般闲坐监工。
可府中的下人们却没有人认为公主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这京中多得是凭借姿色攀附主家,一朝得势便四处耀武扬威之人。
专宠如裴怀彻却从不会如此,府中众人心里明镜一般,他与公主私下相处时绝对更加亲密不拘,反而到了人前会谨守分寸,他们尊他一声“爷”,他却始终只以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下人自居。
更何况,他又岂是当真出身微贱,只凭色相立足的人?
由于翠花与裴怀彻皆未刻意遮掩,因此下人们多少都对近日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这位爷昔日可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与如今深得女帝器重,官拜三品的项将军乃是旧识,有着深厚的过命之谊,若非伤了腿,何至于只能屈居府内,无名无分地做个通房面首?
柿饼入了蒸笼,翠花交代仆役仔细看火,自己则转身踱回了裴怀彻身边。
垂眸见他碗中的柿子还剩下大半,她不由轻挑娥眉,语带嗔怨:“都小半个时辰了,怎么一个柿子都吃不完?”
裴怀彻无奈笑道:“来之前才用了早膳,你莫不是忘了,一碗鸡汤,三枚荷包蛋,可都是你盯着我用的。”
翠花伸手捏了捏他薄挺的肩,只觉指下的骨骼轮廓依然分明:“谁叫补了这些时日,也不见你长些肉,只好继续这样量大管饱地补了,叫你吃的必须吃完,听到没有?”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执起银勺,缓缓将余下的半颗柿子一口口吃完,直至碗底空净,才见她重新展颜,眼角弯起俏丽弧度。
翠花瞥见下人们都在各自忙碌,这会儿没人望向这边,便飞快地倾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本公主赏罚分明,看你表现好,这是奖励你的。”
裴怀彻的余光扫过仆从们刻意低垂的头,也不忍辜负他们这份识趣的规避,任由她又绕到轮椅后,一双藕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肩颈。
腻缠片刻,她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相公,我生辰那日,带你去登高可好?”
早在她蹭过来撒娇时,裴怀彻便猜到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哄他开心,才这般施展“美人计”,好将他撩拨得难以招架,索性她说什么是什么。
可“登高”二字入耳,仍令他怔了怔,眉心微蹙。
他叹了一声,眸光落在自己腿上:“你当你相公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吗?我这副模样,如何登高?”
翠花歪过头,杏核美目亮晶晶的:“从前咱们银钱不宽裕,自是没法子,如今可不同了,五妹妹同我说,湘京城西水关旁的贺兰楼,号称天字第一酒楼,里头设有靠转轴升降的高台,你若愿意,我便让狄管家去订一间能望见江景的雅阁。”
裴怀彻默然,贺兰楼乃京中第一酒楼,重阳时节的雅阁更是价值不菲,他知她是想借着登高的习俗,为他祈愿安康顺遂,因此沉吟片刻,终是低声应了。
只是思及她此举无异于一掷千金地搏他一笑,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得亏你对江山权柄没有念想,否则照你这般架势,后世的史书里怕是也要记我一笔祸国殃民的罪过。”
话虽如此,九月初九那日,裴怀彻仍从善如流地顺应了她的一切安排。
午后出发,先逛庙会,黄昏时分再赴贺兰楼,登高赏景,对江用膳,待到戌时,还有盛大的烟花庆典,狄管家订下的雅阁位置极佳,正可将那庆典的璀璨盛景尽收眼底。
为免惊扰百姓,二人皆作寻常富户装扮,翠花亲自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侍卫只远远随护,熙攘人潮中,乍然望去不过是一对漫步庙会的恩爱小夫妻。
然而往来行人,仍不免朝他们多看几眼就是了。
裴怀彻身下的轮椅固然是引人注目的重要缘由,同时也因二人的相貌实在出挑。
路过的人老远看去,最先势必会被轮椅后小娘子袅娜娉婷的身段和明眸皓齿的美貌吸引,心下正叹这般佳人竟配了个不良于行的夫君,目光落及轮椅上的男子时,却又不免叫那清贵昳丽的俊颜慑得一怔。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在寻常人家,女儿家择夫自是不能只看相貌,可观二人的衣饰气度,显然皆是富贵出身,那么若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小姑娘在对面提供的适龄人选中挑了个最俊的,倒也不足为奇。
行至一处热闹的投壶摊前,向来喜爱凑趣的翠花不由驻足,踮起脚尖向里张望。
从前在渊国镇上,逢年节时也有人出这样的摊子,架子上摆着瓷具,彩绸,竹编等玩意儿,瞧着惹眼,可想投中摊主规定的数目却是不易,因此大多数人都是投个乐呵讨喜庆,真正领走彩头的人寥寥。
她正瞧着,冷不防撞上了摊主抛来的视线。
那约莫三十上下的摊主眼睛一亮,当即扬声招呼道:“那边的小娘子,瞧中什么彩头了?光看多没趣,来试一局呗,许你比旁人近五步,很容易中的!”
摊主是个精明人,心里自有算计,如此貌美的小娘子若肯来玩,不愁没有年轻后生围拢来看。
而她瞧着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模样,便是让她五步也决计投不中,加之她相公还残着腿,无法为她出头,必定引来那些想在美人面前表现一番的少年郎争相买箭来投。
翠花连忙摆手:“不了,我只是瞧瞧……”
她并非舍不得投上几次的那点银钱,然而她过去都仅仅是看,从未亲手投过,既晓得投不中,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愿出这个丑,给摊主充作揽客的噱头。
可摊主方才那声吆喝清亮,已然引来周遭的不少视线,她推着轮椅,一时间进退不得,颊边微热,指尖亦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蜷了蜷。
正无措间,忽听身侧传来裴怀彻清淡平和的嗓音。
男人的目光掠过摊主背后琳琅的彩头,唇角似有极浅的弧度:“看上哪个了?我们退后十步,相公赢给你。”
作者有话说:
咱们王爷就算成了赘夫,一样自力更生给娘子送生日礼物~
第25章
摊主与四周围观者皆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率先开口为小娘子解围的,竟是她那位端坐于轮椅上的清俊郎君。
摊主眼珠一转, 赶忙堆起笑脸,殷勤道:“哎呦,您二位肯赏光, 是小摊的福气!这么着, 郎君您买五十支箭, 随意挑个趁手的位置, 投中多少都算, 回头让娘子在左边架子上任选一件彩头, 咱图个喜庆, 如何?”
这投壶摊共设三档难度, 距离愈远,壶口愈小, 最难的一档,投掷线距壶身足有五丈, 壶口却细得只能勉强容下足以赢来彩头的十支箭同时落入。
摊主瞧二人衣着非富即贵, 不愿真开罪了贵人, 便想递个台阶, 既全了这郎君欲为娘子出头的脸面, 又能在佳节里讨个和气。
况且如此这般, 亦不耽误他心中的揽客算盘打得噼啪响, 毕竟裴怀彻坐着轮椅,若真投起来,招揽来的看客想必只多不少,而五十支竹箭就要一百文, 左边架上的彩头算成本却至多不过二十文,他横竖稳赚不赔。
翠花俯身,轻声同裴怀彻商量:“要不……我去买五十支箭,你随手掷几下,我再去挑个东西,咱们便走?”
她自己不愿被摊主当作招揽生意的幌子,更不愿裴怀彻难得出来一趟,却要因为腿疾而被人围观。
裴怀彻只淡淡一笑,眸光温润:“无妨,便往后挪十步吧,替我将轮椅固好,投五十支箭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翠花恍若未闻摊主刚刚那句“挑个您觉着趁手的地方”,径直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投掷线后的十步之处,稳稳停住,方才扬声道:“摊主,取五十支箭来。”
四下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嗡然漫开,好奇的,不解的,还有些夹杂着自诩已看透裴怀彻无非强撑体面的怜悯。
翠花将这些听在耳中,垂于裙侧的手不由悄悄攥紧了袖缘。
她自然不会质疑裴怀彻昔日纵横沙场的本事,可如今他坐于轮椅,想必腰腹难以发力,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小的壶口……她也怕他若是多投不中,再因这份落差触景生情,心生郁结。
裴怀彻将她眉间的隐忧尽收眼底,唇角极轻地弯了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怎么,怕相公投不中几支,给你丢人?”
翠花抿了抿唇,望着他清隽昳丽的侧颜,小声道:“我买箭让你投,就是怕你坐久了闷,想给你活动一下筋骨,中与不中有什么要紧?他那架子上的东西,本也没什么是我喜欢的。”
裴怀彻未再多言,只从她手中接过第一把竹箭,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支,在掌心略略一掂,便已试出分量。
随即腕子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振,那支竹箭倏然化作一道利落的灰影,精准指向距离最远,壶口也最细的那尊铜壶。
比起旁人往往都要屏息瞄准,奋力一掷的模样,他的姿态从容得近乎闲适,只听“嗒”地一声清响,箭矢已稳稳没入壶中,连壶身都未晃动分毫。
周遭静了一瞬。
摊主脸上的笑容亦是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
他摆这投壶摊已有七八年,见过力能扛鼎的武夫,也见过熟能生巧的老手,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借坐姿,于六丈之外信手掷中目标。
是巧合吗?可看这郎君气定神闲,眉眼疏淡的神色,分明又似成竹在胸。
在摊主与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裴怀彻用接下来的九支箭,给了他们答案。
“嗒”,“嗒”……“嗒”。
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
拢共十声脆响,节奏分明,宛如玉珠接连坠入银盘,清脆悦耳。
待他手中第一组十支箭尽数入壶,先前那些存疑的,同情的窃语早已化作了一片满是惊诧和叹服的吸气声。
虽不知这轮椅上的郎君是如何做到的,但这箭无虚发的手法,确是他们平生从未见过的。
“好!”
不知是谁先喝出一声彩,紧接着,叫好声便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引得更多游人循声望来。
翠花则在众人艳羡的注目与摊主隐隐肉疼的眼神中,步履轻快地走到了右侧最高一档的彩架前,选好了自家相公给她赢来的第一份彩头。
其实这架上的物件虽比左侧低,中两档难度的彩头金贵不少,可她做了这些时日的公主,无论是细珠绣囊,累丝簪花,还是羊脂玉环,青花瓷镯……因为司空见惯了远比这些更加名贵精巧的玩意儿,于她而言都没什么稀奇。
她此刻心头雀跃,全因这是裴怀彻为她赢下的,他赢得这般漂亮,她自然与有荣焉,欢喜得很。
纤指拂过,她最终挑起那对触手生温的羊脂玉环,直接套上了腕子,玉色润泽,却也不及她皓腕细腻白皙。
继而她回到了裴怀彻的轮椅后,看他好整以暇地接过第二组竹箭。
这一次他的动作甚至更加行云流水,竹箭的破空之声几不可闻,唯有那“嗒”“嗒”的落壶声连绵不断。
一时引得不少原本在别处游逛的行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踮脚伸颈,只为看请这端坐轮椅的俊美男子施展神乎其技的投壶绝技。
小小的投壶摊被围得水泄不通,摊主招徕生意的目的是达到了,嘴角却如何也扯不出一个笑纹。
要知道那些为最高档难度准备的彩头,他压根没觉得有人能够取走,因此皆精挑细选了些能博人眼球的价昂之物,最便宜的一样成本也要三百文。
翠花这回又挑走了一支累丝银簪,因为发间已簪了两朵绢花,她便未像得了玉环那般直接戴上,只拈在指尖把玩,眼波流转间,笑盈盈地受用着周遭妇人欣羡的目光。
——刘老倌真是把闺女养傻了,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给那个山里捡回来的穷书生救命,结果救活了还不算,这人都成了个路都走不了的残废,她又给招入了赘,都不知她往后的日子得怎么过。
——翠花这丫头,瞧面相是个有福气的,命也是真好,她白捡那相公别看残了腿,银钱可一点没给她少赚,而且这读过书的男人确实不一样,知冷知热的,咱十里八乡就没有谁家相公比他更晓得疼人。
从不解和非议,到羡慕与感叹,诸如此类来自旁人的态度反差,她和裴怀彻已经经历过太多太多。
可每一次,她心中仍会泛起尤为暖融融的满足,她也觉着自己能遇见裴怀彻,是件特别有福气的事情。
当第三组十支箭再度悉数入壶,周遭的喝彩声已掀至鼎沸,人人皆叹今日算是大开了眼界。
择第三样彩头时,翠花探出纤白指尖,勾起了那枚细珠绣囊。
可她还未及转身,摊主已按捺不住地急急挤上前来,拦到她面前,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摊主拱手作揖,焦急的声音带着恳求:“娘子,您已经取走三样彩头了,能否……能否请您和郎君说说,令他高抬贵手,别再继续投了,剩下二十支箭的钱,小人愿如数奉还。”
他这摊子本就是小本经营,赚的便是大多数人都投不中的利,若真让翠花从最高那档的彩头中取走五件,他这两三个月怕是都要白忙活了。
只是他说这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量,却仍被近处几个耳尖的听了去。
见翠花闻言顿步,柳眉微蹙,立刻有人替她和裴怀彻鸣起不平来。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先嚷起来:“你这摊主好没道理!规矩是你定的,怎的人家郎君全凭本事投中,你却要反悔?”
紧接着一个妇人也扬声附和:“就是!合着你这生意,只许我们这些投不准的给你送钱,见来了厉害的,便玩不起了?”
更有位在这儿看了半晌的老伯捻着胡须,站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小老儿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小娘子和小郎君奔着砸你摊子过来,是你强拉着小娘子不让走,小郎君无法,才不得已给自家娘子出头!”
七嘴八舌的斥责声炸开,臊得摊主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不得不连连向四周告饶道:“各位爷,娘子,小人没有赖账的意思,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可这实在是……”
翠花将摊主的窘迫慌乱看在眼里,又见得周遭群情激奋的围观百姓,到底是不忍得理不饶人,为争一时风头断人生路。
她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待四周声浪渐息,才对那几乎要躬到地上的摊主温声道:“这样,你也莫急,我去同我相公商量一下。”
她说罢,复又转身步回裴怀彻身侧,俯身贴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她并非不依不饶的刻薄之人,裴怀彻也无意与为了生计辛苦出摊的摊主计较,闻言只微微颔首,而后便由她提起剩下的两筒箭,朝一直惴惴望着他们的摊主走去。
翠花将剩余的二十支竹箭连筒一并递到摊主手中,声音清亮坦荡:“我相公说,投了三十支,他也有些乏了,余下的,便算了吧。”
摊主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体谅,小人这就将剩下的箭支钱退还给您……”
翠花却轻轻摇头,打断了他话音,说着,竟还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径直放入摊主手中:“不必退了,方才我挑走的三样彩头,也照本钱给你,佳节庙会,大家图个开心,你赚些辛苦钱不易,我们本也没想真叫你赔本。”
摊主愣住,低头看看掌心那比之彩头本钱只多不少的银两,一时感激与羞愧交织,半晌才讷讷道:“娘子,郎君……这,这真是……小人冒昧了,多谢二位贵人大人大量……”
翠花只摆摆手,见他确是知错了,语气便软下几分,缓声道:“彩头事小,只是你往后拉客时,也须多注意些分寸,今日是遇着我们了,若是换作别家行走不便,又无这般技艺傍身的郎君,难得与娘子一道出门,却遭你强拉硬拽,该多难做。”
摊主双手捧着银钱,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惭愧道:“娘子教训得是,是小人只顾着招揽生意,让您与郎君为难了……不过郎君确实好本事,小人出摊这些年,就没遇到有谁比他投得更准。”
翠花听得唇角一翘,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骄傲,脆声道:“那是自然,我相公腿未伤时,可是顶顶威风的大将军呢,马背上百步穿杨的功夫,你这区区投壶而已,怎么难得倒他?”
她未再多言,见围拢在投壶摊前的人群已然自发让出一条小道,便推起裴怀彻的轮椅,缓缓离去。
走出十余步,仍可听见身后的叹息声,感慨声,杂着对摊主的数落声,不绝入耳。
“怪不得有这等身手,原是将军和将军娘子!”
“瞧他与娘子的衣着做派,平日定是不缺银钱的,想来是立过大军功,才得了女皇陛下的厚赏安置。”
“那这腿伤,不就是保家卫国时,为了咱们大梁百姓受的吗?摊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人家征战沙场才伤了腿,他还去为难人家的娘子。”
“将军与娘子也是好性儿,这样被刁难竟都没动怒,还照本钱买了本来是赢下的彩头。”
“唉,将军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也难怪娘子刚刚心疼,谁舍得自家昔日那般英雄人物的相公,被人如此挤兑……”
……
又行出一段,喧嚣渐远,慢慢点起的灯火亦在二人身后融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裴怀彻终是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隐隐可闻一丝淡淡的无奈:“我又未在梁国为将,你方才那样说,岂不令那些替我们抱不平的百姓误会?”
翠花却不以为意,俏语含笑:“从前是不曾,可如今我是梁国公主,你是我府上的驸马,梁国公主的驸马从前是大将军,就不算是梁国的将军了吗?”
裴怀彻默然未应,下一刻,便觉自己的左侧面颊遭了她指尖的一记轻戳。
他抬眸看她,微微拧眉道:“做什么?”
她歪着头,杏眸闪过促狭的光:“你发觉没有,只要一说你是驸马,你就变得特别好说话?”
裴怀彻怔了怔,一时无言,他其实不愿承认,可经她一提醒,又意识到似乎真是如此。
难怪近日对他说话越发“放肆”的项修都会瞧着他感慨,他皇兄与皇侄真是庸懦无谋,父子接力二十八年,愣是没看出他志不在江山在后宫。
欲防患他功高盖主,篡位夺权哪有那么困难,大可再耐心等上两年,待梁国女皇寻回了郦姝公主,就将他送来和亲。
彼时他只当是戏言,此刻想来,若真能如此……倒也不坏。
不过他自不会如项修所言,顺手带上这个副将做“陪嫁丫鬟”就是了。
项修倒是想得美,还指望公主一高兴,能将他顺手赏给桑倾语,好叫他一样入赘桑府,他娘子还是他娘子。
但裴怀彻可没忘,翠花是夸过项修“威风英武”的。
那么既要坐稳这驸马之位,他总得防着些这种万一公主高兴,不将其赏给别人,反而收入房中的潜在威胁不是?
作者有话说:
求评求互动~真的没有宝贝想要加更吗?
咱就是说,裴子宴你何苦呢,你搞你皇叔,你皇叔迟早有一天会回去搞你,你稳当点再等两年,给你皇叔发配去和亲,他回头还得谢谢你呢~
第26章
暮色四合时, 逛够了庙会的翠花才与裴怀彻一道,唤来了始终远远随行的侍卫与马车,向着贺兰楼行去。
贺兰楼临水而建, 三层飞檐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出静默的黛影,楼内早已掌了灯,有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 漫漫铺在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晕开一团朦胧温存的暖色。
因狄管家早先已经打点妥当, 伙计见是二人, 便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至楼北侧的升降台, 由翠花推着裴怀彻的轮椅安然登上, 一路畅通无阻, 直抵那一切皆准备妥当的三楼雅间。
阖上门, 外间的喧嚷顿时被隔去了大半。
翠花转身,终于卸下了方才一直在人前端着的持重伪装, 眼角眉梢顷刻染上鲜活的雀跃,眸光流转, 细细打量起这间宽敞的雅室。
不似之前朝沽楼那般清幽雅致, 贺兰楼的陈设装潢更显雍容气派, 楠木桌案气派宽大, 靠墙的多宝阁上陈列着数件釉色清润的青瓷, 墙间一幅《秋江待渡图》, 笔墨澹远, 意境悠远,倒与窗外渐起的灯火遥相呼应,正应重阳秋色。
翠花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像是瞧什么都稀奇。
末了,她将裴怀彻的轮椅推至窗边桌旁,看着他以臂力撑持,将身子挪到近旁的椅上坐稳,才将轮椅推到不碍事的角落,大功告成似的抚了抚掌。
她无疑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凑到窗边,引他向外望去,但见沿江的街巷华灯初上,江心画舫如星,缀在墨绸般的水面上,正是与室内融融烛光相得益彰的好景致。
她倚至窗沿,语带欣然:“狄管家也是费心了,这位置挑得真好,视野开阔,又避风,暖和得很。”
裴怀彻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国虽较之渊国暖和不少,却因为多水,湿气也重,早晚的风寒凉,他若是吹得久了,那双废腿还是稍有不慎,便会泛起绵密细碎的疼。
由于不想她担心,他从未向她明说过这些,她却不知何时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十日前便将每日推他散步的时辰改到了午后。
他端起她斟满的茶盏,指腹抚过温热的瓷壁,浅啜一口。
清茶入喉,暖意漫开,他唇角不觉间弯起些许,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流淌的光河。
不多时,伙计便鱼贯而入,将早已定妥的菜肴一一布上。
而直至这时,裴怀彻方才后知后觉地想通,为何这整整一下午,她都不再满足于只唤他作“相公”,动不动便要对着他叫一声“大将军”。
他们中间的楠木桌足有五尺见圆,很快就被各色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只红泥小炉,煨着咕嘟作响的铜锅,奶白汤底在其中翻滚,薄如蝉翼的羊肉片齐齐码在锅边碟中,一旁还配着莹润诱人的碗蒸羊肉,浓油赤酱的红焖羊肉等硬菜,皆是渊国重阳时节惯见的佳味。
环绕其周的,则是更为丰富的梁地时令珍味,橙红油亮的醉蟹,饱满圆润的蟹粉狮子头,皮薄如纸,隐约透出晃荡汤汁的蟹黄汤包……
最外一圈,还摆着两国均会在这日子食用的五色重阳糕,枣栗点缀其间,并两壶温在热水里的菊花酒,酒香糅合菊韵,丝丝缕缕,伴着菜肴的热气飘散开来。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桌的丰盛,饶是供五六个人欢聚畅饮至深夜也绰绰有余。
裴怀彻看得瞠目结舌,抬眸望向她,莫名道:“这……你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完这许多?”
翠花却已执起银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中略一涮过,又蘸了酱料送入他碗中。
她眼波盈盈,理直气壮,自有一番说辞:“大将军就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嘛,本公主今儿可是金口玉言,唤了你一整路‘大将军’,你既要做我的驸马,总不好打本公主的脸,是不是?”
见他仍迟疑,她又夹了一块醉蟹,轻放于他面前的瓷碟中,续道:“都说羊肉益气补虚,蟹黄滋阴养胃,依照曲大夫的说法,这于你都是刚需,重阳既然是滋补的节气,咱们不妨补个周全,顾此失彼多不好。”
裴怀彻望着眼前转瞬堆起的“小山”,知她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心中软得一塌糊涂,终是摇头轻笑,顺从地抬腕执筷,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片羊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贺兰楼果然无愧湘京第一酒楼的名号,即便做起渊国的特色菜肴,也颇具风味,羊肉的质地酥烂,入口即化,随后便有一股暖意自胃腑蔓延开来,通达四肢百骸。
翠花见他吃得乖顺安静,眉眼一弯,自己也安心地动筷吃起来。
她的吃相比他生动许多。
大口吃肉,认真扒饭,就着浓香汤汁,吃得两腮微鼓,满足之色溢于言表。
吃到蟹黄汤包时,她先是小心地咬开薄皮,唯恐面皮里溅出的汤水弄脏衣服,咬一口便紧接着吸一口,被烫得轻轻吸气仍餍足地眯着眼,配上清甜的重阳糕与温润的菊酒,不一会儿暖意就氤上双颊,透出海棠般的淡淡红晕。
翠花确实点了太多的菜,二人仅仅是每样略尝几口,已吃得七八分饱。
不过瞧着大半桌余肴,她却丝毫不见愁容,掰着葱白纤指细细盘算:“醉蟹留给宝钿两只,她爱吃这个,羊肉锅子可以待会儿叫伙计连汤一起给咱们包走,反□□中也有铜锅,值夜的侍卫稍微热一热就能吃,重阳糕易携好分,不妨叫下人们都尝尝……”
裴怀彻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安排,几乎将每一份余菜都妥帖寻到了去处,唇边那抹淡弧不禁深了几分。
从乡野村姑到颇得圣宠的皇室公主,他的小娘子仿佛变了,又仿佛丝毫未变。
变的自然是她待人接物那份渐次从容的气度,方才逛庙会时他就发现了,即便褪去公主身份,她立于人前,也俨然将名门闺秀的做派拿捏得驾轻就熟。
不变的则是她赤诚纯善的心性,无论是至亲,友人,还是下人,她永远记着身边人对她的每一分好,看似不拘小节,内里却自有一番乾坤。
翠花抬眼,恰见他笑意温存,又夹了块重阳糕递去:“望着我笑做什么,你娘子再好看,也不能顶饭吃,肉吃腻了,用块糕点清清口。”
裴怀彻失笑:“一碗饭,一碗汤,再加上这许多菜,你就算想为我进补,也不能拿我当作饭桶来填吧。”
翠花视线落至他执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挺翘鼻尖微皱:“可我瞧着你还没我吃得多呢,我遇着合心意的菜就多用些,你倒好,真真是雨露均沾,让你都尝尝,便跟给我试毒似的,每道菜都动不过三筷子。”
自然,见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进了不少,此刻亦是真的吃不下了,她也舍不得偏要勉强他就是了。
于是她也搁下银筷,以手托腮,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道:“你从前在战场上,应当打起仗来特别厉害吧?”
裴怀彻迎上她清澈的杏眼,不解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翠花睨着他,指尖虚虚一点他端坐的姿仪:“瞧你用得这么斯文,举止做派也跟文弱书生没两样,觉着你若不是特别能打,单凭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镇住手底下的那些兵嘛!”
裴怀彻的神色微微一滞。
她或许只是无心之言,落在他耳中,却蓦地勾起了几丝针刺般闷涩的别样心绪。
男人的眸色不觉沉下几分,声音也低了些许:“怎么,近日项修来你这么主府勤快,你看多了他,便觉得自己其实更中意那样的,嫌我……太过文弱?”
翠花一怔,没料到自己的随口一言竟也能惹出他这般酸意,一双美目圆睁,半晌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回她不打算“惯”着他了,干脆站起身来,将那块他碰都没碰的重阳糕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我嫌哄你多吃口饭怎么这么难,吃饭不见多积极,吃起醋来倒是头一名!”
裴怀彻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重新执起筷子,正要认命地朝着那块糕夹去,雅间的门却在此刻被轻轻叩响。
二人只当是酒楼伙计过来添汤或添茶,裴怀彻心知她总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逼他吃这吃那,便顺势从容地停箸,整了整衣袖,好整以暇地道:“进。”
翠花岂会看不穿他那点儿想借机搁下糕点的心思,唇瓣微启,正想以口型示意他“待会儿人走了再算账”,就随着雅间门扉轻启,被门外立着的人惊怔在了当下。
门外确有酒楼的伙计,手中却空空,不见茶壶汤盅,而他身后更有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身鹅黄襦裙,双鬟髻俏皮灵动,眉眼盈盈,面容还与翠花有几分肖似。
正是她的五妹妹,当朝五公主,郦媛。
伙计见翠花面露诧异,忙躬身赔罪,诚惶诚恐地解释:“惊扰贵客了……这位小姐说她与您二位相识,定要小的引她过来……”
狄管家订下此间时虽并未明言主家身份,但他多年行于京中寻贵府邸,伺候过不少贵人,与贺兰楼老板亦是旧识。
对方知晓他如今正在刚刚回京不久的绛珠公主府上当差,对今日雅间所候何人自是心照不宣,看破不说破罢了。
郦媛那边想必也是如出一辙的情形,不然酒楼伙计也不敢贸然领人至此。
郦媛迈入雅间,眸光落在翠花脸上,便是一亮:“二姐姐,果真是你!方才我在二楼临窗瞥见身影,就觉着像,只是看你还推着轮椅,一时不敢确认……这位是?”
她笑盈盈地同翠花打完招呼,目光才似不经意般,转向了与翠花同席而坐的裴怀彻。
她问话的语气轻快,雅间内的气氛却凝滞了一瞬。
翠花唇瓣微张,那句要为郦媛介绍裴怀彻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顿住,被她咽了回去。
裴怀彻论名分,到底只是她府中的通房面首,而郦媛虽同样与她亲近,却终归不是郦璟那般自小被母皇放养,本也不通什么尊卑礼数的皇子,她总不能也对其坦言“这是我相公”,亦或“他不日就将正式成为我的驸马”。
可裴怀彻刚刚才吃了通醋,眉间郁色都未散,难道要她此刻就立刻与他划清界限,端出主子对待下人的态度,用“通房面首”四个字去刺他的心吗?
翠花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绣纹,正踌躇难言,却是裴怀彻先开了口。
他的嗓音平和恭谨,方才与她笑闹时的亲昵姿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谦卑。
他低眉垂目道:“回五殿下的话,草民乃是二殿下府中的通房面首,蒙我家公主垂怜,念草民腿脚不便,常日困于府邸,值此重阳佳节,特携草民出来走走,草民不良于行,无法起身全礼,还望五殿下恕罪。”
一番话出口,分寸无疑拿捏得滴水不漏。
私下里吃醋归吃醋,闹别扭归闹别扭,人前却永远周到妥帖,不会行差踏错半步。
可听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那令她难以启齿的身份,翠花反而心头一揪,侧目望去,杏眸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忍与疼惜。
这般情态,加之方才亲眼瞧见翠花放着随行下人不用,亲自为裴怀彻推轮椅的举动,年纪虽小,心思却玲珑的郦媛,立时便通晓了自家二姐姐待这位从民间带回的通房面首,绝不是一般的爱护。
平心而论,郦媛心中仍觉得二姐姐这般专宠一个出身如此低微的通房面首,于情于理都不太妥当,可这毕竟是姐姐的房中私事,她做妹妹的,也不便多言。
于是她亦无意为难裴怀彻,转而朝翠花莞尔一笑,将话头拨开:“原来这就是姐姐同我和阿婵提过的那位,姐姐先前说他比大姐夫俊,我们还不信呢,今日一见,姐姐倒未曾诓人,难怪叫姐姐这般上心。”
至此,面上算是彼此周全了。
裴怀彻再得宠也未在人前僭越,郦媛晓得翠花看重他,顾及翠花的颜面,也予他几分尊重,未以身份之别压人。
翠花感念妹妹的体贴,自然亲热地拉她入席,又唤伙计添了副碗筷杯盏。
她为郦媛布了筷,笑问:“媛儿妹妹今日也是来登高赏景的?还是说……你正是这贺兰楼的幕后东家之一,趁着佳节生意好,亲自来点点进账的银钱?”
郦媛“噗嗤”一笑:“我倒想呢!可这贺兰楼是湘京百年的金字招牌,我哪里插得进手?我今日是来陪阿婵的,她邀了十几位京中颇有才名的官家小姐,在此办登高诗会。”
翠花闻言,笑容略顿,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她连自己的名字和封号,都是前几日才堪堪能认会写的,更别说什么吟诗作对,诗会之类的活动于她而言,是“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她不由倾身,语气带了丝紧张:“媛儿妹妹,你没和婵儿妹妹她们说你瞧见我了吧?”
郦媛若说了,她便少不得要去打个照面,可她实在不愿在那样的场合露面,怕自己身为长姐,举止不妥,反而给妹妹们丢人。
郦媛见她神色,心下明了,连忙笑道:“二姐姐放心,没说的,莫说是你,我都受不来诗会的氛围,若非实在无聊对着窗外发呆,也不会恰好瞧见了姐姐。”
说到此,她托着腮,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也不愿来的,可谁让和硕郡主不请自来了呢?她与我和阿婵素来不对付,我做妹妹的,即使给阿婵捧不了才场,总得来撑个人场不是?”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更来啦!
提前恭喜王爷即将再收获两声姐夫~
第27章
翠花凝神思忖, 忆起先前嬷嬷在府中教习她礼仪规矩时,确曾细细分说过当朝皇亲国戚的谱系,郦媛此刻所提的“和硕郡主”, 便位列其中。
其实若真论起血脉亲疏,这位郡主与她之间,反倒比郦婵和郦媛要更近几分。
和硕郡主的母亲乃是母皇的原配男后, 亦是她生父一母同胞的妹妹, 当年她生父入宫为后, 这位姑姑也受封为温仪国公主。
如此算来, 郦婵和郦媛实则与这母女二人并无血缘牵系, 倒是翠花自己, 该正正经经唤那位年方十四的郡主一声堂妹。
理清了这层, 翠花心绪稍定, 缓声开口:“我依稀听闻,这位郡主也素有才名, 与婵儿妹妹的喜好颇为相近,怎的……你们与她相处得却不太好吗?”
郦媛闻言, 唇角抿了抿, 似有为难, 片刻方道:“倒也说不上特别糟, 不过她长我们两岁, 因着原后的情分, 母皇与太女姐姐向来对温仪姑姑一家多有眷顾, 加之姑姑身子骨弱,一年里差不多有半年都将她养在宫中,也算与我们一同长大。”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方面是女皇爱屋及乌地怜惜, 另一方面也是皇太女在她身上寄托了几分对生父的追念,因而和硕郡主平日里的用度仪制,竟比继后所出的郦婵和郦媛还要显贵几分。
当然这也没什么,无非郦婵和郦媛少时不懂事,曾暗暗在心中生出些不平,但伴随年岁渐长,她们毕竟也没被女皇和皇太女亏待过,昔日的芥蒂本该慢慢消弭,只是……
话至此处,郦媛声气略低,顿了顿,方续道:“只是我们从未明着与她为难,她却总仗着母皇和太女姐姐的偏爱,在我和阿婵面前,将那些她有而我们没有的东西,一样样显摆给我们看。”
翠花轻轻地“啊”了一声,郦媛这么一说,她便理解她们为什么会不喜和硕郡主了。
过去在白石村中,她也遇到过这般讨厌的人。
正是村南李家的嫂子。
李家田产丰厚,是村中较为富庶的几户人家之一,偏偏她肚子还争气,嫁过去后,五年时间给李家添了三个大胖小子。
乐得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将她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捧在手心,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都鲜少叫她下地劳作。
她闲来无事,就常攥着些瓜子零嘴,四处寻别家忙于生计的妇人们显耀。
许是心里嫉妒翠花容貌生得好,她尤其爱往翠花跟前凑,在翠花刚刚招赘了裴怀彻那会儿最甚。
后来见翠花两口子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裴怀彻既能赚钱又知冷知热,疼她得紧,这长舌妇便又换了由头。
四处拿翠花的肚子两年没动静嚼舌根,诋毁她相公绝不只废了腿,她在外不说而已,谁守活寡谁心里清楚。
忆起旧事和讨嫌的人,翠花的面色不觉间沉了沉,眸中暖意褪去,凝起一层薄霜。
郦媛却误会了她这骤然冷下的神色,心头一紧。
是了,她蓦地意识到,和硕郡主同样是二姐姐嫡亲姑姑的女儿,血脉相连的情分,自己如此背后议论,二姐姐极可能也会如太女姐姐一般,认为是她和郦婵小题大做,没有容人的气量。
她心下一慌,忙住了口,补救道:“二姐姐,你别误会……我们与和硕郡主其实也没有特别不和,不过偶尔有些口角,彼此刺上两句罢了,终究是自家姐妹……”
她是真心喜欢翠花这个好不容易才被母皇寻回的二姐姐,郦婵亦是如此,所以自是不愿因为和硕郡主的缘故,让翠花对她们生了疏远。
她甚至觉着,若往后需看二姐姐的情面,对和硕郡主多几分忍让……她也不是不能退这一步。
翠花被郦媛急转的话锋弄得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失笑。
她心底的郁气散作无奈:“媛儿妹妹想到哪儿去了?她只是我堂妹,纵使有些血亲联系,也不会比亲妹妹更亲呀!而且眼下也是摆明她行事不妥,我还能因为你向我吐露几句真心话,就反过来计较你不是吗?”
郦媛仍有些惴惴,细声道:“可太女姐姐从来不喜我和阿婵提及这些,只道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意气之争,我们身为公主,让让她便是,不该如此小家子气,伤了皇家和睦。”
翠花听得秀气眉尖轻蹙,不赞同地道:“公主又如何?公主听见不中听的话,便不能骂街了吗?”
郦媛一噎,讷讷道:“这……似乎确实是不能的。”
翠花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公主了,再不能如从前在村中那般,纤腰一插,立在村口和人对骂了,只得改口道:“我不过那么一说,总之太女姐姐此刻又不在这儿,我便是拉偏架,也定是向着你们的,你和婵儿妹妹不必受她的气。”
见二姐姐全然站在自己这边,郦媛心中当然欣喜,尚含少女稚气的眸中亮起光彩,可笑意还是只浮在唇角片刻,便又收敛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比起她自己,郦婵由于与和硕郡主同为京中颇具才名的贵女,暗中较劲更甚,关系也更为紧张。
正因如此,今日郦婵主办的诗会,本不曾邀请和硕郡主。
但湘京城中官家贵女的圈子拢共就那么大,风声岂会丝毫不透?
既存旧隙,又未受邀,若是个知趣的,纵使心有不忿,也断不会将不和摆到明面上,非要前来给彼此添堵。
可和硕郡主是温仪国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就被父母兄长如珍似宝地宠着,女皇与皇太女又待她一贯纵容,生生给她养出了一副骄纵的性子。
她不知从何处探得了诗会的地点,竟特意定下了相邻的雅间,待到这边与会之人差不多到齐,便翩然现身,佯作一场“偶遇”。
郦媛说到此处,颊边微微涨红,言辞间满是压不住恼意:“她分明又是来显摆的,前些日子果城进贡了三匹香云锦,母皇自留一匹,赐了二姐姐你一匹,剩下那匹本是要给大姐姐的,可大姐姐在上月给母皇的信中说,自己一时半刻回不了京,料子放着也是白搁,不如赐给和硕郡主,说她来年开春便满十五,正是小姑娘爱俏的年纪。”
这其间的偏疼之意……确实过于分明了些。
和硕郡主来年开春满十五,郦婵和郦媛入冬不久也将行及笄礼,分明相差不足两岁,她们又何尝不是爱美的年岁?
如今和硕郡主用那匹香云锦裁了新衣,偏挑在郦婵主持的诗会上穿上身,所要炫耀的又何止是一袭华服?
摆明是要满堂参与诗会的贵女瞧见,比起郦婵和郦媛,她才是在女皇和皇太女心中,更受宠爱也更得欢心的那个。
听出郦媛话音里压抑不住的不满意味,静坐于侧的裴怀彻已悄然攥紧了掌心,指尖紧张得沁出了湿冷汗意。
他唯恐翠花听得一直相处不错的妹妹们受了委屈,再一时心直口快,顺着郦媛的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太女生出怨怼之言。
似皇太女这般几乎毫无悬念的储君,必然早已在京中培植了自己的党羽和势力。
此刻身在这酒楼雅间,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有些界线也是断不能逾越的。
裴怀彻指尖愈紧,几乎就要寻个由头打断这危险的话头,可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公主府中一介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两位金枝玉叶的主子正说着话,哪有他贸然插嘴的余地?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算佯作失手,将银筷掷落在地,用这般拙劣法子引开翠花的注意。
却未料他还没动作,他的小娘子竟先一步抬起眼眸,秋波清凌凌地转向他。
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亦如闲话家常:“五妹妹说的那香云锦,是不是还收在咱们府里的库房中?”
不等他应答,她又侧首向郦媛笑着解释道:“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能干呢,算得上是我府里的半个管家,母皇一股脑儿赏下来的好东西太多,我是不识货也记不住,他却都理得清清楚楚。”
郦媛闻言,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
裴怀彻立即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回公主的话,此物乃殿下回京时女皇陛下所赐,确实仍在库中。”
翠花点了点头,随手拉起郦媛的手,语调轻快地道:“那正好,我这匹就送给你和婵儿妹妹了,今日回府我便让人找出来,明日就给你们送进宫里去。”
郦媛一时怔住,连翠花虽刻意强调了“民间带回来”几个字,却当着她的面,实打实唤了裴怀彻一声“相公”,都忘了计较。
她连忙摆手道:“二姐姐,这可使不得,你或许不知,这香云锦不仅色泽绚烂如天边云霞,织造时更融入了特制的香草,天生带着清韵异香,即便是咱们大梁产绸的果城,一年也不过出得五匹,有市无价,实在太贵重了。”
翠花却浑不在意,眉眼弯弯如新月:“那确实是好东西了,当做补给你和婵儿妹妹的见面礼,也不算寒酸。”
郦媛看出她是真心要赠,心下感动,却仍推拒道:“可这是母皇赐给姐姐的,我与阿婵怎么好代为受用这份恩宠?”
翠花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温软道:“母皇原本要赐给太女姐姐的那匹,不也被她转赠给和硕郡主了吗?太女姐姐知晓母皇记挂她,便已知足,不愿让好东西在库中蒙尘,我也一样,晓得母皇疼我,我也很满足了,况且我府里才裁了好些新衣,一时也用不上这香云锦,也送给喜欢的妹妹,有何不可?”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却正说到了郦媛的心坎儿里,她怔怔望着翠花,一连说了好几遍“姐姐真好”。
纵使身为天家贵胄,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喜欢的姐姐既赠了她中意的礼,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防便彻底化开,话也多了起来,又将诗会上未说完的细处一一道来。
她朝翠花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些控诉的意味:“二姐姐,我同你说句实在话,并非我偏袒阿婵,真论才学,和硕郡主是不及阿婵的,方才在诗会上,本来也是阿婵更胜一筹。”
翠花听出她话里的涩意,眉梢微动:“本来……莫非后来她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胜之不武了?”
郦媛抿了抿唇,腮边鼓起弧度道:“可不是嘛,她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她二哥,陆挚堂哥一道。”
陆挚……
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起来。
温仪国公主的夫家姓陆,和硕郡主闺名陆珍,其二哥长她九岁,正是此名。
翠花思忖道:“我听杜嬷嬷提过,这位陆挚堂哥也算是湘京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亲自下场,为难婵儿这样的小姑娘家?”
郦媛摇摇头,叹气道:“那倒不曾,陆挚堂哥不会主动掺和,可和硕郡主不甘心输给阿婵,便软磨硬泡地求他改诗,陆挚堂哥拗不过,提笔添改了几处,结果经他一改,反倒成了阿婵不如她。”
翠花听得眉头渐蹙。
她顾及裴怀彻坐在对面,知他素来听不得她夸其他男人,刚刚才只说陆挚是“青年才俊”。
实则按照杜嬷嬷的说法,这位堂哥可谓文武兼修,不仅文采斐然,多篇诗作流传甚广,更通晓兵法,精于骑射,未及弱冠时便已官拜四品少尹。
郦婵纵是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到底未经世事,也鲜少见识宫廷外的天地,又如何能与他修饰过的诗作争锋?
郦媛小声嘟囔道:“她有三个好哥哥……这本也是我和阿婵没有的,我们那哥哥……我们总不能也输不起了,就拉他出来咬人吧?”
翠花默然片刻,她虽然很想替郦璟在妹妹们心中树立个可靠兄长的形象,可事实却是他们二人曾半斤八两,对着一本食单生生琢磨了近一炷香。
于是只得一叹,莫说改诗,怕是让他看诗,都未必看得懂。
她唇角轻抿道:“可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的诗既是由兄长改过的,哪怕稍微胜过婵儿妹妹,又怎么能算她比婵儿妹妹更有才气?”
郦媛声音闷闷地道:“理是这个理,可谁让咱们这位堂哥,是无数湘京贵女梦中的如意郎君呢?见他耐不住妹妹央求,提笔改的诗又那般漂亮……谁还顾得上阿婵方才的光彩?”
她说这些,并非真指望翠花能给出什么扳回局面的法子,不过是一腔委屈憋了太久,想在亲近的姐姐面前说几句体己话,疏解一番罢了。
说完,她拈起碟中的最后一块糕点,小口吃完,起身理了理裙裾道:“二姐姐,我得先回去了,那边诗会还未散,我得去陪着阿婵,好好一个重阳诗会,被和硕郡主这般搅扰,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郦媛说着,一张娇俏的小脸几乎皱成了苦瓜。
这神情落入翠花眼中,霎时将她骨子里那点护短的劲儿“噌”地点燃了。
她也跟着站起身,一把拉住郦媛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静坐对面的裴怀彻道:“媛儿妹妹,你先别走,不妨把婵儿妹妹的诗和他说说。”
她红唇一扬,笑里透出几分自豪来:“不瞒你说,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不只是管起家来能干,不就是改诗嘛,和硕郡主的哥哥能改,你们姐夫,也能改!”
作者有话说:
翠花:叫姐夫叫姐夫叫姐夫!叫了姐夫才是乖妹妹!
第28章
至此, 裴怀彻心底已隐隐觉出,翠花是存心的。
先前在郦媛面前,她一声“相公”唤得不着痕迹, 转手便赠出珍贵的香云锦,让郦媛一时只顾着受宠若惊,根本无暇去分心琢磨这称呼是否妥当。
而这一次, 她更是径直替郦媛认下了他这个“姐夫”, 自然也没给郦媛推敲质疑的间隙, 话音方落, 便笑吟吟地提出不妨由他来为郦婵改诗。
裴怀彻心中漫上几分欣慰, 又绕着些许无奈。
欣慰的是, 自他随她入京以来, 他那些潜移默化的悉心点拨并未白费。
至少眼下与郦婵郦媛这般年纪的皇妹们周旋起来, 她已能从容掌控局面,不至落于被动。
无奈则是她的这点小聪明俨然用偏了地方, 她瞧出他会因被认可名分而心生愉悦,便为了哄他高兴, 无所不用其极。
郦媛今日第三次将目光投向裴怀彻, 细细打量一番, 才略显为难地转向翠花, 轻声细语道:“二姐姐, 咱们那位陆挚堂哥, 十五岁便在母皇的寿宴上献诗, 因一句‘月寒金殿锁秋烟’一鸣惊人,至今仍是京中佳话。”
她不忍直接拂了姐姐的好意,可难免在心底浮出疑虑,认为是姐姐本身不识得几个字的缘故, 才想当然地认为这个自己打乡野带回来的村夫相公,单凭读过几卷书,便达到了才学方面媲美陆挚堂哥的程度。
翠花也不争辩,只眼波流转,笑盈盈道:“你且让他试试,二姐姐此前在关乎他的事上,不也未曾骗过你吗?我说他生得比大姐夫俊,难道不是大实话?”
郦媛:“……”
她一时语塞,这话她确实无法反驳。
方才隔窗望见翠花亲自为这人推轮椅,意识到这极可能正是姐姐自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时,她心中满是诧异,一度不解姐姐为何对这“糟糠之夫”念旧情至此。
直至她随在酒楼伙计身后进了这间雅室,看清了那张清隽昳丽的俊颜,才不得不暗叹这人确是具备以色侍人的资本。
纵使将湘京所有青年才俊聚在一处,单论容貌风姿,怕也难有几人能不被他衬得黯然失色。
静了片刻,郦媛终是轻叹一声,将郦婵那首《九日登高》缓声背出:“楼台俯清川,佳节趁芳筵。酒泛金英暖,糕堆玉粒圆。欢声喧永昼,丽景入新篇。何必悲摇落,秋光自可怜。”
她想,左右郦婵的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说与二姐姐和这位“姐夫”听听也无妨。
况且她观裴怀彻受宠归受宠,却也不是恃宠而骄之辈,言辞谈吐皆谦和有礼,想来若真是改不出,也不会胡乱强改,坏了原诗的韵致。
诗声落,裴怀彻垂眸沉吟片刻。
他知此时不必藏锋,故而再抬眼时,便眸光沉静地温声道:“第三联或可改为‘笙歌喧永昼,锦绣入新篇’,尾联试作‘莫道悲摇落,秋光胜春妍’,五殿下以为如何?”
他不忘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如此修改的理由:“如今大梁盛世承平,即使当下正值秋日重阳,也该有一番昂扬气象。”
只是这寥寥数字的改易,却让郦媛怔住了。
郦媛虽然向来比起诗词歌赋,更喜商贾经营,但长年伴在郦婵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哪怕自身作不出什么佳篇,品评诗作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完全没料到裴怀彻竟真的能改诗,更未料他还只用了如此短的时间,改变区区数个字,就令全诗气韵顿升,字里行间愈见华彩与格局。
她喃喃低语道:“‘笙歌’,‘锦绣’确实比‘欢声’,‘丽景’更见华贵雍容……‘莫道’,‘胜春妍’亦比原句的‘何必’,‘自可怜’多些洒然开阔。”
她说着抬眼,眸中讶色乍显:“而且还没像陆挚堂哥那般,和硕郡主的诗经他改完,都叫人瞧不出原诗的模样了。”
裴怀彻却毫无自得之色,只谦辞颔首道:“五殿下过誉,四殿下的原作本已佳妙,承蒙您和公主殿下抬爱,才令草民有幸为其添饰一二。”
此时此刻,郦媛眼中本存的那抹轻看已消散无踪。
她转头望向翠花,颇为惊叹地感慨:“二姐姐,你这相公是哪里招来的啊,就在渊国乡间山里随便走走,便能捡到这种吗?”
翠花最乐意听人夸她相公,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打趣逗她道:“怎么,等媛儿妹妹到了年纪,也想去捡一个?可千万别,我在家门口那座山上从小跑到大,也就遇上这么一个,都已经被我捡回家了。”
郦媛也不羞恼,反而笑吟吟地道:“嗐,我对未来夫君可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只要我在外经营铺子时,他别在后头败我家业就好,不过若大渊真的还有第二个,阿婵八成会去捡的,捡不到便寻,寻不到便绑,按在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对面不从。”
翠花讶然睁大美目道:“婵儿妹妹……这么霸道的吗?”
想起郦婵平日弱柳扶风,娴静少言的模样,她实在难以将之与郦媛口中的那一连串生猛行径联系到一处。
郦媛既已说开,索性也不遮掩:“那是她这几年给自己饿得没力气了,我俩八岁那会儿,她可是为了求证一篇碑帖里的几个字,干脆参照古籍自制了一套倒斗扒墓的家伙事儿,半夜把我哄到皇陵,让我帮着她掘了咱们祖姥姥的坟!”
翠花:“……”
她默然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民间回来的二公主,说不定才是兄弟姐妹里最循规蹈矩的那个。
毕竟她长这么大,最多上山追兔,下河摸鱼,可不似她弟弟徒手擒野马那般凶猛,也全无妹妹们一言不合竟齐心掘自家祖坟的魄力。
裴怀彻:“……”
他亦一时失语,心中难免喟叹这大梁的皇子和皇女确是不同寻常,也不知究竟是他们郦氏皇族门风独特,还是自家的裴氏皇族过于循规蹈矩。
他甚至认真思考起若要让翠花真正融入其中,他日后再要教导她,是不是也该松一松才好,并不适合将她教得太过……体面?
郦媛在翠花面前揭完孪生姐姐的底儿,又细细将裴怀彻改过的诗念了一遍,便施施然起身,无疑已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为郦婵挣回场子。
待人离去,雅间内重新静下,烛影在窗纱上轻晃,映着桌上火锅袅袅升起的白雾,也在二人之间投下了暖融融的光晕。
半晌,裴怀彻瞧见翠花莞尔笑了。
烛光映亮她明艳的脸庞,她一双杏眼弯如新月,唇角笑窝浅浅漾开,惬意与满足盈满眉梢,似明珠染晕,月华流照,轻易便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凝望着她,久久舍不得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翠花托起腮,声音里透着明亮的欢欣:“你瞧,四妹妹和五妹妹也快要认下你这个姐夫了,再过些时日,我定然又能正大光明地唤你‘相公’了。”
裴怀彻望进她清澈的笑眼里,眸光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似乎……是比我原先设想的容易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低声续道:“无论是三殿下,还是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难得。”
他知道翠花心性质朴纯善,因此纵使能够将她教成于权势旋涡中游刃有余的模样,却终究不愿她踏上那条他走过的路。
路上太冷,也太苦太疼了。
思及此,他唇边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庆幸,又似释然。
翠花则站起身,将桌上那盘一直未动的长寿面,轻轻拨进了翻滚的火锅里。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温柔明艳的侧影。
待面煮好,她用长筷将一整根面条从中间夹断,分了一半盛进他碗中。
雪白的面条卧在清汤里,她抬起头,颊边梨涡浅浅,盛着蜜一般的甜意:“所以呀,你得陪我一起长命百岁,咱们白头到老,往后都是好日子呢!”
待窗外夜色浸透天幕,江面上空骤然被点亮,一簇金红焰火轰然绽开,流光如碎锦迸溅,旋即散作万千星雨,簌簌坠入粼粼江波之中。
湘京的重阳烟火盛会,开始了。
而就在片刻之前,从诗会归来的郦嫒再次叩响了雅间的门,此番她还携着郦婵同来,二人眉眼间皆是尽兴的笑意,步履轻盈,裙裾翩跹。
郦嫒抢先一步,雀跃着挨到翠花身侧,语间满是欢欣的快意:“二姐姐,你可没瞧见,看我竟也帮阿婵寻到人改了诗,而且比陆挚堂哥给她改的更加出彩,和硕郡主那脸呀,都快挂到地上了。”
原来诗会的后半程,不仅郦婵凭着这首气象豁然的改诗赢来了满堂喝彩,再度压过了和硕郡主的风头,郦媛更是毫不留情地出言打击,一举浇灭了和硕郡主那素来自持受到颇多人宠爱的骄矜气焰。
郦嫒没藏着掖着,直言改诗之人出自绛珠公主府:“说来也巧,今日正值二姐姐芳诞,她也选了此处登高宴饮,珍姐姐有堂哥惯着,我和阿婵也有姐姐疼惜呢!”
她亦不经意般提起了香云锦的事:“对了,二姐姐得知大姐姐将母皇所赐的香云锦赠予了珍姐姐,便也将她的那匹分给了我和阿婵,旁人有的,她总不愿教我们少了去,处处为我们考量得周全。”
话音落下,席间的诸位贵女顿时在心中有了计较。
京中高门里长大的官家小姐,哪个不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谁不知那位刚刚归京的二公主郦姝圣眷正浓,女皇隔三差五便寻由头赐下赏赐,府邸门前车马络绎?
况且而今皇太女远在琼地静养,郦姝公主无疑就是女皇御前最得恩宠的明珠。
既如此,她们岂会蠢到攀附无门之际,反为了一个和硕郡主,去开罪那显然与郦婵郦嫒私交甚好的郦姝公主?
于是,原先被众星捧月的和硕郡主身侧,不知不觉便清冷了下来。
众人依旧言笑晏晏,却已不着痕迹地围向郦婵和郦嫒,话语间婉转探问着她们二姐姐的喜好与性情。
郦嫒说到此处,眼底笑意愈发明灿:“最妙的是,这回陆挚堂哥也没有一味纵着她,和硕郡主缠着他再改诗句,想压过阿婵,堂哥却只哄她说诗贵天然,过犹不及,我看呀,堂哥也是不愿因妹妹骄纵,与二姐姐生了间隙。”
翠花听得眼弯如月,将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拉到红木桌旁坐下,柔声道:“你们不觉着委屈了便好,今日是我的生辰,就盼着身边在意的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与郦嫒说话间,郦婵的目光则更多落在一旁的裴怀彻身上,眸中流转着不加遮掩的好奇与欣赏。
她自幼痴心诗词歌赋,也向来倾慕才情卓然之人。
每月母皇拨下的例银,郦嫒皆拿去经营铺面生意,她却除了搜罗古籍名画,便是资助些落魄的才子清客。
在她看来,这位清俊公子既能仅改数字便令她的诗作更进一层,那么二姐姐钟情于他,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此自踏入雅间起,她便敬慕地唤裴怀彻“淮公子”。
待翠花笑吟吟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她又从善如流,改口轻道一声“二姐夫”。
郦嫒自己尚未下定决心叫出这声于礼不合的“姐夫”,眼见郦婵竟抢了先,且翠花待她的态度愈发亲近,心下不由又升起“争宠”的意味来。
她眼珠机灵地一转,故意拖长语调戏谑道:“阿婵,我观你哪里是倾慕才子,分明是喜欢姐夫吧,先前对大姐夫也是这般,眼看我们也快及笄,过不了几年便要招驸马,你这心思可危险得很呐!”
郦婵没料到她竟在此发难,霎时羞得满面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霞色。
她再顾不得一直端着的娴静仪态,起身便要去捂郦嫒的嘴:“当着二姐姐和姐夫的面,你……你浑说些什么!”
郦嫒笑着躲闪,姐妹二人竟毫不见外地在间内追闹起来,一时裙袂翩跹,环佩叮咚,为这本就温馨的雅间,再添了几分生动。
翠花含笑望着她们嬉闹,眸光一转,又落向窗外。
江上烟火正盛,一重谢去一重又起,恍若天上人执笔挥毫,将金粉丹砂肆意泼洒,与皎皎星子交织成一片绚烂天河。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裴怀彻,恰与他投来的目光相接。
无需片语,彼此眼中俱是宁和静好,令他们的唇角皆不觉间扬起弧度,伴着夜色微风,驻足在此刻时光。
待烟火渐阑,人声渐悄,郦婵与郦嫒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翠花也将携裴怀彻回府。
酒楼门前,姐妹三人又执手,说了好些话别的体己话。
郦嫒拉着翠花的袖子再三央求,要她得了空定要常入宫寻她们玩,郦婵则语声委婉,道若姐姐若是嫌宫中拘束,也可由她们出宫赴府,正好她还有些诗词典籍上的疑难,想向不便入宫的“姐夫”请教。
翠花一一含笑应了,目送载着妹妹们的马车辘辘驶入长街尽头,方转身替裴怀彻拢了拢膝上薄毯,欲亲自推着轮椅上自家马车。
却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疏朗的男声,如泉水击叩玉石:“二堂妹,且留步。”
翠花脚下一顿,但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如芝兰玉树,挺拔清举。
而他那张极为俊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更是天然含情,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二人视线交汇了瞬,他唇角旋即漾开一抹清浅笑意,颇为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颔首。
作者有话说:
王爷:情敌!活的情敌!总有情敌想绿本驸马!!
前方宫斗新副本开始233~王爷蓄力ing~
第29章
无端被这眼生却极为俊美的青年唤住, 翠花不由怔了少顷,手中推着的轮椅也跟着她转了个方向,与来人正面相对。
夜风拂过街巷, 檐下灯笼轻晃,在她眼中摇碎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亦在他面上投下了一方温润的光影。
她凝神细瞧, 半晌才依稀想起, 端午宫宴那日, 她似乎确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晚麟德殿内华灯如昼, 他的坐席在一众皇亲国戚间颇为靠前, 也曾起身向母皇与继后敬酒, 引来不少官家贵女含羞侧目, 暗递芳心。
一声“二堂妹”, 又在宫宴场合照过面,还偏在此时此处相逢……翠花心念微转, 已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
应是和硕郡主的二哥,温仪国公主的次子, 陆挚。
陆挚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 见她神色似有恍然, 才从容拱手一揖, 唇角含笑, 如春水初融:“看来二堂妹想起来了, 那日宫宴匆匆, 未及叙话,不成想今日赶了巧,竟又在宫外遇着了。”
他语气和煦,却让翠花一时忐忑, 不知该如何接下他这句问候。
要知不久前刚刚结束的那场诗会上,二人还各自纵着家中妹妹明里暗里地较量了一番,因此她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会是巧合相逢,他纯粹心血来潮,想过来打声招呼。
可若说他此举暗藏算计,却似乎也说不太通。
毕竟她携裴怀彻来此登高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郦婵同样在这里设下了重阳诗会,而他被和硕郡主拉来“砸场子”的时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楼上的雅间里还坐着一个她。
她正暗自迟疑,陆挚却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色的锦袍被夜风拂起一角,他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华,温润生光,悄无声息地衬出他一身华贵。
翠花只得暂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浅笑,依礼向他福了福身:“确实未想会在此遇见陆挚堂哥。”
陆挚将她眸中的警惕与尴尬尽收眼底,唇畔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诚恳开口道:“二堂妹莫慌,我并无他意,只是想为方才诗会上的事,代舍妹赔个不是,她自幼被家中娇惯,行事时常不知分寸,今日不仅与四堂妹和五堂妹闹了不快,还扰了你的生辰宴。”
翠花怔忡地点了点头。
此刻便看得出,纵使她这些日子已在裴怀彻的引导下长进不少,到底还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纪小,又本就对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们之间,可面对陆挚这般心思难测,笑意温存却句句含锋的堂兄,不过三两言语,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动。
她只隐隐觉出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图,更无力扭转眼下几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缓神色,顺着他的话应道:“堂哥言重了,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方才都同我说过了,她们与和硕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平日吵吵闹闹惯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挚坦然受下她这份“谅解”,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中如有星子轻漾:“二堂妹宽和,果然颇有舅母的风仪,难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听闻他如此夸奖,心弦却仍然紧绷着,她这会儿满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谦逊应对,便是谋算着不着痕迹地告辞脱身。
伴着渐凉的夜风,她微微垂首,语气略显生硬地道:“堂哥谬赞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没有别的事,不如咱们今日就先别过?”
说话间,她已将纤指重新扶上轮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陆挚却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脚步一移,身形已然轻巧挡在了她和马车之间。
令推着轮椅的翠花顿时进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轻轻吸了口气,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时,唇边笑意已有些勉强:“堂哥还有事?”
陆挚就立在裴怀彻的轮椅前,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个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无视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在慢慢收紧。
少顷,陆挚抬手,示意不远处肃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锦盒奉上。
他笑意温然,语速不疾不徐:“方才听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诞,为兄若不知便罢,既知道了,岂有不赠贺礼之理?堂妹不会觉得,为兄是那般不知礼数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礼”,见小厮已躬身将锦盒捧至自己身侧,下意识便要赶紧接过,再告辞走人。
不成想陆挚竟又一次含笑打乱了她的算盘:“堂妹就不好奇,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礼是什么吗?”
翠花的指尖在锦盒边沿微微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匆忙,确实极为失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感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陆挚似是被她强作镇定又难掩局促的模样逗趣,亲自从小厮手中取过锦盒,递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紧张,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仓促间备下的,并非什么名贵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欢,便与为兄但说无妨,我补更好的给你。”
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细腻。
翠花盼着脱身,伸手去接时未留神,掌心不经意间被他的指腹轻轻擦过。
与裴怀彻如出一辙,他指上亦覆着一层习武掌兵留下的薄茧,却不似裴怀彻那般因身子亏空已久而长年沁着寒凉,反而带着略高于她手心的温度,似暖玉稍触一掠即逝,快得几乎让她疑心只是错觉。
幸而她收下了礼,陆挚也终于侧身让开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搁地将轮椅推上了马车前搭好的木板。
陆挚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才落向轮椅上的裴怀彻,他立于车旁淡声道:“堂妹慢些,冒昧一问,方才诗会上,替四堂妹改诗的人,可正是这位兄台?”
翠花正俯身固定轮椅,闻言倏地直起身,几乎下意识地将裴怀彻连人带轮椅一并护在身后,声音微微发干:“……是他。”
陆挚将她这副袒护的姿态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变,温声道:“看来二堂妹府中当真卧虎藏龙,这位兄台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说得轻缓,却咬字极清晰。
翠花心绪纷乱,无暇深究他话中深意,只匆匆应道:“堂兄过誉,夜寒风重,我们……真该走了。”
说罢帘落声起,马车随即辘辌驶出长街,将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与酒楼灯火一并,渐渐甩在了后方。
翠花是在马车行了一炷香工夫,缓缓舒出胸中那口气后,才恍然惊觉陆挚最后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风朗月,才情风华出众得表里如一!
况且单凭裴怀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和清贵卓绝的通身气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谁都不会将“貌不配才”四字与他牵连一处,陆挚那话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伤疾,而举步艰难的双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来宣泄无门的火气瞬间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蓦地扬声,朝车前正扬鞭疾驰的车夫喊道:“停车!”
车夫被她骤然拔高的声线惊得一颤,幸而手中缰绳握得稳,马蹄声乱了几响,终究是将车驾缓缓停在了长街侧。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捞过身边那只陆挚所赠的檀木锦盒,抬手便要往车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触及车帘,一只手便从旁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怀彻沉稳的声线响起:“做什么?”
翠花侧过头,怒意灼灼的杏目撞进了裴怀彻深潭似的眼眸里,眼眶情不自禁地红了一圈。
她鼻尖发酸,又愤又急地委屈道:“咱们才不要他的东西!他仗着我当时没听懂,竟拿那样难听的话说你……歹毒!”
车厢内只悬着一盏油灯,光影摇曳,将他清瘦的侧颜映得半明半昧,唯有一双深眸黑沉如墨,无疑昭示着陆挚那番话里的机锋,他打一开始就堪破了。
而此刻他神色虽淡,落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却仍然紧握着,指节绷得发白,也俨然是隐忍了一路。
翠花看得心头一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锦盒,立刻松开手,转而将他的手拢入自己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过其上骨节,仿佛想要驱散那已浸入骨缝的寒意。
她长睫微颤,声音闷了下去:“你根本不是不在意……都被他气了一路,是不是?”
裴怀彻静了片刻,继而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也还好。”
顿了顿,见她仍然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终是缓缓叹了一声:“他话里藏针,嘲我是个残废,本也是事实,我真不至于为此动怒,只是……”
只是他身为男人,有些事远比他家心思单纯的小娘子看得透彻。
陆挚今日种种,绝非是因诗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较量而生了嫉恨。
方才在酒楼,郦媛请他给郦婵改诗时,为了让他心中有底,亦将和硕郡主的原诗和陆挚的改笔一并背了出来。
陆挚那几处改动笔触随意,显然更多是为了应付妹妹,根本没费心思斟酌。
这与他同样未存争胜之心异曲同工。
既然都没拿出真本事,又何来不服和比较之说?
那么陆挚先前刻意的无视,后来那句绵里藏针的讥嘲,便只指向一个事实,陆挚对翠花,怕是已经生了别样的心思。
裴怀彻阖了阖眼,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终究没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翠花见他欲言又止,却会错了意,只当他是郁结难舒。
于是她低下头,将他攥紧的长指一根根轻柔掰开,而后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她语气执拗地道:“你别因为他的阴阳怪气不开心,我看和硕郡主那般输不起,简直是他们家的家学渊源,婵儿妹妹不也说了吗,和硕郡主就是才情不如她,才总爱在别处同她和媛儿妹妹显摆。”
裴怀彻感受着掌心经由温软触感渡来的源源暖意,指尖微动,亦眷恋地回握住她的柔荑。
她有所不知,方才他确因窥透陆挚的歪心思而生出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可连他自己都觉着意外,他这次竟未像之前得知卫江冉赠礼给她那般,整颗心都被铺天盖地的阴鸷占有欲吞没,甚至一度产生莫不如趁她还舍不得他时一死了之,好教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念头。
他想,或许是她即便成了公主,眼中仍然只盛得下他一人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便寸寸抚平了那些他因为过往经历,而深植于骨的惶恐。
她总在他耳边细细描摹往后的岁月如何静好,说得多了,他也渐渐信了她口中的“来日方长”。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得以按下她想要意气用事的冲动,没叫她由于一时气结,去扔掉陆挚的贺礼。
他温声安抚道:“也不必丢他的礼出气,日后若传到女皇陛下耳中,反会显得你气量太窄。”
翠花仍是不平,不依道:“可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裴怀彻循循善诱地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翠花话音一滞,本不愿将那五个字说出口,直至迎上他目光沉静的注视,才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他说你,人不可貌相。”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她在意极了裴怀彻,才觉得那话尤为刺耳。
可若落在旁人,尤其是母皇耳中,不过是陆挚言辞含蓄地质疑了一句她府中通房面首的腿疾,她便怒而丢掷了对方特意为她备下的生辰礼。
这都不是一般的骄纵,简直是任性跋扈,目中无人了。
裴怀彻见她神色松动,便从她手中取过锦盒,随手置于轮椅旁边:“府里库房空阔,既不喜欢,寻个不见光的角落搁着吃灰便是,一样眼不见为净。”
翠花点点头,靠上他肩头时却仍闷闷的:“可我今日好不容易才将你哄得开怀些,偏偏又撞上他,全被搅和了。”
裴怀彻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腕间那串深褐色的佛珠上,意有所指地道:“那……你再哄哄我?每月初九这样的日子,想哄我开心,也不难。”
翠花:“……”
她先是一愣,随即耳根骤然烧红。
是了,自初一那夜后,他已经被她素了整整九日!
她早该想到的,这狗男人怕是满心惦记着那事儿,才在这里等着她!
最终翠花权衡再三,到底是在这“生辰月”中容他破了一回例。
她绛珠公主与“民”同乐,勉为其难,许他再添一夜。
是夜,红烛摇暖,被翻浪涌,直至翠花累得连指尖都懒得抬,他才堪堪罢休。
阖上沉沉的眼皮时,翠花迷糊间只剩了一个念头。
早知哄他多进的那些饭,今夜会尽数化成折腾她的力气,当时他第一次说饱,她便该见好就收。
而他也绝非她所想的那般郁结于心,分明是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地问自己讨了这一番“补偿”。
翠花的后知后觉完全不错。
比起无谓的愤懑和自怜,裴怀彻心中盘桓不去的,是更深一层的隐忧。
他清楚,陆挚既已对翠花动了欲念,便不会止步于此。
眼下的“偶遇”和赠礼,大抵仅仅能算作是开端。
果然,翠花生辰过后的第五日,女皇的旨意便降到了绛珠公主府。
着温仪国公主次子,四品少尹陆挚为公主府西席,授公主汉字学问,自下月初一起,每日辰时过府授课,望公主潜心向学,不负圣恩。
作者有话说:
王爷:吃醋归吃醋,但该讨的好处不能少~
又到周末~想要加更的宝贝让我看到你们的爪爪!评论多多,加更多多哦~
第30章
整整十二载摄政揽权, 早已将惯于筹谋的习惯刻入裴怀彻的骨血之中,凡事必先推演万千可能,再谋一份万全的应对。
而眼下这般情形, 堪称他所有设想中最坏的一种。
不仅陆挚自己存了心思,连女皇在知晓其意后,竟也乐见其成。
接旨时, 翠花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至身旁的宝钿悄悄轻触她的袖角, 她才恍然回神, 依着规矩给前来宣旨的宫中侍官打了赏。
可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还是烫手山芋一般滚烫非常, 令她回过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寻至裴怀彻房中。
门甫一推开, 已急声道:“果然心眼小是他们家一脉相承的家学渊源, 因四妹妹的才名胜于自己, 和硕郡主便整日逮着四妹妹和五妹妹找不痛快,如今陆挚又来这么一出, 怕是也盯上你了!”
话音落下,屋内蓦地一静。
不止裴怀彻默了一瞬, 连坐在他对面, 方才正与他商议着什么的狄管家也一时顿住了话音。
狄管家在京中贵人们的府邸辗转伺候多年, 见女皇突然降下这道旨意, 其背后深意, 他稍一琢磨便是门儿清。
公主年已十九, 此番明为指人教习学问, 实则亦是女皇有了为她正式择选驸马的想法。
而陆挚家世显赫,乃是湘京青年才俊中的翘楚,本身又恰有此意,自是头等之选, 如此借以教导之名,叫二人有机缘朝夕相处,培养情愫,可谓一举两得。
他得知消息后私下来寻裴怀彻,为的正是此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狄管家心知肚明,以裴怀彻的心性能耐,加之公主待他那份不同寻常的眷顾,他日后绝对不会一直是个无名无分的通房面首。
可他双腿落下残疾是事实,纵有项修将军可以为他作证,他确也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一员骁将,他余生大抵也只能困于这么主府的方寸院落间了。
女皇绝不会允许公主将他这般扶为正驸马。
那么,他所能企及最好的归宿,就是侧驸马的位置。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对陆挚表露出半分敌意,唯有公主怜他,正驸马又容他,往后他在公主府中,才能安稳地拥有一席立足之地。
思及此,狄管家的言辞更恳切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道:“淮爷,陆少尹身份显贵,年纪又轻,见公主如此爱重您,难免心生计较,您且忍让他几分,叫他明白您只想安心侍奉公主,并无同他争宠夺位之心,他才不会与您为难。”
裴怀彻曾立于朝堂之巅,运筹帷幄,亦曾驰骋沙场,执锐破敌,可过往交锋的,非朝中佞臣,即敌国悍将,如今将这“战场”从朝堂移至后院,于他而言确是陌生之局,多有需斟酌之处。
然而有一点,他绝无可能退让,他不仅要那正驸马位置,更容不得翠花身边再有其他男子。
她不需要旁人,他也永远不会有那所谓的“大度”。
只是眼下,狄管家乃至这府中的许多人,似乎都已经认定他唯有屈居人下这一条路。
若此刻直言其志,道出他就是要独占公主的“野心”,会不会反将他们这些惯于遵从皇命,不敢违逆的人推向自己的对立面?
因而裴怀彻未应声,只眸色微深地抬手执起青瓷壶,为狄管家斟了一盏新茶,任由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敛难测,可这一瞬,狄管家却从他微蹙的眉峰处,窥见一丝未能全然掩去的沉郁与不甘。
狄管家心中暗叹,语气放缓,却语气更沉地道:“爷,您既已是公主的房中人,有些事……是不得不让的。”
裴怀彻见自己的想法已多少被看穿,对方却仍存劝慰之意,索性也卸下些许防备,抬眸直视狄管家道:“若公主也不想我让呢?您当真认为,那陆挚有本事分走公主待我的心意?”
他这话问得突兀,加之语气中隐含执拗的笃定,竟蓦地勾起了狄管家心中一段尘封的旧忆。
当年女皇尚且是皇太女,亦与青梅竹马的驸马情深不渝,即便已被先皇立为储君,仍力排众议,坚决不肯往后院再添一人。
可后来待皇太女登基成了女皇,那曾得独宠,又无论出身抑或朝中根基皆远胜当下裴怀彻的原后,结局却也根本算不得善终……
狄管家正欲借此旧事规劝,令裴怀彻切莫步上当年原后的后尘,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花携着一身微凉秋气卷了进来,明艳的面庞上尽是恼意。
她晓得狄管家对自己忠心耿耿,此刻便全然不加避讳,径直走到裴怀彻的轮椅前,向他抱怨道:“他不就是觉得,你花了两年功夫也没教会我几个字,若他教好了,便能证明他在才学方面强于你吗?让他教!我但凡能从他那儿学进去一个字,都算他赢!”
狄管家怔住。
他原以为公主至多是过于中意裴怀彻,故而对房中将要添人一事感到排斥。
万没料她竟根本末朝择选驸马那层想,全凭她一心以为的陆挚是来与裴怀彻较劲,就对其厌恶至此。
翠花自小容貌出众,本不至于迟钝如此,无非是察觉到了陆挚可能对裴怀彻心存不善,便先入为主地厌弃,自然不愿,也不屑去揣度对方是不是还存了别的心思。
总之她维护裴怀彻是真,排斥陆挚亦是真,可正如裴怀彻自己所言,即便他肯让,公主也绝不会允许他随随便便让。
想通此节,狄管家一时哑口,只得苦笑。
裴怀彻则与他一同静默了片刻,方略略抬眉,望向狄管家道:“公主如是作想……在您看来,会是我对她说了什么的缘故吗?”
狄管家的嘴角勉强牵动,露出一个似叹似笑的表情:“淮爷,老奴没别的事了,公主既寻您说话,老奴先告退。”
裴怀彻不再多言,目送狄管家离开后,目光便落回案几上那盏狄管家未动的茶。
茶水已温,几片青碧茶叶静静浮沉,犹如他此刻漂浮不定的心绪。
翠花倒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刚刚谈论的事必与陆挚有关,索性几步跨到裴怀彻的轮椅前,蹲下身,一双杏眸亮灼灼地仰视他。
她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怎么教在他,学不学得会在我,大不了就是他日后连我一并恨上,四处传扬我蠢笨不堪,不妨让他传去,我倒要看看,他把这种事传得人尽皆知,母皇还会不会一味纵着他们兄妹。”
她显然将近日从裴怀彻那里学来的那点小聪明都用在了此处,说着眉眼间便流露出几分促狭得色。
她道:“要我说,母皇之所以这般纵容他们家,除了本身意愿,定也有清楚太女姐姐在他们家身上寄托了些许对生父的念想,因此同他们家亲近的缘故。”
裴怀彻颔首,顺着她问道:“所以?”
翠花理所当然地答道:“所以呀,母皇与其说是偏爱他们家,不如说是心疼幼年丧父的太女姐姐,这才宁愿委屈有父后陪伴的四妹妹和五妹妹,也不愿太女姐姐难过。”
其实她此刻所能洞见的,仍多是些流于表象的东西,但裴怀彻仍然觉得十分欣慰。
他的小娘子的确有认真记住他的每一句话,在一点点成长为不会叫他担心的模样。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盏温润的边沿,声线沉静:“太女殿下的父亲,亦是你的父亲,你的意思是,若他们跋扈到与你为难,那么无论是女皇陛下还是太女殿下,都不会再容他们妄为?”
翠花眨了眨眼,颊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对呀,而且太女姐姐如今又不在京中,母皇就算多偏疼我几分,让他们下不来台,他们也没办法立刻去寻太女姐姐扮可怜,求姐姐帮他们转圜。”
裴怀彻自然知晓事情必不如她设想那般简单分明,可听着她这番绞尽脑汁,一心回护自己的“谋划”,心底那团阴郁竟被拂散些许。
他笑着伸手刮了一下自家小娘子挺翘的鼻尖:“放心,无论他们打着什么算盘,你既不喜,我就绝不会让他们如愿。”
裴怀彻所做的第一步安排,便是调来了项修。
他并未遮掩,只将温仪国公主的次子陆挚意图压他一头,逼他屈居侧位的事情坦然相告,吩咐项修暗中查探这国公主府在朝中的根基究竟多深。
裴怀彻的指尖轻叩轮椅扶手,声线平稳,却透着寒意:“需知女皇陛下能纵容他们到何等地步,才好确定该怎样引陆挚自己触到陛下的逆鳞,将他从翠花的驸马人选中……彻底剔除。”
项修当即领命。
事实上,早在听闻那厮竟敢让裴怀彻伏低做小时,他便已怒火中烧。
他们家王爷何等人物,岂容一个倚仗门第仗势欺人的纨绔小儿如此折辱?
见他眉宇间戾气隐现,裴怀彻不得不又淡声提醒道:“行事需谨慎,勿要冲动,更不可让人瞧出你对国公主府存半分不满,你如今不是我的臣子,却是桑将军的女婿,莫损了他与朝中诸人的关系。”
项修连忙敛目称是,却仍忍不住低声嘀咕道:“他是不知道您是谁,若晓得您就是护佑大渊十年盛世的煊王,便给他八百个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生同您争抢王妃之心。”
言辞虽愤,项修办起事来却极为稳妥。
不过三日,温仪国公主府的底细已被他探明七八。
与裴怀彻此前的推测基本无差,温仪国公主纵使仅是原后外戚,在朝中的地位却凌驾于诸多郦氏皇亲之上,根源确在皇太女对他们一家的格外倚重。
当然并非表面那般,皇太女因幼年丧父便天然亲近与生父一母同胞的姑母,而是他们国公主府早就被皇太女拢为了党羽,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禀报至此,项修难免困惑道:“王爷,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纵不论能力威望,其余几位殿下甚至都无心与皇太女相争,既然大位迟早是她的,她又急什么呢,这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培植势力?”
须知饶是大渊最混乱的几年,裴怀彻的那几位皇兄也是待到父皇年迈,对权柄掌控渐松时,才敢将结党互斗摆至明面的。
而今女皇正值盛年,励精图治,皇太女此举,无异于公然伸手,从自己的母皇手中分权夺势。
裴怀彻并未直接答他,只若有所思地反问道:“那大位都已经是裴子宴的了,我难道就有心与他争吗,他又急什么呢?”
项修怔然,他毕竟是武将,于那些绵里藏针的朝堂谋算,总觉艰深,难以完全参透。
于是他只得将忧虑的目光投向裴怀彻。
自入了秋,他几乎是眼见着他们王爷的脸色一日较一日苍白,此刻在窗外疏淡秋光的映照下,简直连一丝血色都无。
项修忍不住低声劝道:“王爷,情势再复杂,您也务必保重贵体,便是为了公主……若您有恙,她再去哪里寻第二个能一心一意护她周全的人?”
裴怀彻眼睫微动,终是未应。
他何尝不知,继续长此以往地耗神呕心,只会将这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掏空。
可正如当年亲征,他哪怕负伤亦不敢卸下主帅之责,退居后方静养一样。
从长计议,总需尚有“来日方长”作底,而彼时与眼下,分明是他若不竭力一搏,便只能与所在意之人一同,沦为他人刀俎上的鱼肉。
敛起心绪,裴怀彻落下了第二步棋。
他唤来翠花,让她进宫去同女皇一叙。
翠花其实早有此意,闻言眸子一亮:“你想出我该怎么说,才能叫母皇收回成命了?”
裴怀彻对她笑了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他既要来,便让他来,女皇陛下一言九鼎,既已下旨,怎好再随便收回?”
翠花不解歪头,鬓边珠钗轻晃:“那我进宫同母皇说什么呀?”
裴怀彻缓声道:“你贵为公主,不识字总不像话,而瑾王殿下身为王爷,若只能看懂些市井话本,是不是也不太妥当?”
翠花果然一点即通,抚掌道:“我懂了!我可以同母皇说,让三弟弟同我一道学,这样一来,每日过府里的就不止他陆挚一人,还有三弟弟,他被我们两个搅得焦头烂额,自然就没闲心找你麻烦了,对不对?”
裴怀彻略一迟疑。
他忽然发觉,自家的小娘子如今除了能敏锐感知他的情绪外,竟偶尔也能将他的意图猜中几分了。
虽说他这般行事的缘由,往往会被她理解得南辕北辙就是了。
他胸中原本压着一口欲叹的气,此刻却不知怎的化作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轻轻攀上唇角。
他笑得莫名,翠花顿时不乐意了,杏眸一瞪,嗔道:“姓淮的,你觉不觉着,你每每冲我笑,十回有八回都像是在关爱傻子。”
裴怀彻眼尾微扬,竟好整以暇地生了些逗她的心思:“成亲两载,你方看出来吗?”
翠花见他居然敢认,气鼓了一张俏脸,捏起粉拳便要去捶他的肩膀:“好呀!你不止一次把本公主当成傻子糊弄,我看你就是没挨够公主的打!”
她自然不会真的用力,她就这么一个相公,根本舍不得打疼他。
可今日她那轻飘飘的几下落至他肩头,却骤然引出他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咳嗽。
他分明的肩胛骨在素色绸袍下突兀地耸起,起初只是闷闷几声,随即却急促起来,一声叠着一声,咳得他不得不以拳抵唇,指节绷得发白。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王爷病了,但莫慌,该斗的情敌还是要斗的~
咱王爷无论病不病,斗起情敌都一样有战斗力!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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