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怀彻情愿是自己思虑过重, 偏偏主家下人们后续回报的消息,一寸寸钉实了他心底最不祥的那道预感。
听闻主家的小少爷不见了踪影,凡乘坐车驾前来赴宴的宾客皆被惊动, 各自将家中车厢,座位底下翻寻了个遍,却全都一无所获。
倒是在询问至城西庞员外家时, 事情方有了些许眉目。
老员外将自家常与主家小少爷一同玩耍的小孙女叫到跟前细问, 那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嗫嚅了半晌, 才带着哭腔道出了件或许牵扯原委的事。
小女娃抽抽噎噎地说, 小少爷对宴上唱戏表演杂耍的戏班颇感兴趣, 尤其是那个喷火的节目, 小少爷当时便瞧得目不转睛。
待那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戏子下场, 便想拉着她一同溜去后台, 看看那火究竟是从嘴里还是袖子里变出来的。
小女娃与素来胆大顽皮的小少爷不同,瞧着那狰狞的面具就觉得心里发怵, 便甩开了玩伴的手,扭头跑回了爷爷身边。
不过她也怕小少爷因这调皮行径又招来长辈责备, 并没有立刻和爷爷“告状”。
直至主家派来寻人的家丁仆役急惶惶地赶到, 见大人们个个脸色严峻, 她才恍然事情不妙, 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
翠花听罢下人的回报, 纤纤柳眉便蹙了起来。
她转向裴怀彻低声道:“莫非是那戏班起了歹心?可我听闻这‘庆喜班’在城西有自己的固定场子, 班主在此地也经营了五六年光景,根基名声皆不浅,若真是他们所为,这担的干系, 与拐个孩子能得的银钱,实在不相称。”
主家姓包,算是这渝城中有头有脸的富户,今日是千金出阁的大喜之日,为求稳妥,自不会吝惜那点银钱,请的只会是知根知底,有固定营生的班子。
正如翠花所言,这戏班的底细,城中不少人都清楚,若真是他们拐了孩子,无异于自毁前途。
即便侥幸得手,一个孩童也至多卖十几二十两银子,为此赌上全部身家乃至冒着吃牢狱官司的风险,怎么想都荒谬至极。
裴怀彻的眸色沉如深潭,颔首道:“确有蹊跷。”
他旋即吩咐匆匆赶来的侍卫们道:“主家正要带人去戏班问询,你们跟着同去,看查仔细些,情形未明,也拦着点,勿让任何人冲动行事。”
包老爷与长子已是心急如焚,点了十几个健壮家丁,连同他们公主府的五名侍卫,一行人风风火火便往戏班子所在的城西去。
他们离去后,宅内顿时空阔了不少,只余惶惶不安的气息在廊柱间蔓延。
裴怀彻则受了包老爷的恳切托付,留下与他亲家公一起主持仍慌作一团的内宅局面。
此刻包夫人和刚刚拜完堂,连洞房都只入了一半的新嫁娘包玉娘,都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任凭新郎官和亲家公在一旁如何温言劝慰,依然止不住垂泪。
包玉娘简直急火攻心,一张原本福气满满的银盘脸早已泪痕纵横。
她哭得圆润肩头不住抽动,一时居然口不择言起来:“小宝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成婚当日竟把弟弟弄丢了,害得爹娘下半辈子以泪洗面,我还有什么脸面嫁做人妇……说明我就不该出这个门!”
新郎官让她骇得脸色发白,几乎要当场跪倒,连连哄道:“玉娘,你快别说这些晦气话!岳丈已带人去寻了,小宝吉人天相,定能将他完好地带回来,你,你先莫哭了……”
可他不提这茬倒好,经他一说,包玉娘哭得更难过了,呜咽道:“接亲前……小宝舍不得我,一直扯着我裙摆不让走,我嫌他烦,还骂了他,说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这嘴,真就是个晦气的……”
她分明是忧惧到了极处,方寸全乱,完全不知该怪谁怨谁,索性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
见新郎官束手无策,因劝慰的话语苍白无力而急得满头是汗,翠花便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款款上前。
她莲步轻移,行走间风拂莲叶般裙裾微漾。
却并未急着出声劝解,只静候在一旁,待包玉娘哭得渐渐脱力,气息稍缓时,方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斟了盏温热的茶水。
与袖中抽出的一方素净绢帕一起,沿着光润的红木桌面,轻轻推至包玉娘手边。
包玉娘泪眼朦胧,顺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欺霜赛雪的娇美容颜,正是那位随富商夫君从湘京来此,被父亲奉为上宾的淮夫人。
接亲前,父亲曾引她与这位夫人及其夫君见过礼。
观彼时的她未上全妆,淮夫人便随手赠了两盒胭脂。
言谈间颇为亲切随和,笑言这不算什么贺礼,只是瞧她合眼缘。
道同款胭脂自己正用,觉着定也衬她的肤色,便赠予她试试,若能为她的大日子添几分颜色,着实美事一桩。
包玉娘虽是富户人家娇养出的女儿,可渝城比起湘京来终究只是小地方。
城中的胭脂铺子即便偶尔也会进些产自胭脂乡临安的名品,却多是再从湘京那边流转来的二手货,哪里及得上翠花随手相赠的这两盒时新紧俏。
女儿家没有不爱美的,何况是一辈子一次的大婚之日。
她当即让妆娘用了其中一盒,对镜自照。
发现铜镜中的自己果然粉颊生晕,唇色嫣然,比平日添了几分鲜妍明媚。
便直至上了花轿,心里仍念着这份送到了她心坎里的善意,愈发觉得这位淮夫人当真是个貌美又性善的神仙人物。
此时见是翠花过来,包玉娘纵使心乱如麻,也不好再一味宣泄,失了礼数。
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抽噎着接过那方带着淡雅香气的绢帕,拭了拭红肿的眼角。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淮夫人……对不住,今日您与淮老爷本是我爹的贵客,却平白被妾身家的糟心事牵连,实在……实在是招待不周,怠慢您和淮老爷了。”
翠花轻轻摇头,面上非但不见半分不耐,反而真切地共情道:“包小姐快别这么说,我家中亦有弟弟妹妹,将心比心,若是自家弟弟遇上这等事,怕是比你和包夫人还要慌乱几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周全礼数?”
这话无疑又说到了包玉娘心里,惹得她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些,哽咽道:“都怪我爹娘平日太惯着他,这小混蛋……若真是自己贪玩,害得这许多人提心吊胆,等我爹把他找回来,我非狠狠揍得他屁股开花不可,让他好好长个记性。”
听她言辞间已从纯粹的悲痛恐惧,稍稍转向了隐含怒气的担忧,翠花心知她情绪稍定,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翠花顺着话头温言道:“男娃子这个年纪哪有不调皮的?莫说他,我家弟弟都十六了,前些日子还抢了我小妹的东西,惹得小姑娘追着他绕宅邸跑了三圈,偏他如今比我还高大半个头,全仗着我和他姐夫没人打得动他。”
她这边柔声细语,算是暂且体贴安抚住了包玉娘母女惊惶的情绪。
而裴怀彻那边,亦从容调度,将包老爷临行前的嘱托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未慌乱地再调遣人手在宅内乱寻,只令余下仆役分作两拨。
一拨严守宅邸大门,另一拨则派去通往戏班方向的巷口留意,既防消息走漏,惹来四邻无端议论,也确保一旦外面有了任何动静,都能立刻通传回来。
单这份临危不乱的周全与沉稳,落在包老爷那位身为县衙主簿的亲家公眼中,就不禁对他高看了几分。
心中暗道难怪此人年纪轻轻,又在腿上落了伤疾,却仍能在藏龙卧虎的湘京挣下一片家业,确是不凡。
这般遇事不乱,调度有方的气度,竟比衙门里一些逢难便慌的官员,还要持重得体几分。
自然,翠花与裴怀彻此刻能这般气定神闲地稳坐于此,泰半是因对那几位遣出的精锐侍卫有十足的把握。
纵使那戏班起初真的包藏了祸心,凭他们那些市井伎俩,想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运出渝城,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只要那包家小少爷大抵还在戏班内,那么他们的侍卫便定然能寻得到人。
不过虽对裴怀彻的安排胸有成竹,可翠花重新挨着他坐下时,仍将小手悄悄探入了他宽大的衣袖,纤指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指尖,仿佛欲借这个无声的小动作,再从他身上汲取些安定一般。
所幸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裴怀彻第二次算无遗策。
包家长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到,带来了小少爷已经顺利寻回的喜讯。
包老爷唯恐家中苦等的家眷和裴怀彻夫妻焦心,特意让长子先行一步回来报信。
那包家长子也确是跑得急了,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甫一冲进厅堂,便急声道:“娘,玉娘,可找着了!咱家小宝这回真是太不像话了,竟是他自己贪玩,趁着人多杂乱,偷偷爬进了戏班装载行头道具的马车!”
包玉娘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算是落回了实处,随之又升起一股恼意。
她跺了跺脚,埋怨道:“这混小子!害咱们一大家子提心吊胆,他倒好,兀自躲着一声不吭,就不想想家里人急成什么样了?”
包家长子无奈,叹了口气道:“许是玩得乏了,我们寻见他时,他正蜷在两只戏箱的夹缝里,睡得人事不知,小脸都蹭了不少灰,多亏淮老爷家的护卫搜查得细致,将他从里头抱了出来,爹气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才将他拍得缓醒过来。”
包玉娘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弟弟终是平安寻回,万幸只是一场虚惊。
那口气遂在胸中转了几转,终是再次化作了眼泪,回身扑进了娘亲和相公怀中,一家人皆是又庆幸又后怕。
不多时,包老爷也领着他家那闯祸的小少爷回来了。
小男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显然是刚挨了打,屁股还疼着。
一见姐姐眉毛竖着又要来揪他,赶忙一缩脖子,带着哭腔辩解:“阿姐,我不是存心叫你们担心……我,我就是看那喷火的戏法稀奇,想溜到马车里瞧瞧道具,本打算看两眼就回来,谁知摆弄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还睡得死沉,马车一路颠回戏院我都未醒……”
包玉娘只当他是怕再挨打,胡乱找借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任你说破天去,是不是你自个儿调皮,一声不响爬了别人的车?这回若不是淮老爷家的护卫寻得仔细,你让我们到哪儿找你去?”
那小少爷倒也机灵,眼见姐姐作势扬手,小身子泥鳅似的一扭,直躲到了堂中最眼生的翠花和裴怀彻身后。
大抵是晓得在生客面前,姐姐总归要顾着些礼数,不好再将他扯出来教训。
总之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地揭过了。
包家上下自是对裴怀彻和翠花千恩万谢。
即便二人再三婉拒,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包老爷仍执意将先前收下的房钱全数退还,更言明翌日定要另备一份厚礼登门致谢。
盛情难却,二人只得承了这份心意,见夜色已深,不便再多叨扰,便辞别包家众人,领着几个侍卫踏上了归途。
马车辘辘驶回暂居的别院时,夜色已浓,亥时将尽。
宝钿,黄虎等几个留守的仆从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停稳,便有序迎上,各司其职地伺候两位主子下车入院。
这一日先是婚宴酬酢,后又帮着包家寻人,二人确也积了一身疲乏。
待沐浴洗去一身浮尘,换了轻软的中衣回到寝屋,翠花亦是紧绷许久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几乎是一沾柔软的床榻,就涌起了潮水般的浓重睡意,令她习惯性地窝在裴怀彻身侧,将嫩白脸颊贴在他的肩头,呼吸很快变得轻细匀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倒是裴怀彻替她掖了几次被角仍毫无睡意,就着纱帐外一点昏黄的烛光,任凭日间种种在脑海中掠过,越是深想,越觉心头缭绕起疑窦,深邃眼眸渐沉渐清明。
首先是那包家小少爷含糊其辞的“睡去”经过。
包老爷与包玉娘皆以为他是怕挨打,方才强调自己并非存心跟车。
可侍卫寻到他时,他确是在包老爷一掌之下方吃痛转醒。
须知那戏班装载戏服道具的马车绝谈不上舒适,一个自幼娇生惯养的稚童,在箱笼夹缝中颠簸一路,竟能沉睡不醒,此事不可谓不蹊跷。
更何况,包老爷后来对他言明情况时还随口提及,那引得小少爷颇为好奇的喷火把戏,表演者其实并非戏班的原班人马。
据班主所言,他们戏班中顶竿杂耍的角儿前日忽然坏了肚子,无法登台,他正焦头烂额之际,刚好此人主动寻上门来,自称是流浪至此的卖艺人,只求班主管顿饱饭,便可随他前往,分文赏钱不取。
那么,莫非是包家嫁女的请帖甫一发出,便引来了心怀叵测之徒暗中窥伺,意图趁乱掳走这位备受宠爱的小少爷,以此勒索赎金吗?
思绪翻涌间,裴怀彻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总觉此事绝非仅是孩童贪玩,误上马车的一桩乌龙,背后十之八九还藏着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隐情。
正当他凝神思忖,欲将脑中的线索再细细梳理一番时,只听“嗖”地一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猝不及防,刺破了寂静的深夜。
下一刻,床头的烛火应声而灭,竟是被一支突兀袭来,穿透窗纸的冷箭精准打灭的。
寝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裴怀彻的瞳孔猛地收缩,心弦亦于刹那间绷紧至极限,想也未想便自床榻上弹身坐起,将身侧沉睡的翠花严密地护在了里侧。
几乎同时,另一道更为凌厉的破风声已迫至耳畔。
黑暗中,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般骤然而现,瞬间割裂了垂落的薄纱床帏,挟着格外冰冷的杀意,直逼他面门而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少爷不是目标,翠花花和王爷才是233~
先抓小少爷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调走住处的侍卫帮忙找人,方便刺客潜入。
但是这也莫慌!王爷那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区区刺客,给他拿捏!
第62章
寒芒破风而至的刹那, 裴怀彻身体深处那些数度历经沙场,于生死间淬炼出的本能骤然苏醒。
肩臂处的筋肉倏然绷紧,几乎就要侧身避过。
可身形方动, 余光瞥见床榻内侧安睡的翠花,却又猛地僵住。
是了。
他想起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于万军阵前策马横刀,将敌方大将斩于马下的大渊煊王了。
他这双腿如今半点知觉都无, 一旦狼狈躲开, 就会令身后毫无防备的翠花彻底暴露在刺客的刀锋之下。
届时他一个双腿重残的废人, 绝无可能在这之后护她周全, 怕是最终只会致使他们夫妻今夜一并葬身于此, 错失掉唯一的破局先机。
电光石火间, 权衡已定。
裴怀彻眸底的最后一丝犹疑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冷。
非但再无退闪躲避之意, 反而毅然抬起左臂,以掌为盾, 直直迎向那抹刺来的寒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寝屋中格外清晰。
锋锐的短刀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手掌, 却也给对面刺客带来了刀身被骨肉阻滞的一霎迟滞。
令他得以瞅准时机, 五指骤然收紧, 竟是以自己的掌骨为枷, 牢牢钳住了刀身, 反手精准擒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浓重的血腥气突兀爆开, 顷刻间便压过了屋内那缕浅淡的安神香息。
紧接着, 他恍若全然未觉掌心穿骨透肉的痛楚,居然干脆将那柄嵌在自己血肉里的利刃当作锁扣,借着上半身倾轧而下的全部力道,拖着那刺客一同从床榻上滚落, 换来翠花暂且远离了生死一瞬的险境。
“呃……”刺客的背脊率先撞上冷硬的砖石,痛吟脱口而出。
裴怀彻却紧咬牙关,纵使掌心血肉在翻滚中又被刀刃绞开几分,伤疾严重的双腿亦承担了相当程度的冲击,仍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甚至深沉眸底也无半分痛色,只余一片狠戾而决绝的猩红,在这漆黑一片的寝屋之中,竟出落得比面前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更加骇人。
刺客的右手被他隔着刀刃死死按在地上,周身最薄弱的腹部亦被他的膝骨抵住。
数次尝试挣扎依然不得脱身后,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索性不再与他较力厮打,转而伸长左手,向腰间的另一把短刃摸去。
然而裴怀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那只未被刺穿的手瞬息间便以迅雷之势探出,精准扼住了刺客的咽喉,长指如铁钳般收紧。
“嗬……嗬……”刺客双目暴凸,血丝登时爬上眼白,窒息的本能下左手回收,徒劳地抓挠向裴怀彻意图取他性命的手臂,拖出道道血痕。
可裴怀彻连掌心处的穿肤刺骨之痛都能视若无睹,又怎么会因这蚍蜉撼树般的挠刮松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具重残之躯,一旦失了眼下性命相搏换来的先机,便再无重新占据主动的可能。
那么摆在眼前的破局之法就只剩了一个,唯有一鼓作气地将对方解决掉。
打定了主意,裴怀彻的面上再无波澜,只将全部力气灌于指尖,青筋沿掌背虬结而起,分明是要一举碾碎身下刺客的喉骨。
却是生死僵持的须臾,床榻上的翠花终于因这一连串的闷响和重物坠地声惊醒。
她不比裴怀彻曾枕戈待旦,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中几进几出,初醒时只因黑暗中令人心悸的异动满心茫然。
怔然惺忪地睁大眼睛缓醒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月光,勉强看清了床榻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是血。
地上,床上,乃至她身上,都被溅上了好多血。
而那道死死压住持刀凶徒的身影,分明是不久前还温柔哄着她入眠的枕边人。
“相……”
她想唤他,喉咙却似被棉花堵住,鲠得发疼发涩。
极致的恐惧如腊月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四肢发僵,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她发不出声音,目光落及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望着他紧紧扼住刺客咽喉的手,也唯恐自己的哭喊会叫他分心。
时间的每一息流逝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直至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硬是用刺痛唤回了身体的行动能力。
她顾不上擦眼中滚落不止的泪珠,只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抄起了床头那只颇有些分量的琉璃盏,想都不想地就要冲过去帮忙。
不料她白嫩的足尖刚刚触及地面,就被用余光确认到她惊醒的裴怀彻喝止。
男人的声音沉哑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凛然厉色:“别过来!”
翠花僵在原处,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面颊滚落。
她边哭边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公……你流了好多血……我……我怕……”
她怕的不是身份不明的刺客,而是满地淋漓可怖的鲜红,是他仿佛褪尽了血色的脸庞,是那柄刺在他掌中,似乎犹在颤动的短刀。
更何况周遭漆黑一片,他这会儿距离她足有丈余,黑暗模糊了太多细节,以致她只看得到他身上不断有血流出,却不知他都伤在了哪里,又伤得有多重。
这叫她如何还能袖手旁观?难道要放任他将血流干,豁出命去和刺客同归于尽吗?
她几乎哭得肝胆俱颤,直到裴怀彻的声音清晰传来:“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你莫怕,我制得住他,你听话,立刻躲到床底去,喊人,越大声越好,把能叫到的人都叫来。”
翠花恍然,理智在惊惧中挤出一点缝隙,她知道他说得对,与其她冲动之下一并涉险,这才是眼下最能令二人性命无忧的解法。
于是她吸入一口气压下哭腔,又深深望了一眼他浴血的背影,终是不再迟疑,俯身钻进了床底的角落。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刺客有刀!”
少女清锐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穿透了寝屋的门窗,亦刺破了寂静的深夜,径直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所幸这次也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不过片刻,寝屋外便响起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正是院外守夜的侍卫,以及隔壁厢房被惊醒的宝钿和黄虎。
“哗啦”一声响,两个侍卫一马当先地挥刀劈开木门,随后入内的宝钿和黄虎也用手中的灯笼驱散了满室的沉暗。
借着照入的明亮光晕,床底的翠花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一切惨烈。
裴怀彻依然半跪于地,左边衣袖直至肘部都已彻底被鲜血浸透。
一柄短刀就那么狰狞地贯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刀刃在灯火下寒光猎猎,而他便是用这只被刺穿的手,牢牢锁住了刺客再对她行凶的可能,任由青砖地上,早就积出了一滩暗红的血洼。
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状亦是心惊,一刻不待地分作两路。
两人迅疾提刀上前,接手那被制住的刺客,另外三人则刀光霍霍,散至院落,严密地搜查起了寝屋附近的每一处角落。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翠花甚至顾不上疾步过来搀扶她的宝钿,赤着脚便从床底扑出,踉跄着奔向那个因为失血,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的男人。
这一次包括裴怀彻在内,没有人再对她横加阻拦。
因为就在侍卫闯入的瞬间,那个被裴怀彻扼住,本就气息奄奄的刺客,眼中竟掠过一丝决绝,牙关猛地一错,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丸。
待裴怀彻察觉出端倪,侍卫也用刀尖挑开其覆面的黑巾,就见那人的嘴角已经渗出了紫黑的血沫,双目圆瞪,生息已绝。
不仅出手狠绝,一旦任务失败,也全不畏死。
如此手段,哪里可能是什么谋财害命的寻常匪徒贼子,分明是经人蓄意豢养的死士。
裴怀彻的眸光骤然一沉,“死士”二字掠过心头,令他产生了最为棘手的猜测。
反正手掌上的血洞已被豁开至超出刀刃宽度许多,他心烦意乱之下,竟直接用右手握住刀柄,将刀从掌中拔出。
短刀而后被他随手丢掷在地上,砸出了“当啷”一声响,亦带出一串断续的血珠。
他未再看那具迅速僵冷的尸身,只凝眉呼出一口浊气。
翠花则已磕磕绊绊地扑到他跟前,他血肉模糊的左手甫一入目,就双膝瘫软地跪坐在他身侧,不知所措地捧起那只手,妄图用绢帕按住伤口处仍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那骇人的血洞从掌心直透手背,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又怎么可能被薄薄一层的绢帕包扎止血?
她递上的帕子仅片刻就被鲜红的血水浸透,同样叫她沾了满手的血,一时令她慌惧更甚方才,泪水再难自持地决堤而出。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没用啊……止不住血……根本止不住……”
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朝尚呆立在一旁的宝钿和黄虎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给我请来!我相公要是……要是有事……我也不要活了……”
吼着下罢命令,她又立刻转回身来,紧紧抱住裴怀彻未受伤的右手臂,泪如雨下地道:“相公你别怕……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的娘子能救你一次,就定能再救你第二次……你答应过我,要和我白头偕老的,老天爷都听着呢……不会让你食言的……”
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怕得要命的人,却反过来颠三倒四地安慰他,温热咸涩的眼泪尽数落在他衣襟上。
裴怀彻心头翻涌的种种猜疑盘算,终是暂且融在了她的眼泪中,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迫切地思索后面要如何,低声指导她用布条扎缚住自己的手腕上方,压迫止血。
等宝钿和黄虎丝毫不敢耽搁地请来了郎中,裴怀彻为求稳妥,派去夜叩县衙大门,持公主令牌言明情况,要求增派守卫的侍卫也去而复返,自是带着县令,主簿,典史等一干县中官员一起。
宝钿和黄虎知晓翠花是急上了头,加之他们本身也不清楚当地都有哪些医馆,便只就近寻了两个郎中回来。
不过他们未请来的那些郎中,这会儿也几乎都被官差们挨家挨户地砸门,连夜唤来了。
这可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以及那位刚于科考春试中拿下一试双会员的新科状元驸马!
听闻驸马还伤得不轻,县令深知既在自己管理的地界出了这等事,若再补救不及,只他一人丢乌纱帽都是轻的,一旦公主和驸马有心问罪,他们一家老小怕是都性命难保。
寝屋此时已然灯火通明,血迹未清,一具尸体横陈,满室狼藉。
只叫县令脚步刚踏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身后官员衙役呼啦啦地跪了一片,皆是叩首不止,连呼“下官万死”。
县令本人更是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细思自己在此地为官五载,渝城的民风一直淳朴,一桩命案都没出过,哪里想得到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就牵扯到了微服出访至此的天潢贵胄。
偏偏一向体恤下人,从来不愿见别人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翠花,眼下全然顾不上他们,只紧紧挨着裴怀彻,饶是他伤处的血已经止得七七八八,仍眼泪掉个不停,凄凄惨惨地哭。
县令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颤声催促城中最擅医治外伤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亦是不敢有误,一路战战兢兢地跪至二人跟前,方铺开药箱,取出棉纱与药酒,着手为裴怀彻清洗伤口剔去烂肉。
事实便是他这伤虽远不到伤及要害危及性命的地步,却也算不得轻。
整个手掌都被洞穿,不仅掌心和手背的皮肉全溃烂外翻着,又因他方才情急之下用了掌骨去卡刺客的利刃,竟是将连结中指和无名指的骨头都震断了。
这就叫了老郎中不得不先剜去那些腐坏的皮肉,再为碎骨复位,接筋续络。
前后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及至最后一步,取来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伤口拉拢缝合。
翠花始终惊惶不定地看着老郎中操作,眼见那枚银针将要在他皮肉上穿过,记忆便不觉间被勾回了上次目睹大夫为他缝针的时候。
伴随心口猛地一揪,她低低的啜泣重新转为了凄切的嚎啕,只惊得在场众人皆身形一颤,幸好老郎中持针的手稳,才未在惊惧之下落偏了针尖。
翠花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杏眸,直直瞪着老郎中道:“你在我相公身上动针……竟连麻沸散都不用吗?他的手可是血肉长的,他不喊疼,你便真当他不知疼了?”
她记得分明,上次曲大夫为裴怀彻缝合额上的伤口时,纵使伤势远不及如今严重,血也没有流得这般骇人,仍在施针前仔细敷足了麻沸散。
可老郎中被她泪中带刺的目光逼得一缩,脸上也浮起了几分委屈。
按照常理,为病患缝合伤口确需先用麻沸散镇痛。
但驸马的伤贯穿手掌,方才清创接骨的剧痛,他都一声未吭地忍耐下了。
公主亦只在旁落泪,并未对自己的处置表现出任何异议,怎的到了临要落针缝合的关口,反倒计较起了这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疼?
老郎中的银针悬在指间,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如是惶然怔了片刻,才迎上了裴怀彻投来的无奈视线。
裴怀彻清楚翠花这是惊魂未定,心思乱作了一团,自然也早将道理逻辑之流抛到了脑后。
他抬起未伤的右手,指尖轻拂过她湿漉漉的面庞,为她将一缕黏在颊边的湿润碎发别到耳后。
继而才转向老郎中,无疑是为了安她的心,淡声道:“有劳,还是用些麻沸散吧,好像……是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王爷虽然残了腿,但王爷依旧莽得狠~
也就是翠花花,觉得王爷柔弱不能自理,天天把他当成一朵娇花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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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裴怀彻伤得不轻, 失血后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花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 却仍是惊魂难定。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让县令带着主簿等人先行离去,只留了足够的衙役加强守备, 随后才与翠花换到了另一间干净的寝屋歇下。
翠花显然心有余悸, 如今已再不敢熄任何一盏灯, 任由灯火通明, 映得满室如昼。
她自己亦是全然没有睡意, 执拗地不肯躺下, 只僵直地坐在裴怀彻的床榻边。
一双柔荑捧着他未伤的右手,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 仿佛稍一错眼,眼前人便会消散似的。
裴怀彻知她唯有这般守着才能略略安心, 可目光拂过她那双犹泛水光,红肿未消的杏眸时, 心尖依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终是轻轻抽出手, 指腹温存地抚过她泪痕犹湿的眼尾。
他失血不少, 嗓音带着哑, 语气却温柔至极, 春夜和风一般:“屋外就有侍卫, 整座别院也都安排了衙役彻夜巡视, 已经无事了,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翠花只固执地摇头, 清软的嗓音里尚缠着未散的颤意:“你睡,流了那么多血,万不能再熬着了,我……我就这样陪着你便好,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先前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刺客时,她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真正让她肝胆俱颤的,是他身上不断涌出的,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的鲜血……以及后面席卷而来的,让她一度以为可能会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哭腔溢上喉头,哽咽道:“对不起,相公,都怪我……好端端的公主府不待,偏将你带到这刺客随意便能闯入的地方,还因贪玩懒怠应酬,硬要隐瞒身份,既不愿惊动地方官员,连护卫……也拦着不肯多带几个。”
他们过来前,裴怀彻原是挑了十名侍卫随行的。
是她嫌弃人马浩荡前呼后拥过于惹眼,到了渝城还需费心安顿,稍有不慎就易惊动当地官府,徒增应酬,才软声央着他将人手减半,最终只轻车简从,带了五人。
如今想来,哪里是他过于谨慎?
若她当初肯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今夜又何至于让他为护得她周全,竟徒手与那持刀的凶恶刺客性命相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娘子眼睫一颤,目光又不由落在他缠满厚厚白纱,固定着夹板的左手上。
那伤口太深,她这会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心口跟着一阵阵抽着疼。
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她自语般喃道:“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那么大的血窟窿,骨头也断了……定然疼极了……”
裴怀彻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加之麻沸散还残余着一些药效,其实并不觉得伤处的疼痛有多么难熬。
可瞧她这副模样,思及总需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顺势轻轻“嗯”了一声。
又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位置,引她上来。
他温声道:“既然都睡不着,便再说说话吧,此事并非你之过,我亦未曾料到会突发此变,若当初真觉着你的央求不妥,我纵是拿不来了相逼,也是决计不会应的。”
听他这般说,翠花心绪稍平,迟疑片刻,终于褪去绣鞋。
被他轻轻揽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榻外侧。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不慎碰疼了他的伤处。
可甫一挨近,又由于察觉道他周身因失血而透着的凉意,不自觉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一些。
静默相拥片刻,见她仍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裴怀彻便略略低头,苍白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缓缓吻下。
最终久久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足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稍稍离开。
翠花被他亲得有些痒,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闷声道:“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仔细扯到伤口,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亲一口便能止疼。”
裴怀彻的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笑意,眼中漾开柔和的涟漪道:“娘子又不是为夫,怎知亲你不能令为夫止痛?”
翠花被噎得一怔,竟脑子一空,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刚刚读过的《庄子·秋水》篇章。
她下意识脱口辩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亲我不能止痛?”
一番近乎诡辩的应对,虽不合时宜,却悄然吹散了屋内紧绷的滞涩气氛。
翠花不再言语,只又主动朝他怀里窝了窝,秀挺的鼻尖襟了襟,嗅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眼看她杏眸中水光又聚,裴怀彻心中彻底软成了一片。
指尖连忙轻刮了刮她的鼻梁,低笑着哄道:“好了,今夜不是你当真又救了我一次吗?公主殿下既已金口玉言,许诺保臣夫无恙,臣夫自然好好地在这儿,安然无虞。”
翠花心思纯直,情绪积郁时便要落泪。
此刻听得他尚能如往常般温言同她笑语,又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微凉的体温正被自己一点点焐暖,那点泪意便也被慢慢压了回去,没再掉下“金疙瘩”来。
虽则依旧心有余悸就是了,小声嘀咕道:“哪里好好的了……我本是想带你过来泡泡温泉好生调养的,谁知旧病刚愈,又添了新伤,流了那么多血呢,都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增补回来……”
裴怀彻故作沉吟,低叹一声逗她道:“怎么,臣夫本就残着双腿,如今手上又伤筋动骨,怕是要拖累殿下照料许久……可是惹殿下嫌弃了?”
翠花立时抬眼瞪他,粉拳都捏了起来,下意识便要嗔怪他的一派胡言。
幸而及时想起他还伤着手,根本禁不起她再如平日那般玩闹。
只得悻悻放下手,美目中满含埋怨地道:“净说些浑话,讲得我好似那薄情负心的公主一般,明明……动不动就吓我一场,害我总忧心自己往后要守寡的,是你才对。”
裴怀彻从善如流,语气愈发温和地道:“那便别再埋怨自己了,嗯?出了这等事,实非你我所愿,最该怪的是那歹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时未曾贸然上前令我分心,又及时唤来了人,不然我保不齐会伤得更重。”
翠花点点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惊惧和自责,到底被他的话语一点点抚平。
慢慢不再自怨,只安静地陪他躺好,又细心地在他伤臂下方垫了软枕,唯恐他睡梦中再不慎牵动了伤口。
灯火幽幽,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这般直至天色将明,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翠花才终究抵不住一夜惊累,挨着他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而又因她始终握着他未伤的那只手,次日清晨,几乎裴怀彻醒来时指尖微动,她便随之蓦地惊醒,撑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他的伤处。
直至确认最外几层的白纱均未渗出新血,她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目光却仍久久流连在他脸上,忧心之意溢于言表。
裴怀彻无奈,柔声安抚道:“真不似你想的那般要紧,当年你捡我回去时,伤势不比这严重许多?那时养了数月,不也福大命大地养好了吗?”
翠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那时落下的病根,分明至今也未全养好,所以这回我必须再仔细看顾些,万万不能粗心大意,免得让你日后还要多受罪。”
言罢,本欲一并起身的裴怀彻,就又被自家的小娘子轻轻按回了榻上。
她自己则顶着一双依然红肿的杏眼,起身理好衣裙,出屋吩咐下人为他准备汤药膳食。
考虑到裴怀彻体弱,即便在行路途中亦不可在饮食上有所疏忽,因此除了侍卫与贴身从随的宝钿,黄虎之外,同行的还有公主府膳房中的两位掌勺伙计。
眼下也是派上了大用场,毕竟配合大夫为驸马调养身体一直是他们府中的头等大事,无论是煎药煨汤还是烹制药膳,外头确实难寻比他们更加擅长的人。
裴怀彻的晨膳便是温补的枸杞乌鸡汤和红枣银耳粥。
尽管他伤的是左手,自行坐上轮椅用饭并非不可,翠花仍不许他多动。
只将汤碗与粥碗都端至床边,小心扶他靠坐起来,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才喂入他口中。
宝钿进来通传县令领着衙中官员跪在院外时,翠花刚与裴怀彻用毕早膳,正体贴地为他拭着唇角。
时辰自然不会掐得如此恰好。
实是那渝城县令昨夜就已经骇破了胆,唯恐自己再行差踏错。
故而明明天未亮便携众人赶到,却再三央着宝钿莫要打扰公主和驸马用膳,他们宁愿在外多候些时间。
幸好翠花此刻已从最初的惊惶无措中缓过神来,心知自己与裴怀彻既选择微服出游,便怪不得地方官员护卫不周,自也不可能再存什么迁怒于他们的想法。
而裴怀彻经此一夜,又已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七八分,当然更不会觉得此事与当地官吏失职相关,将一切归咎于他们治下不力,疏于职守。
只是念及裴怀彻伤势未稳,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歇养身体,翠花还是并未立即应下这般劳师动众的求见请罪。
她转向裴怀彻,声音轻柔地道:“相公,我猜他们来,无非是磕头请罪一类,县衙的人手本就有限,昨夜基本都守在这别院充作守卫了,想来也分不出多少人力再去探查刺客的来历。”
做了三年夫妻,她当真甚为了解裴怀彻的心思。
知他如今最记挂的,定是昨夜那刺客从何而来。
可正如她所言,渝城的县衙不仅人员不充裕,从前也未经手过如此关乎重大的案件,那么县令此时求见,想来不会是一夜之间就调查出了眉目。
而如果只是请罪,她便不愿他再多耗心神应对。
毕竟他们夫妻皆不喜看人拘些无关紧要的虚礼,既无意去责罚谁,就不想再受与大局无益的磕头跪拜。
她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道:“你好好歇着,我去打发了他们?”
裴怀彻却摇摇头,平和中犹透着丝凝肃道:“我尚有几件事需交代他们去办,无妨,便与你一同露个面吧,也省得他们以为我伤势多重,再继续惶惶难安。”
翠花闻言颔首,随即会意道:“也是……说来这衙中主簿,还是包老爷的亲家,昨夜我只顾着担心你,不曾留意,方才听宝钿说,院外跪着的人里,数他吓得最厉害,脸色比县令还白上三分呢……”
裴怀彻语声低缓,无奈道:“昨日若不是我们调走了别院的侍卫,去帮着包家寻他们家走失的小少爷,大抵刺客也不至于有机会潜入寝屋附近,一旦想通这些,不只他,包家上下得了消息,只怕也无人能安眠。”
公主与驸马想要微服出游,懒得应对沿途官员的恭候接迎,他们自然不敢怪罪两位贵人在身份上做了隐瞒。
更何况翠花和裴怀彻还亲自携礼赴了包小姐的喜宴。
要怪只能怪包家小少爷“偏偏”在那日走失,累得公主和驸马相助寻找,阴差阳错,竟将本来一桩天大的荣宠,拖成了可能倾覆满门的灾殃。
当然,包小姐捏着翠花所赠的那盒胭脂,忆起弟弟走失时翠花温声劝慰的模样,也曾试着宽慰家人:“可我瞧着公主和驸马皆是明理之人,刺客又与我们家全无干系,是不是他们也未必会做出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我们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才面见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公爹打断:“儿媳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可不是有惊无险,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取走公主和驸马性命去的,我看驸马的伤势,怕真是拼了死,才护得公主周全。”
总之前事种种,加之翠花昨夜眼见裴怀彻受伤时惊慌失魄的反应,都足以让主簿与包家人明白公主与驸马确是情深意重。
亦可想而知,倘若驸马有了三长两短,她大抵不会轻饶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此次遇刺有牵连之人。
这也正是裴怀彻决议要随翠花露面的缘由。
唯有让他们亲眼瞧见他并无大碍,进而确认翠花并无拿他们追究问罪之意,他们方能定下心来,接下来踏踏实实地,也尽心竭力地去办妥他交代的事情。
他虽未明言,但朝夕相处三年,翠花到底已能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几分深意。
因而也未再多阻拦,只亲自为他通发绾髻,换上了可以见客的常服。
不过顾及他的右手伤筋动骨,起身时需用绢带固定悬在身前,外袍就未穿实,只松松披在肩头略作遮掩,既不至失了驸马的仪度,也免得压迫伤臂牵痛伤口。
宝钿出去传话后约莫一炷香,翠花才推着裴怀彻的轮椅,缓缓行至更宽敞,也更适宜见人的客堂,随后方令黄虎接引院外诸人入内。
裴怀彻露面的本意是教这些人安心。
可望见他一张清俊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分明未比昨夜添多少血色。
再看翠花那双似是彻夜垂泪,至今微肿的杏眸,县令一行人还是屏息垂首,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座上二人便会神色骤变,问罪降惩。
直到裴怀彻微微侧首,附在翠花耳边低语两句。
翠花亦眼波微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道:“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并无厉色,只平和而清晰地道:“是本宫与驸马想微服出游,才未令尔等预先布防,此番遇刺,亦有我们思虑不周之故,既非全是你们之过,我们自不会无端迁怒,教无辜者领罪。”
言至此,她话音稍顿,见阶下众人皆如蒙大赦般神情一松,方继续道:“然驸马终究是本宫的夫君,亦是天子的女婿,既出此事,必有万死难辞其咎之徒要付出代价,本宫与驸马欲将事情追查到底,所以接下来还需各位从旁协佐,尽心配合。”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凶!
渝城官员:公主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
王爷:她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想……emm……
不过王爷至少一段时间内只能想着了,本来就残着双腿,现在又伤了只手。
咱就是说,翠花花要是这都能给他,那翠花花真是想当寡妇了……
第64章
因此事背后极有可能牵涉甚广, 裴怀彻本是不愿让翠花知晓太多的。
而既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查清,他最初做出的谋算便是私下召来县令等官员细询,将她全然隔在这潭浑水之外。
谁知昨夜烛影摇红, 她守在他身边久久难眠,竟轻声先开了口。
说出的,恰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能独自串联起来的猜测。
橙黄的光晕暖漾, 映得小娘子双眸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
她微微倾身, 尤带哭腔的语声却含着笃定:“相公, 我越想越觉着, 包家小少爷走失一事, 怕不只是一桩意外的乌龙。”
说着, 她顿了顿, 认真望进他眼底道:“你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那刺客专为你我设下的局?”
裴怀彻呼吸微滞, 愕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惯性的庇护心绪涌上, 几乎想用一句“你想多了”轻轻带过。
可她的目光澄澈而执着, 灼灼照着他, 让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 绝不轻易再对她以谎相瞒。
于是他终归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落, 他唇角微动, 牵起一丝苦笑, 像是一时极不习惯她这般迅疾地成长,半晌才声音发涩地道:“你是从何时起,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的?”
翠花眨了眨眼,对他倒是并无任何遮掩之意, 坦率道:“就方才呀!你细想,若包家的小少爷不曾走失,咱们也不会调走驻守别院的侍卫去寻人,而若侍卫们都在,那刺客单枪匹马,又如何能轻易潜入咱们的寝屋附近埋伏?”
她越说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只以巧合解释,实在太过牵强。
更何况当那刺客眼见回天乏术,事败自戕,她亦瞧得分明,裴怀彻脸上不见半分与她如出一辙的庆幸和后怕。
反而眸色沉冷,唇线紧抿,仿佛恼火极了自己未能及时阻拦,以致生生断了一条线索。
这便够了,足以让她断定,此事绝非是他们近些日子露富太多,惹来了寻常见财起意的贼人那么简单。
裴怀彻默然片刻,方斟酌着缓声道:“你所想……确有极大可能,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那刺客背后欲对我们不利的人在图谋什么,既然已失策地打草惊蛇,短期内应当都不敢再有动作了。”
翠花却不接他这仍带着粉饰太平意味的话,只伸手抱住他未伤的右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有你护着我,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怕你为了查清此事又疏忽了身子……”
说着,她抬起眼,眸光温温润润地映着他,补充道:“你记着,无论你想怎么查,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你的娘子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看来这才最紧要。”
说来也奇,往日若被她察觉到了意图隐瞒之事,他只会心慌更甚。
可彼时听她这般说来,他竟觉一股温流淌过胸膛,连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都被抚平了几分。
饶是裴怀彻算无遗策,一时也难以想通其间缘由。
索性放任自己安心下来,低头将她白软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而伴随着长夜渐深,他拥着她,也确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
时至如今此刻,待翠花以公主之仪恩威并施,表明了他们打算彻查的意思后,裴怀彻亦好整以暇,从容地接过了话。
他将目光转向下方,先望向县令道:“卢大人,昨夜刺客的尸身,可还停在县衙?”
卢县令闻声便疾步上前,俯身应道:“回驸马的话,确已依您昨日的吩咐移送至县衙,严加封存……只是卑职等连夜核对户籍,确认此人并非渝城人士,又令近半个月来守城的官兵过来指认,皆不记得何时放了他入城……是卑职等失职。”
裴怀彻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未动,似对卢县令的回复并不意外,只在心中愈发明晰,这刺客的来历绝不单纯。
恐怕早在他们沿途游玩至渝城前,便已从主家那里得了指令尾随蛰伏,又循着他们连日的行迹步步筹谋,最终等来了这个借由包家喜宴布局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地道:“尸身久置易腐,会自然消弭许多证据,尽快着人细查其衣物,随身物件,再命仵作详验吧,指缝,发间,旧疤皆不可遗漏,若有异样,速来报与公主及我知晓。”
卢县令连连应声,额上总算不再沁出新汗:“卑职遵命,谢公主,驸马宽仁,予卑职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怀彻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主簿,瞧他仍然面如土色,便将声线放缓几分道:“洪主簿,公主与我既说了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自然更加不会牵连包家,你大可不必惊惶至此。”
洪主簿膝头一软,险些又要跪倒谢罪,抬头瞧见裴怀彻深邃的眉宇微蹙,俨然是不喜他这般,方勉强站稳,深深一揖道:“卑职……卑职明白,谢公主,驸马宽恕卑职和亲家之恩。”
裴怀彻遂收敛视线,继而话锋一转道:“此外,据我所知,城中户籍管理和巡捕缉盗等事务皆由你与典史共理,还望你即刻加派人手,彻查城中客栈,驿站,及入城的官道关卡,既你已问明戏班班主,确认刺客并非先前那擅长喷火戏法的流浪艺人,则此人便极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能否擒得这个活口,可谓查清此事的重中之重。”
洪主簿听得心头一紧,哪里敢有所怠慢,连忙肃然应下道:“卑职晓得了,公主和驸马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一众官差纷纷领命,又齐声谢恩,翠花就摆摆手让宝钿和黄虎带他们退下了。
客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翠花周身端肃的公主威仪亦顷刻散去。
不等裴怀彻习惯性地抬手揉按额角,便已先一步绕至他轮椅后,十指纤纤,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起来。
小娘子最是知晓他心思深沉,谋算周全,可瞧他受着伤还要为这些事劳神,她心里仍揪得发疼。
她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的嗔意道:“流了那么多血,还耗神想了这许多事……头又疼了是不是?”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仔细将养,裴怀彻动辄头痛的隐疾已经甚少发作了。
可他的身体底子终究虚乏,历经昨日那般大量失血叠加久耗心神的情况,想也知道再度诱起这桩旧症在所难免。
当然裴怀彻今日也未在她面前强撑,只将清瘦的脊背向后靠了靠。
任由额间胀涩在她指尖温柔的抚揉下一分分化开,渐渐连思绪都一并放空,身心皆松缓下来。
上午时分,拗不过她的软声缠磨,裴怀彻终是又陪她折返回寝屋小憩了一会儿。
许是他终于不再强撑的姿态令人安心,几乎彻夜未眠的小娘子这回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向来不惯在白日深眠的裴怀彻合目养神了近半个时辰,再睁开眼时,便见身侧的人儿已经抱着他未伤的右臂酣然入梦。
脸颊被他形状分明的肩骨硌出了浅浅红印也浑然不知,只将清浅温软的鼻息一下下呼过他锁骨处的皮肤,不多时便氤氲开一片湿润的暖意。
……着实有些要命。
裴怀彻无声地吸了口气,垂目认真思忖片刻等她醒后能“讨”到几分甜头的可能,终还是认命般将那一口气缓缓吁出。
转而极轻地引她躺回枕上,唯留指尖仍与她交握着,静静伴着她继续歇晌。
翠花这一歇,竟是直接歇过了未时,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晨间只陪裴怀彻用了些汤汤水水,睡着睡着便觉腹中空空,饥鸣难捱,她大约还能再赖上半晌。
而这也叫她醒来后的头一桩事,便是惺忪着眼,软声唤宝钿传膳。
趁着膳房备菜的间隙,更已耐不住饥,伸手去拈桌几上摆放的那几碟瓜果点心。
一不留神,竟将其中拳头大的早春青李一气吃了三颗,还意犹未尽似的,完全没有停口的打算。
她自然没忘了裴怀彻早膳时还没她用的多,顺手也递给了他两颗。
然而她这边三颗都已经落了肚,他却仍握着最初那颗,只浅浅咬了一小口,就停在唇边,昳丽眉宇将蹙未蹙,目光在她与酸李之间游巡,像是被她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慑住了。
不待她开口嗔他怎么又吃得这样慢,裴怀彻已先迟疑地望了过来:“你吃这么多……不觉着酸吗?”
他是知道她的。
自家的小娘子向来不挑嘴,但凡不是特别不合口的,她总能吃得眉眼弯弯,品出几分香甜满足来。
可这早春头一茬的青李,酸意最是凛冽侵人,他记得她素日对酸物无甚偏好,今日这般,倒真有些反常。
翠花正将第四颗果子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眸中尚带着初醒的朦胧水光。
她娇俏地眨眨眼,樱唇漾开一点笑道:“许是饿狠了,反倒觉着开胃生津,不过这果子性寒酸涩,你脾胃弱,尝着酸便别用了,多留些肚子,一会儿也好用正经饭菜。”
裴怀彻眸色微动,将手中那枚啃了半边的李子递给她。
看她面不改色地接过,三两口又吃得只剩了核,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听话地等着与她一同用膳。
此后几日,因刺客之事未明,二人虽不能再如前时那般出门闲逛,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渝城县令并一众官吏皆感念他们的明理宽宏,又深知刺客一事关系重大,凡裴怀彻交办之事,无不尽心竭力地完成,根本无需他们再额外费神督促。
而裴怀彻昔年稳坐大渊摄政王之位,经手过的要案不知凡几。
即便不亲历每一处蛛丝马迹探查,仅凭底下人陆续回禀的线索,也足以让在他心中勾勒出整桩事件的大致脉络。
只是随着查探愈深,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也让他心绪愈沉。
真正令他迟疑的,并非那些总在关键处莫名断绝的线索。
而是那个有能力,也有动机掐断一切的人,他确实尚未准备好,让翠花直面那可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遇刺后的第七日,当县衙官兵从城郊一口枯井中,寻到了那流浪艺人早已僵冷的尸身时,湘京派来接迎他们的车驾,也抵达了渝城。
公主与驸马竟在微服出游时遇刺,此事自然非同小可。
加之裴怀彻亦唯恐暗中之人尚有后手,当夜便让县令遣人快马加鞭,持他的亲笔信急报京中。
信中除了陈明情由,也恳请女皇派遣尚书省的官员前来协助,一为护持翠花周全,二则更予他名正言顺的彻查之权。
不过他和翠花都未料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居然并非他们预想中协理案件的文职官员。
而是不久前才与裴怀彻同期登科,受钦为武状元,如今已官拜都知兵马使的方炳良。
都知兵马使乃是从五品武将,方炳良又一身甲胄,身后跟着肃整的京营兵马,此来无疑不是为了查案。
女皇的旨意明确,即刻护送绛珠公主和淮驸马回京,万不可再有差池。
一番寒暄性质的关切问候后,方炳良垂眸宣旨,言明圣意,而后方道:“公主,淮驸马,臣已着人知会本地官员,您二位这边,也请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吧,依臣之见,午膳后便启程最为妥当,以免日落前赶不及驿站,耽搁歇息。”
午膳后就走?竟将行程催得这般紧迫?
裴怀彻的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翠花也是愕然,看看面前甲胄未卸,犹带尘色的方炳良,又回身望了望轮椅上沉默不语的裴怀彻,杏眸中聚满了疑惑。
她扯了扯裴怀彻的衣袖,不解道:“相公,你信里不是请母皇派人来协助查案吗?她怎地直接召我们回去,还……如此急切?”
不等裴怀彻开口,方炳良已上前半步,躬身解释道:“陛下挂心公主与驸马的安危,尤其闻知驸马还受了伤,念及驸马原就体弱,恐在外拖延不利将养,故盼着公主早日携驸马回京,以便由太医悉心调理。”
这话听来在理。
初时翠花何尝不是日夜悬着心,既怕渝城的大夫医术不精,耽误了裴怀彻的伤势,又恐他一边养伤一边查案,劳神费心。
可这七日下来,眼见他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即便“一心二用”,也将诸事处置得从容不迫,她便也按下忧虑,只想陪着他,亲手揪出那个胆敢伤他的恶徒。
翠花思忖片刻,试图温声商量道:“方将军,你看,我相公如今已无大碍,许是信中未说分明,反让母皇忧心了,还劳你奔波这一趟……不如你回京后再代我们向母皇禀明一番,若他的伤情真有反复,我岂会不顾母皇的心意,执意与他留在此地?”
方炳良却立时撩袍跪地,姿态恭谨又不容置疑地道:“公主……此乃陛下的旨意,臣等唯有奉命行事,还望您和驸马莫要为难微臣。”
翠花唇瓣微抿,她不是不能理解方炳良新官上任,定是不愿看到经手的第一桩要务就出岔子,可是……
她犹自迟疑,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握住了她柔嫩的指尖。
裴怀彻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方将军,女皇陛下的意思,我与公主明白了,一切全依将军安排,午膳后便动身。”
翠花怔然抬眼,却见他几不可察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唇角压出一抹浅淡弧度,未再多言,只教她安心。
至此,虽然尚且没有铁证如山,他却已能确定,那个在背后策划了一切的人,究竟是谁了。
他亦想通,为何这几日追查下来,关键线索总会在紧要处戛然而止了。
这般手笔,这般对时机的掐算,十一年前,分明就已经有过一回。
结局便是幕后黑手至今仍在逍遥,而无辜的郦璟,却被女皇一旨降下,刺面断途,误尽终生。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就是皇太女姐姐!
女皇其实也不是真就偏疼皇太女比翠花花多许多,女皇就想和稀泥,盼着这几个子女别斗起来,至少表面和和气气的。
然后就变成了谁搞事最多,谁最有糖吃,谁能受委屈,谁就多受。
但翠花花才不是有人动了她相公,她还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乖乖女呢!
我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凶得狠!
第65章
裴怀彻静坐于轮椅上, 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心底那抹呼之欲出的猜测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底。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为棘手的存在,当朝皇太女, 郦媖。
他先前最觉蹊跷的便是,那幕后之人看似步步为营,布局周密, 为何却仿佛完全没留后手, 只遣了一名刺客孤身行事。
此举看似是为斩断所有旁支错节, 将暴露的风险压至极处, 却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成事与否完全不执着。
如今想来, “不成”或许本就是对方预期的一环。
纵使侥幸得手, 那锋镝所指, 恐怕也只冲着他一人而已。
毕竟郦媖此时,尚被女皇勒令于琼地禁足思过, 若当真伤及翠花,她未必敢赌女皇是否会雷霆震怒, 加倍惩处。
但若只牵涉到他这个尚未过礼, 双腿又有残疾的准驸马, 女皇大抵反倒会庆幸郦媖还对翠花顾念着几分姐妹情分。
事后为免翠花不依不饶, 反激得那位自己力保的储君再生杀心, 怕是连真相都不会她知晓。
可以说郦媖此计若成, 无异于彻底剪除了其余弟弟妹妹们借着他的助力掀起风浪的可能。
凭郦媖早已在朝堂中渗入颇深的耳目, 想必早已察觉,近来之所以萌生了诸般脱离她掌控的变故,皆因他这个变数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纵使功败垂成,于她而言也无甚损失。
恰好还能借着又从女皇处讨得一次偏袒, 叫他看清,他这条性命是去是留,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他若识趣,便该明白她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人,自此收敛锋芒,再不敢明里暗里地违逆她分毫。
确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好谋算……
偏偏女皇亦如其所愿,眼下这般急切地诏他和翠花回京,分明是清楚他没有那么好相与,怕放任他深查下去,真会顺藤摸瓜地揪出些蛛丝马迹。
裴怀彻正是洞悉了圣意,才全然不似翠花那般,尚存一丝“女皇自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未准不会收回成命”的奢望。
同样也无意去为难仅仅是奉命行事的方炳良,须知女皇既派此人前来,恰恰印证了方家父子尚未倒为皇太女的党羽,该是回京路上能够暂保他们平安的人选。
翠花眉间困扰之色未散,无疑仍凝着疑虑。
可她到底是对他全心全意信重的,闻听他神色沉静地如是所言,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吩咐宝钿,黄虎等人着手收拾行装。
方炳良见状,亦是暗暗松了口气,俨然对他分明看得通透,却肯体面地成全这份差事,生出几分感念。
待翠花推他回到堂屋暂作歇息,方炳良便紧随他们身后趋步入内,再次躬身长揖道:“准驸马,臣自知这武状元之位,实乃您未与臣相争才侥幸得之,殿试那日,臣便向监考的公主殿下言明,日后必登门拜谒,奈何一直未能成行,拖延至今。”
倒也怨不得方炳良当初言语恳切却迟迟未至,那日无非是虚言敷衍。
实是两人分取文武魁首不久,裴怀彻就“毫无征兆”地重病了一场,方炳良终归不便在他染恙时贸然叨扰。
待闻得他病体稍愈,又获悉翠花已不声不响地携他赴渝城休养。
几番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直至今日此时,方真正与他这位昔年大渊煊王帐下的猛将,今朝大梁绛珠公主的驸马有了照面。
方炳良一拜过后,不禁也细细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不得不承认,纵是坐在轮椅上,亦有龙章凤姿之态,单那昳丽眉眼间的沉静锋锐,就非寻常文人能有。
方炳良又想起途中就已听闻的,裴怀彻以伤残之躯制伏刺客,护持公主周全的经过。
自忖易地处之,哪怕自己双腿完好,临危之际也未必能有此决断,难免心下愈发叹服。
只觉若非裴怀彻落了伤疾无法亲赴武举殿试,自己绝无可能压其一筹,侥幸夺下这武状元的荣耀。
裴怀彻惯察人心,辨出其诚意,知他所言字字由衷,遂温声应道:“方将军言重了,淮某一介重残之人,本就无缘武举殿试,倒是要多谢将军,全了在下想为自家公主多挣一分体面的私心,未怪在下明知不可为,偏还在会试上逞强露拙,累将军被抢了风头。”
寥寥数语,既接了善意,又圆了彼此颜面,分寸可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简单用过午膳,眼见随方炳良前来的众兵士已帮着下人们将行囊箱笼装车,翠花便也与裴怀彻一一辞别了那些闻讯来相送的渝城官员,不再耽搁地登车启程。
他们来时是一路缓辔徐行,逢景则驻,觉倦方歇,足足花了五日光景方才抵达渝城。
此番归途却是行程紧凑至极,即使方炳良时刻顾及裴怀彻还受着伤,屡次放缓脚程迁就,更未曾赶过夜路,仍然不过两日半,就在第三日黄昏薄暝时将他们送抵了湘京。
车马辘辘驶入城门,斜晖脉脉铺洒御道,将城楼的阴影渐次拉长。
城门内侧,他们公主府的亲卫早已列队静候,为首的人赫然是郦璟和桑倾辞。
远远望见车驾,少年王爷面上的焦灼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若非桑倾辞暗中轻扯他的袖角,示意他须得先与方炳良见礼,只怕他早已急不可待地奔出队列前迎。
而待他强自按着性子将仪程稍毕,就再也按捺不住地快步抢至翠花和裴怀彻的车前,一把撩起了锦帘。
确认姐姐形容尚好,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瞧见了姐夫霜白的面色,以及裹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顿时在激愤之下红了眼眶。
他咬牙恨声道:“狗日的刺客!若那日撞在本王手里,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郦璟胸中的悔意如潮翻涌,只怪自己当时贪图春光明媚,满心只想着邀桑倾辞独处跑马,推拒了二姐姐同往渝城的邀约。
结果姐夫耗费那么多心思教了他一身本事,真到了该用到他时,他却连半点用场都没派上。
乃至他们在外遇刺的事情,都是待母皇调遣了方炳良前去接迎后,他才从桑倾辞口中辗转得知。
言至此处,郦璟喉头哽咽,愧疚道:“二姐,姐夫,方将军带队离京的第二日,我便进宫请旨,本想追上去一同去接你们,只怪我在母皇眼中,从来都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任我如何恳求,她都不肯松口……”
与翠花一样,郦璟同样不曾对女皇的用意存有疑心。
只道是自己素日行止“荒唐”,才使女皇放心不下,不敢将关乎他们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插手,唯恐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方炳良徒添纷扰。
殊不知裴怀彻听得心中明镜也似。
女皇不让郦璟掺和,分明是怕他被翠花三言两语说动,索性一并留下,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肯罢休。
这才是女皇最不愿见的局面,自然得将人牢牢按在京中,彻底杜绝一切横生枝节的可能。
越想,裴怀彻的心口越如压了块浸水的沉石,滞重得透不过气。
不觉间眉宇已凝了层霜雪之色,连出口安抚郦璟的话语都少了温度,语气平淡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听不出悲喜。
郦璟隐隐觉出他情绪有异,嘴唇微动,还想再言。
却被紧随其后的桑倾辞一声轻咳截住。
劲装少女温声提醒道,眼下酉时过半,翠花与裴怀彻随车颠簸整日,定是疲惫不堪,况且郦婵和郦媛还在府中等候,实在不宜他长久堵在城门口絮絮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接回府中好好安顿。
看得出他们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郦璟与桑倾辞之间相处甚笃。
不仅桑倾辞与郦璟言谈间不觉便会流露出亲近之态,往日从不擅察言观色的郦璟,竟也全然领会了她委婉提点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敛了面上忧色,翻身上马,与桑倾辞一左一右,引着那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公主府行去。
而当他们的马车在公主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翠花与裴怀彻果然一眼便望见了廊下立着的两道娇小倩影。
正是郦婵和郦媛,皆翘首等盼着,一模一样的眉眼间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素来娴静的的郦婵这会儿早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几乎在长街尽头刚现出车马轮廓时便急急迎上前。
性子较她活泼的郦媛更是等不及郦璟下马,就一把扯住了他那匹烈马的缰绳,连声问道:“先前就听说姐夫伤得不轻,现下究竟如何?你板着张脸,是不是情况不好?”
话音未落,嗓音里已渗进了哽咽哭腔,也不等郦璟回答,人已扑到车前。
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一同抢过车夫手中供轮椅下车的木板,亲手做起了这些本该由下人打理的活计。
翠花见状,心中暖流翻涌,纵然自己同样心疼极了裴怀彻带着伤一路奔波,现下也不得不先替他遮掩几分。
只柔声道他的伤势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而且确已好转许多,她们大可不必如此挂心,再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
奈何两个小姑娘却似全然听不进姐姐的劝。
先是郦媛蹙着秀眉道:“好转许多还这般模样,当时该有多凶险……二姐姐,你千万不可大意,姐夫原就身子弱,若不留神着调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郦婵亦是忧心忡忡,深以为然道:“二姐姐,你快带姐夫回寝殿歇着吧,颠簸了这两三日,姐夫可再不能劳神了,这儿有我和阿媛照应,待膳房那边将晚膳备好,我们便叫人直接送到你们房里去。”
先前郦璟的态度已让翠花暖心不已,而今又见两位妹妹同样满面掩不住的关切,她更觉鼻尖酸涩,也未多作推辞,轻轻推起裴怀彻的轮椅,朝寝殿行去。
郦婵和郦媛设想得周到,早命人备好了为他们洗尘的温热浴水。
虽因不确定他们具体何时抵京,恐饭菜凉透,未提前传膳,却也怕他们路上饥乏,特地备齐了各色点心瓜果。
待二人洗去风尘,略作休整,便由下人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皆是翠花素日所爱,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窗下那张红木案几。
翠花将一切看在眼中,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连同三日奔波的倦意,渐渐便都消散在了这满室的暖融中。
她转向裴怀彻,不禁轻声感叹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真是有心……三弟弟也是,我方才听府中的人说,他晌午后便带着倾辞姑娘去城门口守着了,就怕接迟了我们。”
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
第66章
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 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 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 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 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 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 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 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 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 连一句明白的公道, 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 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 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 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 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 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 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 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
如此措辞,分明是不想给女皇留下半分余地,彻底堵死了她以他尚需静养为由,推拒拉扯的可能。
总之翠花虽看不出折子字里行间的深意,女皇却能一眼即明,他显然已经知晓了幕后主使正是郦媖,是否握有铁证尚且两说,但告不告知翠花,的确只在他一念之间。
反正以翠花对他全心全意的信赖,他说什么,翠花便会信什么,根本不需要他再额外提供什么证据。
女皇又能如何?
一时之间,竟只能被动接招。
转日,当翠花推着他的轮椅入宫,惊惧交加地哭诉起那日生死一线的遭遇时,女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不仅再端不起一国之君的威仪,面上居然还仓皇掠过一丝无从掩饰的心虚。
翠花本是不想哭的。
然而女儿在素来疼爱自己的娘亲面前,心防总归会脆弱几分。
女皇几句疼惜的安抚,便顷刻催得她泪如雨下,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般,啪嗒啪嗒地坠在衣襟上。
她嗓音哽咽,仿佛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母皇,您是不知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若非淮澈舍命相护,儿臣……儿臣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女皇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拭泪,心中百转千回,终究不能坦言“你姐姐大抵不敢真要你的命”,只得连连柔声哄道:“姝儿莫怕,朕在这儿,断不会让此等恶事再发生了。”
可翠花却哭得越发难过,不住摇头,泪水涟涟地道:“但淮澈流了好多……好多血……儿臣那时,怕得魂都快吓散了……您好不容易才允了他做我的驸马,若没了他,儿臣可怎么活啊……”
女皇顿时喉间如被绵絮堵塞,更加有口难开。
是,郦媖或许不敢动翠花,却绝不意味她不敢动裴怀彻。
郦媖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即便远在琼地,又岂会不知这位妹夫入京后都做成了哪些惊世骇俗的事,又怎能不从自己对他的种种安排中,窥出自己在他身上寄予的期许?
那么,直接除掉裴怀彻,无疑是代价最小,却能一劳永逸解决绝大部分麻烦的法子。
这叫女皇还能如何安抚?女儿确确实实,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挚爱的驸马。
而且即便郦媖得手,她也无法还女儿一个公道,甚至永远不会让女儿知晓,夺走她夫君性命的,正是她同父所出的嫡亲姐姐。
殿内半晌静极,唯余翠花伤心的哭泣声。
最终,女皇只能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将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话语含糊地道:“是多亏了驸马……朕定赏他,厚赏……御医已在偏殿候着了,稍后就让他们为驸马仔细诊治,免得民间大夫医术不精,延误了伤势……”
裴怀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除非,是真的抑无可抑。
此刻女皇仓惶失措,左右支绌的模样,着实过于狼狈了。
到底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只是未待女皇和翠花察觉,又如深潭投石后的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待翠花抽噎着,从女皇那里讨来一句“必不会教你们白受这番苦,朕定做主深查严惩”的敷衍承诺后,她才算渐渐止了泪。
而后见女皇又有意单独留下裴怀彻,她只当母皇是要详询案情进展。
便用绢帕拭去颊边泪痕,来到他的轮椅旁,俯身凑在他耳畔轻语道:“那我先去偏殿等你,待御医为你仔细瞧过了伤口,我们再一同去寻父后。”
裴怀彻微微颔首,目送小娘子那一角烟罗裙裾袅袅飘出殿门外,方才缓缓抬眼,不避不让,径直迎上女皇投来的复杂目光。
彼此心照不宣,女皇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语声沉凝地道:“你当清楚,朕只有媖儿这唯一一个储君人选,你与姝儿既都无恙,朕……不能拿她如何。”
裴怀彻闻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透出几分冰冷的诘问:“陛下,险些丢了性命的是臣婿,您觉得眼下这般情形,是臣婿意图对她如何,还是她仍可能拿臣婿如何?”
女皇被这话噎得一滞,少顷,才叹了一声,语气软下几分道:“此事确是媖儿之过,亦是朕心急了,不若这般,你今日同姝儿回府后,且安心静养,赴兵部上任之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这哪里是在惩处郦媖?
分明是郦媖犯了错,女皇却要自退一步,以求暂且稳住对方,避免其再次发难。
裴怀彻几乎要为她这番“苦心”气笑了,语锋如刃,直刺核心道:“陛下是打算如对待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一般,此后也将我家公主与臣婿……圈养成能令太女殿下安心的‘闲人’吗?”
女皇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声中浸满了疲惫与无奈:“朕是在保你的命,朕记得曾告诉过你,兵部亦有她的耳目,姝儿方才哭成那般,她承受不起你再有闪失,朕亦不愿见她们姐妹二人,真因你之故……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裴怀彻眸光静邃,声音压得低而缓,一字一句道:“陛下究竟是怕臣婿有个好歹,公主伤心,还是怕一旦牵扯到臣婿这条命,公主绝不会那么好相与,若她执意追查到底,您竭力想要掩盖的真相,根本瞒不了她多久。”
女皇骤然抬眸,挣扎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织,眸光震动。
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是低估了眼前这个被女儿从民间带回来的“便宜”女婿。
郦媖能令她一退再退,所倚仗的,无非是骨子里的狠绝和步步紧逼的手段。
而她终究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心存怜惜,才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了除郦媖之外别无选择的困局。
可眼前之人,却似能一眼洞穿她的所有犹疑和软肋,更早已步步为营,备好了破局的应对之策。
女皇阖了双眼,复睁开时,眸光里浮起薄而恳切的柔软。
她试图以温情作引,循循劝道:“姝儿虽性子纯善,可从来不是个糊涂孩子……更何况若她步步紧紧逼,媖儿未必不会在情急之下,将真相和盘托出,借此激怒她,再……”
话至此处,女皇喉间一哽,竟再难续言。
她是执掌江山的帝王,亦是生养了五个孩子的母亲。
千般谋算,万般权衡,所求的,不过是大梁山河永固,膝下子女皆能平安喜乐,各自安宁。
殿内沉静一瞬,唯闻更漏点滴,声声叩在人心上。
女皇稳了稳气息,方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肃:“你是渊国人,亲眼见过,亲身历过,当比旁人更清楚,昔日强盛的大渊,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这般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田地。”
裴怀彻不料女皇会忽然提及那片他护持了十二载的故土,神色微微一凝。
旧事如潮,漫过心口,他的下颌不觉绷紧,继而面如深潭地抬眸,沉默等待女皇的下文。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响起,清晰锋锐:“如今的渊帝裴子宴与煊王叔侄相残,不过是果。其因,早在先帝诛尽煊王之外的所有兄弟,踏着至亲之血登上皇位时,便已种下。以杀戮为开端的皇权,何来民心所向?为固权柄,唯有变本加厉,重用酷吏,苛法横行……终是将整个大渊,拖入了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女皇所言,确是一针见血,道破了大渊衰颓的根源。
然而“叔侄相残”四字,仍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猝然扎进了裴怀彻心口的旧疤,引来一阵绵密尖锐的痛楚。
他薄唇轻抿,又强迫自己松开,将语气刻意维持得平缓无波:“陛下的意思,是说大渊先帝开了凭杀戮夺位的先例,后来的煊王和今上便有样学样,皆以为只要除掉对方,就可以稳坐高位吗?”
女皇听出他话音下极力压制的激涌波澜,只当那是旧臣对故主的维护,不愿旁人指摘那位煊王纵有万般贤明,也终归是个为篡位谋划了十二年的“逆臣贼子”。
她叹息一声,言辞间锋芒稍缓:“或许煊王当年真能成事,大渊国祚不至衰败得如此迅疾,可他得位的手段,比其皇兄更加不正,届时难免要如当今渊帝对你们赶尽杀绝一样,去清洗朝中想要忠于‘正统’的臣子,十之八九……要步上渊先帝走过的老路。”
正因自以为勘破了这残酷的循环,女皇才绝不愿见同样的悲剧,在大梁的宫阙内重演。
她希望帮郦媖守住不染手足之血的底线,让其得以干干净净地承继大统,做个后世称颂的明君。
也希望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余儿女,能免去腥风血雨,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喜乐地度此一生。
思及此,她冷硬的语气缓和几分,不再去刻意触及裴怀彻的痛处:“逝者已矣,煊王功过,自有后世史笔评说,你不愿多听,朕亦不再多言,但姝儿是朕的女儿,朕与你一样,只盼她此生顺遂,一世平安。”
裴怀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听得出,至少这句话,女皇是发自肺腑。
于是终将心中翻腾的杂绪沉下,转而思忖除了据理力争,是否还有他法,能暂且安抚住眼前心意已决的女皇,达成自己此来的目的。
静默在二人间流淌,短暂无言后,裴怀彻将话题轻轻拨转道:“陛下,若臣婿说,一切仍按原计划行事,臣婿亦有把握,能够四两拨千斤,令太女殿下再无隙可乘……您可愿意,信臣婿这一次?”
女皇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复又审视起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笃定。
郦媖的手段与心性,她这个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果决狠厉,谋略深远,若非如此,也不会逼得她身为一国之君仍步步退让,己身却总能从漩涡中心全身而退。
时至今日,竟已是她身边的动向难以瞒过郦媖的耳目,而郦媖的诸多谋划,她却探知无门,甚至连其早已探知到翠花所在一事,女皇都被蒙在鼓里数年之久。
是以这样的话,若是旁人来说,女皇只会视为狂妄笑谈。
可轮到裴怀彻……她竟也有些动摇。
毕竟直至此刻,她对他都尚有保留,而一直以来,又皆是他和翠花在明处被动接招,郦媖在暗处主动谋划,他却始终未让郦媖占得多少上风。
裴怀彻敏锐捕捉到女皇面上那抹迟疑和松动,心下一稳,知是她的心意已生裂隙,索性再添了一把薪柴。
他将声音压低些许道:“不瞒陛下,臣婿虽暂未取得能直指太女殿下的铁证,但已辗转查实,当初为那两个刺客伪造身份文牒,助其于各城间畅通无阻的官员,与温仪国公主府……牵连颇深。”
女皇搭在御座鎏金扶手上的手指蓦地收紧,心中震动。
既惊于裴怀彻仅用短短数日便将线索深挖至此,又暗自庆幸自己果断召了他和翠花回朝。
若任由他继续在外查探,难保不会顺着那些她和郦媖未及抹去的蛛丝马迹,寻到令郦媖无从开脱的实证。
再开口时,她威严的帝王声线里,到底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朕若允你如期赴兵部上任,你……又待如何?”
裴怀彻终于等到女皇主动问出此话,眸中闪过微光,神色淡然地道:“臣婿恳请携瑾王殿下同往,如您所愿,臣婿不再深究刺客一事,给瑾王殿下换个在臣婿身边辅佐随护的官职。”
女皇虽已存妥协之念,却未料他择定的“保障”,竟是看似极不堪重用的郦璟。
她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璟儿?”
裴怀彻坦然迎上她不解的目光,缓声道:“您唯恐臣婿再有动作,会激得太女殿下又一次狠下杀手,若让她见到,您愿意为她“锁死”臣婿,迫臣婿至连瑾王殿下都‘不挑’的地步,难道不足以让她暂缓动作,稍安勿躁吗?”
这……此言确是在理。
可……女皇眸中忧色未散,毕竟一切关乎裴怀彻的性命安危,若郦媖还欲有下一步动作,郦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未免太过冒险,也太过……儿戏了。
她红唇微动,正欲开口规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本应候在偏殿的一位御医,竟未经通传便至主殿外,声音惶急地求见。
女皇心绪尚乱,不耐地扬声道:“宣。”
话音未落,就见那位御医几乎是小跑着入殿,甚至未等身形跪稳,便已抬起头,急切欲言。
女皇蹙眉斥道:“朕不是命你们在偏殿候着,稍后再为驸马诊伤吗?朕与驸马尚有话未说完,何事如此等不及?”
御医慌忙伏地叩首:“陛下恕罪!微臣……实有要事禀报,是关乎绛珠公主殿下的!”
此言一出,裴怀彻和女皇同时神色骤凛。
两道目光如冰似电,瞬间攫在御医身上,凌厉威压刺得御医身形一颤,又连连磕头。
女皇倾身急问:“姝儿怎么了?”
御医这才战战兢兢地扬起脸,声音压得小心翼翼,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深殿之中:“微臣刚给公主殿下诊出了喜脉,依脉象及殿下所述日子推断,龙裔……已近足月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盼了许久的!终于有了!
虽然王爷一脸懵逼哈哈哈,话说有没有宝贝猜出是哪一次?
指路五十八章~
第67章
翠花的月事从来都极准, 这回却生生迟了半月有余。
自然,她先前从未往有孕上想。
毕竟裴怀彻既说了暂时不想要,便一贯在那事儿上谨慎至极, 任凭情潮如何翻涌,也必会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去。
更何况前些日子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也让她实实在在地受了一场惊吓。
此后不过数日, 又一路车马劳顿疾行返京, 她便只当是这些波折扰乱了本来通畅的气血, 才致使月信迟迟不至。
适才在偏殿与御医一同等候裴怀彻时, 她忽然想起这茬, 心道不妨让御医顺便瞧瞧, 也好图个心安, 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腕。
谁知御医的指腹搭上脉息片刻, 竟是神色一振,转而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连连躬身道:“恭喜公主,贺喜公主!此乃喜脉, 殿下这是有喜了!”
翠花怔了一瞬, 油然而生的喜悦下意识涌上心头。
她心底早就存着盼, 希望能与裴怀彻有个属于他们的孩儿, 自他们有了夫妻之实那日起, 至此已盼了三年。
此刻乍闻喜讯, 怎会不欢喜不已?
她依着御医所说的日子范围默默推算, 想起了他们初抵渝城的那日。
温泉池中水汽氤氲,水声潺潺掩过了她的细碎呜咽,亦让裴怀彻觉得水流足以冲刷掉一切的放肆痕迹,难得忘情了一回, 直到情潮退散时,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与她共登极乐之巅……
至今,正好二十五日,原来这个她与他共同孕育的小小生命,已在她的腹中悄然扎根近月。
当真是个坚强的小福星,不仅伴着他的娘亲和爹爹又一次逢凶化吉,除了令她较往日更嗜酸了一些,竟也完全不曾闹她。
都说母子连心,着实叫翠花半晌都沉浸在初为人母的悸动和欢欣中,直至另一重思绪漫上心头,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些裴怀彻未曾明言的,暂且不愿与她有孩儿的缘由。
思及此,她莹润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地淡了三分,一颗原本雀跃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踌躇片刻,她还是抬起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温声吩咐御医道:“劳丁御医去一趟主殿,帮我将此事告知母皇和驸马吧,来得意外,但也当是喜讯才是。”
她虽忐忑,可想到腹中已有了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终归仍是期盼和满足更多。
于是便有了丁御医疾步趋入主殿的一幕。
他岂不知女皇特意留下淮驸马必有要事相商,可再紧要的事,又怎么及得上绛珠公主有孕这般天大的喜讯?
须知这可不仅是绛珠公主的头胎,亦是女皇的第一个孙儿,大梁朝这一代的长孙!
即便不由皇太女所出,将来与大统无缘,也必定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宝儿,日后来自御座上的疼爱,想来比之绛珠公主本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然,女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骤然迸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驱散了先前所有的沉郁之色。
她当即自御座上起身,雍容的裙裾拂过玉阶,几步便越过裴怀彻的轮椅,直直迫到丁御医面前,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可诊仔细了?姝儿她……当真有了身孕?”
丁御医哪里敢在龙孙的事情上疏忽大意,慌忙伏首,言辞笃定地道:“回陛下,臣与在偏殿候着的几位同僚皆已确认,千真万确!而且公主殿下此前虽受了番惊吓,又经车马劳顿,但所幸凤体素来康健,如今脉象滑利,气血充盈,胎象极稳,实乃天佑!”
“好!好!好!”女皇连道三声好,喜色盈面,眸光粲然地道,“朕的姝儿与龙孙自是吉人天相!你且去回话,让姝儿好生歇着,朕这便过去!”
丁御医应声,正要躬身引路,行出两步才似想起什么一般,略迟疑地瞥向不远处行止皆需依靠轮椅的裴怀彻。
女皇倒非仍因裴怀彻适才的一通顶撞不悦,刻意无视让他为难。
实是大喜过望,才一时忘了这位女婿双腿残疾又一手有伤,若无人相助,根本越不过殿前那方高高的门槛。
瞧见他正垂首抿唇,以那只未伤的手颇为吃力地调转车轮方向,连忙面上喜色略收,轻咳一声,对丁御医道:“驸马行动不便,你还不上前帮衬着些?”
丁御医不敢耽搁,立刻折回一小段距离,小心地将轮椅调转方向,待把守殿门的宫人在门槛上搭好木板,才推着裴怀彻跟上女皇隐隐生风的步伐,朝偏殿行去。
其实翠花等候的偏殿与主殿不过百步之遥。
可一路行过这段不长的路程,却还是让推着轮椅的丁御医敏锐地察觉到,比起女皇几乎溢于言表的欣悦,这位令公主怀上皇长孙,本该欣喜于地位愈固的驸马,面上却未见多少喜色。
倒也不是明显的不悦,只是周身气息沉静得过分,非但不见多少初为人父的欢喜,垂在膝上的左手指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着,绝非因欣喜而生得轻颤,竟更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而丁御医都有所觉察的事情,自也瞒不过虽走在前面,却未再疏忽关注裴怀彻情状的女皇。
行至偏殿门前,女皇脚步顿住,未转身,只微微侧首,目光沉凝地扫过裴怀彻的侧脸。
她的话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意图缓和气氛一般,刻意掺着些调侃:“怎么,姝儿将你收入房中三年未曾有孕,眼下腹中忽然就有了龙孙,是这趟出去遇到了旁人,不是你的?”
裴怀彻的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眸光静邃,迎上女皇回瞥的视线道:“比起质疑这孩儿是不是臣婿的血脉,陛下难道不该问,为何此胎会是意外?臣婿便是有了正宫驸马的位置,也迟迟未打算与公主孕育子嗣?”
话已至此,彼此心照不宣,女皇岂会听不出他弦外之音?
方才在主殿中,他们还在为如何应对郦媖争论不休。
凡涉及翠花的事情,裴怀彻向来步步为营,只求万全。
若不能确保郦媖对翠花再无威胁,他绝不会让翠花平添一份软肋,也让他们的孩子诞生在诸多未定的风波中。
归根结底,是女皇这个君母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宥与摇摆,未能给予他们一份本应拥有的安稳,才让他在听闻翠花有孕的此刻,心中涌起的不是欢欣,而是沉甸甸的忧惧。
女皇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黯色。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道:“有些事,朕尚未想好该如何同你分说,但姝儿腹中这个孩子,对朕,对整个郦氏皇族,其意义远比你想象的更重……媖儿她,即便来日承继大统,也极可能……终生无嗣。”
裴怀彻蓦地一震,眸光一凝。
他未曾料到会听见这样一句。
惊愕之余,许多原先缠绕的迷雾仿佛又被拨开了一线,难怪郦媖对皇位迫切至此,纵使弟弟妹妹们无人有能力也有意愿去撼动其储位,仍不惜铤而走险,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从自己的母皇手中篡权。
原来症结在此。
他又想起郦媖对待东宫驸马卫江冉那矛盾又古怪的态度,嗓音微沉,轻声探问道:“非卫驸马之故,是太女殿下自身……”
结合郦媖往日的行事作风,加之此番亲身交锋的体悟,裴怀彻心中了然。
倘若真是卫江冉之过,依郦媖的性子,怕是早已一封休书将其打发出东宫,断不会如眼下这般,明明厌弃之情显而易见,却仍教他占着驸马的名位。
女皇眸色转深,并未否认,只缓声道:“总之……你且宽心,至少,莫在姝儿跟前显露出嫌弃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朕向你保证,无论你们的孩子何时到来,朕都绝不容许任何人动他分毫。至于媖儿……她若还想要这皇位,也还不愿大梁的江山断送在她手中,便没那个胆子,去妄动姝儿和她腹中的孩子。”
短暂的静默过后,裴怀彻领会了女皇的言下之意,竟觉心头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低声道:“如此说来,有孕在身,于我家公主倒成了护身符,太女殿下既无法孕育子嗣,自然盼望血脉最相近的妹妹,能为她诞下她之后的储君。”
女皇的神色却未松动,只更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是姝儿的护身符,却不是你的,一旦媖儿知晓姝儿已经有了身孕,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对你下手,唯有你不在了,她这个长姐,方能成为姝儿与孩子的唯一倚仗。你……听朕一言,朕是真心疼惜姝儿,不愿见她将来为了孩子,被迫咽下丧夫的血海深仇,从此余生郁郁,不得开颜。”
裴怀彻这次没有反驳,兀自垂眸听得女皇又一声轻叹,继而回身示意丁御医推着他的轮椅跟上女皇,随她一同转入偏殿。
轮椅木轮甫一在殿中落稳,他便瞧见了自家小娘子倚在软榻上,眉梢眼角皆缭绕着柔稠喜悦的身影。
明明身形还显不出什么,一只素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女子初为人母的温软笑意。
闻得动静,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抬眸,视线竟越过了走在前方的女皇,直直落在他身上。
随后那欢喜中就陡然掺进了几分无措,樱唇微抿,怔怔望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女皇亦循着她的目光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意味十足的暗示,似是担心自己方才话说得多了,生怕他难以及时敛好心绪,再让初知有孕的女儿瞧出端倪,平白多心。
不过女皇也是多虑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明知翠花是打从心底里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裴怀彻又怎会表露出半分令她不安的神色?
更何况,女皇适才的话虽为他敲响了警钟,却也点明有了这个孩子,只会为翠花多添一重保障。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面对这份阴差阳错的机缘,同样生出珍重和庆幸来。
他自会设法去应对郦媖,绝不会予她“去父留子”的可乘之机,而在那之前,还有什么是比得知他们的孩子竟能替他护好翠花,更令人心生安定的呢?
心念电转间,他已神色如常地侧首,对身后帮他推轮椅的丁御医温言道:“丁大人,有劳再将我往前推一些,可好?”
丁御医本就候着女皇或他的吩咐,闻言轻应一声,连忙轻手轻脚地将轮椅又向前推了数步,直至软榻边的咫尺处,方躬身退至一侧,与殿中的其余宫人一同垂首侍立。
随即,他便瞧见一路神情凝沉,忧思深锁的驸马,倏然舒展了昳丽的眉眼,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极自然地抬手,将公主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柔地拢至耳后。
翠花仰面望他,眨了眨明澈的杏眼。
见他笑得真心实意,她先前的那点忐忑便如晨雾遇阳,顷刻又将欢欣重新盈回眸中,忍不住又带着一丝娇怯,和他确认道:“相公,这孩子来得突然……是不是也吓着你了?”
她顾及身边还有女皇和几位御医在场,未将认为皇裔不合时宜这种事宣之于口。
目光却始终细细流连于裴怀彻面上,唯恐他此刻的欣然仅是做予旁人看的戏码,心中仍觉这孩子的意外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某些定夺。
所幸,裴怀彻未存丝毫躲闪之意,任由她探寻的目光落入自己眼底,只让她瞧见了其中与她一般无二的柔软悦色。
他未伤的那只手亦缓缓移下,最终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掌心熨帖,与她置于其上的手背叠合。
裴怀彻喉结微动,坦言道:“是吓了一跳,原想着,总要等到重阳礼成之后,再……”
礼成与否,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关窍,此刻却恰是示以她和旁人的最好托词。
不料翠花听他此言,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道:“哎呀!我光顾着高兴,竟忘了这桩!照原先定下的日子,咱们还得近五个月才成礼呢,到那时我早该显怀了,可还怎么穿那身喜服?”
说着,她才想起急急抬眼去望女皇,眸中满是懊恼与求助。
昔日在民间时,她也曾听闻乡里乡亲有女子奉子成婚。
可民间终究规矩不严,往往夫家匆匆打点一番,便吹吹打打地将人迎进了门。
左右相差不过一两月,待娃娃呱呱坠地,再以“早产”之类的说辞搪塞邻里,众人看破不说破,至多背后嚼几句舌根,叹那女子人傻易欺。
毕竟只要怀了孕,娘家人定是比婆家人更急的,先前定好的彩礼总会薄上几分。
可她毕竟已经成了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敷衍?
若仓促行之,诸多礼制备不周全,岂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不过若按原期……难道真要她挺着浑圆的肚子,在百官朝贺,万众瞩目下完成大礼?
只稍一想那样的情形,翠花便觉耳根便隐隐发热,连带秀气的鼻尖也微微襟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裴怀彻和女皇之间来回游巡,眸中交织着不知所措的羞窘与急切。
她这般情态,倒将女皇逗笑了,心头方才盘旋的阴翳也略散了散。
女皇含笑上前,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将淮澈指给你为驸马的旨意,朕早就明发天下了,世人皆知他早就是你府中的人,如今不过是礼成前便有了皇长孙,何来见不得人一说?”
翠花仍有些纠结,小声咕哝道:“可儿臣这辈子就招这么一次驸马……还是想穿得漂漂亮亮地行礼,不想挺着个大肚子……”
说到底,小女儿家终是不仅好面子,也爱美,不愿一生一次的大礼之日,却是步履迟缓,腰身臃肿的模样。
她索性一手拽住了女皇的袖角,另一手指向裴怀彻,嗓音娇糯地道:“母皇您瞧,儿臣的驸马生得这般好看,儿臣自想与他成礼时,衬得上‘郎才女貌’四个字嘛!”
裴怀彻:“……”
不是,她至今仍最中意他这张脸的话,也是能当着女皇的面,坦诚说出口的吗?
女皇:“……”
她原以为女儿是慧眼独具,方能于微末时就不计较对方落了腿疾,自渊国乡野拾回此等经天纬地的宰辅大才。
如今看来,倒似是自己想多了,女儿当初分明没顾及这许多,纯粹见色起意的可能性更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表示谁还不是个色批了233~
前方大婚准备中,咱们翠花花金口玉言,想要的都会有的。
PS:本周四连更√,宝贝们求花花求夸奖~
第68章
女皇望着翠花娇憨明媚的杏眼, 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似是恍惚从这个未曾在身边养大的女儿身上,窥见了年少时也曾敢爱敢恨的自己。
眸光流转间, 她眼底漾开一片宠溺的温存,略一思忖,便为女儿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那便是干脆将婚期提前。
只需命礼部加紧筹备, 重新择定一个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届时刚好胎象已稳, 华美婚服层叠摇曳, 总能掩住还未怎么显怀的身形, 如翠花所愿, 依然是个能与她家驸马郎才女貌, 光彩照人的娇美公主。
女皇柔软的目光落在翠花脸上, 语气虽缓, 却含着不容置喙的纵容:“礼部先前已经精心准备了两个月,再予他们两个月, 虽仍是仓促了些,但朕令他们倾力加急, 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朕的姝儿, 大婚之日必要风光无限, 举世皆羡。”
翠花听得眼眸晶亮, 连连点头。
她生性率真, 此刻在疼她的母皇与夫君面前, 更不愿掩饰心绪,喜色顿时如春溪化冻,融融漫上眉梢眼角。
她先转向女皇,杏眸弯作月牙, 声音甜润得好似浸了蜜:“母皇待儿臣最好了!儿臣与淮澈,还有您未来的小皇孙,一同谢过母皇恩典。”
说罢,她又侧身看向裴怀彻,语气里带了些娇嗔的埋怨,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道:“你早说嘛,原是怕我未行婚礼便有孕,会惹来闲言碎语,害我刚才白白愁了半晌,还当咱们孩儿的爹爹不盼着他来呢!咱们有母皇做主,什么难题解决不了?”
她自顾自笑得纯粹开怀,却让实则并未烦忧此事的裴怀彻,与深知无法事事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女皇,一时皆有些无言。
只得不约而同地陪着她笑了笑,将那些未竟之语谨慎地咽了回去。
待御医为裴怀彻查验过伤口,确认渝城大夫先前的处置算是得当,只需继续好生静养后,翠花便唤来宫人推上他的轮椅,欲同他一道往继后所居的静思院去。
若放在往日,这推轮椅的差事,她是鲜少假手于人的。
倒并非信不过旁人,恐谁粗手地笨脚地摔着他,只是自觉又不是什么娇气无力的公主,私心里便更乐意借着这个由头,与他多添几分隐秘的亲昵。
可她如今到底有了身孕,纵使御医一再强调胎象平稳,月份尚浅时总需格外仔细着,纵使她还大喇喇地想要自己动手,裴怀彻和女皇也断不会应允。
宫道悠长,朱墙迤逦。
翠花的轿辇缓行在裴怀彻的轮椅旁,欣喜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惴惴。
她微微倾身,向裴怀彻靠近几分,压低声音道:“你说父后平日那么清心寡欲,都不像已经还俗了似的……我有孕这件事,告诉他时,是不是还得含蓄些才好?此番去他那里还愿,直将他殿中的佛祖当送子观音拜,会不会……也不太妥当?”
裴怀彻闻言,喉间微微一哽。
他自然无法直言他们那位父后,才非真如外表那般不染尘念,心如止水,只得一时默然。
倒是不知为何竟也打算与他们同往的女皇,颇有些突兀地嗤笑出声。
翠花困惑望去,只见女皇唇角噙着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语气淡而寒凉地道:“无妨,你们想如何拜,便如何拜。”
说着,眼风已掠至静思院的方向,言辞竟更冲了一些:“他又不是没和人生过孩子,朕不过懒得同他计较,才由着他白日僧袍一披,装副超然物外的圣僧做派罢了,信他那道貌岸然的嘴脸!”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这话于她的身份而言已是直白露骨至极,裴怀彻自是无从接口。
翠花则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今日是初二,昨夜……可不正是母皇召继后侍寝的日子吗?
她随即恍然,只悄悄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乖巧地不再多言。
三人行至静思院时,继后果真正在佛前静坐诵经。
因女皇摆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宫人,故而他只闻脚步声近,甫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了女皇的视线。
昨夜他去往女皇的寝宫侍寝时,女皇已同他提过,翠花和裴怀彻将在今日为那串恰巧保下裴怀彻性命的佛珠,过来他这边拜谢还愿。
继后心中有数,故对他二人的到访并不意外,只是着实未料到女皇竟会亲自陪同,不免令他素来沉寂的眼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当然,怔忡仅片刻,继后便从容自蒲团上起身,双手合十,向着女皇深深一揖道:“贫僧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今日莅临,所为何事?”
除了每月固定的那两日,女皇皆允他持守僧侣之规,带发清修。
继后恭敬不如从命,自也一向分寸分明,唯那两夜会自称“臣夫”,其余时刻皆自诩“贫僧”,恨不能也将女皇全然视为需保持距离的“女施主”,清规戒律,恪守得一丝不苟。
跟在女皇身后的翠花,只瞧见自家母皇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眉梢。
神情似怒非怒,像是被气着了,却又强行按捺下去,最终在唇边多了丝气极反笑的愤懑弧度。
翠花深知长辈之间的事儿,有时需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便不声不响地挪到裴怀彻的轮椅旁,与他一同作壁上观,全作不觉。
女皇显然极不悦继后这副“穿上僧袍便不识人”的疏离姿态,冷声呵道:“这院子是朕赐给你的,佛像也是朕下旨允你塑的,朕的女儿女婿要来拜谢还愿,朕陪着过来,你还有意见不成?”
继后应对女皇的诘问,俨然已是驾轻就熟。
这般放在其他宫妃身上,早该惶恐谢罪的情状,他却依旧面上波澜不兴,只平和敛目道:“贫僧不敢,陛下请便,陛下慷慨布施,功德无量,菩萨明鉴,贫僧亦感念于心,日日于佛前祈祝陛下福泽绵长,国朝永固。”
寥寥数语,春风化雨,竟将女皇话中的锐刺尽数化于无形。
到头来只能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越过自己,以明显温煦了许多的态度,转向了翠花和裴怀彻道:“公主和淮驸马不必多礼,一切皆是驸马的造化,能为你们结此善缘,亦乃贫僧之幸。”
女皇对继后并非半点不念旧情,甚至时常对他感到无可奈何。
这一点不仅裴怀彻洞若观火,连对诸多内情知之不深的翠花,亦能从二人的日常交锋中窥出端倪。
不过在她看来,这也怨不得继后。
她虽对疼爱自己的母皇敬爱至极,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母皇用起情来,与“专一”二字相去甚远。
她依稀听说,继后可是十七岁那年,就被年长他八岁的母皇强行“掳”入了宫中。
一个长在寺中,自幼便随师父斋戒礼佛的小和尚,毅然打破奉行了十七年的戒律,接连令母皇诞下弟弟妹妹们的那几年,如何不是存着“宁负如来不负卿”的炽热情意?
可换来的却是自己不再年轻之后,母皇的后宫几乎年年添进新人,而今后宫中年纪最小的那位男嫔,竟也不过十七岁。
一度让翠花刚被接回宫那会儿,都不知对着那几位年岁比她还小的“后爹”,礼数该如何周全。
反正这样的事若是落在她和她相公身上,她相公都能拉着情敌们同归于尽,一起死给她看,继后此时无非心灰意冷,淡漠介怀,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至于裴怀彻,他所知内情更深,心中所虑自然也更为复杂。
不同于翠花纯然看戏的心思,他更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继后如何拿捏女皇的过程,而是其好像真能拿捏女皇这个结果本身。
须知来此之前,他确实未曾料到,女皇最终应允授予郦璟官职,不再与他僵持的契机,竟会源于继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女皇当时顾及翠花在场,言语间多有迂回婉转。
但也是白费了她的一番含蓄辗转,她口中的计较和解释,继后可谓一概不听。
继后只在听完裴怀彻的诉求后,用一贯无波无澜的声线开了口:“陛下,淮驸马所请之事,贫僧望您成全,当然,您若不允,亦无不可,无非是教贫僧对当年令您诞下那‘于国无益’的‘魔丸’一事,愧疚更深一重,若哪日贫僧自觉罪业深重,趁陛下不察,绞了头发,重归空门赎罪,还盼陛下莫要怪罪。”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一旁静听,心中不由暗叹。
原来这后宫之中的处世之道,还真不能完全照搬朝堂。
纵使位及君后,想要达成目的,有时亦可不讲章法,全凭一份旁人求不得的“胡搅蛮缠”和“蛮不讲理”。
不过继后本人大抵不觉得这是在“恃宠而骄”就是了。
见女皇终究松口,允了郦璟一个从五品兵部员外郎的职缺,命其从旁协理裴怀彻,继后又只施施然向女皇一揖,自始至终,居然未有一句明确的谢恩之言。
随即更是摆出“事毕即离”的疏离姿态,拂袖转身,径自往内殿去取他为裴怀彻与翠花新制的佛珠。
徒留女皇在女儿和女婿面前气郁难抒,脸色几番变幻,明明满腔愠怒,却不得不为着君王与母亲的体面,再次将所有火气生生压回心底。
这里暂且不表此后女皇与继后又将如何拉扯,总之裴怀彻此番随翠花入宫,算是圆满达成了他先前所想的最好预期。
女皇放任郦媖肆意妄为了十数年,又铁了心视其为储君之位的人选,裴怀彻从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位一手养出了“败儿”的“慈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
故而他的谋算,本就是“求其上者得其中”。
能借机将郦璟带在身边,理论之余再教其实务,亦逐步消弭朝野对其的偏见,进而将其引入大梁的权力棋局,才是裴怀彻走出这一步的真正意图。
只是,此次与他一同入宫的翠花,以及处于他谋划中心的郦璟,似乎并不是很能对他的心满意足感同身受。
翠花自然也为弟弟得了官职和母皇重用欢喜,可一想到裴怀彻竟与女皇说好,五日后便要带郦璟一齐赴兵部任职,忧心不禁还是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恐他累及身体,伤势未愈就急着为公务劳神,引得伤情反复。
至于郦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和任命诏书,也是惊惶远大于惊喜。
他非但不敢去接那卷明黄帛书,甚至许久都未如郦婵和郦媛一般,走近翠花,去好奇她腹中那个尚有九个月才会呱呱坠地的小外甥。
翠花本还想嘱咐他帮忙多加看顾裴怀彻,见他这般情状,只得将诏书暂时交予裴怀彻,抬手温声招呼他道:“三弟弟,你过来坐,我就是不太放心你姐夫的身子,但我有了身孕,你还有了能随时在你姐夫身边帮衬的官职,总归都是好事情,你帮我看着他,我也安心些。”
郦璟闻言,非但未依言上前,反而又怯怯地后退了半步,眼帘低垂道:“二姐……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你如今有孕,我本都该立刻搬回自己府邸避嫌的,你与姐夫反倒在母皇面前为我求得官职,我……”
说到底,即便翠花与裴怀彻从未将他视作什么魔星降世,可他毕竟自幼便因郦媖的阴谋,被冠上了“天生魔丸”的名头。
加之经过了裴怀彻这些时日的教导,他又早非昔日那般懵懂无知,不通人情世故。
这就让他难免生出顾虑,根本不敢拿爱重的姐姐和未出世的小外甥去赌,自己身上那些“不祥”的传言,是否真如他们所言,只是子虚乌有的以讹传讹。
郦璟思及此,便苦笑着摇了摇头,嗓音涩然地道:“二姐,姐夫,你们有所不知……我或许,真是有些邪性在身上的,连当年为我刺面,打造这副铜钱面帘的‘高人’,都不出半年,就被其弟子发现暴毙于道观之中……分明是反噬之兆。”
翠花怔住。
她无疑听懂了弟弟的慌惧,虽依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毕竟是初次听闻这桩确难用巧合搪塞的旧事,仍是一时语塞。
裴怀彻则眸光微动。
即使他心知那位“高人”之死,要么是失去利用价值后被郦媖灭口,要么是女皇动不得郦媖,却到底心疼儿子,索性以此人的性命聊作慰藉。
不过其中关窍,他终究无法在此刻明言,便也只得随翠花沉默下来,令殿内空气半晌凝滞,落针可闻。
正待二人相顾无言时,却是向来文静少言的郦婵忽然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直逼至郦璟面前。
而后更是果断纤手扬起,就在姊妹和姐夫惊愕的目光中,猝不及防地一记清脆掌掴落下,将郦璟那扇仓促戴回的铜钱面帘都打落在了地上。
郦璟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呆望着地上滚落的面帘,又抬眸看着眼前满面寒霜的四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翠花,裴怀彻,甚至平日与郦婵最是亲近的郦媛,亦是瞠目结舌。
一片死寂中,居然还是突兀动手的郦婵先开了口。
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凛冽的弧度道:“你不是魔丸吗?这红莲纹不是不祥吗?照你的道理,我这般逆天而行,天上是不是该立刻降道雷劈死我?”
郦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未能成言。
迟疑间,不料郦婵竟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抽在了他的另一侧脸颊上,字字如钉,往郦璟心口敲道:“你觉得自己是魔丸,怕影响了二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儿,那你往日纠缠桑三小姐又算什么?你连坦荡做舅舅的勇气都没有,若他日桑三小姐真信了你的邪,嫁与你,有了你的骨肉,你是不是还要始乱终弃,抛妻弃子才安心?”
郦璟可以任凭郦婵打两巴掌,可听她提及桑倾辞,混杂着无措和狼狈的火气也倏然窜起。
他急声辩道:“我只是……只是喜欢倾辞而已……”
可郦婵此时戳穿的,恰恰涉及到了一些他刻意回避的东西。
这般理不直气也不壮,又如何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妹妹?
在他支吾难言之际,郦婵已冷笑着截断了他的话:“喜欢一个不配得到的人,还迟迟不肯死心,这不是深情,是贱!你想滚,现在就滚回你的瑾王府去,从此别再碍二姐姐与姐夫的眼,也别再去招惹桑三小姐,一辈子烂在那所谓的‘魔丸’谶语里,认了你这条贱命!”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女皇这几个子女,包括翠花花在内,没一个“善茬”。
咱就是说,王爷也是嫁进狼窝了哈哈哈~
但婚期都定了,现在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第69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落在翠花眼中,只觉匪夷所思。
郦婵那两记耳光是否打醒了郦璟尚未可知,倒先将自己逼出了满眶的泪水。
一番强硬甚至刻薄的言语掷地有声, 她竟是没给郦璟留下任何辩驳的间隙,绣鞋便在地上重重一跺,掩面转身, 携着一阵细碎的呜咽与环佩轻响, 径自哭着奔出了客堂。
翠花看得心头一紧, 见郦璟还怔在原地, 急忙自己起身欲追, 不料却被先一步回过神的郦媛轻轻按回了座中。
郦媛似是已从郦婵最后那通“怒其不争”的诘问里, 隐约窥见了孪生姐姐如此恼火的缘由。
于是强自压下眼底的慌乱, 温声推说劝道:“二姐姐, 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可禁不起这般急追慢赶, 仔细摔着,阿婵……阿婵她就是一时叫三皇兄气着了, 不打紧的, 你且与姐夫宽坐, 我去哄两句便好。”
说罢, 也是完全不敢多留, 就匆匆提裙追了出去, 观那背影, 竟比之刚刚的郦婵,还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妹妹们一晃儿就都跑得没了影儿,翠花将信将疑地侧首,目光正投在身边的裴怀彻身上, 居然也在他那双幽潭般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与方才郦媛如出一辙的了然和无奈。
然而他终究比郦媛更擅掩藏自己的心思。
不过片刻垂眸,那点外泄的情绪已被他尽数收敛,归于平素无波无澜的深邃,滴水不漏得让翠花几乎怀疑那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仅仅是她被日光晃出的错觉。
自然,裴怀彻也并不打算给她深究探问此中蹊跷的机会。
他清了清略感滞涩的喉咙,低沉清冷的声音随即打破了客堂的沉寂,转向不远处仍自呆立的郦璟道:“王爷,臣与公主在您心中,当不是那等会拿至亲骨肉玩笑之人,您宁可信那为您刺面的方外术士,也不愿信我们吗?”
郦璟闻声,堪堪从魂不守舍的怔忡状态中抽离几分。
他无意识地蜷着手指,将袖口的云纹揉出一片褶皱,半晌,才嗫嚅道:“我……我自然是最信二姐和姐夫的,只是……只是就像母皇当年不顾民间禁忌,偏要将自幼出家的父后强带入宫一样,有些事情,总该稳妥些才是……”
翠花瞧他依然是这般畏缩迟疑的模样,索性将心中那些因郦婵而起的纷乱思绪暂且按下,先专心应对起了眼前的弟弟。
她起身上前,不顾郦璟见她靠近,本能地想要退避躲闪,径直温暖而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郦璟顾忌她有孕在身,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温顺地被她牵到裴怀彻的轮椅旁,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局促不安地立在了亦师亦兄的姐夫面前。
裴怀彻静望着他,语气更添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同他讲起了道理:“便是不信我们,王爷难道连女皇陛下也不信吗?公主腹中所怀,乃是大梁本朝的皇长孙,若非陛下深信,留您在侧对公主,对皇嗣皆有益无害,那一纸诏书上,又怎么会命您与臣一同往兵部赴任?”
郦璟蹙眉不语,这其中的政局权衡,显然已超出了他此刻能全然想通的范畴。
翠花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他的话,语气放得愈发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道:“三弟弟,比起那些玄虚莫测的‘魔丸’之说,我与你姐夫,还有母皇,都认为如今将你安排在你姐夫身边,才是最令我们安心的法子。”
郦璟一知半解地颔首思忖,似乎听懂了什么,再抬眸时,眼底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二姐,姐夫,你们的意思是,这次你们遭遇刺客一事,背后还有更深的牵连,所以需要我……”
他所言虽与裴怀彻的筹谋南辕北辙,却恰巧触动了翠花心中的隐忧。
她点了点头,眸中渐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睫微颤道:“我去年方被母皇寻回来,而你姐夫在朝中,除了项将军外,也没什么全然可信之人,他双腿不便,若身边没个一心一意待我们的人陪着,我怕是要整日在府中提心吊胆,连带你未出世的小外甥,都得跟着不得安宁。”
话至此处,她的眼眶已然微红,分明是忆起前番惊险,犹自心有余悸。
郦璟的态度立刻松动了,唯恐刚刚才气跑了妹妹,这会儿再惹哭了姐姐。
只又手足无措片刻,他慌忙道:“二姐,你……你莫哭,我晓得了,你和姐夫既肯在这等大事上信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外面的人云亦云,亦将自己视作一无是处的“魔丸”,对能否担起这份期许充满怀疑。
可若他们除了他,眼下再无更合适的人选……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先前就因没能应下翠花的邀请共赴渝城,致使他们在最危险时孤立无援,一直愧疚难当。
因此无论如何,只要姐姐姐夫需要他顶上去,他都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见他总算忐忑应下,裴怀彻眸色微缓,略一沉吟,也决定再吐露些许实情,予他一粒定心丸,令他日后都能踏踏实实地跟随自己历练。
裴怀彻将声量压低了些,郑重道:“王爷,您不是好奇,臣为何笃定那‘魔丸’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绝不会伤及公主与腹中胎儿分毫吗?”
他有意顿了顿,一时引得不仅郦璟,连翠花都一并凝神望来,似是等着听他究竟要用何种方式,破解那令郦璟介怀无比的玄虚流言。
而裴怀彻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当着翠花的面言说,自也是经过了考量,判断她现下一并知晓,亦是无妨。
他微微向前倾身,静潭深水般沉凝道:“说来也巧,臣前番在渝城查探刺客相关线索时,阴差阳错,还曾触及到了一些十一年前的旧事线索,依臣之见,当年湘京上下盛传王爷乃‘魔丸降世’一事,恐怕与此次一样,亦是居心叵测者的暗中操纵,刻意为之。”
言语至此,裴怀彻便适可而止,至少不打算即刻点破那幕后之人正是皇太女。
他深知这些真相尚是姐弟二人的不能承受之重。
无论昔日一手策划了令郦璟刺面的阴谋,亦或如今仍在谋算欲将他除之后快的杀局,都是他们绝对无法轻易妥协原谅的行径。
那么放任他们压抑不住震惊愤怒,在这遍布皇太女耳目的湘京过早显露出敌意,就是不明智的,只会让本就不甚乐观的局面变得更加被动。
所以点到为止,恰如其分才是最优解。
既能让郦璟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受害者,而非什么灾星,也能借此将翠花的思绪从郦婵的反常中彻底牵开。
他太了解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小娘子,若她心中一直存着疑团,即便他这里回回都能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却难保郦婵和郦媛那两个心思比她更浅直的妹妹,会不会在哪次说漏了嘴。
说来也奇。
明明相较从前作为摄政王执掌大渊,权倾朝野的时候,如今的他处境更显如履薄冰,手中筹码寥寥,所要护持的“软肋”非但未减,反倒更多也更“麻烦”了。
可裴怀彻心底某处,却悄然滋生出几分往日未曾有过的踏实与从容。
他看着郦璟得知自身厄运原是人为后,第一反应并非急迫追问真凶,而是如释重负般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转过脸,心安理得地关切起了翠花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小外甥。
又观翠花与弟弟低声细语地说笑了片刻,就极自然地伸出手,用纤细温软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
裴怀彻的唇角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想,或许比起那个越是长大,便对他越是疏离防备的裴子宴,这一次他要护持在身后的人,实在可爱得太多。
多到让他觉得,无论前路是进是退,他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就像他的小娘子招赘他时曾允诺的那样,她真的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如今她即将大红嫁衣披身,腹中又孕育着同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儿,那些他从未奢望过会拥有的幸福,正被她一样一样,切实地放进他掌心。
傍晚时分,霞光染透窗纱,郦媛怕他们担忧,还专程又过府了一趟,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番日间郦婵为何那般动怒。
郦媛眼波微转,俨然透着心虚:“阿婵那性子,二姐姐,姐夫,你们也是知道的,书看多了就认死理,最恨人轻诺寡信,三皇兄平日没少和我们念叨日后要娶桑三小姐为妻,如今人家姑娘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撩动了,偏他连当个舅舅都瞻前顾后,在阿婵看来,可不就将他当成了海誓山盟只挂嘴边的负心人?”
说罢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这理由仍有些牵强,又抿唇补充道:“况且三皇兄名义是我们的兄长,可在得姐夫指点开窍前,心智都停在六岁近十年了……所以在我和阿婵心里,常是拿他当个听不懂道理的傻儿子看的,无痛当娘,难免爱之深,责之切嘛!”
翠花闻言,一时默然。
郦媛的说辞倒也不是讲不通。
只是一想到妹妹们竟暗自将弟弟当儿子养,她心下滋味复杂,不知该心疼在妹妹面前毫无兄长威严可言的郦璟,还是该心疼两个小小年纪便要被迫熟练切换“老母亲”心态的妹妹。
裴怀彻静坐一旁,亦是无言。
他听得出来,郦媛此刻虽是在找补,话里却没掺太多水分。
撇开缘由不提,白日郦婵气极之下扇在郦璟脸上的两记耳光,比起妹妹不满兄长,的确更像是娘亲下场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干脆利落,恨铁不成钢。
夫妻二人正相对默然,郦璟自己也回味过来了,顿时老大不乐意。
他瞪大一双与翠花极肖似的杏眼,愤愤不平道:“你们像话吗?我长这么大,你们谁养过我一天?就自封能打骂我的娘亲了?二姐和姐夫待我这样好,也未曾说要拿我当儿子养!”
裴怀彻与翠花依旧默契地谁都没接话。
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孩儿还未出世,亲舅舅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干大哥”。
但无论如何,见他们兄妹三人并未因郦婵那“倒反天罡”的两巴掌重生隔阂,反而闹闹笑笑地一如往常,翠花心底的那点忧忡也便散了。
郦璟和郦媛斗嘴时,她就欣慰地托着腮,眉眼弯弯地偎在裴怀彻身旁瞧。
翠花此番有孕,怀的又是女皇的长孙,宫中的赏赐自然又如流水般涌入了绛珠公主府。
连同此前许诺犒赏安抚裴怀彻的份例,竟堆得府中本就满满当当的库房有些捉襟见肘。
幸而郦媛的府邸就在一墙之隔。
她为着经营商铺方便,当初建府时便特意划出了近三成的地方修筑各种库房,此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翠花和裴怀彻的晚膳食材,就有不少取自那些不宜久存的滋补之物。
经过膳房的精心烹制,西洋参乌鸡汤清润鲜醇,雪菜豉汁蒸鲈鱼嫩滑入味,百合莲子羹糯甜清爽,阿胶红枣粥暖胃生津……
皆是些既能益气补血,又不至过于油腻,引得翠花在孕期倒了胃口的佳肴。
裴怀彻体弱,伤势也未痊愈,跟着她一并进补也有益处,翠花自然顾着自己饱餐一顿之余,也盯着他多用了一些。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从命。
可或许正是那饱食后额外添的两碗参鸡汤作祟,待用过晚膳,她照例亲自帮他解衣沐浴时,他只觉她纤指所过之处,皆似星火溅落,寸寸燎原。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裹挟着她发间清淡的胰子香气,无声地漫溢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拢在其中。
而那细碎的火星亦最终汇成灼流,不安分地向他下腹涌去,激得他喉结滚动,连白皙的耳廓都忍出一层薄红。
当她擎着软巾拭过他的手臂与肩背,即将移向胸膛时,他到底再难克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喘息颤而仓皇地道:“先别洗了,你……你容我缓缓。”
他的动作来得匆忙,也未及控制好力道,右臂一挥,只将浴桶里的水哗啦溅出一片,不仅打湿了桶边屏风,亦染深了翠花寝衣袖口的一角云纹。
翠花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回神后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裳湿了,忙俯身去查看他搭在桶沿的左手,见包扎处未被波及,才松了口气,抬眼嗔道:“做什么这般慌?水都溅出来了,也不怕碰湿了伤口。”
裴怀彻此刻连她含嗔带恼的眼波都觉得灼人。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扯动嘴角哑声道:“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不妨事的,只是你……莫再乱碰了,再如此,我真受不住。”
比起伤口沾水这种“小事”,于裴怀彻而言,显然是体内那簇愈燃愈烈的欲[和谐]火更教他煎熬。
若放在从前,他哪怕伤得再重些,只要还能积蓄出气力,都定要缠着她温存几回,纾解一二。
可如今她怀着身孕,正是最需谨慎的小月份,他再是难耐,也只得将翻腾的欲念死死按捺,不敢越雷池半步。
翠花见他下颌紧绷,呼吸沉促,目光又悄悄掠过浴水下那不容忽视的动静,心下立时了然。
不过她非但没抽回手,杏眸中反而掠过一丝促狭。
旋即指尖一松,任那方软巾落回水中,竟是直接用温软指腹,在他单薄却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轻轻画了个圈。
裴怀彻闷哼一声,无奈道:“……别招我了,你有孕在身,真要把你相公熬出个好歹来?”
翠花见他额角已渗出细汗,知他全是为她着想才如此克制,心里甜得发软,嘴上却偏要逗他道:“难得见你这色坯子如此乖觉嘛……你说,咱家娃娃是不是来得正好?有他在,他娘亲可不用愁他爹爹不安心养伤,整日只顾着惦记那档子事儿了。”
裴怀彻眉心微拧,却舍不得说她一句,只得由着她“作乱”。
他只恨自己百密一疏,早知还要面对这种局面,今日在宫中时,他就该暗自寻继后讨两句默念起来能迅速色即是空,清心寡欲的经咒。
他正阖目凝神,强自静心时,唇角忽然迎来一记轻吻。
她吻过他的唇,又凑到他通红的耳尖,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随后干脆将寝衣的袖子挽至肩头,将那只方才在他胸前作乱的柔荑直探入水。
她的呼吸软软拂在他耳侧,嗓音娇得浸了蜜似的:“好了,不逗你了,这是赏你的,只要你往后都乖乖的,本公主自有赏罚分寸,断不会亏待了你。”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就不长记性啊,之前都马失前蹄不小心搞出大事来了,现在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也是翠花花给惯的,请叫翠花花宠夫小能手~
第70章
若她未曾有孕, 纵使她起初并非全然情愿,他也有的是法子,先慢慢温存厮磨, 教那副身子化成一滩春水,再诱得她柔肠寸骨,终令自己如愿以偿。
可世间事, 大抵都逃不过一句“出来混, 总是要还的”。
如今他缠不得她, 何时, 又如何能得片刻餍足, 可谓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只要他还想这接下来数月不至于太难熬, 便只能乖乖由着她拿捏, 至少在她目之所及处, 都得温顺听从。
这般情形下,五日后裴怀彻将首次以兵部主司郎中的身份上朝议政时, 同行的郦璟,以及特意与翠花约好, 一早过来相送的郦婵与郦媛, 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位素来沉稳自持的姐夫, 正微微倾身, 由着姐姐立在轮椅旁, 一句接一句, 事无巨细地絮絮叮咛。
晨光微熹, 檐角风铃轻响。
裴怀彻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她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头几次入宫,自己也是这般唯恐疏漏, 恨不得将种种规矩和忌讳揉碎了塞到她耳中。
彼时的他又怎会料到,不过大半年光景,两人位置竟会全然对调。
此刻的他已然成了被牵挂的那个,而且细听她的言语,竟也多是通透周详的思虑,分明并非全是小女儿家的忧心则乱。
翠花的指尖捋过他官袍襟前一道并不明显的皱痕,动作轻柔而专注地道:“你曾在大渊为官,朝堂礼数自比我熟稔,我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那时你乃煊王麾下重臣,文韬武略,功绩赫赫,说话自有分量,姿态强硬些也无妨,如今却不同……”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入他眼底,续道:“你纵已展露过一些才干学识,也终究因是我府中驸马而得了母皇的厚置,加之轮椅代步,官职新授,难免有老臣会觉得你人微言轻,所以你朝上若听了什么不中听的,且忍一忍,莫要当场动气,大不了回头我陪你私下去寻母皇说道,咱们可是有母皇直接撑腰的人。”
裴怀彻静静听着,唇角含着一丝温存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
她则略一沉吟,又轻声道:“对了,今日朝上,你也应能见到你日后的上司与同僚,若有那不好相与的,也别急着烦忧,来日方长,待你身子将养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摸清对方的底细与针对你的缘由,再慢慢与他们计较周旋便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忽然娇蛮了几分,不忘同他重复自己最关切的事:“总之你记着,在我这儿,什么劳什子功业前程,都比不上你平安康健来得紧要,母皇是明君,大梁在她治下也一直国泰民安,朝中定是良臣济济,不缺你一个鞠躬尽瘁,若是乏了累了,你偷些懒也无妨,母皇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因你累病了难过,总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提及让他“贪闲耍滑”,她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现,神色间不自觉漾开一抹灵动的狡黠。
裴怀彻凝视着她,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搔过,化开一片柔软暖意,遂含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然,他的小娘子,而今不只能将公主做得日渐从容,思虑起这些朝堂的人情事故来,竟也同样妥帖周全。
真是不知不觉间,就出落成了相当不得了的模样。
只是他惯来行事稳妥,此时亦神色自若,都得了她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嘱托,难免叫一旁从昨夜起就紧张得几乎半宿未眠的郦璟,越发惴惴不安。
待翠花与裴怀彻说完,瞧了瞧天色,约莫时辰将届,正欲亲自推他出门登车,郦璟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翠花身边,声音里透着丝忐忑道:“二姐,你……你就没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我觉得比起姐夫……我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容易犯错的人。”
不料翠花只是顺手将裴怀彻的轮椅交到他手中,偏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嗯……我觉得三弟弟你这般聪明厉害,定是没问题的呀,若真要说……就是得拜托你,替我好好看顾着你姐夫,不过这话,我便不多唠叨你也必会上心,有你在他身边,我挺放心的。”
郦璟得了这番全然信任的认可,心头的焦躁顷刻被抚平了大半。
只又怔愣了片刻,到底深吸一口气,稳稳自她手中接过轮椅扶手,郑重道:“我晓得了,二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跟着姐夫,让你在府中踏踏实实的。”
依照梁国规制,若无紧急政务需臣子们加紧商议,常朝是每五日一次。
正五品及以上官员立于殿内,其余京官则候在殿外廊下,若女皇有询,再行宣入。
故而此番朝会伊始至散去,分属正五品与从五品的裴怀彻和郦璟,就一在殿内,一在殿外,各自都没出什么岔子,皆算稳妥地度过了他们为官后的首个早朝。
郦璟深知这份官职是姐姐和姐夫为他苦心谋来的,言行自然格外谨慎,加之不能守在裴怀彻身边,心中难免记挂着殿内的姐夫,更无心理会周遭偶尔投来的各异目光。
至于裴怀彻,毕竟昔年曾执掌大渊朝政十二载,见识过远甚今日的风雨诡谲,此刻再次踏入这陌生又熟悉的权势之庭,倒也一派从容。
除女皇垂询时恭谨答话,多数时候只凝神倾听,自群臣那些或直白或隐晦的言语交锋中,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们的立场及朝中脉络。
唯一称得上小插曲的,是散朝之后郦璟推着裴怀彻正欲离开,先前同在殿外候朝的方炳良父子迎了上来,多少有些突兀地拦住了他们。
不过也未寻僻静处深谈,或是借着数面之缘刻意攀扯,无非寻常的寒暄问候,关切裴怀彻的伤势将养如何,言语间委婉表露出几分既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能彼此照拂之意。
裴怀彻皆游刃有余地应了,待双方礼数周全地别过,郎舅二人方动身返回公主府。
马车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不多时便来到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驶离宫门一段距离后,郦璟紧绷的心神终于真正松缓下来,话也随之多了:“姐夫,这么看来,为官似乎……也不太难?无非是每五日需早起入宫站上一两个时辰,除却站着有些乏味,倒也没甚紧要。”
裴怀彻知他心性,带他在身边本就有循序教导之意,因此闻听他单纯的言语,也并不急着驳斥,只温声道:“眼下陛下还未有具体差事委派你我,确是如此,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接下来静候陛下的吩咐便是。”
一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间,马车不多时就载着二人,稳稳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
因不知他们归来的确切时辰,有孕在身,不宜久站的翠花并未在门口迎候,而是闲适地坐在府门内廊柱后的梨木圈椅中。
身旁伴着宝钿与小笔,她手中则托着一小碟坚果零嘴,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眉眼舒展,姿态安然,瞧着并无忧虑焦灼之色,否则断不会有这般边吃边等的闲情。
裴怀彻自己对吃食原是极不讲究的。
毕竟自幼便在皇兄的忌惮审视下如履薄冰,根本容不得他滋生任何可能惹人注目的偏好。
后来又三次率军深入西邦征战,他惯常以身作则,与手下将士同吃同住,战事吃紧时,甚至不乏终日连口干粮都顾不上咽的情况。
因而在遇见她之前,食物于他不过只有维持生计,补充体力的效用,只要确认无毒,基本下人们送来什么,他便从繁杂事务中短暂抽身,随便用些什么。
直至那日山崖之下被她捡回,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赘夫。
相处愈久,他愈渐渐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爱看她吃东西的模样。
每每见她尝到美味时眼尾弯起,颊边梨涡浅现的满足神情,他心中便也如被暖泉浸过,生出细细密密的温甜来。
一餐一饭,四季烟火,因有她在侧,皆有了令人眷恋的滋味。
他们的车驾甫一停稳,她便已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手中还擎着半块未吃完的山楂酥。
只教宝钿和小笔急急跟在身后,连声唤着“殿下慢些”,生怕她裙裾摇曳,一个不慎绊着了自己。
所幸小娘子自小惯走山间陡径,此时身子又未显怀,在道路平坦的府门前行走自是稳当,断没有无端摔跤的道理。
郦璟将裴怀彻的轮椅推下马车时,她已在车边站了一小会儿,许是嫌那小半块酥饼碍事,索性飞快将其塞进口中,令娇嫩腮帮撑得微微鼓起,正是裴怀彻眼中最是娇憨可爱的模样。
裴怀彻看得心念漾动,唇角不自觉已扬起了清浅的弧度,嗓音里带着笑意逗她道:“就这么黏相公?等很久了吗?”
翠花口中还有未及咽下的糕点,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乌亮的眸子眨呀眨的,含糊道:“谁让你生得这样好看,叫本公主一会儿瞧不见就想得慌……但也没等太久,宝钿和小笔管得严,日头升高了才许我出来坐。”
裴怀彻无奈轻笑道:“五月的天虽暖了,晨间到底露重,仔细些总是好的。”
翠花终于彻底咽下糕点,笑盈盈地望定他,眸光清亮如洗地道:“所以我听话了呀,你呢?可有乖乖听我的话?今日朝中,有没有人为难你?只管同本公主说,本公主替你做主。”
她护起短来总是这般理直气壮,裴怀彻唇边的笑意亦漫至眼底。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酥屑,语声缱绻地道:“放心,满朝文武谁不知你圣眷正浓,又与我这驸马恩爱甚笃,得多不知死活的人,才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翠花虽常猜不透他那些幽深心思与层层谋算,却最擅感知他的情绪。
她凝眸与他相视片刻,见那深邃的瞳仁里一片清朗坦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仍让郦璟推着轮椅,自己则并肩走在他身侧,三人一同缓步入了府门。
此后他与郦璟正式入兵部赴任,一切倒也顺利。
兵部尚书乔安平显然早已知晓他与方家父子有些交情,因此亲自引荐部中官员时,还特意叫了方炳良的父亲,职方司员外郎方颂至身旁相陪。
虽官至正三品,也将成为二人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却未摆半分架子。
不仅面上礼数周全,予他们的安排更是极为妥帖。
知裴怀彻因旧疾之故体虚畏寒,便特意拨了间向阳敞亮的官署,亦未急于交办公务以立威,只温言让他先熟悉部中环境,与同僚多多走动,若有需要,随时可寻其面谈。
郦璟自六岁被刺面后,已是多年未被朝中官员如此客气地相待过了,心下不禁对这位过去没多少交流的尚书大人印象颇佳。
裴怀彻却想得更深些。
然而初来乍到,相处时日尚短,饶是他也难以断定对方这般安排,究竟是出于体贴迁就,还是心存顾忌,只想将他高高供起,担个虚职。
便也只滴水不漏地应下,秉承着徐徐图之的做法,全然服从了对方的安置,举止言行皆恪守本分,未露半分锋芒。
于是最初半月,他每日皆于卯时携郦璟到部,午时即离,严格遵循大梁“日出视事,既午而退”的官员章程,不曾行一件越级逾越之事,亦未贸然与任何人深交。
自然,他只是看似无所作为,并不会真的闲坐着虚度光阴就是了。
借以熟悉管辖公务之名,他几乎翻遍了兵部近三年的奏疏文书。
待渐渐捋清近年的政令脉络,几处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便如沉渣泛起,悄然浮现在了他眼前。
譬如,已被女皇强压下的皇太女谋逆一事。
兵部存档的记录只道是“宫中潜入十数名刺客,皇太女为母心切,持令牌封门,率亲兵突入”。
然则世人皆知,宫禁重地,除女皇的御前侍卫外,余人入宫皆须卸甲解兵。
那些由皇太女自导自演安排的刺客既都能手持利刃潜入,宫中武库必有内应。
而宫廷武器甲胄的储备管理,正是由兵部辖下的库部司负责,这或许可作切口,撬开缝隙,一个个揪出部中早已倒向皇太女的官员。
又譬如文举殿试上,那道他如今想来,极可能是女皇想要给予他什么隐晦暗示的考题。
大梁为制衡朝中文官和武官的权力,特将调兵与统兵之权分立。
他所见的奏疏中,多是兵部为防西邦流寇侵扰,不断往梁渊边境调兵,并令边民内迁的调令文书,却鲜有流寇究竟如何为祸,具体情状为何的上奏记录。
他与西邦诸部数次交手,是清楚他们行事作风的。
那些部族虽常越境劫掠财物,滋扰边民,却多为散兵游勇,各自为政,除非面临存亡之危,否则极少联合成大军重兵侵入中原地界。
更何况,相较于得寸进尺搅扰兵强马壮的大梁,显然是专注掠取朝局动荡的大渊更合其利。
何以大渊那边尚无异动,大梁这边却如临大敌,过去三年间竟劳师动众,将边境九县近乎迁空,并陈以重兵?
这日,裴怀彻正对着一封戍边将领奏请“以兵屯田”的疏文垂眸沉思,门外忽有轻轻的叩击声传来。
他神色未动,只将奏疏合起,自然掩入手边那叠文书中,方抬首道:“进。”
一名皂衣小吏推门而入,并未察觉到异样,只垂首恭敬禀道:“淮大人,是绛珠公主殿下驾临,此刻正由齐大人陪着,在客堂用茶呢,说是见您今日迟迟未归,担心您误了膳食,特意……给您送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定时视察,我就要看看谁欺负我的驸马!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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