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皇女翠花 70-80

70-80

    第71章


    兵部的官署与绛珠公主府相隔不远, 马车辘辘,不过两刻钟的路程。


    而裴怀彻今日刚刚在兵部堆积如山的文牍间,触到了几缕值得深究的关窍, 不觉沉浸其中,欲以此为切入点,探索更多, 便在官署多留了些时辰。


    待回过神来, 已是误了平日回府的时辰, 这才惹得翠花在府中左等右等不见他与郦璟归来, 终于按捺不住, 一路寻了过来。


    郦璟推着裴怀彻的轮椅行至客堂外, 两名小吏正手忙脚乱地在门槛处搭放木板时, 内间已传来翠花清亮的嗓音。


    语调端着公主的威仪, 又沁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正一句句问向兵部尚书齐安平。


    翠花道出的每个字都好似裹着软钉道:“齐大人是明白人, 也该知道我家驸马身子弱,如今伤势又未愈, 最是经不得劳累。”


    齐安平为官近三十载, 举人出身, 从县令一步步升至一部尚书的位置, 岂会听不出她强调这些的深意?


    他赶忙躬身, 态度恭谨地道:“殿下所言极是, 下官知晓, 故而近些日子并未敢与淮驸马安排劳神费力的公务,只想着让驸马好生将养,玉体为重。”


    翠花却没那么好打发。


    她眼波微微一转,话音间透出的锐气更盛了几分:“齐大人这话, 莫非是觉得我家驸马才干不济,连你所谓的清闲活儿都要耗到过午方毕?他可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重臣,更是母皇朱笔钦点的文状元,才学能力,这般入不得大人的眼?”


    齐安平到底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深知同这些天家贵胄打交道,纵然有理也争辩不得。


    他索性不再分说,只将身子压得更低,告罪道:“殿下息怒,是下官的疏忽,未能妥善照料驸马,耽搁了驸马回府的时辰,还累得殿下忧心,下官知错。”


    郦璟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深知齐安平其实并未给姐夫安排什么重活。


    但他也晓得,自家二姐但凡牵扯到姐夫的事,那护短的性子可谓一点就着。


    在他眼里,姐姐做什么都是对的,眼下无非借题发挥,摆一摆公主的威风,好教旁人知道裴怀彻是她心尖上的人,轻易怠慢不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他稳稳地将轮椅推进门槛,待小吏退远,才俯身凑到裴怀彻耳边,压低声量偷笑道:“姐夫,你瞧,二姐这是给你撑场面来了,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的纵容。


    他的小娘子性情素来和软,独独在回护他时,半分不肯含糊。


    从前在白石村,因听见李家妇人背地里嚼他舌根,她能掐着腰在村口同人叫骂上半个时辰。


    后来被女皇寻回做了公主,亦是为他连触怒圣颜都不曾退缩。


    眼下这般,不过是以为齐安平累着了他,特意来为他讨个“公道”,确是她惯常的行事作风。


    自然,他习惯了被她护着,也变得极擅长与她一唱一和,一个色厉,一个转圜,既全了场面,也不至于落下口实,让人背后议论她的不是。


    今日也是如此。


    听里头翠花已将“威风”已立足,他便示意郦璟将他推过了内间的竹帘。


    轮椅木轮轻轻碾过光洁的青砖地面,发出沉稳而清晰的辘辘声,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翠花尚未尽兴的“诘问”。


    帘内,齐安平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翠花则闻声即刻转过身,眸中的嗔怒霎时被关切取代。


    快步迎上,目光潺潺如水,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巡睃了一遍,见他神色安然,并无疲态,才眨了眨眼,将那点继续“发难”的心思暂且按捺下去。


    裴怀彻任由她打量,直至她瞧够了,才带着恰如其分的安抚,温声开口道:“老远便听见殿下与齐大人叙话,只是殿下真的错怪齐大人了,这些时日,齐大人极为照拂我与王爷,念我伤势未愈,王爷又初涉兵部事务,半月来只任由我们自行熟悉,从无苛责催促,何来劳累之说?”


    在他面前,翠花总是好哄的。


    闻言唇角已不自觉下抿,脸上强撑的威仪也春雪般化开,只余下柔软的嗔意道:“谁让你过了时辰还不回来?我担心嘛!御医也说了,如今我有着身孕,头几个月心思就是容易重,爱东想西想……”


    裴怀彻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道:“是臣夫之过,累殿下挂心了,只是今日之事,确与齐大人无关……说来惭愧,今日阳光甚好,臣夫那官署又朝南,被暖阳一照,不留神便生了几分怠惰,本想着无人瞧见,倚着案角小憩片刻也无妨,谁知王爷竟未唤我,我自己也不慎睡过了时辰……”


    他说着,目光便转向一旁的郦璟。


    郦璟已经在他身边跟了些时日,虽一时不解姐夫为何要自认这子虚乌有的“偷懒”罪过,但多日形成的信任和默契,还是让他立刻心领神会。


    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姐夫身子弱嘛,还望齐大人莫怪,我观他每日早起,也不知睡不睡得足,就怕他累着,左右手边也无甚要紧事,便由着他悄悄歇了一会儿。”


    这番说辞,当然哄不过清楚裴怀彻鲜少在白日安眠的翠花。


    但她何等灵慧,立刻从自家相公的眼神和话语中,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弦外之音,哪里会没眼力得在齐安平面前点破?


    她眼睫微动,面上那点剩余的嗔意也顺势消散了,算是将适才高高扬起的“杀威大棒”,又只轻轻放下了。


    而对于齐安平来说,这无疑也是体面又现成的台阶,还能不知趣地与驸马,王爷,以及怀着皇长孙的公主计较不成?


    立刻在面上堆起讪笑,连声道“无妨”。


    神色间非但不见对这两位“怠工”贵人的敢怒不敢言,反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仿佛他们这般“玩忽职守”,于他而言,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齐安平自是不知,裴怀彻虽仍在温言哄着翠花,眼角余光却未曾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端倪。


    顷刻已心念微转,有了计较,暗道一切纵使并非翠花的本意,但她今日这一来,来得当真又好又巧。


    翠花贵为公主,又身怀皇嗣,哪怕只是来为裴怀彻送膳,出行也不会简慢了去。


    宝钿,小笔和黄虎自要跟随,而待她与裴怀彻,郦璟一同回到那间属于他们的官署用膳时,三人便悄然取代了齐安平原先安排的几名小吏,静静守在了裴怀彻门外。


    自此,若有谁再想如往常那般“无意”靠近,妄图窥探些内里情形,便无异于将“不怀好意”的心思明写在脸上了。


    食盒被一层层打开,佳肴的香气淡淡弥漫在这间平素只充斥着墨卷气息的官署中。


    翠花当然也一并带了郦璟的那份,这会儿正是在他的帮衬下,将菜碟一样样摆放在了裴怀彻的案头。


    继而又接过郦璟递来的茶盏,从保温的皮囊壶中倾出温热的红枣茶,让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汽。


    倒未劳她先动手去拾掇案上的文卷笔墨。


    只因赴任不过三日,裴怀彻便已察觉,每当他和郦璟离开,这案头上的物什总免不了被人翻动查看。


    于是他干脆将计就计,真正紧要的文书他阅后便会立即妥善收置,而留在明面上的,则都是些他恰恰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总之他今日既已打定主意要坐实“怠惰偷闲”的名头,戏自然要做全套,离开前就将桌案布置成了清早起便未勤勉务公的模样。


    翠花似是此时方觉出些异样,芙蓉面上立时渐染一层忧色:“你上午果真是躲懒了?莫非近来当真累着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她这话虽是向着裴怀彻问的,话音落下时,一双杏眸却轻轻瞥向一旁的郦璟。


    显然是在这类事情上被他糊弄多了,全然信不过他那套哄人的说辞。


    郦璟在外人面前尚可配合姐夫一唱一和,从容周旋,但在自家姐姐面前,却是半句虚言都吐不出。


    他连忙端正神色,语气恳切地道:“没有!二姐我同你保证,真没有!姐夫一直好着呢,‘生龙活虎’,‘虎虎生威’,‘威风凛凛’,‘凛然正气’,‘气吞斗牛’……”


    翠花:“……”


    裴怀彻:“……”


    他们一个教了郦璟许久,一个一直与他朝夕共读,皆深知他于读书一道的长短。


    郦璟博闻强记之能极为强悍,更异于常人的是,他背的书愈多,记诵起新篇来反而愈快,且鲜少有混淆错乱的情况。


    可这也使得他惯于囫囵吞枣,记忆文经典故时,往往未解其意便已熟记于心,总不如翠花那般先求通透义理。


    久而久之,尤其是心慌意乱时,经常脑中闪过什么,嘴上便一股脑儿地倒出什么。


    翠花见他神情不作伪,这才放下心来,轻声打断道:“好了,知道你姐夫无碍便好,过来用膳吧,食盒里搁了一路,再不用就该凉了。”


    她带来的皆是些宜于携带,不易洒漏的菜式,即便稍放片刻,滋味也不差几分。


    以蒸菜蒸点为主,豆豉蒸排骨莹润咸香,腐竹蒸鸡翅酥软入味,糯米蒸肉丸团糯可口,再配上两碟水晶虾饺,一笼肠粉并一屉叉烧包,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因多是荤食,怕裴怀彻食多腻味,她还特意备了一盅温润清甜的银耳莲子羹,用心之细腻,令裴怀彻觉得若不多用些,都辜负了她的这番心意。


    郦璟是识趣的,晓得姐姐姐夫用饭时总少不了借机腻歪,便飞快将自个儿的那一份夹到碗碟中,端去不远处的方几,将这张并不阔敞的桌案全然留予了一对璧人,由着他们惬意地用膳。


    翠花对弟弟的体贴好意照单全收。


    即便裴怀彻左手的夹板已拆,做些简单动作并无妨碍,她仍执起银箸汤匙,亲力亲为地为他布菜添汤,舍不得让他多动半分。


    二人慢条斯理用得七八分饱,见裴怀彻停箸,翠花才又夹起一只叉烧包,眸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好似在思量什么。


    裴怀彻迎上她的视线,唇角弯起,忍不住逗她道:“又瞧出你相公好看了?是不是觉得多看两眼,连胃口都会更开些,能再多进几只包子?”


    所谓“打不过就加入”,说的正是裴怀彻。


    他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以色侍人”,偏偏在她眼中,他纵展露出再多的优点,也比不过这张脸来得金贵。


    而她又从不遮掩这份偏好,一来二去他也认了,由着她看,也由着她夸,这“长得下饭”之说,便是她当初还不怎么识字时,给予他的最朴素褒奖。


    不料今日翠花大大方方地点头之后,却紧接着话音一转道:“相公,你果然是在故意藏拙……对不对?”


    裴怀彻眼中的戏谑倏然褪去,眸光微凝,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


    静了片刻,他终是在她清亮了然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声一叹道:“……你从何时看出来的?”


    翠花低头轻咬一口浸满汤汁的叉烧包面皮,语声轻软地道:“因为你本就不是甘担闲职,敷衍度日之人呀!我先前见你在官署多一刻都不愿留,不仅自己‘游手好闲’,还带着三弟弟一同早早归家,便隐约觉着不对了。”


    裴怀彻故作无奈地道:“我谨记你的叮嘱,也不行吗?朝中不缺我一个尽瘁尽忠,面上含糊些,偶尔偷些闲也无妨,这不都是你说与我的?”


    翠花立即横去一道娇嗔的眼风,故作气恼地道:“你这话说得心虚不?拍着你的心肝想,你几时这般听我的话了?”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尖发软,忙含笑哄道:“女皇陛下早前便提醒过我,兵部中派系盘根错节,嘱我须得谨慎行事,我携瑾王殿下赴任以来,深感的确如此,眼下诸多情势未明,不如暂且遂了某些人的愿,不去贸然触动任何人的利益。”


    翠花点了点头,眼中漫上一点慧黠的笑意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好,若不是我来闹这一场,你为遮掩这多留的片刻,只怕还要多费一些周章。”


    裴怀彻微微一怔。


    他向来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可直至方才,他都以为她此来只是忧他迟迟未归,与齐安平那一场争执,亦只是护短心切,想为他出头。


    翠花难得见他如此神色,不由扬起小巧的下颌,眼角眉梢皆染上明媚的神采道:“你的娘子才不傻呢,既猜着了你的打算,方才的每一句,可都是忖着你的心意说的,便让他们都以为,我也只愿你做个富贵闲散的驸马,出仕为官不过为全个体面……从民间回来的公主嘛,有了锦衣玉食便知足,整日只想着同驸马缠绵厮守,也不足为奇。”


    裴怀彻垂眸不语,心中波澜微起,旋即又渐归宁和。


    随她入京以来,他总想着要为她挡下一切风雨,护她周全。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那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已悄然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也真的可以像模像样地护着他了。


    翠花优哉游哉地吃完那只叉烧包,将银箸轻轻搁下,以手托腮,眸光湛湛地望着他道:“那还有什么事,是你娘子能帮上忙的吗?今日归得迟,可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的事?”


    裴怀彻沉吟道:“倒也算不上,只是翻阅到几卷要紧的文书,毕竟还要掩人耳目,不便携出,便想着在署中看完再……”


    他话音未落,一旁早已先他们一步用毕了饭食的郦璟却忽然抬起头,接过话头道:“若只是看文书,我或许也能帮上忙,我虽不能像姐夫你一样,从中洞察关窍,但我可以记,姐夫若信得过我,不妨将需阅的文书分我一些,我背下后再回府默出,是不是与你直接带回府中细看,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之前花了十年时间养出个熊侄子的王爷,还不是很习惯如今带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他这辈子跑不出翠花花的手掌心,有的是时间接受他娘子和妻弟妻妹们带给他的震撼。


    第72章


    裴怀彻早已习惯了尽可能地独自为战。


    不仅因为身边之人居心叵测者不知凡几, 更因他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牵涉得愈深, 身处局中的人处境也愈危险。


    因此即便是项修这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重臣,他也极少对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的全盘算计,宁可将一切重负独自扛在肩上。


    可如今, 先是他的小娘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落痕迹地替他周全了说辞, 继而郦璟竟也主动请缨, 表明了欲从旁帮衬, 为他分忧之意。


    与翠花一样, 昔日那个近乎不通人事, 被世人视作顽劣不堪的“魔丸”, 诟病了十一年的少年王爷,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稚拙, 长成了可堪托付的模样。


    裴怀彻静默片刻,眸色转深, 终是抬眼看向郦璟,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慎道:“王爷须知, 朝廷奏疏不比经史典籍, 往往一字之差, 便谬以千里, 其间关窍, 你可有把握全然记住?”


    郦璟听出他话里的凝重,自己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再迎上裴怀彻的目光时,一双与翠花肖似至极的杏眼明澈如洗, 笃定道:“记得住,姐夫若不放心,不妨先取几卷与我试记,如果我能一字不差,你再将此事交托于我。”


    裴怀彻指节在案几上轻叩,犹在沉吟。


    不料翠花却忽然双掌轻轻一合,眼角弯起柔和弧度,嗓音清凌凌地插话道:“我觉得让三弟试试也无妨,再说,你让他随你在身边,本意便是想再多教他些东西,结果你游手好闲是假,倒累得他在一旁当真终日无所事事,这般下去,他能学到什么?”


    她既如此说了,裴怀彻又能再反驳什么?


    他望着姐弟二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澄明光亮,终是无奈一叹,抬手指了方向,对翠花道:“那几卷还未看完的文书,便先取来予王爷熟记吧。”


    自此,时光如水,倏忽又淌过半月。


    裴怀彻带着翠花与郦璟,竟真将这看似如履薄冰的位置,坐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此前从未发觉,他家这小娘子,居然颇有陪他唱和作戏的天赋。


    她径自将一位只盼着与驸马共度清欢,不闻朝事的闲散公主,扮演得入木三分。


    不止每隔三五日,她的公主车驾便驶至兵部官署门前,纱帘微掀,探出一张盈盈笑脸,亲自接她的驸马回府。


    便是人未亲至时,也常遣仆役提着食盒而来,精巧点心,时令瓜果络绎不绝,温香软玉,尽是缱绻体贴。


    虽则驸马的口腹之欲向来淡薄,她的这些心意,末了多半会落进他身边的瑾王殿下腹中就是了。


    至于让郦璟参与其中,更是为裴怀彻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便利。


    首当其冲的一点便是,身为郦媖的心头之患,他自是处处受掣,一言一行皆处于太女党羽的严密监视下。


    加之他双腿不便,几乎每有行动,都要经过谨慎布划,迂回周旋,务求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郦璟却不同。


    拜郦媖多年“经营”所赐,郦璟顶了整整十一载“魔丸”的恶名,不学无术,不通人情的跋扈无知之态早已深入人心。


    因此,即便郦璟“心血来潮”晃荡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亦或“突发奇想”做出什么出格之举,那些奉命盯梢之人也多半懒得深究,只当这注定不成器的王爷根本掀不起风浪。


    说来讽刺,竟是郦媖当年亲手掷出的石子,此刻悄然硌住了她自己的路。


    她大概从未想过,那枚她以为已经彻底拿捏,再无威胁的“废棋”,早就悄无声息挣脱了她设下的重重枷锁。


    于无声处淬炼出锋芒,终有一日,或将化为刺破她重重布局的尖刀利刃。


    他毕竟是女皇朱笔亲批的兵部主司主管郎中。


    或许是为着不将“架空”之举做得太过明显,时至六月初,兵部尚书齐安平终于开始将一些他的分内事务,逐步移交到他手中。


    自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庶务,无非整理各地兵士名册,核验马匹数目及分布情况之类,还特地嘱咐他不必急于一时,岁末前理清即可。


    齐安平捻着胡须,似关切般温言道:“听闻驸马与公主殿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此乃举国同庆之喜,臣看公主殿下也是盼了许久……既殿下心系于你,若非紧急公务,驸马尽可交由下面的人处置,多在府中陪伴殿下也好。”


    裴怀彻面色如常,敛目受下这份“好意”,微微颔首道:“下官多谢过尚书大人的体恤,蒙公主殿下垂爱,这些时日,也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经过近一月的暗中查探,他此时已经基本摸清了齐安平的站位立场。


    齐安平参与了不少制约他的谋划不假,但此人还真并非郦媖的党羽。


    不过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官场老臣罢了。


    眼见部中太女一系日益坐大,郦媖本身的储君之位又固若金汤,便不愿冒着他日被清算的风险与之交恶。


    只求能在各方势力间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亦对太女党羽的某些逾矩之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朝中如齐安平这般态度的官员,并不在少数。


    他们身为梁国的臣子,效忠的除了当今女皇,自也还有未来的女皇。


    他们并非认为郦媖及其党羽早早便与女皇争权的所作所为全然正当,只是眼看大局已定,龙椅迟早易主,便觉徒作无谓之争毫无意义。


    况且女皇贵为天子都对郦媖诸多纵容,他们就算姿态暧昧,女皇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反倒是郦媖手段酷烈,除却桑将军那般三代军功,实在动不得的,其余但凡敢将不满示于明面者,最轻也会被远调闲职,再难涉足权柄中心。


    那么他们又何必强出头,去做那徒惹祸患的直臣?


    看透此节,裴怀彻倒也无意再与齐安平计较什么了。


    归根结底,将局面推向今日困境的,恰是龙椅上那位对女儿无可奈何的女皇。


    她自己都束手束脚,无法真正制约郦媖,又怎么能苛求臣子们前赴后继,行那螳臂当车之举?


    距离大婚之期尚有二十日时,裴怀彻这日回到府中,见翠花正于庭中侍弄几株新开的茉莉,便让郦璟将轮椅推至她身侧,温声道:“明日始,除却例朝,我便不去官署了,已同齐大人打过了招呼,也向陛下递了告假的折子,接下来这些时日,只管安心在府中陪你筹备婚事。”


    若在从前,翠花听了这话,定会欢喜盈眸,笑逐颜开。


    可此时却停了手中动作,静静望了他半晌,眸光清澈如水,却渐渐浮起一丝迟疑。


    她偏了偏头,发间玉簪流苏轻晃,于暖光中轻声探问道:“你一直暗中查的那两件事……不是刚有些眉目吗?就这么搁下了?”


    她所指,正是去年宫中闯入刺客一事,以及诸多奏疏语焉不详,兵部却抢先调去重兵,久久陈于梁渊边境的异状。


    裴怀彻起初仍是旧时独自承担的习惯使然,只允她和郦璟在外围稍作协助,不愿他们涉入过深。


    可这姐弟二人,早已不是当初能被他三言两语轻轻瞒过的模样了。


    郦璟记诵的文书日多,纵然不求甚解,也渐渐窥见姐夫暗中追踪的线索,似乎总围绕着这两桩蹊跷交织展开。


    而翠花虽不懂什么武库规制,军需粮秣,屯田调令,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隐藏的,定是危及家国社稷的关要,行的是欺天瞒海之事,谋的是一己滔天私欲。


    裴怀彻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而安然的弧度道:“暂且放一放也好,知己知彼,方能制胜,对方如何行事,牵连哪些人手,我心中已有大概,接下来不妨静观其变,待他们下一步动作,再谋后动。”


    翠花眨了眨眼,眸中漾起似懂非懂的水光。


    其实她并不真的需要他将心中种种筹谋对她全然剖白。


    只要他不再一味地讳莫如深,妄图将她全然隔绝于外界的风雨之外,执意要将她护成一无所知的笼中雀,于她而言,便已足够。


    如此,她就能踏踏实实地陪在他身侧,伴他将横亘于他们前方的难关,一寸一寸,踏成坦途。


    大婚的吉服,是在典礼前半个月送到府上的。


    宫中尚衣局的人才刚离去,翠花便已迫不及待地轻步上前,指尖抚过那两只木料沉润,雕纹细致的锦箱,跃跃欲试地掀开了箱盖。


    皇家匠人的工艺与用料,终究远非民间可比。


    箱中整齐铺陈的,无疑是她平生见过最为华美的喜服了。


    明黄色的凤冠上,东珠颗颗饱满圆润,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垂下的一绺绺流苏,皆以赤金点翠细细勾勒,精巧绝伦。


    她忍不住拿起往发间虚虚一比,璀璨的光华就映亮了眉眼,令她本就娇艳的面容朝霞映雪一般,愈发明丽照人。


    两套大红的喜服亦用了最上等的云锦,触手细腻柔滑,绣在其上的蟒纹与鸾鸟,每一针每一线都极为工致,栩栩如生。


    因顾及她届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的那件腰腹处还特意放松了几分。


    又以巧思添了几重叠皱与修饰,恰好能将她初初隆起的小腹藏住,只教她先前的些许忧虑,顷刻烟消云散。


    至于大婚的仪程,也依着翠花的心思和二人的实际情况,在旧制上做了变通。


    他们本就同住在公主府中,就省去了出降陈设一节。


    聘礼和嫁妆的交换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于婚期前自东门抬至西门,便算是走完了过场。


    可正因如此,公主府的布置就更容不得丝毫马虎。


    好在女皇早增拨了内务府的人手前来打点,从婚宴菜肴,宾客名单,到喜字怎么贴,廊下灯笼选何种样式,处处周全妥当,皆无须翠花和裴怀彻多费心神。


    只是这到底是她一生一次的大日子,翠花仍然不太能闲住就是了。


    她每日总要顺着回廊走几圈,看看新添的喜庆陈设,摸摸刚贴的喜纸窗花,眼底心里,俱是掩不住的欢欣。


    依照梁国礼制,皇子或公主成婚,须于婚礼前一日回宫,次日清晨再着喜服,依次向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再至二品以上妃嫔处,行二跪六叩之礼。


    若是公主招驸马,驸马也需率属官二十员,护军四十员,骑马至宫门迎亲,一路将公主迎回设宴行合卺礼的公主府邸。


    然翠花怀有身孕,女皇又怎么舍得她穿着沉重的礼服来回奔走,再依次跑遍各处行礼?


    故而前日入宫照旧,其余礼数流程却一概从简,只传继后至内殿,让她当着二人的面,略施一礼便罢。


    至于裴怀彻,则因双腿不便难以骑马迎亲,女皇便破例准他改马为轿。


    更额外予了翠花皇太女作为女储君才可享有的仪制,出宫后,由她在前面骑马引队,如她所愿,教天下人都看见,她是怎样风风光光地将她的驸马“娶”回家。


    其实赐她皇太女规格一事,女皇是被她软语哄得一时心热,才脱口而出的,话毕便生了几分悔意。


    裴怀彻听闻后,亦下意识地想寻些理由劝她打消念头。


    毕竟郦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纵使翠花从未有心在储君位置上与其相争,此举传入郦媖耳中,仍无异于翠花准备借机向她宣战的讯号。


    可眼下,他们又都以为还不适合将郦媖的事向她细说,最终只得依了她,想着来日事来日再愁,至少在这个她盼了许久的日子里,先许她一份想要的圆满。


    婚期前一日,翠花与裴怀彻及弟弟妹妹们用过晚膳,前来接她入宫的宫人和车驾便到了。


    与昔年在渝城旁观包小姐出阁不同,如今十七岁的郦璟并未落泪,倒是郦婵与郦媛,拉着翠花说了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湿了眼眶。


    她们自然知道,二姐姐今日入宫,明日正式办喜宴时就与姐夫一道回来了。


    可知道归知道,这到底是她们头一回亲身经历亲近喜爱的姐姐结亲。


    心中难免百感翻涌,明明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得眼圈通红,泪光莹然。


    翠花无法,只好让宫中的人马车驾稍候,任由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攥着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好半晌。


    好在姐妹俩的少女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多时便被她哄得破涕为笑,脸上重新漾开明媚的神采,与裴怀彻和郦璟一起,一直将翠花送到了巷口处等待已久的宫车前。


    翠花最放不下的仍是裴怀彻,临踏上车辕,又回首轻声嘱咐道:“今夜与明早我都不在府中,你们姐夫明日还需至宫外迎亲,诸多准备琐事,便有劳你们多费心照应了。”


    郦婵和郦媛用力点头,郦璟亦朗声应道:“二姐放心,姐夫交给我们了,保管让你明日一出宫,便见到最是俊朗体面的姐夫。”


    翠花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流转,再度落回裴怀彻身上。


    鬼使神差地,她将已踏上车板的足尖收了回来,转身快步走回他身边,俯身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她温软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语声中满是雀跃而期待的甜:“真好……你终于要名正言顺地,做我的驸马了。”


    裴怀彻抬眼望她,见她因这当众亲昵的举动,耳尖已染上了绯红的霞色。


    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一抹笑意渐深渐纯粹,春冰化水一般,澄澈温暖,久久未散。


    翠花直到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再也望不见裴怀彻与弟弟妹妹们的身影,方才依依不舍地抬手,欲将车帘垂下。


    不料却是此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树桃花下,立着一抹艳丽张扬的红影。


    那是个执着红伞,穿着红裳的女子。


    身姿窈窕似三月烟柳,青丝如瀑,只以一支赤玉簪松松绾就,几缕碎发散落颈侧,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胜雪,更添了些慵懒别致的风情。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女子盈盈侧首,望了过来。


    竟是一张妖异美艳,含媚带娇,又蕴着几分异域韵致的绝色面容。


    眼尾微微上挑,似嗔似媚,似笑非笑间仿佛藏着一弯薄月,只一眼,就能将人的三魂七魄轻轻勾了去。


    翠花捏着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记事起便知自己有一副好样貌,极少为他人的皮相所惊,至少不会动辄就看得失神。


    唯一的例外,正是当年自山崖下拾回的裴怀彻。


    万不曾想,在大婚前一日,她竟还遇上了第二个。


    怔忡片刻,她忽又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想,幸而这是个女子。


    若不然,一旦叫她家那位醋意向来不小的相公知晓,怕是又要闹上好一阵别扭,保不齐还能干出一气之下,悔婚不“嫁”的“任性”事来。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美人!大美人!吸溜!


    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明天结婚,要克制,保持克制!


    猜猜这个美人是谁233,宝子们别想歪,不是皇太女了,皇太女长得和翠花花很像,不说跟照镜子似的也差不多,翠花花能认出来。


    不过确实和皇太女有关,关系还匪浅~


    友情提示,事关皇太女不会有娃的真相。


    不会卖太久关子的,一个小悬念,稍安勿躁。


    第73章


    翌日寅时三刻, 曙色未至,宫阙先醒。


    因是绛珠公主的大婚之日,重重宫苑已第亮了起暖黄的灯盏, 琉璃盏映着朱墙,恍若星河坠入进了九重宫阙。


    翠花在氤氲着暖香的殿中被宫人唤醒。


    香汤沐浴,十指蔻丹, 待那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层层穿戴妥当, 宫中手艺最精妙的梳妆嬷嬷方执起玉梳上前, 为她绾发理妆。


    她生来便是琼姿花貌, 愈是浓艳盛装, 愈能衬出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嬷嬷将她满头如云的乌发绾作凌云高髻, 以螺子黛细细勾出远山含翠的眉痕, 再用正红口脂点染樱唇。


    末了, 又于发间斜簪了一枚珍珠步摇后,方才将那顶累丝点翠, 缀满东珠的凤冠,极庄重地压上了云髻。


    菱花铜镜中, 霎时映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翠花望着镜中因华饰盛装, 被烘托得愈发明艳绝伦的面庞, 恍然间竟有些陌生, 下意识抬起手, 可指尖将将触及脸颊, 便被嬷嬷轻声制止。


    嬷嬷姿态恭谨, 声气柔和地道:“公主,可使不得,胭脂水粉尚未干透,仔细碰花了妆面, 时辰刚好,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在太和殿等候了,奴婢们这便扶您过去行辞亲大礼。”


    翠花闻声收手,心中那点对容颜变化的喟叹,终是悄然化作了一丝浸润着期待的甜,指尖蜷了蜷,缓缓垂下。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由众人簇拥着,步入廊下那片被宫灯渲染得迤逦如昼的光晕里。


    东方天际此时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一抹朝霞恰如她这个新嫁娘的心绪,羞赧地晕染开来,与沿途的灯火交融,轻轻笼在她身上。


    只将那云锦所制的大红嫁衣照得流光潋滟,裙裾上金线所绣的鸾鸟纹样熠熠生辉,在步履摇曳间,栩栩然几欲振翅。


    行至太和殿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她越过洞开的殿门,望见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女皇,以及女皇身侧,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继后。


    继后今日不仅改换了装束,那双平素总是淡漠慈悲的眉眼,此刻亦含着真切的慈和与欣慰,只须臾对视,便春水破冰一般,看得翠花心头一热。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她的生父与养父早已故去,她曾一度以为此生的大喜之日,再无人能以“父亲”的身份在侧,予以她见证和祝福。


    继后的出现,却不着痕迹地将这份遗憾填补。


    他望过来的目光温暖慈厚,无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能觅得如意郎君欣喜。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后,但私心觉得,若是爹爹还在,大抵也会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一路送着她出嫁吧。


    思及此,那三跪九叩的大礼,她便行得格外庄重诚挚,额头触地时,心中默念的皆是感怀。


    或许母皇的目光日后仍会更多流连于后宫中新鲜的少年颜色,对不再年轻的继后只余下帝王家必要的体面与尊重。


    可她既唤了一声“父后”,便是打算真心将他当作父亲敬爱孝奉的,不会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情善缘。


    礼毕,她抬首,目光澄澈坦荡地望向御座上的双亲。


    然而,与继后的纯粹慈爱不同,女皇凝睇着她的面容,却久久未语,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和怔忡。


    ……太像了。


    透过二女儿同样与自己极为肖似的眉眼,她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


    彼时的皇太女郦媖亦是一身如火如荼的嫁衣,跪在相同的位置,对自己和继后恭敬行礼。


    只哄得她真以为女儿与认准的卫江冉是郎情妾意的天赐良缘,却不料……


    往事如潮翻涌,竟令女皇眸色渐深,一时陷了进去。


    直到袖口传来极轻的触碰。


    是继后,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绣着金龙的衣袖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可闻:“陛下,公主有着身孕,喜服凤冠的分量不轻,已跪了些时候了。”


    女皇蓦然回神,欲盖弥彰似的,连忙疾步下阶,亲手将翠花搀起,面上重新堆起笑容道:“姝儿快起,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母皇惟愿你与驸马琴瑟在御,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翠花倒并未深想,只道是十月怀胎生下女儿的母亲,及至女儿出嫁时,总会比父亲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应了,又听了些嘱咐,待一切礼数周全,方登上轿辇,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迤逦行向宫门。


    宫门外,护拥着裴怀彻的迎亲车驾已静候多时。


    女皇同样给予了裴怀彻最高规格的礼制。


    翠花远远便瞧见了当先那辆轩敞华贵的马车,四匹御赐的拉车骏马通体雪白无杂,鞍辔缀着鲜红绸花,金玉饰物在渐盛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翠花甫一下轿,便迫不及待地提裙快步走向马车。


    几乎同时,垂落的织锦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掀起,裴怀彻含笑的眼,直直迎上她殷切投来的目光。


    喜服是早就一起试过的。


    可此刻,见他头戴玉冠,身着与她同色系的绯红喜服,隔着一串晃动的珍珠帘子望来,仍让翠花呼吸一滞,看得失了神。


    他的相貌本就昳丽至极,清贵底色上犹自晕开一抹世间男子罕见的天然秾艳。


    只是久病之下面色总透着苍白,兼之常着素袍,便难免浸着些许挥之不去的萧疏病气。


    而今或许是被这鲜妍喜庆的颜色映衬,又或许是心底漫溢的欢愉染上了眉梢,那张总是苍白的俊颜竟也透出了几分罕见的鲜活气色。


    只将他深邃眉宇间惯有的冷寂化开,宛如浸入了温存蜜意的月光,清辉之中漾着融融暖润,矜贵得教人挪不开眼。


    翠花仰头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底笑意亦如星子漫出,粲然生光:“我相公怎生得这般好看,跟从九天瑶台画卷里走下的仙君似的。”


    裴怀彻闻言低笑,深眸中盛着化不开的宠溺,声音温醇地道:“娘子才是,为夫若无几分颜色,怎堪配得上你如此盛情地招入府中?岂不惹天下人非议,说为夫有负了你的垂青,徒占了你身侧专宠的驸马之位?”


    翠花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司礼的女官已轻声催促吉时已到。


    她只得将满腔话语暂且按下,抿唇一笑,由女官仔细为她拢好繁复裙摆,扶着上了那匹也佩着金鞍的骏马。


    车马仪仗缓缓启程,蜿蜒如长龙,竟当真绵延数里。


    一路锣鼓喧天,鞭炮声声震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翘首观望,都想一睹这位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她以最高礼制迎回的驸马,究竟是何等风姿。


    有人窃窃奇道:“听闻驸马爷虽曾一举拿下文武双会元,又是陛下钦点的文举状元,奈何双腿有疾,才不得不乘车亲迎,可怎地公主不与驸马同车,反而骑马在前?这规制,往常不是只有皇太女才有的吗?”


    身旁人揣测道:“许是陛下当真对她宠爱至极吧,你瞧这仪仗的声势,比之三年前皇太女大婚,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亦有人望着马背上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由衷叹道:“也难怪绛珠公主深得圣心,这般世间罕有的容貌气度,还是失而复得的明珠,陛下怎能不捧在心尖上疼着?只不知那车中的驸马,又是何等模样?”


    此言一出,便有先前凑过“双会元”热闹的人笑着接口道:“嘿!这你可问着了!别看驸马爷不良于行,可那模样气度,与公主待在一处,真真是璧人无双,天造地设!依我看呐,比皇太女当年招的东宫驸马……还要更俊上几分哩!”


    车马辘辘,载着满城的喧嚣与瞩目,向着公主府邸缓缓行去。


    朝霞渐盛,为这绵延数里的喜庆红妆,铺就了万丈华光。


    翠花存了心思,要让湘京城的百姓都瞧见她迎裴怀彻为驸马的盛世华仪。


    因此与礼部商议迎亲路线时,她便特意嘱咐其安排得绕远了些。


    前后约莫一个时辰,伴着喜乐声声,马蹄踏踏,那披红挂彩的车驾才缓缓停在了公主府朱红的大门前。


    府邸内外早已装点得锦绣辉煌,鎏金喜字贴满门扉,石狮颈间系着鲜艳红绸,廊下悬挂的一排绯色灯笼于盛夏暖风中轻晃摇曳,处处透着扑面而来的喜庆热闹气息。


    郦璟,郦婵与郦媛并一众仆从皆候在门前,见车马停稳,几人立时含笑迎上,由一身宝蓝色锦袍的郦璟走在当先,伸手扶翠花下马。


    因翠花执意不允,郦璟今日便未依常例佩戴他那副遮掩面容的铜钱面帘,只将鬓发往前梳理几分,略作遮掩。


    那自双颊蔓生而出的并蒂红莲纹自然仍清晰可见,可少年王爷的面容着实清秀,竟生生将刺青带来的邪异之气压下去七八分。


    若不存偏见看去,非但不显骇人,反倒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五官中过于阴柔的女气,平添了几分如玉少年特有的清朗风致。


    翠花搭着郦璟的手下了马,随即,裴怀彻的轮椅也被仪仗属官从马车后稳妥推下。


    二人并肩相伴于府门前,红衣映着日光,一着凤冠霞帔,一袭绛纱喜袍,当真琼枝倚玉树一般,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和贺喜声中,相携迈入宾客渐盈的公主府。


    虽然翠花本欲将喜庆散与更多人,奈何府邸地界有限,最终由女皇定夺,只邀皇室宗亲与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赴宴。


    又体恤翠花有孕,裴怀彻体弱,便许他们免去诸多繁文缛节。


    只待宾客入席后,二人略敬两杯酒以示谢意,而后即入洞房行合卺礼。


    余下宴席酬酢,一概交由郦璟,郦婵和郦媛代为打点。


    郦璟从来未被交办过如此重任,起初难免忐忑。


    可翠花对有两位妹妹从旁帮衬的他倒是甚为放心,与裴怀彻一同向满座宾客敬过两杯酒后,就心安理得地一同转入了内堂。


    伴随着雕花红木门轻轻合拢,庭院中的笙歌笑语便被隔得朦胧起来,唯余隐约缭绕的人声丝竹,似远还近地渗了进来。


    翠花一进内室,就抬手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青丝如瀑垂落几缕,她却浑不在意,只笑盈盈地凑到裴怀彻的轮椅边,眸光盈盈,继续起了先前在宫门外被打断的“观夫”大兴。


    看着眼前人清绝如玉的容颜,她忽然心念一动,伸出手,在他颊上轻轻一揉。


    裴怀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微微一怔,旋即眼尾漾开些许无奈的笑意,嗓音低润地道:“只看还不够?合卺酒尚未饮,殿下便醉得动手动脚了?”


    翠花眨了眨眼,笑靥娇憨地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嘛!过了今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本公主摸一摸自己的夫君,还不成吗?”


    裴怀彻眉梢轻挑,不闪不避,只干脆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抬手揽住了她依旧纤软的腰肢,将人儿轻轻带入怀中,置于自己腿上坐稳。


    温热的吻先落在她颈侧,如蝶栖花蕊,继而又沿着纤秀的脖颈一路向上,轻啄耳尖,最终覆上那饱满莹润的唇。


    他仿佛已经忍耐了太久,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吮吻,带着积攒许久的思念与渴慕,轻碾慢磨。


    自从得知翠花有孕,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深吻于她了。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他深知她的滋味何等销魂,而自己在她面前又向来定力稀薄,便不愿折磨自己,亦不想令她为难。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满三个月,御医有言,只要他的动作小心轻柔一些,再谨慎着别压到她的肚子,今夜的洞房花烛,他亦可从她这里讨得一份圆全。


    筹备大婚的两个月来,翠花盼的无非典礼风光,万人瞩目,而裴怀彻陪着她数日子时,心中所想除了一场圆满的婚礼,更有礼成之后,那些他克制已久,终于能够重温的缠绵温存。


    行合卺之礼,尚需等待吉时。


    为了让他们妥善休息,好生缓解半日辛劳,下人们在确认洞房内诸事齐备,又送来几样清淡小食后,便皆悄然退下。


    于是满目嫣红,锦绣堆叠的洞房内,眼下就只余了他们夫妻二人。


    裴怀彻此前苦苦压抑了两个月的情愫,此刻再难按捺,既是她主动靠近,他便顺势而为,算是为自己先讨来一些甜头,稍解相思之渴。


    整整两个月未曾好好亲近,翠花又何尝不想他?


    这会儿依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喜服领口精致的金线刺绣,便觉他身上清冽中糅着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勾人心魄,令她她忍不住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身子软软地贴了上去。


    幸好余光一瞥,瞧见不远处喜案上那对红绸系连的白玉酒杯,提醒她礼还未成,她才堪堪回神,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她颊染绯云,眸含春水,嗔声也沾了蜜似的:“色胚子,枉你生了副不染尘俗的神仙样貌,这般急色作甚?礼还未全呢,若待会儿下人进来瞧见你我衣衫不整的,像什么样子……”


    裴怀彻素了这些时日,自己虽忍得辛苦,倒也许久未听她这般娇嗔着揶揄他不正经了。


    于是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逗她道:“你我连孩儿都有了,谁不知我们该洞的花烛早就以各种方式‘洞’过了?如今不过在礼成前再添一回,有何稀奇?”


    翠花素来辩不过他“色胆”上来时口中的那些歪理,一时面颊潮红,竟比唇上胭脂更艳几分。


    裴怀彻将她娇艳不可方物的模样尽收眼底,到底压下心中躁动,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些许,抬手为她理了理拆冠时散落的几缕鬓发。


    他自是知晓分寸的,只又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语气温存地道:“好,娘子既觉得不妥,那为夫便再忍一时,待礼成之后……再与娘子,无所顾忌地重温旧梦,再续前欢。”


    未时五刻,正是这黄道吉日中最宜合卺的良辰。


    翠花和裴怀彻自宝钿手中接过斟满酒液的白玉杯,红绸交错,手臂相绕,眸光相接片刻,终是将这两杯迟来了三年的合卺酒,仰首一同饮尽。


    酒液清冽,入喉回甘,似有浅涩,余韵绵长。


    至此,礼成。


    唯愿余生漫漫,有念可守,有暖可依,朝朝暮暮,皆如此刻,岁月深长,与君同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咱王爷是走完全部流程的人了!


    恭喜王爷嫁得良人!


    虽然比起婚礼,王爷最期待的应该是婚礼之后,某些他先前辛辛苦苦克制了三个月的事儿~


    第74章


    暮色初合, 酉时方过,待院中宴席渐散,宾客们踏着晚霞络绎离去, 这一场迟来的洞房花烛,才在渐深的夜色里温柔铺展。


    饮罢合卺酒,二人又一同用了些清淡饭食, 方才沐浴更衣, 净面漱口, 并肩坐到了那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


    被面, 鸾凤和鸣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被底, 则撒满了红枣, 桂圆, 花生,莲子, 累累团团,寓意着“早生贵子”与“多子多福”。


    而就在这床饱含美好祈愿的被褥之上, 裴怀彻用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将她顺从地引入怀中, 修长的手指随之探入她的寝衣, 熟稔地挑开了那几处早已了如指掌的系带。


    因顾及她腹中的胎儿, 避免挤着她日益显怀的肚子, 他特意取来软枕, 将自己的残腿垫高几分,好教她全然不受压迫。


    也不许她费使半分力气,只让她安稳躺在自己身下,用双手虚虚扶住他的腰, 以防他情动之时收束不住力道,再唐突了她和腹中的骨肉。


    他分明已想极了她,却仍将每一处细节都安置得极为周全妥帖。


    直至确认再无疏漏,方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最后一层小衣,动作极尽克制地继续起了下一步。


    檐下铜漏滴答,声声清浅,将窗外漫进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悠长。


    裴怀彻亦将每一分的力道放得轻缓至极,只在难耐时才伏身来向她索吻。


    翠花睫羽轻颤,杏眸中渐渐漾起疼惜的水光。


    她知他的双腿本就难以支撑身体,如此隐忍着拿捏分寸定然辛苦至极,不由软声开口道:“其实……你快些也无妨,用力些亦不打紧,御医说了,胎象很稳,不必这样小心,咱们的孩儿没有那么娇气。”


    裴怀彻却只摇头,只待眼底翻涌的欲念稍平,方重新沉入那片属于她的温柔乡中。


    这般直至红烛摇曳,暖光盈室,浓情如蜜流淌满榻,她才重新窝进他怀中,交颈相拥,共赴沉甜梦乡。


    依照大梁规制,官员本人成婚可享九日休沐作为婚假。


    而裴怀彻身为公主的驸马,自身情形又特殊了些,女皇便特许他将假期延至十五日,只盼着他养足了精神,亦陪得她的乖女儿满意了,再回兵部赴任。


    裴怀彻却之不恭。


    成婚次日,他这新晋驸马便伺候着他家公主一同懒睡至日上三竿。


    待起身后简单用了膳,二人就相携至院中晒太阳,于暖融融的日头下,翻看起了昨日宾客送来的贺礼清单。


    其实无非是些金玉珠翠,绫罗瓷器之类,诸如此类的物什,女皇往日的赏赐已不知凡几,甚至需要她占用郦媛府中的库房才堪堪堆下,因此翠花瞧了半晌也未觉哪件新奇,反倒只看着郦璟,郦婵和郦媛的所赠之物甚合心意。


    郦婵和郦媛的贺礼合在一处相送。


    郦媛去年偶从一位西洋商人手中购得了一块珍奇犀角,此次便请巧匠以红狼尾为毫,制成了天下独此一支的良笔。


    而为了与这支笔相配,凑全一套文房四宝,郦婵亦取出珍藏多年的南宫老墨,前朝玉砚,以及金粟澄心笺。


    总之两个妹妹送予她的新婚贺礼虽未必价值连城,却皆是自珍的心头所爱,情意深重,一片赤诚俱在其中。


    至于郦璟的那份,则是桑倾辞帮着他斟酌准备的。


    正是一套与翠花爱驹“招财”相配的鎏金银鞍桥饰,工艺融鎏金,錾刻,金银错,镶嵌于一体,纹饰取双龙,牡丹和飞凤,既华美又实用。


    翠花当即让下人牵来“招财”试鞍,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裴怀彻道:“说起来,相公可有察觉,三弟弟与倾辞姑娘,近来似乎越发亲近了。”


    不止是此番备礼,若非桑倾辞提议,郦璟恐怕又要直接从府库搬来金银。


    前些日子她去兵部接裴怀彻下值,也曾撞见了桑倾辞笑眼盈盈地来寻郦璟,说是随姐姐前来兵部办事,想起他恰好在这里,便来顺路瞧瞧,看他在此当差,是否真如他平日所言那般一切顺利。


    可话虽如此说,待与她同来的桑家大小姐料理完公事,桑倾辞却未再跟着姐姐离开,反而拉着郦璟逛西市吃肉串去了,只留桑大小姐与翠花和裴怀彻妥善见礼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裴怀彻单手托腮,微微颔首道:“确有这个苗头,而且桑家应当也察觉出一些端倪了。”


    翠花闻言,明亮的杏眸中立刻漾开雀跃的笑意道:“如此说来,桑将军家可是默许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些表明态度,先去桑府拜访一趟,再入宫禀明母皇,将事情定下?”


    裴怀彻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机,况且我观瑾王殿下虽因顾虑重重,不敢过于主动,桑三小姐却是极有主意的,我们且等她决断吧。”


    翠花细细思量,也觉得自家相公说的有理。


    毕竟据她所知,桑大小姐的夫婿乃是武进士及第,是八年前的武举榜眼。


    后在桑将军麾下任偏将,才与桑大小姐日久生情,如今已官拜四品中郎将,堪称大梁本朝青年将领中的翘楚。


    桑二小姐所嫁的项修更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八员骁将之一,为了等他甘愿接受官职,女皇耐着性子候了两年,闻其松了口风,便当即授以了正三品的安北将军一职。


    三者相较,纵使翠花这个做姐姐的再怎么看自家弟弟哪里都好,又未来可期,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仍顶着“魔丸”的名头,在外人眼中,不过全凭姐姐和姐夫才谋得官职,又仿佛只负责跟在裴怀彻身边“游手好闲”的郦璟,放之桑将军那两个珠玉在前的贤婿身边,着实不怎么够看……


    思及此,翠花鼓起腮帮,轻声叹道:“是不是需要三弟弟先随你做出些成绩,倾辞姑娘那边才好向家中的爹娘和姐姐开口?”


    话音方落,她又蹙起眉梢,面露难色地道:“可兵部的派系错综复杂,你行事尚且需束手束脚地掩人耳目,三弟弟明明已经暗中帮你做了许多事,为免暴露,对外仍不得不装作依旧是个不成器的‘魔丸’……”


    裴怀彻低低一笑,抬手将她揽回身旁,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如云的鬓发,柔声道:“那不妨便先让桑将军知晓,我并非顶着虚职无所作为,而瑾王殿下随我,亦非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吏部,兵部和户部,乃朝中要害之枢,亦是皇太女麾下党羽盘根错节,气焰最猖獗之处。


    由于郦媖的东宫驸马卫江冉,其父正是统摄六部的尚书令卫谦。


    她才得以借着这层姻亲之便,令其势力一路畅通无阻地渗透进这三处关乎朝局命脉的衙署,并日益根深蒂固。


    所以女皇调裴怀彻入兵部所图为何,桑将军与项修皆大概心中有数。


    然而二人亦清楚,裴怀彻在此处必是步履维艰,处处掣肘,为此,桑将军几度让项修传话,态度恳切,言语间透露出欲暗中帮扶周旋之意。


    裴怀彻却只委婉推却。


    项修见状,便不再多提。


    毕竟桑府上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裴怀彻的真实身份,他却清楚自家王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虽则他心底也存着一丝惑然,想不出王爷此番只带着一个郦璟,究竟要如何在这不比旧朝浅几分的浑水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法。


    那场轰动京华的十里红妆盛典五日后,裴怀彻终是遣人往桑府递了帖。


    帖中借的是婚假休沐之名,称欲携翠花同来与故友叙旧,又因翠花一直随桑倾辞习练骑术,承她多方照拂,理当登门致谢。


    桑将军欣然应允,只当裴怀彻此前推拒是为了麻痹部中的皇太女耳目,如今亲历种种履职之难,方觉独木难支,何况身边还随着个不经事的拖油瓶郦璟,实在不借其他外力,不负圣托。


    既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驸马到访,桑将军将宴席设得隆重一些自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桑将军不仅唤来了项修和二女儿桑倾语,亦叫了长女桑倾言与其夫婿一同作陪,以便共商要事。


    这日公主府的车驾刚在桑府门前停稳,桑将军已携三女二婿迎出府门。


    众人皆拱手行礼,举止间虽仍守着尊卑礼制,却笑意盈面,情意热络。


    翠花此前已见过桑将军两面,一回是端午宫宴,一回是五日前的婚仪。


    皆未深谈,只觉这位须髯垂胸的老将威仪赫赫,虽年近花甲,但眉宇间沙场砥砺出的锋锐未曾消磨一分,若在阵前,想必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只是,怎么说呢,若他仅仅是女皇座下忠君为国的良将,翠花心中自唯有敬重,会因他镇在朝中而颇感心安。


    可一念及他未来或许将是弟弟的岳丈,再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便教她无端为郦璟悬起了心,深觉他如果想要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绝对难比登天。


    幸而她面上那瞬细微的恍惚,并未引得桑将军一家多想。


    因众人下车寒暄时,一直跟在父亲和姐姐姐夫身后的桑倾辞,竟频频踮起脚尖,目光不安分地飘向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车驾,仿佛在期待里面还能走下什么人。


    令桑将军只得低咳数声,目光微沉,提醒她即便与公主和驸马相熟,亦不可失了迎待贵客的礼数。


    翠花和裴怀彻有所不知的是,当年桑将军正是疼女心切,唯恐郦璟十五岁开府后女皇重提二人儿时的娃娃亲约,才火急火燎地将年仅十四岁的桑倾辞塞给桑倾语,一道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故而如今,纵使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两位女婿皆隐约知晓小妹的心事,也无一人敢在父亲面前点破。


    他们只瞧见桑大小姐桑倾言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身侧,又以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父亲的视线。


    二小姐桑倾语则旋即笑着打圆场道:“让公主,驸马见笑了,我家这三妹,自幼就教我和大姐惯坏了,没个规矩,承蒙二位不嫌,平日对她多有照拂。”


    门前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好在桑将军自觉将贵客堵在门口不合礼数,便未再深究,转而侧身相请,由项修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行人穿过庭院,朝内行去。


    桑家三代为将,府邸自是轩敞开阔,气象肃穆。


    然桑将军为官清正,犒赏起麾下又从不吝啬,故而府内陈设简朴大气,少见奢靡装饰,仆从亦不多,处处透着武人家的爽利。


    见翠花一路悄悄打量,目光好奇地流连各处,桑将军便抚髯笑道:“臣一家皆是武人,粗疏惯了,不懂那些风雅讲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翠花连忙摆手,眉眼弯如新月地道:“将军言重了,我回京不过一年,比起那些瞧不出寓意的雕梁画栋,反觉这般敞亮清净的地方,待着更自在,母皇至今不知,她精心为我修筑的花园,早教我辟成了菜畦,春日种瓜,秋日收豆。”


    她的语气坦荡真挚,毫无矫饰,桑将军闻言朗笑,先前的些许拘谨一扫而空:“公主果然率真性情,难怪陛下每每提起您,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怎么疼您都觉得不够。”


    众人于客堂叙话片刻,及至午时,方移步宴厅。


    桌上菜肴竟都是桑夫人亲自打点督办的,唯恐翠花有孕在身,见了油腻重口的菜式再胃口不适,因此清一色皆是清鲜适口,荤素得宜的安排。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令翠花心头暖意融融,暗想郦璟欲过桑将军这关固然艰难,可若能成此良缘,做了桑府的女婿,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福缘。


    宴至中途,见翠花已心满意足地搁下银箸,裴怀彻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


    翠花立刻会意,知他是要与桑将军他们谈及正事了,便盈盈起身,对桑倾辞莞尔一笑道:“倾辞姑娘,桑夫人的手艺太好,我刚刚贪嘴多用了一些,这会儿有些积食,可否劳你陪我在园中走走,稍作消遣?”


    桑倾辞年纪尚小,在朝中尚无职司,接下来的话,她确实不便旁听。


    加之她本也有些话想私下同翠花说,便欣然应下,随在翠花身后出了宴厅。


    桑将军望着小女儿一到院中,便不自觉地挨近翠花身侧,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她两个姐姐,这是也将公主也当做自家姐姐亲近了,得亏殿下不嫌弃她失礼。”


    他话音落下,下首处,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各自的夫婿皆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家小妹这般模样,分明是存了日后也要唤公主一声“姐姐”的心思。


    倒是裴怀彻面色如常,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而后方正色道:“桑将军,您想必也猜到了,淮某今日前来,除了想与项将军故人一叙,尚有几事相求。”


    桑将军面上笑意微敛,同样神情端肃起来:“驸马但说无妨。”


    裴怀彻将酒杯轻置案上,瓷杯触木,一声轻响,如石入静水。


    他眸光清冽,掷地有声地道:“淮某想知道,如今戍守梁渊边境的守将罗鹏腾,以及与她同期赴任边境九县的巡抚潘秋双,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调至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猛猛搞事业,翠花猛猛拉郎配,怎么不算妇唱夫随呢233~


    和宝子们请个假,明天每周日的加更先断一下,因为作者在计划搞个大事件,七月开始日更!


    且让我存两天稿,下一更是周一,然后从周三七月一号起,正式打卡日更计划!


    第75章


    罗鹏腾, 本名罗念巧,滇地人氏,年三十有五。


    虽是女儿身, 却生得魁梧异常,身量九尺有余,如山岳倾峙般, 气力之强犹远胜寻常男子。


    梁国风气虽开, 许女子科考入仕, 乃至拜将掌兵, 然论世人评断女子容色的标准, 实与邻国大渊相去不远。


    似她这般形容, 终究难觅良缘。


    如此一年年蹉跎, 直至二十岁, 终被觉她难嫁丢脸的父母,草草配与当地一个游手好闲, 无人愿嫁的地痞为妻。


    可婚后夫婿嗜赌如命,竟趁罗鹏腾外出奔波谋生之际, 将襁褓中仅满周岁的女儿偷偷卖予人贩。


    罗鹏腾归家惊闻噩耗, 如遭雷击, 悲愤交集下与丈夫撕扯起来。


    争执之中, 她怒极失手, 竟凭借一身蛮力将丈夫生生打死, 自此身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戴罪之身。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出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配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体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缝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出身贫苦,坚忍耐劳,操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拔为了管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眼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高大妇人。


    不仅将其带归京师,一路提拔,更遣人寻回了其失散的女儿,并赐下新名“鹏腾”,寓其大鹏展翅,余生再不受困于世俗尘泥。


    而潘秋双,则本是前朝四品御史中丞潘启之女,然出身极卑微,乃潘启酒醉后,与府中一名浆洗粗使婢女所生。


    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性子又沉静寡言,不解逢迎,因此在府中的地位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动辄便被主母兄妹打骂出气。


    彼时,皇太女郦媖正暗中查办一桩牵连潘启的贪墨大案,几番探听,就留意到了这个在潘府中毫不起眼的庶女。


    暗察之下,她发觉潘秋双虽言辞木讷,内里心思却极为缜密聪颖。


    郦媖遂许以前程,将她收为暗线。


    潘秋双也不负所托,隐于深宅,果真传递出了关键凭据,此后潘府抄没,潘启午门问斩,其余子女皆无善终。


    独潘秋双因“大义灭亲”之功,兼得皇太女青睐赏识,自此平步青云,科考入仕后即入翰林院韬光养晦。


    今岁不过二十有三,甫出翰林,首任实缺,便是这梁渊边境九县的巡抚之职。


    依照裴怀彻手中所掌的讯息,此二人,无疑皆是皇太女的心腹党羽。


    也正是她们赴任之后,那些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政令,方得以铺设得雷厉风行,再无阻滞。


    更为机密的文书,便是裴怀彻和郦璟实在难以触及的了。


    但裴怀彻毕竟曾摄政十二载,稍加推想便知,若要镇压那些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未曾向上奏请巨额银饷用以安抚,其所行手段,必然和“温和”二字相去甚远。


    裴怀彻并非惧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招揽势力,培植党羽,与郦媖分庭抗礼。


    只是他所愿所求,不过是护得翠花与弟弟妹妹们静好安然,大梁国祚绵长,莫要重蹈大渊国君昏聩,权臣误国的覆辙。


    因此言尽于此,为免面前这位对女皇忠心耿耿的桑将军误解,他神色愈发恳切,推心置腹道:“公主仁厚,无心与任何人相争,我亦无意逾越公主,图谋更多权柄,只是太女殿下如今所为,于国而言,实是百害无一利,她在边关要冲之地笼络重兵,实则……亦是在架空陛下。”


    裴怀彻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却偏偏被天下人误解了整整十二年。


    昔年他锋芒过盛,铲除奸佞的手段又太过利落,竟让那些奸恶之徒无计可施之下,反将“权倾朝野,图谋不轨”的污水泼来。


    他唯恐桑将军听闻此言,亦误以为他此刻针对郦媖是存了私心,欲将生性纯善,自身也全然不慕帝位的翠花推上那至尊之位取而代之,再行“皇后干政”之实,成为整个大梁的真正掌权者。


    毕竟女皇为郦媖压下了太多恶行,尤其是那桩堪称动摇国本的谋反篡位大罪,如今他也尚不能对桑将军等人明言。


    不过桑将军又不是那等对近年朝堂暗潮汹涌浑噩无觉的庸碌之辈,纵不清楚具体隐情,但女皇对郦媖的诸多纵容和回护,他却看在眼里。


    又岂会不知,若裴怀彻无所作为,等待他和绛珠公主的,唯有郦媖日后的赶尽杀绝呢?


    桑将军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驸马是恐臣等误解,此前才迟迟不肯接受臣的些许关照吗?”


    裴怀彻未置可否,只道:“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淮某怎敢空口白牙,便给太女殿下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


    陪宴一旁的项修深知自家王爷这些年来承受了多少冤屈和误解,忍不住出声道:“爹,我等昔日追随煊王的旧人,皆是亲眼见着那不辨忠奸的小皇帝如何构陷王爷,实是怕了……不敢再信什么‘清者自清’的空话了。”


    他未宣之于口的是,就连他的娘子桑倾语,乃至眼前的桑将军,初时亦是不信他说煊王始终未存篡逆之心。


    若非后来亲眼见证裴子宴掌权后的荒唐无能,明白煊王若真有反意,裴子宴根本活不到亲政发难之日,恐怕至今仍要当他是一味憨直愚忠,才受了旧主蒙蔽。


    他提及往事,桑将军面上果然掠过一丝赫然,轻咳一声道:“别国往事,臣等终究只是听闻,然皇太女的行径所为,臣等却是看得真切,不瞒驸马,臣曾数次上奏,言及陛下对皇太女放权过甚,只是陛下……或许自有其深意,皆置若罔闻。”


    裴怀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听出了桑将军话中含糊其辞,大抵过往亦是误解过他的人之一,也作不知。


    只面色平静无波地道:“如何对待太女殿下,终归需陛下圣心独断,我为臣属,为驸马,自也不能将贵为储君的妻姐如何,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陛下命我入主兵部,就是望我能对那些行事过于恣意逾矩的官员加以遏制,我总当不负陛下所托。”


    桑将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驸马所言极是,其实兵部之中,亦有臣的一些旧部,以及一些素来忠直,看不惯皇太女党羽作派的同僚,有他们从旁相助,驸马若要行事,总能多些便利,至少能替您看顾着瑾王……唉,也不知陛下如何思量,一边对您委以重任,一边却还不肯调配些更得力的人手给您,那瑾王实在是……”


    面对指向自身的流言蜚语,裴怀彻皆可一笑置之,但提及郦璟,这个得他悉心教导,又远比裴子宴明理争气的少年王爷,他却选择直言与桑将军辩白。


    当然,因知桑将军并非恶意,且将是郦璟未来岳丈,裴怀彻的态度也并不尖锐,只语气和缓地道:“桑将军误会了,瑾王殿下并非由陛下指派,恰恰相反,王爷他是我费了些心思,才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说着,他略一停顿,目光湛然,又反问道:“我双腿不便,行动受限,且入兵部以来,一举一动还皆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将军莫非真以为,单凭淮某己身,便能将罗潘二人的底细,以及边关军政查得如此分明吧?”


    桑将军神色一滞,面露惊异道:“莫非……是那瑾王殿下?”


    裴怀彻淡然颔首,继续道:“部中紧盯着我的人,至今未从我这里抓到切实把柄,日后防范只会变本加厉,您若有信得过的人,眼下也还请不要与我公然往来,以免打草惊蛇,还烦请暗中知会,我自会设法,让瑾王殿下寻机前去联络,居中斡旋。”


    言谈至此,裴怀彻携翠花此行的目的已然圆满,可谓诸事遂心,宾主尽欢。


    只是及至黄昏辞别时分,先前与桑倾辞一同散步消食的翠花,几度望着裴怀彻欲言又止。


    眉心轻蹙,唇瓣抿了又抿,却终究未吐一字。


    直至二人踏上回府的马车,随着车辕转动,她才迎上他温煦探询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将憋了许久的话缓缓倾出。


    翠花的指尖捻着袖口的缠枝纹,声音低软地道:“相公,此事……该还算个好消息,可我总觉着,若处置不妥,怕也会变成一桩坏事。”


    裴怀彻见她眉尖若蹙若展,显然心思辗转,便略正了颜色,温声道:“但说无妨。”


    翠花纤指绕了又绕,才轻声道:“就是你与桑将军他们议事时,倾辞姑娘同我透露……她与三弟弟,其实已经定下情意了。”


    这话落下,车厢内蓦地一静。


    方才在桑府谈笑自若,从容斡旋的裴怀彻,此刻竟也怔住了。


    一时间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细密而清晰,有暮色透过纱帘渗进来,昏黄朦胧,映得他眉目深沉,半晌未语。


    良久,还是翠花再度开口,又接声道:“正是五日前我们成婚那日的事……倾辞姑娘作为家眷随桑将军来赴宴,席间与代咱们主持宴席的三弟弟都饮了些酒,后来……”


    她言语吞吐,可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已教裴怀彻骤然吸气,深眸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怒道:“你我洞房花烛,那小子……瑾王殿下他,竟也将桑三小姐拉到别处,做出……做出了那等荒唐事?”


    也不怪他震怒,不仅罕有地褪去了平日温文从容的姿态,更连敬郦璟为王爷的尊称都忘了,只似个被幼弟荒唐行径气着了的兄长。


    郦璟的诗书礼仪,君子操守,多是他一字一句悉心教诲的。


    而今听闻此事,他心头立时掠过一丝自疑,莫非他作为师长当真颇不称职?


    不但先前教出了裴子宴那等庸碌无能的昏君,眼下竟连郦璟,也学得了这般罔顾礼法的做派,行出了如此轻浮孟浪的事情。


    翠花见他神色愈沉,忙开口截住了他更深多想,急道:“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未曾真做那么出格的事……不过,不过是亲了一下……而且倾辞姑娘说,还是她更主动些……三弟弟平日连碰一碰她的手都恐唐突,便是有酒壮胆,也断没有酒后失德的胆子。”


    原不过是那日暮云流霞,宴散人未散,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趁着酒意微醺,沿着挂满红绸的廊庑缓步而行。


    行至僻静处,四下无人,便因酒意混着暮风,再难耐醺然欲醉的情愫。


    据桑倾辞自己说,她那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目光一直黏在郦璟颊边的红莲刺纹上挪不开,鬼使神差地,已伸出手,触上了那两片微微凸起的纹路。


    郦璟自是整个人瞬间僵住,屏着呼吸,只愣愣地看着她。


    桑倾辞却笑,醉眼朦朦地望着他,直言越瞧越觉得,这纹路落在他脸上,倒也正好。


    否则将来他若真做了领兵的将军,单凭这副清秀过分的样貌,怕是在敌军眼里,还没她们这些货真价实的女将来得有威风。


    郦璟一直嫌自己因这刺纹而变得“面目可憎”,得了翠花和裴怀彻的开解后,也曾设想过若非被“魔丸”谶言所缚,他或也可像项修,以及姐夫曾经那样,做个顶天立地,英武不凡的大将军。


    却不想桑倾辞以手掩去他面上红莲纹,评说他原本的模样,却是比姑娘家更秀气,与“英武”二字依旧无缘。


    “男子女相”放之四海都绝非什么好话,若换作旁人这样说,他怕是早就恼了,权当对面这个瞎说大实话的人是没挨过“魔丸”的咬。


    可说话的人是桑倾辞……他胸中那点恼羞成怒便悄然转了向,化作了另一种滚烫而蠢蠢欲动的火星,令他顺着她未及收回的手,缓缓低下了头。


    二人的呼吸骤然交缠,气息交错间,少女唇间淡淡的酒香已然萦绕至郦璟鼻端。


    少年王爷顿时心如擂鼓,某种渴望如野草蔓生,仅残存些许的理智却仍在拉扯。


    他深知自己尚且算不得她的良配,又怎敢放肆,将那呼之欲出的妄念落到实处?


    便是这片刻迟疑,桑倾辞却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来。


    少年与少女的第一个吻,只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可随后,仿佛也被自己方才举动惊住的桑倾辞就从二人怦然难止的心跳中笃定了彼此心意,再次仰首,更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郦璟终于从怔忡中醒转,原本僵垂身侧的手,终于颤抖着环上了桑倾辞的腰肢,情不自禁地越扣越紧……


    翠花将这段旖旎曲折的经过细细转述完毕,方忍不住替自家弟弟鸣起了不平,辩驳道:“你瞧,三弟弟分明乖得很,守礼着呢!你的那些言传身教,他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拣好的学。”


    这话里话外的指向太过明显,裴怀彻眉梢一挑,故意拉长了语调道:“哦?瑾王殿下在你这儿处处皆好,轮到为夫,就成了好坏参半,让你觉得比之桑三小姐,招我做夫婿是委屈了?”


    翠花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飞他一眼,三分羞,七分嗔:“三弟弟便是再想,只要倾辞姑娘不主动,他便绝不会越雷池半步,你呢?你个色坯子,自己平日什么模样,心里没数吗?”


    裴怀彻低笑出声,不仅不恼,反而长臂一伸,只将面前喋喋不休“数落”他的小娘子揽入怀中。


    翠花轻呼一声,抬眸瞪他道:“说你是流氓,你还不知收敛点?”


    裴怀彻听着她详作恼火的“教训”,薄唇已含住了她柔嫩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


    感受到怀中的人儿轻轻一颤,又将吻游移至她唇角,同样先是一记轻吻,堵住了她的嗔怪,随后便用长指托起她的下巴颏,以深吻封缄。


    公主府的马车虽宽敞平稳,可到底不比平地,仍有细微颠簸。


    而这个吻也因着二人身下不易察觉的晃动,愈发显得缠绵悱恻,如舟行春水,荡漾生波。


    呼吸交织,温度攀升。


    直到翠花眸中漾开朦胧水色,纤手亦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娇软身躯与他紧密相贴,裴怀彻才恋恋不舍地略略退开。


    他低哑的嗓音里噙着笑意,擦过她泛红的脸颊道:“公主殿下既已判定为夫是‘流氓’,为夫若不坐实这罪名,行些‘流氓’之事,岂不辜负了殿下的金口玉言?”


    翠花将发烫的芙蓉面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哼了一声作为答复。


    她就知道这流氓色坯子必有满口歪理等着她。


    可谁让他耍起无赖来,也这般好看呢,她偏就心动难抑,喜欢得紧。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颜控脑袋没救了哈哈哈~


    顺带恭喜咱们小灵珠成功上垒,虽然他未来岳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把他打死。


    第76章


    有了桑将军安排的可信同僚暗中助力, 裴怀彻与郦璟在兵部行事,果然顺遂了不少。


    而这番往来,竟还牵出了一桩意外之喜。


    因常与郦璟碰面商议, 这几位与桑将军颇有交情的同僚自然对他的印象渐渐转变。


    言辞传入桑将军耳中,也引得他对郦璟的看法改观不少。


    至少如今桑倾辞再去寻郦璟,已不必再寻借口, 假托翠花之名了, 大可向父亲坦荡直言。


    一来二去, 项修等姐姐姐夫虽仍不敢将小妹的心思对桑将军全盘托出, 可每回桑倾辞眉眼含笑, 步履轻盈地去与郦璟相见, 桑将军也只抚须, 从鼻间哼出一声, 似是默许,再未生出干涉小女儿交下这个“朋友”的心思了。


    时至九月初秋, 凉风渐起,裴怀彻已将边民内迁, 重兵频调一案的始末查得水落石出。


    其中牵连之广, 着实令人心凛。


    裴怀彻心知女皇对郦媖回护的私心有多重, 大抵依旧不忍严惩。


    然而罗鹏腾暴力镇压边民反抗, 酿成多起惨烈血案是实, 潘秋双欺上瞒下, 屡次截断地方官员为民请命的奏疏, 又未给予内迁的百姓妥善安置,致使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亦是无可推诿的失职之罪。


    女皇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坐视国本动摇, 放任事态继续恶化。


    唯有立即废止政令,再严惩一干涉案官员,方能稳住朝野民心。


    如此一来,无论郦媖在借此图谋什么,都将功亏一篑。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也势必折损众多,尤其是在这调掌天下兵马的兵部要害之地,经此一役,算是被裴怀彻从她手中,完完整整替女皇夺了回来。


    起初,裴怀彻一直小心翼翼地藏锋不露,除了桑将军所荐的可靠之人外,即便是执掌通部的兵部尚书齐安平,亦不知他竟在悄无声息地彻查此等惊天之事。


    直至手中证据积攒过半,他方经由桑将军之手,联名数位朝中忠正的老臣,将一份女皇无法视而不见的实证奏疏,呈至御前。


    朝堂上众目睽睽,女皇到底不能再如上次他们遇刺那般大事化小,只得摆出姿态,当朝赋予了他彻查之权。


    裴怀彻这才在下朝后与齐安平等摇摆不定的中间官员摊开利害,时机可谓掌握得恰到好处。


    明眼人都瞧得出,自从寻回次女又得了这个女婿,女皇对皇太女一系的态度已与过去不同,朝中风向分明山雨欲来。


    齐安平等人自然不敢继续作壁上观,当即收起了对郦媖党羽再行包庇的心思,转而争先恐后地倒向裴怀彻,献上此前积攒的,郦媖党羽的诸多罪证作为投名状。


    故而裴怀彻将案情查至后半,进展反越发顺利。


    虽然女皇一直被他这样“推着”走,心绪难免复杂难言就是了。


    期间数次召他入宫,却多默然凝视,直把自己瞪得累了,才勉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也莫要太春风得意,仔细将媖儿逼得急了,再生杀心,要了你的命去。”


    裴怀彻闻言却容色淡泊,只静水无波地回道:“臣婿若死,桑将军等几位知晓内情的老臣,都会明白臣婿是怎么死的,他们不会任凭陛下将我家公主蒙在鼓里,届时,纵是陛下,怕也难保太女殿下的储位,这一点,太女殿下应当明白,她不敢妄动。”


    女皇又是默然蹙眉良久。


    她最初不过是盼望他能够稍稍制衡郦媖,为翠花等姐弟兄妹四人勉强挣得一寸立锥之地。


    未料他竟仅用三月,便已然扭转情势,转守为攻。


    期间所用手段之干脆,所行布局之深远,甚至让女皇暗暗生出后怕来。


    幸而翠花无心帝位,否则以此人之能,若翠花真有心逐鹿,恐怕他亦有本事令整个朝堂受其裹挟,进而催动储君之位易主,绝非全无可能。


    女皇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已经一再提高了对他的估量,却仍是小觑了这个“便宜”女婿。


    半晌,女皇竟像是气极反笑,轻呵一声道:“如今看来,你岂止是宰辅之才,当年煊王竟将你这等人物藏于府中只作内臣,也难怪天下人皆疑他存了反心,他分明是指望着你助他改天换日,篡了那小皇帝的江山。”


    前尘如烟,裴怀彻早已无意去与人争辩自己是否真曾动过篡位之念,只垂眸道:“那陛下就当臣婿这双腿,是昔日助纣为虐所得的报应吧,陛下放心,如今臣婿只求能与我家公主安稳度日,白头偕老,这样的报应……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尘埃暂定,女皇下旨将潘秋双即刻免职,召其回京认罪并指认同党,明示出严惩涉案众臣的意思后,裴怀彻作为侦破此案的最大功臣,却非但未受封赏,反而再度主动递上一纸告假的奏疏,且一请便是三个月。


    功成身退,希望暂避锋芒,不过是缘由之一。


    更紧要的是,按他与翠花原定的计划,今年的夏秋之交,本就是他重治腿疾,要接受“断骨重续”之术的时候。


    去年曲大夫便曾言,他这双腿伤势迁延,炎症缠绵入骨,若想根治,唯此一法。


    之后诊伤的几位御医经过会诊,结论亦然。


    因彼时他和翠花的婚期尚定在九月初九,翠花二十岁生辰那日,这医治之期便顺理成章地排在了九月中。


    恰合节气,气候适宜术后将养,亦能沾些大婚的喜气,图个吉利,讨个顺遂。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翠花有孕,致使二人的婚期不得不提前至七月,后又逢他前往兵部赴任,主持彻查了一桩重案……


    所幸日子如流水般匆匆,针对他身子的细心调理倒未曾懈怠。


    如今既旧疾炎症已容不得再拖,御医亦言他的体质可堪承受这番大治之法,那么根治之事,自要如期提上日程。


    由宫中擅长此法的御医主刀,为他进行断骨重续。


    他腿上的炎症若能根除,往后便能变得更康健一些,亦能少受些缠绵疼痛的煎熬之苦,这对于翠花而言,本是件她日夜期盼的好事。


    可一想到“断骨重续”四字背后的意味,翠花还是自己都跟着骨缝生了寒,几乎度过了平生最恍惚难安的一个生辰。


    连带郦璟,郦婵和郦媛,也都无心为她操办庆贺,眉间皆凝着散不去的忧色,竟是与当初裴怀彻应试春闱时如出一辙。


    他这个要亲自考试挨刀的人云淡风轻,最是平静,反倒是他身边的四位公主王爷被他牵得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焦心。


    翠花腹中的胎儿已近五月,身形日渐显怀,却一点没拦着她动不动便要在院子里踱上一圈,眉头蹙着,眸中忧色如云霭堆积,步履匆匆间尽是不安。


    郦璟生怕她因心神不宁摔着,每次都会默默随在她身后半步。


    见她轻轻叹气,他便也跟着低低一叹,惹得一旁同样心绪郁结却又不好说姐姐的郦媛,越看他越觉得不顺眼,索性将气都往他身上撒,时不时就要嫌弃他两句“整日唉声叹气,平添晦气”。


    郦婵倒是很少加入他们的拌嘴。


    只是常常静坐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追着翠花和裴怀彻相伴的身影,唇瓣几度轻启,似有话要说,最终又都默默咽下,连那些平素最爱的诗词画卷,这些日子也暂且搁在了一旁,再无心思拾动翻阅了。


    一切准备停当后,裴怀彻思忖着早一日治完,便能早一日让四人安心,终是与翠花及御医商定,将断骨重续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


    恰是翠花生辰后的第三日。此前她特意翻过黄历,说是个吉日,诸事皆宜,亦没什么忌讳,尤利求医,修造,开光。


    不得不说小娘子这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择个宜求医的日子尚在情理之中,可修造和开光……难不成要将他当作佛龛里的金身神像,重塑筋骨,再镀光华?


    越想,裴怀彻虽是无奈,却也越觉出她那颗心当真全系在自己身上,莽撞里透着甜。


    九月十一,夜深人静,明日一早,御医便要过府为他行断骨重续之术。


    翠花躺在榻上,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着,翻来覆去,怎么也寻不到睡意,直到第五次时,身侧的裴怀彻终于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他低头,正迎上她水光潋滟,忧色浮沉的杏眼,令他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就势俯身,微凉的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翠花自己睡不安稳,却不肯拖着他一同煎熬,急急推他道:“你快睡,明日那般伤筋动骨,定耗神费力,今夜要养足精神才好。”


    裴怀彻的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失笑道:“你在我身旁辗转反侧,教我如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安然入睡?”


    翠花一听,当即挣出他怀抱起身,连绣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要往寝殿另一端的榻上去:“那我去那边睡,你别管我了……我心里慌,实在睡不着。”


    他哪里舍得她这般,长臂一伸便轻轻擎住了她的手腕。


    她有了身孕后,身上到底较先前丰润了些,腕子却依旧纤细玲珑,赛过最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


    而他就将这截如玉皓腕握在手中,既不敢松,怕稍有不慎便会令她滑走,亦不敢重,恐给她凝脂般的肌肤上留了痕。


    末了只得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将那只手执到唇边,吻了又吻。


    他气血久亏,体质偏寒,掌心总是透着夜露般的凉,可这一串轻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灼得翠花悬了多日的心,都跟着被他吻过的指尖颤了颤。


    她望着他,眸光晃动,那些连日来的惴惴不安,竟一点点融化了在他深邃而温柔的注视里,任由他牵着,重新坐回榻边。


    裴怀彻以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柔地道:“朝中谁人不知你疼我入骨?连陛下都不得不因此对我多看重几分,放心,若无十足的把握,御医绝不敢在我身上用这断骨重续的治法。”


    翠花知他所言在理,可眼眶仍渐渐晕开薄红。


    她摇摇头,泪珠悬在睫上欲坠不坠:“可终究有风险……而且还要将好不容易长合的骨头重新敲断,该有多疼,多受罪啊!”


    说着,她已伸手掀开他的裤腿。


    烛光之下,只见那双腿上瘢痕交错,昔日碎骨顶破皮肉的痕迹依旧狰狞。


    又因断骨愈合得潦草,多处凸起嶙峋暗沉的骨痂,仿佛每一道,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他曾经因此受过的苦。


    一想到这些苦楚皆要重历一遍,翠花就恨不能将这伤转嫁到自己身上。


    都说夫妻该有难同当,他既已疼过一回了,这第二次,合该由她来担才对。


    裴怀彻见她的泪珠还是滚落,不由心口一紧,忙倾身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纤软的脊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着:“可若不重接,腿中的炎症只会一年重过一年,我本就年长你十二岁,更是年逾而立才与你得了我们的孩儿……娘子,我想陪你久一些,也想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三年前的裴怀彻可以全不畏死,甚至将死亡视作解脱和归途。


    可如今他有家了,有了眼前这个将他从冰冷深渊中解救又捂暖的小娘子。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变得贪生,变得惜命,只盼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每日睁开眼都能拥她入怀,一起走过往后的无数个晨昏,去经历更多,也更美好的事情。


    他俯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道:“会疼,也会受罪,可只要想到熬过这一回,我便离与你白头到老更近了一步……便觉多疼几分也是值得的,毕竟我家娘子这样好,这笔买卖,我怎么算都不亏。”


    翠花窝在他怀中,听着他的低缓絮语如夜风拂幔,虽仍鼻尖酸涩,泪珠不止,心绪却渐渐平和了下来。


    她仰起脸,故意板起神色道:“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往后再不许受这许多疼害我哭了,也要陪我很久很久……不然若你半途还是要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就天天在孩子耳边念叨,说他爹爹是个大骗子,负心汉,搞大了他娘亲的肚子却不负责……叫他帮我一道骂你!”


    裴怀彻的眼底漾开纵容,失笑道:“怎么,不仅要我向你起誓,还得向咱们的孩儿郑重声明,为父所言,句句属实?”


    翠花仿佛又多了一件拿捏他的筹码,竟草草擦了下眼泪,一本正经道:“怕我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你就等他懂事了,自己教呀!你人若不在了,自然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怀彻拿她没办法,只能全然由着她“任性”,低头吻去她眼尾残留的湿痕。


    不料翠花忽然“呀”了一声,似受惊般从他怀中直起身来,纤手抬起,下意识覆上了微隆的小腹。


    裴怀彻神色一紧,动作也随她一并慌了几分,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他瞧她这几日心神不宁,膳食也用得少,唯恐她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正慌乱时,却见小娘子面上的惊惶渐褪,转而化为了惊喜。


    她唇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抬起犹沾水光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道:“刚刚……咱们的孩儿好像动了一下,你摸,就是这儿……”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贴合在自己腹间。


    可才满五个月的胎儿,又无甚不适,怎么会兀自动个不停?


    夫妻二人紧张又喜悦地屏息等了许久,到底再未从他们交叠的手下等到任何动静。


    翠花有些泄气,指尖在自己腹上轻轻画起了圈,咕哝道:“怎么又不动了……方才明明动了的,我都感觉到了……”


    裴怀彻又陪她静候少顷,虽未再等到什么,唇边笑意却渐渐深了。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拥着她,亦是拥住了此刻最真切的圆满,声线沉柔地道:“一下便够了,他知道他爹爹不是骗子,所以动了一下,教他娘亲安心……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一家人来日方长,只会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王爷的治腿痊愈大业正式开启,作者的日更夜开启了~


    求爪印求花花,真的不鼓励一下超努力的作者吗?


    第77章


    这一夜, 因着这爷俩“一内一外”的妥帖安抚,翠花总算得以安稳入眠。


    裴怀彻唯恐她夜里再陷进梦魇辗转惊悸,索性将她轻轻拢在身侧, 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


    彼此的体温透过寝衣传递,似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所有惶惶不安。


    她就这般依偎着他, 竟是一夜沉酣, 直至朝阳东升, 晨曦漫过窗纱。


    天光大亮时, 主刀的曹御医如约而至, 身后随着手提药箱, 携带各类器械的药童。


    同来的竟还有女皇亲遣的一队御前侍卫, 一则为显恩典看重, 二则也便于将整条街巷守得肃静无人,以免闲杂脚步往来, 声响惊扰内院。


    翠花亲自将裴怀彻送入内室,待麻沸散的气息渐渐弥漫, 看着他于榻上安然阖眼, 才依依不舍地转身退出。


    外间, 郦璟, 郦婵和郦媛早已候着了。


    见宝钿搀着她出来, 三人齐齐起身, 却又皆是唇齿微动, 因一时寻不到恰当的言语宽慰,相顾无言。


    末了,还是郦璟默默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将她安置在了房中的阳光最好处。


    郦婵和郦媛则随后一个斟枣茶, 一个递杯盏,塞进她已捏得有些冰凉的手心里,盼着这些微暖意,能稍事缓解她的紧张不安。


    兄妹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她身旁,听着窗外尚暖的秋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伴她静静等待那个令几人牵挂了近一个月的结果。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自东窗缓缓爬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其间下人轻手轻脚地布上午膳,色香味俱佳,四人却皆食不知味,草草动了几筷便搁下。


    底下人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得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下,徒留满室食香与更深的凝重焦灼。


    如此熬到申时过半,夕阳将廊下影子拉得细长,郦璟再坐不住,起身到门外踱步。


    踱至第三圈,郦媛又欲忍无可忍地对他发难时,内室那扇紧闭良久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豁开一道缝隙。


    先出来的是两名协助的药童,二人虽面色如常,可手中铜盆里却盛满了殷红的血水,让翠花脑中“嗡”地一白。


    她不管不顾地起身迎去,却脚下发软,整个人险些踉跄跌倒,幸而身旁的郦璟一直留意着,才得以眼疾手快地箭步迎上,将她稳稳托住。


    翠花唇上血色尽褪,贝齿相碰,竟不住打颤,一时发不出声音。


    郦媛见了,不得不急急替她上前,一把攥住了当先药童的袖口,嗓音发紧地道:“怎么会流了这么多血?姐夫他……不是说身子已能承受此大治之法,不该有险吗?”


    那药童无疑被面前几位贵人惶急的神色慑住,愣了愣才稳住心神,躬身解释道:“殿下们莫急,淮驸马吉人天相,洪福齐天,断骨重续之术十分顺利,血……确是失了些,但此术需切开皮肉,方能接续筋骨,难免有些损耗,如今创口已经缝合妥当,血也都妥善止住了,曹御医正在为驸马做最后的包扎固定,特遣小的先出来,正是给殿下们报平安的。”


    他一言落下,房内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无声一松。


    翠花亦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长睫染上湿意,一直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任由郦璟握住了她还浸着冷汗的手,安抚般轻轻按了按。


    心定了,兄妹三人便留下郦婵陪翠花继续在外间静候,郦璟和郦媛则各自张罗忙活起来。


    郦媛记挂着姐夫毕竟失了不少血,急急去了膳房,盯着人将早已备下的乌鸡并黄芪,枸杞等补血之物细细以文火瓷罐煨上,只待裴怀彻醒来就能暖身补气。


    郦璟也召来小笔与宝钿,将备好的赏银一份份理清,不仅厚赠了御医和药童,连随行的御前侍卫们亦打点得周到体面。


    少年王爷的举止已是从容有度,竟完全没用翠花额外交代什么,想来近一年来跟在裴怀彻身边耳濡目染,他当真进境颇多,早已并非昔日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混世“魔丸”。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主刀的曹御医又唤出一个药童,请翠花和郦婵入内。


    室内药气未散,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


    翠花悬了许久的心,直到亲眼见着榻上之人平稳的睡颜,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她眼角喜极而泣的泪痕未干,步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近乎屏息地走到榻边,垂眸望向尚在沉睡的裴怀彻。


    他双眸轻阖,也不知是不是翠花的错觉,竟瞧着他依旧苍白的俊颜上较之以往多了几分生气。


    只令她行至榻边,就不由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地托起他垂在身侧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了掌心。


    曹御医交代,得益于驸马早年习武,便是先前诊治得潦草,伤势亦愈合得远比他预想中好,故而重治起来也更加顺利,日后只要好生将养,不仅旧疾炎症可除,双腿功能亦能多恢复几分。


    可比起他日后能否不再时时依靠轮椅,翠花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双被白布重重裹缚,固定在特制木架上的伤腿。


    她的目光流连其上,因他得以熬过此次生出的喜悦,紧接着就被唯恐他疼的忧虑冲散。


    她忍不住想,待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要撑过后面少说数十日的愈合之期,定又得受上许多罪……


    当然,翠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裴怀彻自十七岁起便领兵御驾,三度亲征西邦,大小伤势历遍,早将自身磨出了一副不再怕伤怕痛的硬骨。


    何况经过此番断骨重续,他双腿的筋断骨折处皆接合端正,日后内外创伤愈合起来,只会远比当年碎骨潦草推入肉中,难免要反复溃烂发炎顺畅。


    麻沸散的药力并未持续太久,可裴怀彻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戊时才醒。


    他睁开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双腿处传来的细密钝痛。


    但那痛意远比他设想的轻微,以至他本能地便想撑臂起身,然而还未发力,一双柔软的小手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按回枕上。


    他眼睫微动,罕见地怔了怔,目光循着那截藕色的衣袖向上望去,正迎上小娘子一双含泪的杏眸。


    盈盈若秋水蓄雾,眼角还缀着未拭尽的湿痕。


    只教裴怀彻心口一紧,顿时惶然无措起来。


    比起腿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疼痛,显然是她的眼泪,更加令他紧张心慌。


    “别哭……”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轻咳了两声,才续上话语,“我……”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麻沸散的药力袭来,他恍惚阖眼的时候,故而并不知晓手术的结果。


    而他亦想过最坏的可能,便是曹御医剖开了他的双腿,却发现内里疮痍遍布,病灶深植,难以根治,只得稍作清理碎骨腐肉,又将创口重新缝合……


    若真如此,他们那些关于“白头偕老”的期许,恐怕都要成空。


    说全无遗憾失落,自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愿见她为此以泪洗面。


    倘若他终究无法陪她走完这漫漫一世,那么他所求,便是二人共度的每一刻,她皆能开怀欢颜,至少待到他们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那日,他留给她的回忆里,能欢愉多过愁绪。


    思绪辗转至此,他的目光终是缓缓垂落,定定地停在了自己那双被白布层层紧裹,固定于木架的腿上。


    仿佛直到这一刻,筋骨皮肉间寸寸撕扯的痛楚,才真正鲜明起来,细针密线般穿刺过四肢百骸。


    令他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仿佛每一息都会牵动起胸肋间的滞闷。


    见他形状锋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翠花竟同样将他此刻的沉默错解为了有口难言。


    她忽然想起,自昨夜起,他便依着曹御医的嘱咐,未曾进过食水,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定然又渴又饿。


    便匆匆眨了眨眼,将眼角湿痕隐去,起身走至门边,轻声吩咐宝钿去取膳房里一直温着的乌鸡汤和小米粥。


    待宝钿领命离去,她才重新折回榻边,绞了温热的软帕,坐在床沿,细细替他擦拭着额上新渗出的汗珠。


    落入裴怀彻眼中,只觉她在竭力用笑容压下心中惶然似的,娇软的声线都含着哄:“媛儿妹妹想得周到,汤和粥都早早就让下人备着了,一会儿你尽量多用些,气血足了,伤口才好得快。”


    裴怀彻本欲安抚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又莫名从她的温言软语中,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回避意味。


    一时更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不多时,宝钿提着食盒去而复返。


    她是个有眼色的,心知公主亲自照料驸马,少不得一番温存体贴的亲近体己,便未多停留,只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房门掩好,恭敬退至廊下等候。


    屋内静了下来,唯剩烛火哔剥轻响。


    翠花果然亲昵地执起汤勺,甚至未让他费力坐起,只让他在枕上安然躺好。


    而后才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轻轻吹温了,方递至他唇边,耐心等着他缓缓抿入,再一点点咽下。


    平躺的姿势到底吞咽不易,裴怀彻喝得极慢。


    更何况她越是这般无微不至,他心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沉郁之气便越是滋长。


    心烦意乱间,他深邃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折痕,连带本就血色不多的唇,也愈发显得苍白。


    翠花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立即停下手中银勺,关切道:“相公,你还好吗?是不是腿开始疼了?”


    说着,她已将汤碗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查看他腿上的伤处。


    裴怀彻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指尖微凉,指腹缠绵的眷恋却仿佛比平日更甚,兀自在她腕间摩挲,久久不肯松。


    翠花只得重新坐下来,不仅任由他握着腕子,另一只手也随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只当他疼痛难忍,声音放得愈发轻软,安抚道:“断骨重续,皮肉筋骨都要重新长合,我知道定是极疼的,曹御医也说了,开头这几日最是难熬……但你且忍忍,左右腿上的炎症都消了,约莫三五日后,便能松快些了……”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裴怀彻皆因神思摇摆,未能听真。


    他只怔怔地望着她,见她提及往后时,眸中漾开的期许澄澈真切,不掺半分虚假迎合,竟是半晌愣住,忘了回应。


    他后知后觉地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紧接着,这念头裹挟着未散的后怕和近乎荒唐的庆幸,汹涌撞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先前积压的所有凄怆。


    随之而来的还有茫然陌生的窘迫,激得他喉中一哽,竟被方才未及咽尽,残留在此处的那口鸡汤呛住,毫无征兆地低咳起来。


    翠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他靠着自己坐起几分,纤手一下下轻抚他清瘦的脊背,语气又急又嗔地道:“怎么呛着了?可是方才喝急了?还是身子哪里不适?你别乱动,仔细牵扯到腿上的伤处……我去给你倒盏水来顺顺。”


    她既不敢立刻放他躺平,又急着去取水,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她正欲唤门外的宝钿进来帮忙时,裴怀彻已勉力自行压下了这阵咳。


    迎着她忧色不减的目光,他缓了缓呼吸,声音仍带着咳后的微哑道:“我没事……方才只是……”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既然一切顺利,我刚醒时,你又哭什么?我还以为……”


    裴怀彻的话并未说尽。


    即便对面是自己最亲近的娘子,但将那“怕死怕到话都说不出”的实情宣之于口,也实在让他面上无光。


    尤其他还曾经是战场上被称作“军神”的大渊煊王,这样的话,就更觉难以启齿。


    翠花亦是听得微愣,不明所以地答道:“你流了那么多血,我自然心疼,再说若真有不测,我怕是守着你时就把眼泪哭干了,哪里还能……”


    话至此处,她眸光微动,似乎也想明白了,将他醒来后的种种异样与此刻的窘迫难耐串联在了一起。


    短暂的静默与四目相对后,翠花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明明已入了秋,却像是檐下风铃被春风撞响。


    裴怀彻被她笑得耳根发热,羞窘更甚,干脆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仅那张如玉的俊颜上浮起薄红,连白皙的耳尖都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粉。


    可他的小娘子岂会轻易放过他?


    翠花仗着他此刻无法躲闪,那带着暖意的软嫩指尖便“得寸进尺”地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裴怀彻躲闪不得,只得含糊道:“不……不尽是你想的那样……”


    翠花眨了眨乌亮的杏眸,眼波流转间漾起促狭的笑意道:“那是哪样?都怪娘子方才没把话说清楚,倒把昔日敢率三十骑为数百将士断后,舍生取义的大将军给吓着了?”


    裴怀彻被她揶揄得无言以对,索性抿唇不语,继续保持沉默。


    不料他的缄默却换来了小娘子的忽然倾身,一个轻如羽絮的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微抿的唇角。


    翠花抬起眼,眸中光华潋滟,眉梢眼角皆缀着纯粹明澈的笑意。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认真道:“怕死有什么丢人的?你莫不是忘了,你还应了我要白头偕老,同我一起,陪着我们的孩儿慢慢长大呢!既然未来还有那么多好日子要一起过,你惜命怕死,不是顶顶正常的事吗?”


    裴怀彻没有作声,却被她的话轻轻撞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将那只与自己十指交握的纤手,拢得更紧了些。


    翠花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明媚,继续道:“谁让你‘前科’太多,从前纵是听你保证得再好听,我这颗心也总悬着,怕你只是哄我,仍觉得有太多事比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更要紧,如今亲眼见你这般,我才算彻底踏实了,你便安安生生地把身子养好,你越惜命,本公主瞧着,就越欢喜!”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王爷舍生取义,现在的王爷只想好好活着和翠花花贴贴233~


    日更进度(2/31)√,要花花要鼓励!


    第78章


    终于确认了他的心意, 翠花最后那点悬而未决的忧虑也如烟云散去。


    当夜,她便宿在了他不远处的另一张榻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心中被安宁和踏实填满,心安梦稳,一夜沉甜。


    而裴怀彻之后的恢复, 果然也一切顺利。


    三日后曹御医过府复诊时, 那两道豁开的刀口已不见多少血水渗出。


    又过七日, 不仅外部的创面已覆上了一层深褐色的平整痂壳, 内里重接的断骨处, 亦开始妥善地生长弥合。


    见此情形, 曹御医便将那个先前只敢隐晦提及的可能, 重新明晰地道出。


    假以时日, 精心将养,裴怀彻或许真能摆脱时时依赖轮椅的境况, 有望重新凭借自己的双腿站立行走。


    曹御医言语谨慎,捋须缓道:“只是具体能恢复到何等地步, 眼下尚难断言, 还得看筋骨后续愈合的状况, 不过就目前情势论, 不再依靠夹板, 仅凭拐杖支撑, 自行走上百十步, 当无大碍。”


    裴怀彻此前所谓也能稍“走”几步,他和翠花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凭借拐杖和夹板勉强支撑,再全靠手臂和腰腹使力, 想方设法地艰难挪移罢了。


    因此后来定制了合用的轮椅,翠花就再舍不得他受那份苦了,想带他去哪里都只让他安稳坐着。


    而今听闻他竟真有可能再度行走,简直是夫妻二人过往梦中都不敢描绘的美好愿景。


    翠花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与裴怀彻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微颤,惊喜之色漾满眼底。


    裴怀彻则任由她握得生紧,又欢喜地牵着摇晃,深邃眸中也泛起了层层清浅笑意。


    曹御医见二人如此情状,恐他们期望过高,日后难免失落,又温声补了一句道:“不过要想完全恢复如初,怕也不能,驸马的伤势毕竟深重,中间又延误了两载光阴。”


    然而对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这已经堪是命运赐予的意外之喜了。


    便只相视一笑,眼中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期盼,才不会为着那一点无从追悔的“不圆满”遗憾沮丧。


    仔细记下曹御医的诸般叮嘱,又将人欢天喜地地送出府门,翠花转身便唤来了弟弟妹妹们,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了他们。


    兄妹三人这月余也跟着翠花一路揪心,闻言皆是喜动颜色。


    郦媛的心思最是活络,率先从喜悦中醒神,美目晶亮,脆声道:“姐夫,往后你若需打造拐杖,只管交给我。对了,你喜欢什么材质?柚木沉稳,白橡坚实,亦或有木王之称的铁桦?若想华贵些,用玉石雕琢也好,夏日触之生凉,冬日握着也不冰手。”


    她对京中擅长打造此类器物的铺子和工匠了如指掌,只等裴怀彻开口,便能立刻为他置办来最合心意的。


    一旁的郦璟见她还要裴怀彻选,当即挑眉,当仁不让地插话道:“瞧你这小气劲儿,你手里那些铺子,三五日的进项就够把方才说的那些料子各打一支了吧?罢了,你舍不得给二姐和姐夫花用,本王可舍得,你只管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匠人,一切花费,算在本王账上。”


    郦媛的一番好意被曲解,顿时急了,瞪向他道:“你浑说什么!就你攒下的那点俸禄,二姐姐都看你可怜,留你在府里白吃白住一年,始终没忍心要你一个子儿!往后你说不得还要二姐姐和姐夫倒贴给你聘礼迎娶桑三小姐,我哪里需用你的?”


    郦璟本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他和桑倾辞的事既已私定下来,自然瞒不过两个妹妹。


    郦媛此刻拿这话堵他,郦璟不禁语塞,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屋内一时氛围热络。


    直到郦婵轻声打断“你们再吵下去,真要扰到姐夫静养了”,他们才互瞪一眼,悻悻住口。


    留兄妹三人用过午膳,翠花见窗外秋阳正暖,微风不扰,便将内室的窗推开了一扇,让金澄澄的日光倾泻而入,带着暖意,均匀地铺洒在榻边。


    裴怀彻虽还需卧床休养,但曹御医说了,让他适当见见阳光于筋骨生长有益。


    她不愿他总闷在屋里,自想让他多沾染些外面鲜活明亮的秋光。


    入秋后,时鲜瓜果的种类不似春夏繁盛,翠花的案几上便多摆了几碟肉脯与炒货。


    她腹中的孩儿一直乖巧,如今月份渐大,也未太影响她的胃口,只是早先一味嗜酸,近来对辣口的零嘴也生出了偏爱。


    用膳时为顾全裴怀彻虚弱的脾胃,她通常不让膳房做太多重辣的菜式,而自己这点对辛辣的念想,则多寄托在这些解瘾的小食上。


    翠花惬意地用银签戳着碟中的辣渍肉干,直吃得眉眼舒展,忽而心念一动,侧首望向榻上的裴怀彻,若有所思地道:“相公,你说我这般又贪酸又喜辣的,咱们这个孩儿,究竟会是男娃还是女娃?”


    她和裴怀彻其实都觉得男女皆好,尤其梁国的民风较渊国开化,无论男女,孩儿日后皆可依其本心,择其道路,成其想成之人。


    裴怀彻的眼底泛起温和笑意,柔声道:“御医不是说过吗,所谓‘酸儿辣女’不过是民间流传的俗谈,女子有孕时味觉稍钝,故而偏好滋味鲜明之物,或酸或辣,与胎儿是男是女,并无确凿关联。”


    这道理御医确已讲过,翠花自然也记得。


    只是此刻闲适,心底属于准娘亲的好奇揣测便浮了上来。


    她咽下口中食物,又凑近些,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心里呢?是更盼着儿子,还是女儿?咱们还没给娃娃取名,都五个月了,似乎也该想一想了。”


    这孩子是梁国本朝的首位皇孙,正式的名讳自当由女皇钦定。


    是以翠花这会儿要与裴怀彻要商量的,是早先已经说定,那个随她爹爹姓刘的小名。


    既要取名,总得先有个大概的念想,预设一下是男是女。


    翠花打定主意,横竖这差事要交给更有学问的孩子爹,那他更偏爱哪个,便先想哪个好了。


    不料,裴怀彻垂眸静思片刻,竟像是早已将两种可能都细细思量过了。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温醇地道:“由你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是儿是女,我都一般喜爱,也都值得一个好名字。”


    略顿了一顿,他的眸光变得深远了些,想起此前与女皇谈及郦媖恐难有子嗣一事,轻轻吁出一口气,缓声道出那两个蕴着他唯一,也是最深沉期许的名字。


    “若是儿子,便叫‘刘若笙’,笙乃雅乐,亦是祥音,愿他安康顺遂,常伴喜乐。”


    “若是女儿,可唤‘刘昭宁’,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盼她此生安宁,前路光明坦荡,永沐晴晖。”


    寻常父母,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


    可若裴怀彻有的选,私心里实在不愿自己与翠花的骨肉,有朝一日去承继那郦媖之后的储君大统,亦随之卷入他曾被太多不得已裹挟,挣扎过整整二十八年的天家旋涡。


    不过他所能做的,到底唯有让这孩子远离裴氏皇姓带来的纠葛,却无力一并抹去传承自大梁皇室的郦姓。


    最终,也只能在这仅有他们夫妻二人会唤的小名里暗藏一点祈愿,祈求他那未曾谋面的岳丈刘福贵在天有灵,能庇佑这个同样冠以了刘姓的孙儿,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这两名字里暗藏的深意与怅惘,此刻的翠花定然不能全部领会。


    她只将“若笙”和“昭宁”在唇齿间轻念了几遍,心头隐约品出了那个他未曾明言的答案。


    她悄悄抿唇笑了,心道他大约是更盼着女儿的。


    因为儿子的名字他只取了个意向,女儿的名字却还精心批了两句诗,其间心意偏向何处,不言自明。


    怎么说呢,这倒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毕竟男孩儿过了三四岁难免淘气闹腾,她是头一回做娘亲,还是希望莫要初来乍到就上难度的好,这第一胎,她也希望是个乖巧玲珑的小棉袄。


    除却夫君裴怀彻,翠花以为放眼相识的人,最通文墨的便要数四妹妹郦婵了。


    因此当裴怀彻为孩子拟好了乳名后,她首先想要与之分享的,亦是郦婵。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当翠花穿过庭院,寻至郦婵的府邸时,头上日头正慵懒地斜挂着。


    可待她沿途与几位清客颔首致意后,却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郦婵此时并不在府中。


    她不禁心下微诧。


    须知她不久前还留了弟弟妹妹们在自己府中用午膳,怎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况且依她对郦婵的了解,这位性喜清净的四妹妹,若非与知交好友相约品茗论诗,平素是极少外出的。


    尤其是这样秋阳尚盛的午后。


    虽然她和郦媛都难以苟同,但郦婵一向笃信才女当是弱柳扶风,肤白似雪的模样,故而格外回避日头,生怕晒黑了分毫。


    正疑惑间,她恰见一贯与郦婵交往甚密的才女闻盼夏自回廊那端走来,遂唤住了她,细声探问道:“闻姑娘,你可知四妹妹去了何处?几时能回?”


    闻盼夏见是翠花,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终是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回二殿下,这……草民也不知。”


    话音至此,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方轻叹一声,又续道:“其实有些话……草民也不知当不当对二殿下讲,便是四殿下近来,时常如今日这般独自出府,每每总要两三个时辰方归,且回来时,眼角总染着红,像是……哭过。”


    翠花怔了怔,唇瓣轻启,却一时失了言语。


    只怪她近来一颗心全系在裴怀彻身上,竟一直未曾留意到妹妹的异常。


    此刻闻盼夏被一语点醒,一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才浮上心头,令她恍然发觉郦婵的不对劲,似乎已有些时日了。


    比如先前当她,郦璟和郦媛皆因裴怀彻即将接受断骨重续术心焦如焚时,郦婵虽也忧心姐夫,但那担忧里却还似掺着些别的什么。


    也不知为何,竟常望着自己和裴怀彻出神,待她们目光相接,她欲强颜欢笑地宽慰她两句,她又总会仓促移开视线。


    转而去寻话头与郦璟和郦媛说话,几乎不给她姐妹间言些体己私语的机会。


    又比如后来裴怀彻术后日渐好转,不同于兄姊和妹妹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郦婵的欢喜底下,亦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人更是清减得厉害,明明与郦媛一胎双生,样貌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可郦媛的面颊尚存她们这个年纪少女未褪的莹润,她却已出落得下颌尖尖,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拂倒一般。


    所以,难道在自己心神全被裴怀彻所牵的日子里,郦婵胸中……还藏着其他心事?


    翠花见从闻盼夏这里也问不出更多,便不再为难她,只柔声叮嘱,若郦婵回府,还烦请她来告知一声。


    无疑,翠花心中已然升起了忧虑。


    她知弟弟妹妹们待她皆是一片赤诚,自然也盼着他们一切安好,若郦婵当真遇到了难处,她必定倾力相帮。


    回到府中,翠花并未瞒着裴怀彻,将所见所闻与心中疑虑都细细说了。


    说着说着,小娘子才舒展了没几日的秀眉又轻轻蹙起。


    她倚在裴怀彻榻边,困惑道:“相公,你说婵儿妹妹究竟遇着什么事了?我看媛儿妹妹似乎也全然不知情,否则总会多少对我们透出些口风的。”


    郦媛看似性子活泼跳脱,实则大事当前极有分寸,该沉稳时从不含糊。


    纵使她同样有心替郦婵隐瞒,可眼见郦婵愁郁至此,也断无可能还整日与郦璟嬉笑打闹,浑然无事。


    如此看来,郦婵应该不仅瞒了他们,怕是连郦媛也一并瞒住了。


    或许郦媛会比他们更早察觉出了郦婵的异样,但郦婵缄口不肯言明缘由,她便也只好当其是年岁渐长,文人多思,伤春悲秋的心绪比往日更重了些。


    听翠花一番抽丝剥茧,竟当真切中了不少关窍,裴怀彻在日渐习惯了自家娘子的心思敏锐之余,却也只能暗暗在心中苦笑。


    他终究是男子,又是郦婵的姐夫,总不好像那些听闻了坊间闲言,便忙不迭与枕边人絮叨的长舌妇人一般。


    径直点破你妹妹这怕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而令她害了相思病的对象,还十之八九是他们的大姐夫。


    而且即便他在朝堂之上能谋善断,于这般深闺少女的心事,却也难窥其奥。


    他原以为待郦婵及笄开府,离了宫廷,与卫江冉不再常见,那份不合时宜的懵懂情愫就会渐渐淡去。


    着实不曾想自己这位妻妹竟还会愈陷愈深,明知不可为,却任由情丝疯长,到了如今,连翠花都隐约瞧出了端倪。


    他唯恐翠花也从他的神色间窥出什么,只得努力表现得比她更加一无所知,故作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四殿下的府邸就在近旁,若真有要紧事,咱们不会半点风声未闻,你且宽心,大抵……并非急难大事。”


    他这话说得在理,翠花闻言,眉间忧虑稍散,点头应道:“算了,先不想了,等四妹妹回府,我再去寻她问问,她总该知道,她姐夫是顶有本事的,天大的难事也能设法周全,我好好同她说,她兴许就愿意主动告诉我了。”


    裴怀彻:“……”


    他自是爱听她如此信赖仰慕地交口夸赞,可也不是但凡她敢说,他就什么“高帽”都敢受的。


    若郦婵铁了心只要卫江冉,他还能闯入东宫,将他们的姐夫绑了送到她榻上,助她“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讲真,他才获知他有望重新凭借双腿走路,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等歧途上“一条路走到黑”。


    暮色四合时,宝钿进来布膳,顺便禀道:“公主,四殿下府上的闻姑娘方才来过,说四殿下已回府了,知晓您先前寻她有事。”


    翠花轻声应了。


    她想着事情并非火烧眉毛,便打算先陪裴怀彻用了膳,再过去与郦婵细谈。


    不料她才刚盛好一碗热气袅袅的猪骨丹参汤,正欲在裴怀彻的榻边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带着秋夜微凉的霜气,径直撞进了屋内。


    正是郦婵。


    她脚步惶急,抬起脸的刹那,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皆愕然不已。


    但见少女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睫羽上犹沾着未干的湿意,整个人萧瑟得像是风中枯叶,憔悴得惊人。


    翠花慌忙放下汤碗上前,试图去握妹妹冰凉的手:“婵儿妹妹,你别怕,姐姐和姐夫都在,有什么难处,你慢慢说……”


    她话音未落,郦婵竟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了两人面前,俯身便拜。


    这是远超姊妹之礼的郑重跪叩。


    翠花自回京后,费了好些时日才勉强适应了下人们的动辄跪拜,平素在府中亦不重这些虚礼。


    此刻见妹妹如此,心中顿时慌得不能自己,半晌怔愣后,还是经由裴怀彻提醒,才恍然回神,急忙倾身过去搀扶。


    她因大着肚子不便深俯,只得微屈了膝,伸手去搭郦婵单薄的肩膀:“婵儿妹妹,你这是做甚,咱们姐妹之间,你且起来说话。”


    可郦婵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拼命摇头,瘦削的身子簌簌发着抖,不知是惧是悲,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抬眼望向翠花,贝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那样仰着泪痕交错的脸,嘴唇翕动良久,才发出一声凄然哽咽的哭腔:“二姐姐……我不想害你,也不想害二姐夫……但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大姐夫!”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开始加大搞事力度了,不过莫慌,咱们王爷和翠花花稳得很~


    第79章


    关于郦媖的种种, 裴怀彻心知肚明,他终究不可能一直瞒着翠花。


    可他未曾料到,一切真相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猝然开诚布公, 就此摊开在二人面前。


    郦婵俨然已被逼至绝路,走投无门,这才不得不将他们视作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而那些女皇至今仍试图对他遮掩的事情, 也经由郦婵凄惶的话, 如一串散落的珠链, 终于被串联出了完整而骇人的轮廓。


    郦婵攥着袖口, 指节泛白, 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惊恐的哽咽道:“皇太女……她回来了……她根本就不是因害病才被母皇准去琼地疗养的……她从来就不喜大姐夫……她曾幽禁他, 险些逼死他……她……她就不喜欢男子……”


    郦婵无疑是急得彻底慌了神, 断断续续道出的第一句话便没头没尾。


    可其间渗出的寒意,已足够让翠花和裴怀彻怔在当场, 久久相顾无声。


    末了,还是裴怀彻先回过神来, 无声一叹, 示意翠花为郦婵倒杯温茶。


    待她扶着郦婵在桌案旁的梨木椅上坐下, 方声线平稳地低缓道:“四殿下且缓一缓, 不急, 慢慢说。”


    郦婵捧着温烫的茶盏, 半晌才仿佛借着那一点暖意略微稳住了心神, 将一应旧事悉数道来。


    于是,在她随后的压抑讲述中,卫江冉自成为郦媖驸马后所经历的一切,终是抽丝剥茧, 露出了内里不堪的底色。


    那一年郦婵七岁。


    十八岁的郦媖被女皇正式册封为皇太女,并于同年在宫中举办了一场极尽盛大的选秀,由女皇亲自主持,旨在为她择定未来的东宫驸马。


    彼时的郦婵尚是懵懂年纪,只依稀记得,母皇与皇太女姐姐最中意的人选,皆是尚书令卫浔的第三子,卫江冉。


    听到这里,翠花的眼睫轻轻一颤,忍不住困惑地插话道:“所以皇太女姐姐,最初也是喜欢过大姐夫的,对吗?我入京后曾听人说,都是些一见钟情,非君不选的说辞……”


    郦婵闻言,却蓦地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痛切的讥诮,只摇了摇头,声音低哑而破碎地道:“她喜欢的,是大姐夫的家世,是那桩‘人人称羡’,‘天作之合’的婚事,所能给她带来的体面……令她动心的,亦是卫浔卫大人手中直管六部的权柄……她不仅骗了大姐夫,也骗了母皇。”


    翠花与裴怀彻这才知晓,原来卫江冉也曾是惊才绝艳的文举状元。


    明明凭借尚书令之子的身份,他若想入朝,大可经由父亲的举荐,直上青云。


    可他偏要以自己的真才实学去科场搏一份功名,本是为日后能堂堂正正地立于朝堂,却不想正是因这份清傲与才学落入了郦媖眼中,反给自己招来了一桩孽缘。


    郦媖先是与他私下接触,美貌惊人的皇室贵女知情解意,明月照怀,毫无悬念地撩动了少年的心弦。


    而后顺理成章地,郦媖让女皇将他的名字添入了秀男名册,将那根虚情假意绕成的红线,步步为营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东宫驸马,到底与寻常公主的驸马不同。


    皇太女贵为储君,未来将承继大统,因此为防日后外戚干政,驸马自被选定的那日起,便注定要与朝堂仕途绝缘,不会再被授予一官半职。


    卫江冉的用情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在一展宏图的锦绣前程和郦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郦媖。


    而那时的郦媖,似乎也未辜负他这番孤注一掷的痴心。


    选秀当日,她的目光始终未落旁人一眼,仿佛漫天珠玉,她只愿取他这一颗。


    只教卫江冉一度以为,她待他同样一往情深,郦媖就是那轮值得他抛却前程,去奔赴追随的明月。


    订婚后又三年,皇太女大婚。


    恰如翠花待裴怀彻这般,郦媖亦将红妆铺满长街,令喜乐响彻云霄,只让世人皆叹此乃一段天家难得的锦绣良缘,同样予以了他最隆重的仪仗,将他迎入东宫。


    可此后发生的事情,却非但不是卫江冉设想中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反而成了他一切噩梦的开端。


    郦婵言至此处,嗓音愈发干涩:“皇太女身边,有个叫霓裳的婢女,曾是京中红极一时的头牌花魁,生得貌美非常,兼得一副天籁般婉转动人的好嗓音,有人曾一掷千金,只为拍下她的初夜……可最终买下她那一夜的是皇太女,一夜之后,皇太女就替她赎了身,留在身边做了几乎形影不离的贴身婢女。”


    这些隐秘,是直到纸再也包不住火时,郦婵才辗转探听到的。


    大婚当夜,郦媖竟未与卫江冉行夫妻之礼,只在他殷切的注视下一把推开了他欲揽她入怀的手。


    继而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怔愣的卫江冉独守洞房,径自宿在了霓裳房中。


    到头来喜烛高烧,红帐低垂,她将一件嫁衣两人共披,也将那一夜,变成了她与她的洞房花烛。


    裴怀彻听到这里,已是眸光幽暗,忽然想通了女皇为何会说郦媖“难有子嗣”了。


    正如郦婵所言,郦媖根本就不喜欢男子。


    甚至连男子的触碰都厌恶至极,否则哪怕只为掩人耳目,稳固储位,她也该将大婚之夜的戏做全,至少捱到自己有孕,诞下皇长孙的那日。


    他之后,翠花也隐约想通了关窍。


    可她毕竟不像裴怀彻,见多了高门深院里的龃龉荒唐。


    她虽也听过世间有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的断袖分桃,磨镜之好,可于她而言,那终究是真假难辨的坊间传闻,身边未曾真切遇见过如此喜好的人。


    故而她着实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消化掉了郦婵话语中那些惊人的事实。


    可出乎裴怀彻和郦婵意料的是,她似乎对“皇太女工于心计,权欲熏心”这点,并不特别惊讶。


    这就让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的郦婵,心中潮水般地再次漫上忐忑。


    她本是被逼到绝处,才迫不得已将这些本该烂死在肚里的秘密,以如此破釜沉舟的姿态,对姐姐和姐夫和盘托出。


    而其中的许多内情,她设法探知后连郦媛都未曾透露过。


    她不禁想,翠花至今又未曾见过郦媖,若是先入为主,尽信了那些郦媖流传在外的贤名,只怕会觉得她才是那个心思龌龊的人,分明是被“违背纲常”的私情蒙了心,才拿这些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毁谤污蔑长姐。


    于是她欲言又止地住了口,抬起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目光在翠花和裴怀彻之间游移少顷,犹豫着轻声探问道:“二姐姐,姐夫……你们……可愿意信我?”


    事已至此,关于郦媖,裴怀彻也再无对翠花欲盖弥彰的必要。


    因此他轻叹一声,率先开口道:“皇太女做得出这样的事,我前些日子所查的案子,几个首犯皆是她的党羽,还有我们遇刺那次,我查到一半收手,也并非是我只凭自己揪不出幕后之人,只得回京央告女皇陛下做主,而是其中牵扯太深,陛下她急着唤我们回来,更多是为了当面告诫我不可再追。”


    他所言,郦婵所言,皆是翠花从前不敢猜也不敢想的。


    可她这会儿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裴怀彻说话,待他又揭出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真相,才抿唇低声道:“虽然相公同样不曾与我明言过这些,不过怎么说呢,我早有种预感,我大概不会太喜欢皇太女姐姐,也不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事实便是翠花一直是个敏锐的姑娘,而自她入京以来,虽然她从未听人说过郦媖不好,却从那些零碎闪烁的传闻里,品出了太多割裂而违和的东西。


    比如外人皆道皇太女郦媖文韬武略,贤明仁厚,可翠花却看到她的三弟弟郦璟顶着“魔丸”之名,生生被世人讥嘲误解了十年。


    郦婵和郦媛年幼,母皇又明显无意让她们日后涉足朝堂,故而她们能勉强于深宫中自保已是不易,自然没有余力再去照拂郦璟。


    可郦媖贵为皇太女,若真有顾念手足之心,又怎么会连稍稍回护都做不到呢?


    毕竟她和裴怀彻后来正是这样做的。


    而她也不过是个本来字都不认几个的闲散公主,无非多得母皇几分怜爱罢了,做来也尚不觉很难。


    再说郦婵和郦媛在宫中的境遇。


    那和硕郡主陆珍只是她和郦媖生父外戚家的郡主,如何就骄纵到敢事事骑在两个公主头上作威作福?


    说穿了,无非是倚仗郦媖这个堂姐做靠山,陆珍心知肚明,无论闹出何事,郦媖总会偏袒于她,百般回护,方才有恃无恐。


    这点早在她去岁生辰时,郦媛就含蓄诉过委屈了,每每双方冲突一起,郦媖只会斥她们姐妹小题大做,全无公主应有的容人气量。


    一个对弟弟妹妹身处困境都视若无睹,甚至推波助澜的人,当真会如外界所传那般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吗?


    任凭外人如何称颂,翠花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更何况后来她还得知如今备受冷落的卫江冉,昔日也曾是郦媖主动求娶,又在人前作尽恩爱模样的……


    一切的一切,分明昭示着郦媖不仅会对同胞手足淡漠凉薄,亦能不念丝毫旧日情分,腻了便将明媒正娶,待她一片赤诚的夫君弃若敝履。


    当然,如今翠花也明白了,郦媖并非后来变心,而是她的那颗心,从头至尾就未在卫江冉身上放过分毫。


    烛火噼啪轻爆,拉回翠花飘远的思绪。


    她轻轻握了握郦婵的手,将声音放得柔而郑重:“婵儿妹妹,姐姐自然信你,只是我们……又能为大姐夫做什么呢?我观他……好似仍旧心系皇太女,还有你方才说的什么‘幽禁’,‘逼死’……又是怎么回事?”


    郦婵的嘴角泛起一抹枯淡涟漪,眼中亦浮着层朦胧雾气道:“大姐夫他……或许确实还对皇太女存着情意,毕竟他昔时明知她日后登基为帝,不可能一直许他专宠,仍愿为她舍弃前程,甘守后宫的一方天地,可他骨子里真非那凡事优柔寡断的怯懦之人,付出的用心愈深愈真,也愈是经不起皇太女的糟践……”


    醒悟到整场婚事从一开始便是郦媖的算计和欺骗后,卫江冉纵使痛彻肺腑,也曾是想求一个和离解脱的。


    哪怕郦媖为了保全储君的体面,随便给他罗织些罪名,一纸休书令他身败名裂也罢,总好过余生空守着一个皇后的虚位,却要日日夜夜看着她与那霓裳……


    可郦媖既费尽心机地娶了他,便是要借他身后卫浔的势,以此稳固自己的权柄,又如何肯放他走?


    争执到最后,卫江冉气急,以揭露郦媖和霓裳的“龌龊”行径相胁,惹得郦媖亦恼羞成怒,竟一不做二不休,命人将卫江冉杖责至奄奄一息。


    之后则“顺理成章”地给他冠以了“重病需静养”之名,自此将人囚锁于东宫深院。


    直到卫江冉某日趁着看守不备,拾得一块碎瓷盏割腕,但求一死,致使事态败露,已是被郦媖幽禁了大半年之久。


    内室烛火摇曳间,只将郦婵的侧脸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她闭了闭眼,似是沉入了一段极痛心的过往:“我那时年岁小,只知大姐夫惊才绝艳,文采斐然,每每写了自以为得意的句子,总耐不住好奇想去向他请教,可东宫守备森严,我回回都被拦在门外……我不懂,为何大姐夫的‘病’总不见好,想问皇太女又不敢,见那霓裳与皇太女最是亲近,竟还傻到去问过她……”


    郦婵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声音发涩地道:“结果你猜她如何说?她大言不惭,只道该好时自会好,而她也盼着驸马早日康复,免得皇太女总为此忧心,她瞧着心疼得紧。”


    至此,翠花终于从郦婵谈及卫江冉时那无从掩饰的痛惜,以及其对霓裳尖锐的敌意中,窥见了自家妹妹对他们这位苦命大姐夫的隐秘情愫。


    不过她也未急着点破,只缓声道:“可东宫毕竟就在宫闱之内,皇太女如此行事,即使看守皆是她的心腹,效忠她多过母皇,但女婿新婚后便一病不起,母皇……就未曾起疑吗?”


    郦婵黯然垂首,轻轻摇头道:“或许……也是觉出了些许异样了吧,可那又如何?母皇是极看重皇太女的,既然皇太女坚称他们夫妻和睦,母皇哪怕看出点端倪,也会全权交给她自己平衡解决。”


    翠花默然。


    她也是能感觉到的,比起郦璟他们这三个继后所出的子女,母皇对先后留下的郦媖和自己,总要多偏疼几分。


    只是她从前以为,女皇是像疼爱她一样去疼爱郦媖。


    如今听了裴怀彻所言,母皇竟是因为顾及继续深查会牵连郦媖,而勒令他们中止追究遇刺一事,才恍然惊觉,女皇比起疼爱她,定是更加疼爱郦媖。


    她可是母皇的女儿,遇到刺客,挚爱的驸马为刺客所伤,险遭不测,母皇都欲包庇郦媖将真相掩下。


    又怎么会在东宫尚且维持着表面平和时,为了确认卫江冉是否真的安好,去深究郦媖房中发生了什么呢?


    郦婵此前同样不曾想到,二姐姐和姐夫亲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亦是源自郦媖。


    可正如姐姐和姐夫信她,她也深信姐夫不会妄言。


    更何况此番郦媖以卫江冉的性命作为筹码,威逼她所行之事,分明是一次不得,便欲对姐夫再下杀手。


    郦婵知道,自己对卫江冉那份悄然滋生的倾慕于礼不合,于伦有悖,故而她其实从未奢求能与他发生什么。


    她唯一所愿,不过是有朝一日,郦媖能够放过他,那个惊艳了她整个懵懂岁月的男子,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一生零落,成为郦媖攫取权欲路上,一枚染血的垫脚石。


    唇瓣几度嗡动,郦婵终是将那份深埋于心底,自觉最为不堪的情愫,连同恐惧和挣扎,一并剖开在了翠花和裴怀彻面前。


    她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发着颤道:“二姐姐,是我……皇太女狠毒,我亦卑劣……我肖想了不该想的人,终究没能瞒过她……她从前就差点逼死大姐夫,如今她让我换姐夫的药,取姐夫的性命……若我不从,她便要再将昔日的事情重演,逼死大姐夫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王爷和四妹妹都以为翠花花单纯,但我们翠花花才不傻咧~


    另外,皇太女线的伏笔也终于揭开了,先前已经有宝贝猜到了,就是磨镜233,大姐夫就很无辜,自以为遇到了真爱,其实是被皇太女算计成了同夫……


    但是大姐夫也莫慌,毕竟翠花花和王爷来了,会带着你的正缘,踩着七彩祥云来救你的!


    日更进度(4/31)?!宝宝们求花花求鼓励!


    第80章


    郦媖与卫江冉成婚半年后, 大抵是觉着这位驸马已被自己拿捏得认了命,对他的看守便不似初时那般严了。


    大约也是顾虑长久将人囚于内室终究难以掩人耳目,每逢四下皆是她的心腹守卫之时, 她偶尔也会允他去院中略坐片刻。


    时年将满十一岁的郦婵又一次被东宫的侍卫冷面拦在门外,心底那点欲一探究竟的心思,便如春草遇雨, 再也按捺不住。


    她外表瞧着文静, 骨子里却始终藏着股不达目的不肯轻易罢休的执拗。


    若非如此, 也不会在八岁那年, 仅为核实一篇碑帖的原文, 就自己鼓捣出一套盗墓的家伙事儿, 连哄带骗地将郦媛带到皇陵, 让妹妹帮她撅了二人祖姥姥的坟。


    彼时既走不得正门, 又听闻后院隐约有些动静,她索性将碍事的裙摆往膝上一缚, 寻了处墙根,徒手攀上了东宫那堵高耸的宫墙。


    继后所出的三个子女, 确实都承袭了一副天赋异禀的好筋骨。


    郦璟天生神力, 未正经习武时, 已能负着三十斤的玄铁重剑徒步追马。


    而郦婵虽同样未习过武, 年纪又小, 竟也没费太大周折, 便借着砖缝的细微凸起, 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可她刚在墙沿上坐稳,还未喘匀气,目光便撞进了院子里,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让她足足好奇了半年之久的俊美男子, 此刻正坐在一棵将谢未谢的梨花树下。


    男子依旧如她在长姐成婚那日所见,一身清贵,如芝兰玉树。


    可细看之下,却仿佛清减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亦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宛如美玉蒙尘,连身周明媚的天光都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


    郦婵心头莫名一悸,慌乱间踩到湿软的青苔,竟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从墙头栽了下去。


    可预想中重摔在地的疼痛却未袭来。


    原是电光石火间,院中的卫江冉一眼瞥见了墙上坠下人影,竟不假思索地起身,几步抢上前,越过了那些尚在愣神的守卫,张开手臂,险险将她接了个满怀。


    卫江冉幼时体弱,家中父兄便未曾让他习武,加之此前被郦媖长达半年幽禁消磨,早已心力交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气力稳稳接住一个从高处跌落的人。


    所以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他勉力抢到落点,以自己的肉身为垫,替她消去了所有坠势。


    令郦婵天旋地转间跌入了一个清瘦温凉的怀抱,随即二人一同踉跄倒地。


    幸而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因着郦婵毕竟是公主,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敢强行驱赶。


    她便终是得偿所愿,虽发髻松散,衣衫沾尘,模样颇为狼狈,却总算坐到了这位曾经名满京华的大姐夫对面,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又一眼。


    变故陡生,训练有素的侍卫即刻分作两拨。


    一拨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卫江冉,防他借机向年幼的四公主透露出不该说的话。


    另一拨则匆匆赶往郦媖处禀报,不多时,郦媖就带着霓裳疾步而至。


    她先是从惊魂未定的郦婵口中问明了翻墙的原委,又再三确认卫江冉未曾多言,那张艳丽脸庞上的寒霜才稍淡,冷声下了逐客令。


    郦婵素来有些惧怕这位长姐,此刻更怕她将自己“有失体统”的行径捅到母皇面前,那定少不了一番严厉责罚,身子不由微微发起抖来。


    然而她正惴惴不安,郦媖也似要继续发难,却被卫江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截住了。


    男子抬眼,目光静如深潭,直直望向郦媖道:“太女殿下,四殿下年幼,见臣夫与殿下成婚后便深居东宫,难免心生好奇,你我之间……既光明磊落,无甚不可见人之事,若只因幼妹与我偶然照面,便要大动干戈,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郦媖眸光一凛,旋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就深深看了卫江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噤若寒蝉,几乎吓得缩成一团的郦婵,终是缓缓敛去了迫人的威压,未再多言,算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郦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宫,但待回到自己宫中,惊惶渐去,那白日所见的一幕幕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忘不了大姐夫眉间的郁色,长姐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以及那满院沉默而戒备的侍卫……


    一切都后知后觉,这桩被外界传颂为天作之合的婚事,内里只怕绝非表面那般鸾凤和鸣,如胶似漆。


    可未等她循着这隐约的疑窦探寻到更多蛛丝马迹,东宫便骤然传出了驸马割腕的骇人消息。


    出事前那日郦婵去东宫,因实在心绪纷乱,神思不属,竟不慎摔破了卫江冉递来的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里,正给了一直被严密看管的卫江冉,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让他得以在郦媖闻讯赶来之前,悄悄将一片最锋利的碎瓷藏入袖中。


    烛火摇曳,郦婵对翠花与裴怀彻低声道:“姐姐,姐夫,或许你们觉得是我一厢情愿……可我总觉着,大姐夫他当时之所以没有立刻行事,无非是因为怕牵连到我……才又勉强隐忍了一个月。”


    翠花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


    她听出了郦婵言语间深藏的悸动与哀戚,也不愿否定妹妹心中源自心上人的,那份珍视至今的善意。


    便只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问道:“然后呢?大姐夫既都存了死志,东宫驸马自戕这般大事,皇太女总无论如何也瞒不住母皇了,何以到了今日,二人仍是……”


    郦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轻声重复道:“母皇,尤为看重皇太女。”


    只此一句,便听得翠花和裴怀彻心下了然。


    是了,女皇连长女欲刺杀次女和女婿这般滔天大罪都能自作主张地按下,先前应也做得出非但不追究,反而帮着郦媖压下驸马自尽这等“家丑”之事。


    翠花又蹙眉问道:“那皇太女与霓裳的事……母皇后来,果真一直不知情吗?”


    郦婵抿了抿唇,迟疑道:“后来……约莫是知道了吧,我猜想,母皇之后命皇太女远赴琼地,或许便与此事有关……只是竟还允她带着霓裳同去,这其中的关节,我也想不明白了。”


    她无疑并不知晓郦媖其后谋反的惊天隐秘,思绪只能到此为止。


    翠花闻言,眉间亦结着化不开的疑惑,似乎也难以参透其中关窍。


    倒是旁听的裴怀彻,至此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将那重重迷雾下的真相窥得了全貌。


    卫江冉自戕未遂后,郦媖与霓裳的私情,恐怕就在女皇那里再难遮掩了。


    郦媖一面假意向女皇应承会尝试与驸马亲近修好,以此稳住女皇,让其帮自己遮掩丑闻,另一面,那谋逆的种子,应该已在心中潜滋暗长。


    郦璟虽被刺面,难以再对她构成威胁,可郦婵和郦媛却日渐长大,她不敢赌,自己这般厌弃男子,恐难有嗣的情况,将来能否一直坐稳储位。


    倒不如行一步险棋,逼宫女皇夺位,一劳永逸。


    毕竟一旦她登临大位,坐稳江山,弟弟妹妹们便不过是她延续皇室血脉的工具,甚或还能挑动他们为各自子嗣的前程相争,她自可稳坐高台,冷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其间算计,不可谓不步步为营,阴狠缜密。


    她甚至为自己留好了一条若事有不谐,尚能借此转圜的退路,便是始终被她隐匿踪迹,作为最后筹码的翠花。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翠花此番归朝,还一并带回了个他。


    而这也没令她乱了阵脚,在敏锐察觉出他正是那个屡屡搅乱布局,令其谋划渐次脱轨的变数,哪怕不惜将杀心摆到明面,甚至利用郦婵,也定要将他尽快除去,以绝后患。


    ……怎么说呢,他原先只道郦媖与他的皇兄皇侄是同类人,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郦媖行事之果决,心思手段之深沉高明,远非那二人可比。


    莫说翠花和郦璟郦婵他们,就是昔日会对裴子宴抱有幻想的自己,应也未准是她的对手,只会在自己尚且犹疑时,被她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裴怀彻沉吟片刻,终究未将郦媖曾欲篡位之事立即道予翠花和郦婵,只向郦婵温声询问道:“四殿下可知,皇太女是何时回京的?她又是如何找上了您,与您说了些什么?”


    他此前未曾听闻半点郦媖返京的风声,想来其绝非奉诏而归。


    而今敌暗我明,唯有将其已暗潜回京一事张扬开来,女皇知晓,必定立召其入宫,至少可以暂缓其对郦婵的步步紧逼。


    不料郦婵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惶然道:“是……是我方才太心急了,未曾说清……回来的并非皇太女,而是那霓裳……是她私下寻到了我,想来母皇未召,皇太女也不敢公然抗命回京,才遣了她回来,代为传达意思。”


    裴怀彻默然。


    他稍加思忖,便觉此举确也合乎郦媖的一贯作风。


    从前的数次交锋足以印证,郦媖虽然手段狠厉果决,却永远会为自己留足了能够全身而退的余地。


    她不会将一切押在郦婵这个未满十四岁,又与她间隙颇深的小姑娘身上。


    以身入局,不成功,便成仁,她不会如此冒险,定是早已做足了郦婵失败的准备。


    那么,派霓裳归来,就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除了女皇和卫江冉外,郦婵是最清楚霓裳与她关系的人。


    从霓裳口中说出的威胁,于郦婵而言,亦与郦媖亲口道来并无二致。


    而即便事情败露,霓裳名义上也不过是她的婢女。


    届时郦媖大可一口咬定,派霓裳回京是为处理他事,从未指使其接触郦婵,谁又会相信,一位公主行此谋害姐夫的大逆之事,竟是受了区区婢女的胁迫?


    郦婵说到此处,亦隐约触到了那份潜藏在事情背后的算计,愧意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话音愈发低弱地道:“对不起,二姐姐,姐夫……是我鬼迷心窍,竟真的想过照她说的做……因为她许诺,若我事成,皇太女便愿与大姐夫和离……”


    她对卫江冉的倾慕,起初只是对他才情的钦慕,以及对他遭遇的怜惜。


    后来郦媖被遣往琼地,她终于得以不再受到阻拦,时常踏入东宫,探望那位依旧受困于深庭的大姐夫。


    于是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一年,卫江冉或是被女皇勒令缄口,又或是不愿将她牵扯进来,总之是只与她谈论诗词歌赋,却始终对他自己和郦媖的种种讳莫如深。


    可越是如此,郦婵便越觉得,她的大姐夫果真是个极好的人。


    少女的情愫不觉间就在心中生了根,待她自己有所感知时,竟已悄然酿成了另外的滋味。


    此刻说来,郦婵只觉自己这番心思荒唐不堪,对大姐夫的恋慕已属越界,而欲为一己私念谋害二姐夫,更是卑劣至极,罪不可恕。


    她的泪水涟涟而落,不知不觉已经淌了满脸,胸中羞惭与悔恨交叠,只令她双膝一软,又要伏身下拜。


    翠花方才听郦婵道出这等隐衷,又见裴怀彻此时毕竟安然无恙,心中哪里还能对妹妹生得出半分责怪?


    她忙在郦婵跪倒前伸手托住,柔声细语地宽慰道:“婵儿妹妹,你快别这样……姐姐和你姐夫都明白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郦婵尚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被人拿心上人的性命相胁,会产生动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更何况她动摇归动摇,最终却仍守住了底线,分明已经是十分难得的明理之举了。


    至于她对卫江冉的心意……于礼虽不合,可翠花私心觉得,也并非是什么腌臜污秽的感情。


    须知郦媖有负卫江冉在先,郦婵又全程将其对卫江冉的种种欺辱之行看在眼中。


    那么郦婵对卫江冉的好感,何尝不是始于一份纯粹的善意,哪里来得伤风败德一说?


    反正若放在她读过的那些言情话本里,只需将两人的性别对调,就不过是个“苦命佳人遇人不淑,遭遇恶毒夫家始乱终弃,幸而心灰意冷时,得遇正缘良人疼惜”的故事罢了。


    心念至此,加之一时安慰郦婵无门,翠花便也将所想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她话音落下,竟不只郦婵怔住,泪水虽仍潸然,眼底却浮起了几分茫然与松动,连带裴怀彻亦半晌未语,似是初听也感有理,细想却又觉得哪里古怪,越琢磨越微妙。


    二人正各自怔忪,翠花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垂眸沉吟片刻,倏地抬眼,正色问道:“婵儿妹妹,你说那霓裳……是个绝世美人,对吗?究竟有多好看?比之你姐夫如何?能否够得上不分伯仲?”


    郦婵唇瓣微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目光在她和裴怀彻之间来回游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姑娘兀自踌躇之际,却见自己那一贯温雅从容的二姐夫不知何时已沉了神色,再开口时,平稳声线竟渗进了丝丝凉意:“二殿下此时好奇这件事,不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吗?亦或是听了四殿下所述,方觉自己也并非只喜欢男子,但凡容貌出众者,女子也无不可?”


    实在不怪裴怀彻多心,翠花陡然将话头转向此处,难免令他只能想到这个缘由。


    况且郦媖的喜好明摆在那里,更叫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翠花从前总说喜欢他“好看”,却从未强调过他这“好看”需局限在男子的身份上……


    直直迎上裴怀彻清凌凌的目光和郦婵写满震惊的眼神,翠花才恍然自己问得突兀,竟是让相公和妹妹误会了。


    她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好像也见过那霓裳,就是大婚前一日,我乘轿入宫时,在巷口那株桃树下,瞧见了一个极美极美的红衣女子……我从前只在初遇相公时那般惊艳过,惊鸿一瞥,心跳扑通扑通的……”


    郦婵:“……”


    她觉着二姐姐这个“惊艳”和“惊鸿一瞥”,就用得很“考究”。


    结合此刻姐姐面上“诡异”浮起的淡淡红晕,她突然就对“红颜祸水”这个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裴怀彻亦静了一息。


    少顷,他眸色深深地望向郦婵,语气虽温和依旧,却含着昭然若揭的危险意味:“四殿下,您应臣一事,臣便许诺,定会设法帮您保卫驸马周全。”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阴恻几分,一字一句地咬道:“臣双腿不便,劳您替臣将那株桃树砍了吧,越快越好,最好明日天明之前。”


    作者有话说:


    王爷:管你这那的!刘翠花你是不是觉得外面的狗好看了!你是不是盯着她一直看,觉得她惊艳,还心跳扑通扑通了!你个大猪蹄子!我要闹了!


    翠花花:……难哄,太难哄了。


    日更进度(5/31)?!宝贝们留朵花花再走嘛~


同类推荐: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大小孩:36次快门高门美人双A结婚两年后皇家寡媳路边的Alpha,谁敢捡?omega驯服黑月光_怿炜静姝裙下之犬_文似看山不喜岼